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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三十五節

第三章 夏 漫長的訴訟

第三十五節

巴巴拉等到最後一分鐘才叫醒我,我們匆匆忙忙地往法庭趕。橋上的車很多,等我們趕到法庭的時候,已經開庭了。肯普、莫爾托和尼可站在法官面前,尼可正在說著什麼。他看上去滿臉陰沉又疲憊,而他對拉倫說話的態度我只能用激動來形容。
「莫爾托先生,你知道我作出這個決定的原因。在陪審團進來前,我們就已經討論過了。你所涉及的是醫患關係的問題,他們之間交流的內容是保密的。如果你敢在陪審團面前再次質疑我的決定,先生,那麼你的詢問就到此為止。繼續。」
「薩比奇先生,你可以走了。我無法告訴你我對這一切有多麼抱歉。看到你重獲自由,我非常高興,但這也無法彌補這一案件中的不公正,我祝你一切順利!」
「我反對。」他說,「我反對!這太過分了!」他轉過身,狠狠地跺著腳,走到檢方的律師席前,一邊喝水,一邊憤怒地瞪著斯特恩。
「拉斯迪·薩比奇有沒有告訴過你,是他殺死了卡洛琳·波爾希莫斯?」整個法庭一片嘩然。現在,我明白了為什麼尼可當時要捶桌子,這才是他們讓羅賓森來這裏要回答的問題。他們不是要問一些遮遮掩掩的問題,像是我有沒有同卡洛琳發生過關係之類,他們要在最後孤注一擲。但是,這個問題卻讓法官大發雷霆。
「聽著。」拉倫說,「這個案子到目前為止對檢方並不是很有利,傻子都看得出來,而這裏也沒有人是傻子。戈迪亞先生,不要覺得我允許你傳喚這個證人,你就可以耍花招了,你要好好想想清楚,我絕對不能也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我不會阻止這位醫生出庭作證,我對斯特恩先生開始的推測也不作任何評論。我只想說,你的每一個問題最好都不要涉及醫患之間的秘密。如果你想讓這個證人在陪審團面前作證,隨便你。但我現在就要告訴你,你得給我小心一點兒。你們已經有一個檢察官的行為很可疑了,如果他還想在陪審團面前問什麼涉及醫患機密的東西,那你們就危險了。你們和羅賓森醫生商量過沒有,哪些方面是可以問的,哪些方面是不能問的?」
但莫爾托絕不會就此放棄。
「莫爾托先生,你現在這是藐視法庭,請繼續你的詢問。」
「法官大人,我們當時不知道……」
「邁爾斯·羅賓森醫生,薩比奇先生的心理醫生,他是在我們證人名單上的。我們一開始沒有傳喚他,但昨天晚上,我已經跟斯特恩律師通知了這個改變。」
尼可又要求和莫爾托商量一下。他們一起走到法庭的一個角落,莫爾托在激動地說著什麼,滿臉通紅,揮著雙手。他們回來后,尼可說,他們還是打算傳喚羅賓森醫生,我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
我認為這應該就是尼可在對法官說的事。當他對法官講完后,拉倫低下頭,簡單地說了一句,「不行。」
「不行,先生。你不可以在陪審團面前提出一個這麼帶有偏見的問題,然後九-九-藏-書又想收回。斯特恩先生,我要再確認一次,你們是否表示反對?」
斯特恩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早上就想同你商量。」斯特恩也輕聲說,「我已經和羅賓森醫生談過了。我等會兒告訴你,我認為檢方會問些什麼。」
「法官大人!」莫爾托喊道。但尼可立馬拉住了他的手臂。他一邊拽著莫爾托離開,一邊和他商量著什麼。尼可點著頭,像是想逗莫爾托開心,但並不想消除他的憤怒。
一開始,我沒有聽明白他的這句話,但當肯普用手緊緊挽住我,斯特恩又用手緊緊挽住我的時候,我明白了,我的審判到此結束。拉倫還在繼續說。他告訴陪審員,如果他們想留下來,也可以留下來。我把手撐在桌子上。我在抽泣,但我還是抬起頭,聽著法官的話,聽著拉倫·利特爾法官讓我重獲自由的宣判。
尼可回答道:「是的,法官大人。我代表金德區檢察院,表示詢問已經完成。」
拉倫法官安靜了很久。當他再次開口說話時,他並沒有對斯特恩的推測作出回應。
「是,法官大人。我今天早上來到法庭的時候,是希望您能夠讓陪審團決定這個案子的最終結果。我認為,有些法官會這樣做。我認為,這樣才公正。但有些法官也許不會,既然您已經作出了決定。」
「法官大人……」
「四月三日?」莫爾托問。他看著陪審員們,但陪審員並沒有看他。他的意思很明顯,他是想讓陪審團注意,我最後一次去看心理醫生是在卡洛琳謀殺案發生后的兩天。
