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 不能說出的真相
第四十節
「很奇怪。」我搖搖頭,「你知道嗎,我看著她。她就在這裏,幫我做晚飯,幫奈特做晚飯,還撫摸著我。然後,我突然明白了,我快要瘋了。在很長的時間里,我完全不敢相信。有時候,我覺得,一定是莫爾托在陷害我,是他讓我覺得巴巴拉是兇手。我翻來覆去地想,我多麼想聽到尼奧說,當年接受賄賂的就是莫爾托。但是,你知道嗎,當最後我知道了真相時,我反而不驚訝了。」
利普蘭澤和我對視片刻。我愣在那裡,忘了接過他脫下的外套。太尷尬了,我最近和誰在一起都是這樣,無論是在大街上碰到的人,還是很熟悉的熟人,我經常說著說著就開始走神。在我的生活中,發生了太多我永遠也預料不到的事。大家也都不知道該對我說什麼,說雖然你妻子離開你了,但至少你沒有被判謀殺,這話怎麼說好像都不太恰當。
「整件事?我想,我是一天弄明白一點點。利普蘭澤,有很多天,當奈特去上學后,我什麼都不幹,就是坐在黑暗中,反覆琢磨各種細節,一遍,一遍,又一遍。」
「你最好還是離開她吧,你對她夠寬容了。你覺得這些都是巧合?」
他喝著啤酒。
「當然,隨著這個想法慢慢成形,還有一件事也是很重要的,她必須要讓她丈夫知道。當她怒火衝天、摔門而出的時候,她能奪走他的情人,能讓他痛不欲生,她覺得這種復讎的滋味很美好。但當她冷靜下來的時候,當她還想努力挽回婚姻的時候,她又希望他能知道,是愛才讓她做出這樣的舉動。如果,他認為情人的被殺只是一場意外,那一切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對這整件事的看法就不對。」
「怎麼殺的?你大概已經想過了吧。」
「家裡不錯啊!」利普蘭澤一邊看著狼藉的客廳,一邊說。他站在門口的腳墊上,遞給我一個小包,上面還系著一個綢緞的蝴蝶結,包裹|本身比那個結子大不了多少。
「沒有人會知道的。」他把我剛剛開瓶的啤酒倒進杯子,「再說,我什麼都沒有做,犯錯的是他們。你還記得,他們讓施密德來取走所有的證據嗎?他當時就沒有拿走這隻杯子,是我把杯子送到迪克曼那裡的。第二天,我接到化驗室的電話,說已經化驗完了,我可以把杯子拿走了。我到化驗室的時候,拿到了杯子,結果發現居然有人已經簽收了,『證物已歸還』。你知道吧?我是想把杯子放回去的。但是,當時我已經不再負責這個案子了,我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兒。所以,我就把它扔進了我的抽屜。我想,遲早會有人來找我要的,但沒有人來找我要。這個時候,莫爾托又糊裡糊塗的,沒有把證物和收條進行比對,就在所有的收條上籤了名字。三個月之後,他只能自食其果,這是他自己的問題。」利普蘭澤舉起酒杯,把裏面的酒差不多一口喝完,「沒有人知道這隻杯子到底在哪裡。他們說,尼可把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還讓他們把地毯都全部掀了起來。」
我開玩笑說,這句話應該刻在父親的墓碑上,但她並沒有覺得好笑。
他沒怎麼猶豫就開口了,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笑了,我們倆都笑了,我們太了解尼可了。我們想到了他激動時的樣子,可以看到他頭上禿頂的地方變得通紅,臉上的雀斑也更加明顯。我們笑過之後,是一陣空虛的沉默。
「我做不到,利普蘭澤,我不能這樣對奈特,我們都已經受到了懲罰,我已經不欠任何人什麼了。」
禮物包得很仔細。