羅賓森不慌不忙地說:「沒有!薩比奇先生從來沒有跟我說過。」
「我還有幾句關於莫爾托先生的話要說。」
但法官已經看明白了現在的局勢。
我站在斯特恩身邊,開始緊張起來。他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以免我把自己的情緒顯露了出來。
「嗯,他倒是聰明。」拉倫說,「你們想幹嗎就幹嗎吧,戈迪亞先生,但你們最好能從這位證人身上問點有用的東西。現在陪審團對你們的想法,我猜都猜得到。」
拉倫低下頭,他很和氣地說:「羅賓森醫生,坐在那裡的斯特恩先生。」他指著斯特恩,「是代表薩比奇先生的律師。如果他認為你有什麼問題是不需要回答的,他會表示反對。除此之外,你應該如實回答所有的問題。你不用擔心,斯特恩先生是一位非常稱職的律師。」
「是的,先生。」
「戈迪亞先生,如果要讓莫爾托上庭作證,那我現在必須撤銷之前的決定,因為,如果這個案子到了上訴庭,我是說,如果他們看到了我們前後不一致的決定,就會把這個案子立馬發回重審。斯特恩先生開庭的第一天就問了,莫爾托先生是否會出庭作證,你說絕對不可能,現在,我不能出爾反爾。」
「法官大人,你說過,如果被告提出陷害論,我們是可以有一些餘地的,你說過。」
法官只是盯著尼可,「戈迪亞先生,你現read•99csw.com在這樣,是否表示檢方已經完成了詢問?」
「戈迪亞先生,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醫患保密的這個問題?」
「反對,並反對莫爾托繼續詢問有關薩比奇先生和羅賓森醫生之間談話內容的問題。」
我悄悄跟斯特恩說了幾句。他對我說,「不行」,我又跟他說,「可以。」我幾乎是拉著他的胳膊,把他推著站了起來,他開口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帶著一種少有的猶豫。
拉倫很驚訝。整個法庭一片嘩然,然後是人走動的聲音。我不用回頭就知道,一定是記者紛紛跑出去給自己的報社打電話彙報情況去了。電視台的人會扛著攝像機趕來,沒有人會料到案子竟然就這樣結束了。拉倫敲著小木槌,要求大家肅靜。然後他又伸出了一隻大手,示意尼可接著說下去。
尼可和莫爾托小聲商量了幾句,「法官大人,證據顯示,薩比奇先生只去過羅賓森醫生那裡幾次。所以,我們認為,薩比奇先生並不是為了去治療,所以並不存在醫患保密的問題。」
「我們談過幾次。」羅賓森說。
「我還沒睡呢。」我告訴她。
「反對。」他說。
斯特恩看了我一眼,但馬上乾脆地回答道:「是的,法官大人。」
「他是我的病人。」
「你現在就起床了?」她眯著眼看了一下鍾,只有六點半,「還早呢。」
「法官大人,我們想傳喚一位新的證人。」
他又敲了一下小木槌,「結案。」然後,他就離開了。
我受夠了,我大聲地罵了一句:「胡說八道。」
「羅賓森先生,薩比奇先生是不是後來就沒有去找過你了?」
「那麼有什麼問題呢?」拉倫問,「難道斯特恩先生反對你們沒有提前通知就傳喚他了嗎?」
記錄員拿著記錄本,站了起來。她用平穩的語調念道:「莫爾托先生提問,『拉斯迪·薩比奇有沒有告訴過你,是他殺死了卡洛琳·波爾希莫斯?』」
拉倫站了起來。
尼可沉默了,他低下頭。當他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整了整自己的外套。
「薩比奇先生有沒有和你說過卡洛琳·波爾希莫斯女士的事?」
拉倫和莫爾托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拉倫是因為怒火還沒有消,莫爾托則完全是弄糊塗了。最後,他們終於都明白過來。
斯特恩這話的意思是說,尼可和莫爾托在對法官耍計謀,尼可聽完暴跳如雷,用拳頭捶著桌子。
「法官大人。我們的反對有兩個原因。第一,無論心理治療領域現在有怎樣新穎的觀點,但還是有很多人認為它是一種虛無的東西。因此,醫生的證詞有可能讓陪審團對薩比奇先生產生嚴重的偏見;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個方面,我知道對羅賓森醫生進行詢問的將會是莫爾托,我認為,他一定會問很多涉及醫患保密方面的問題。」
「我當然已經作出了決定。」
「認識。」問題重複后,羅賓森回答道。
「從薩比奇先生的角度來說,我認為,他完全不應該質疑我們提出訴訟read•99csw.com的合理性。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們都不同意您的看法,沒有人可以凌駕在法律之上,但我也不希望任何人認為,這是我在找借口。」尼可微微轉過身,回頭看了一眼斯特恩,「所以,基於以上理由,我接受您的決定,並撤訴這個案子。」
他對陪審團說:「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我仔細思考了這個案子。一般情況下,這時候被告的律師應該提出無罪釋放的申請。很多法官應該不會不批准這樣的申請,讓案子繼續下去,這由你們作出決定。通常,在有充分證據的情況下,一個理智的法官可能會認為被告有罪。我認為,任何一起訴訟,都應該有充分的證據,沒有人應該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接受審判。我想,這也是司法公正的要求。而在這個案子中,我認為並沒有體現公正的原則。我明白檢方有自己的懷疑。在昨天之前,我甚至還可以說,他們的懷疑是合理的。但現在,我已經不確定這一點了。我不能容許檢方在證據問題上反反覆復,而且這些證據明顯都很不充分。這對你們是不公平的,更重要的是,對薩比奇先生更不公平。沒有人應該在這樣的證據基礎上受審,毫無疑問,薩比奇先生不應該再繼續承受這樣的壓力了。本案中,沒有關於犯罪動機的證據,也沒有任何具體證據能證明薩比奇先生和波爾希莫斯女士之間的不正常關係。在我看來,昨天以後,也已經沒有任何有效的證據能證明在波爾希莫斯女士被殺的當晚,薩比奇先生曾經和她發生過關係。還有,我們都已經發現,沒有一絲一毫的直接證據能證明是薩比奇先生殺死了波爾希莫斯女士。也許在那天晚上,他確實在她家裡,檢方可以去證明。但如果檢方能夠找到那隻傳說中的玻璃杯,也許我會對他們更有信心一些。然而,在目前的各種狀況之下,我已經無法再讓這個案子繼續下去了。」
「那好,那就讓我們來聽一聽這個回答吧,我們都知道目前的狀況了。法庭記錄員,能不能重複一遍莫爾托先生的最後一個問題。」
斯特恩低下頭看著我。他朝我俯過身來,好像是在仔細思考。
「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法官大人,我們並不反對檢方的這個問題,證人可以回答。」
「你對他的治療就這樣終止了?」
「法官大人……」尼可站了起來。
「法官大人,這個問題並不會觸及到醫患之間需要保密的內容,我認為,這個問題的回答不會違背保密的原則。」
法庭里又是一陣騷動,還有一种放松的氣氛。陪審員都在點頭,那位學校女老師還衝著我笑了笑。
「是誰?」
「我明白了。」拉倫說,「好吧,你真的認為可以嗎?」
拉倫法官大概是聽到了,他朝我看了一眼。
羅賓森醫生看著法官。
莫爾托說:「我收回這個問題。」
「反對有效。」拉倫明確地說。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惱怒地盯著莫爾托。顯然,他是同意斯特恩對檢方動機的九九藏書猜測的,他也作出了自己的決定。他會讓羅賓森站在證人席上,但如果莫爾托問到了任何實質性的問題,斯特恩表示反對,他都會支持。
「那說說你反對的原因吧,斯特恩先生。」
莫爾托回過頭看著尼可。突然,他決定不顧一切了,他大概是考慮了一下自己的武器庫,然後,扔下了一枚原子彈。
斯特恩站起來說:「我們沒有反對,法官大人。我反對的是證人的證詞,並不是因為沒有事前得到通知。」
「這是怎麼回事?」我悄悄說。
「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
「同意。」
「法官大人,我只是想說明兩件事。第一,似乎有很多人認為這個案子是一起政治上的陰謀陷害,我否認這一點,我代表檢方所有的人否認這一點。我認為,我們提起的訴訟是合理的。」
「我昨天晚上查過病歷記錄了,一共是五次。」
「是的,先生。」
「戈迪亞先生,我明白你現在很著急,但我還在說話,我希望你聽我說完。」
我在斯特恩旁邊坐下來。巴巴拉之前已經跟他打了電話,說我們可能會遲到,但並沒有說原因。我一坐下,斯特恩就悄悄問我怎麼了,我告訴他我們兩個都沒有生病。然後,他才告訴我剛剛發生的事情。
「法官大人,我能問一問您這個決定的理由嗎?」莫爾托問,他挑釁地盯著法官。天哪,這兩個人確實是夠痛恨對方的。在目前為止,他們之間長年累月積累的矛盾怨恨大概要考古學家才能探究清楚了。有一部分原因當然是卡洛琳,莫爾托一定嫉妒過拉倫和卡洛琳之間的關係。當時他們一起在北區分局工作時,他就知道拉倫和卡洛琳之間的關係了嗎?有很多個晚上,我都思考過這個問題。當時誰認識誰?拉倫現在覺得莫爾托知道了些什麼呢?太複雜了。但不管是什麼,有一點是很明顯的,這兩個人之間的衝突和我並沒有關係。