拆開包裝,裏面是一個白色的小盒子,盒子里塞著一個信封,信封上貼著紅白相間的證物條。我撕開封條,正是那隻在審判期間消失不見的玻璃杯,那隻從卡洛琳家裡吧台上找到的玻璃杯。我把杯子放在桌上,退後一步?我再怎麼猜也沒有猜到這一幕。
「確實。」我告訴他,「不是事實。」
「我猜你是一氣之下把她殺了,然後就開始布置犯罪現場。她死了,你大概也有點內疚,但這些都沒意義了。」
「你不想看到她受到懲罰嗎?」
「你喝,我就喝。」他一邊說,一邊跟我走進廚房,廚房裡一半的東西也都已經裝進了箱子。
「之前都是你打的?」
她留下我一個人整理父親的東西。父親的床上有幾雙紅襪子,衣櫃里有六七十條男士的緊身褲,紅黃相間的、條紋的,圓點的,菱形花紋的。看來,在父親生命中最後的幾年,他終於找到了一種嗜好。
「這話怎麼說?」
「她知道你之前打過?」
「這麼嚴重的一樁謀殺案怎麼可能會讓你遺漏證物?」
這,當然才是他來的原因。如果
九九藏書他真的只是想幫我,那他在某次釣魚的時候,就會拿著這隻杯子,把它扔進深不見底的湖水,但這個問題一直在困擾他,所以,他把這隻玻璃杯拿來給我,讓我知道,我們是一條船上的。
「她陷入一片混亂,她對這段婚姻開始患得患失。有時候,她下定決心要離開他;有時候,她又想留下來。但不管是哪種決定,她都覺得,自己必須有所行動。這件事讓她備受折磨,備受煎熬。她在心裏有個瘋狂的想法,她多麼希望那個和他上床的女人死掉。當這個妻子的憤怒到了頂點的時候,她已經作好了準備,離開自己的丈夫,從頭開始新的生活。但她覺得不甘心,只要那個女人還活著,她那不爭氣的丈夫就會不斷回頭去找她。這個妻子覺得,只有那個女人死了,才算公平。」
利普蘭澤直直地盯著我,他的眼珠是灰色的,顯得很清澈。
「這我倒不擔心。」我說,「巴巴拉和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反而好很多。孩子能讓她保持理智,她也需要有一個真正關心她的人在她身邊,而奈特就是這樣的人。我一直都知道,我不可能把他們倆分開,如果我真這樣做了,對他們倆都沒有好處。」
「我想看著你把禮物拆開,我準備很久了。」
「就這樣,一切準備就緒。到了四月一號。她展開了計劃。她提前一個小時,從家裡給那女人打了個電話。當時,她丈夫正在家裡照顧孩子,但尼可和斯特恩都以為是我打的那通電話,萬萬沒有想到是巴巴拉。其實,巴巴拉在她書房裡打電話時,我在樓下是聽不到的。」
「是她。」我說,「那一次是她打的。」
「當然,還有一些小插曲。生活不是做學問,現實不會盡如人意。莫爾托開始介入調查,他搜集了很多她從來沒有料到會留在現場的證物,包括印著我指紋的玻璃杯。巴巴拉原本以為我可能會把那隻杯子藏起來的,形勢變得很不妙。她丈夫的生活開始崩潰,她丈夫似乎完全迷糊了,不知道到底是誰在陷害他。最後,妻子發現自己竟然對丈夫產生了同情,這是她萬萬沒有預料到的。她並不想讓他承受那樣的痛苦,在冷冰冰的現實面前,她充滿了愧疚,她安慰他,她準備隨時說出真相,但到後來,幸運的是,她已經不需要說出真相了。當然,這個故事並沒有一個快樂的結局,它還是一個悲劇。現在,她和丈夫之間的關係有所好轉,他們找回了以往的一些激|情和感覺,但這樁謀殺案還是會永遠隔在他們中間。有些事情是丈夫永遠沒法對她講的。而有些事情,也是她永遠沒法對丈夫說的。最最糟糕的是,她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
「聖誕禮物。」他說。
「你有什麼感受?」
我把水槽里的水龍頭打開,把杯子沖洗乾淨,然後又倒上洗潔精。我一邊做,一邊說:「利普蘭澤,想想有這樣一個女人,一個很奇怪的女人,頭腦很精明,很內向,很自我,但情緒上很憤怒、很壓抑。絕大多數時候,她的火氣都很大。讓她生氣的是現實的生活,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有了外遇,把她想要的一切給了另外一個女人。她多麼想成為丈夫的最愛,但她的丈夫卻迷上了一個頗有手腕的盪|婦,每個人都知道那女人只是玩玩,但他卻看不出來。利普蘭澤,老實說,這個妻子,在精神上、心靈上都已經病態了,也許在頭腦中也已經病入膏肓了。」
「有這個可能。」
「隱藏兇案證據是重罪,利普蘭澤,你這個錯犯得可不小。」
我把正在收拾的一隻杯子遞給利普蘭澤。他坐在廚房的椅子上,聚精會神地聽我說,臉上的表情既恐懼又好奇。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生氣嗎?」最後,我終於問道。
「那到底是不是你殺的她?」利普蘭澤問。
我坐在利普蘭澤開始坐著的椅子上,說:「我還要告訴一件你會覺得驚訝的事,是她自己要走的,我並沒有趕她走。說不定再過六個月,我會在半夜驚醒時,把睡在一旁的她掐死。但現在,我還是想努力挽回一下。雖然她很瘋狂,但必須承認,她是為了我才去殺人的。在這件事情上,我和她都有責任。」
「唉。」他說,「你還真是招女人喜歡。」
「利普蘭澤,是你啊!」我站在門口和他打著招呼。他走進門,跺掉鞋子上的雪。
利普蘭澤嘆了一口氣。
「說到告發,你有把這件事告訴你的律師嗎?」
「我覺得你應該開心一下,奈特已經走了?」
我點點頭。我昨天把奈特送到了機場,他們讓他提前登記。我想陪他一起上飛機,但奈特不讓。我站在登機口,看著他穿著深藍read.99csw.com色的球衣,一個人孤單單地走著,好像已經迷失在了自己的夢境里。他到底是我的兒子,他沒有轉過身朝我揮手。我心裏是多麼希望,多麼希望我的生活能夠回到從前的樣子啊!
「我覺得巴巴拉一方面想讓卡洛琳死,另一方面想讓你背上這個黑鍋。如果要我說,我覺得,她完全沒有料到的是,你居然打贏了這場官司。」
「相愛的人總是互相傷害。當她情緒低落的時候,她多麼希望得到丈夫的愛,多麼希望能夠讓他們的婚姻再恢復到以前的樣子。她怎麼想都覺得,只有那個女人死了,一切才會有所好轉。到那時候,丈夫就別無選擇,只能回到她身邊。也許他們就能重修舊好,破鏡重圓了。」
「我不知道,利普蘭澤。」我看著他,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十五分鐘之前,你還以為是我殺了卡洛琳。」
「是,然後就殺了她。」我說,「一開始她還是先去了趟學校,把電腦打開。也許沒有人會去查,但我敢打賭,她肯定在電腦上下載了一個什麼自動運行的程序,讓電腦自己列印資料打了兩個鐘頭。每一個精明的兇手都會為自己準備好不在場證明,而巴巴拉自然不會忽略這些細節。然後,她開車去了卡洛琳家,卡洛琳已經在等她了。卡洛琳打開門讓她進去,等她一轉頭,巴巴拉就用一個小鐵鍬敲碎了她的腦袋,那把鐵鍬不大,很容易就能放進女士的背包里。然後,巴巴拉拿出繩子,把卡洛琳的屍體綁起來,再把那隻杯子放在吧台上,用注射器把小塑料袋裡的精|液灌進了屍體的陰|道,這些東西大概是她從人工受精相關資料上看來的吧。最後,她把卡洛琳家的門和窗戶統統打開,離開了現場。」
最後,我終於回過神,遞給他一瓶啤酒。