「法官大人,我方決定撤訴。」
拉倫舉起一隻手,讓記錄員坐下,準備記錄答案。然後,拉倫朝證人點了點頭。
「那麼他有沒有說過任何關於波爾希莫斯女士被殺的事?」
我穿著睡衣,正準備爬上床的時候,巴巴拉翻過身。
「羅賓森醫生不願意見我們。」
「有話直說,戈迪亞先生。」
「你認識拉斯迪·薩比奇嗎?」羅賓森醫生剛說出自己的姓名、辦公室地址和職業以後,莫爾托就開口問道。
這個時候,拉倫應該讓陪審團休息,好好過個周末,再決定是否要作出直接裁定。他對著陪審員說:「女士們,先生們,一般情況下,這個時候我會宣布休庭,讓大家離開。但現在,我還不打算讓你們走,你們在這個案子中的任務現在已經完成了。」
「是的,先生。」
「戈迪亞先生,我們已經在開庭的第一天就非常認真地討論過這個問題了,你們不能讓莫爾托先生做證人。」
「你見過他多少次?」
醫患保密協議保護的是醫生和患者之間談話的內容,而非談話行為這一事實read.99csw.com。之前,莫爾托沒有問過羅賓森任何關於我們之間談話內容的問題,但現在,這個問題問得過了,斯特恩悄悄站起來。
陪審員回到法庭,邁爾斯·羅賓森醫生也來到了證人席上。羅賓森醫生六十五歲左右,身材清瘦,滿頭白髮,剪得很短。他說話的聲音很輕柔,但很有威嚴。他是帶有黑人血統的黑白混血,比我的皮膚還要白,但確實是黑人。很多年前,我曾經和他有過短暫的接觸。當時,他是一起案子中的證人,現在,他已經是全國在失憶領域的專家、大學醫學院的正教授和精神病學系的系主任。當我自己遇到問題的時候,能夠想到的最好的心理醫生就是他了。
「法官大人,我認為,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之間談話的內容就已經不再需要保密了。」
「反對有效!檢方律師不得再詢問任何類似問題以及與本案無關的問題,這次詢問到此為止。羅賓森醫生,你可以離開了。」
「夠了。」拉倫怒吼,「夠了!我受夠你了,莫爾托。如果說開始你那個問題就涉及醫患保密的方面,那你現在的這個問題又算是什麼?」
「法官大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會得罪人,我在這裏先道個歉。但我認為,為了保護我客戶的利益,這些話我非說不可。法官大人,我很懷疑檢方傳喚這個證人的動機。這個證人是一位醫生,一位心理醫生,他和病人進行的談話都是以治療為目的的交流,而且有很多內容是必須保密的,我想不出檢方有什麼理由非要讓他上庭。我認為檢方之所以提出這樣的要求,一定知道我們會反對,而法庭也肯定會支持我們的反對意見。那麼,等到這個案子最終結案的時候,檢方就可以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了。」
「我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嗎?法官大人。」
「從今年的二月到四月,最後一次是四月三日。」
「檢方已經走投無路了。等會休庭的時候,我再告訴你細節,反正現在他們想讓莫爾托出庭作證。」
「我明白了。」拉倫說,「那你們要正式表示反對嗎?」
「我已經讓你站在陪審團面前,說出了一個根本不合理的指控。你還記得雷蒙德站在證人席上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我對斯特恩先生有信心,以他的職業水平,做事絕對不會沒有根據。戈迪亞先生,我原來並不知道,你們居然弄丟了一個最重要的證據,而且最後一個看到它的人就是莫爾托。我也不知道,莫爾托和你們的法醫官會偽造證據、捏造證詞。我警告你,先生,對昨天發生的事,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來解釋,我還在考慮要怎麼處理莫爾托先生的問題。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我絕對不會讓他站在證人席上,讓目前的局面更加混亂。你還有什麼事要說?」
「法官大人……」
她用胳膊支起身子,但我擺擺手,說沒什麼好說的。我以為我會睡不著,但還是睡著了,我夢到了在監獄里的父親。
「那很好。」拉倫說,然後,他對法庭記錄員說,「請重複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