「我敢打賭,當雷蒙德讓你去查這個案子的時候,她肯定生氣極了,她一開始並沒有料到案子會是你負責。你是檢察院的副檢察長,並不負責凶殺案調查,你也沒有時間。在雷蒙德參与競選期間,你要管理整個檢察院的各種事務,她覺得,雷蒙德不可能讓你去負責調查,她只知道,雷蒙德應該不想讓這件事四處傳播。他會想讓整個調查處於自己的監控之下,他大概會在警局特別挑選一名信得過的警官。我猜,巴巴拉覺得,這個聰明的警官一定能查到,兇手就是你。這個警官會很有經驗,他會分析現場打開的門窗,分析化驗室的驗屍報告,他會發現這一切都是一個局。反正,他會是一個絕頂聰明的警官。巴巴拉以為會是這樣,而且,這個警官還會非常了解你,曾經陪去你獻過血,知道你的血型,說不定還知道你和死去的卡洛琳曾經有過親密的關係,還知道你家的地毯是什麼顏色。」利普蘭澤突然停下來,他看著客廳外面,不合時宜地打了一個哈欠,「是的。」他說,「巴巴拉認為,如果是我查清這個案子,親自帶著手銬來逮捕你,那樣才能讓你傷得更深,這就是我的想法。」
他嘆了一口氣。
「然後,又有幾個早上,她偷偷把自己用過的子宮帽和丈夫的精|液也搜集了起來。我猜,大概是放在一個小塑料袋裡,然後存放在地下室的冰箱里。」
「至少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會趕她走了。」利普蘭澤嘆了一口氣,「唉!」
「女人都是禍水。」
「為什麼這麼說?」
我慢慢把利普蘭澤手中的啤酒杯拿開,我看見了他臉上的擔憂。他以為我會把杯子扔了,但我沒有,我把杯子放在廚房的桌上,旁邊就是他拿來的證物玻璃杯,那隻在卡洛琳家裡吧台上找到的玻璃杯,那隻留有我指紋的玻璃杯。這兩隻杯子一模一樣。然後,我走到櫥櫃,把剩下的杯子全拿了出來,現在,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十二隻杯子,擺成了兩排,最左邊的一隻裏面還有啤酒泡,旁邊的一隻則覆滿了藍色的指紋粉。利普蘭澤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平時的冷靜理智,這可真難得。
利普蘭澤聳聳肩,舉起啤酒杯。
「是的。」
「那如果有人查了你家的電話記錄呢?你自己也說,巴巴拉可能知道你曾經在家裡給卡洛琳打過電話。她為什麼要趁你在家的時候給卡洛琳打?為什麼不用公用電話打?你怎麼就確定,她完全不知道警方能查到電話記錄的事?完全不知道自己留下了地毯纖維的事?完全不知道你的指紋有存檔的事?畢竟,她聽你說了十二年的破案故事。」利普蘭澤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哥們兒,你對這件事的看法是錯誤的。」
「不要了。」他說,「我想喝威士忌。」他站起身把啤酒杯洗乾淨,然後把它九*九*藏*書放進盒子里,和其他的十一隻杯子放在一起,把盒子合上了。
「比如說,你的指紋,是在那隻玻璃杯上的,對不對?」
「這也是有可能的。」我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我也曾經想過,但她說了,她並不想這樣,事情的發展超出了她的預計。」
「是嗎?那你覺得是怎麼回事?」
我說完了,我看著利普蘭澤,利普蘭澤也看著我。我問他還要不要啤酒。
水槽里現在滿是洗潔精的泡泡,杯子上的指紋粉很快就被洗得乾乾淨淨。我拿了條毛巾,把杯子擦乾淨。洗完以後,我拿來盒子,把整套杯子裝了進去。利普蘭澤也來幫我,他把一個個杯子分開用報紙包好,但一直沒有開口說話。
「我還從來沒見過有人包禮物包得這麼嚴實的。」我說。
「但這些證據並不能確認我就是兇手。」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一切的?」他問。
「那麼,我為什麼會那麼生氣,以至於殺了她呢?」
「我不知道。」我又說了一遍,「但有兩件事,我是確定的:第一件事是她殺了卡洛琳,第二件事是她很後悔,我相信她是後悔的。」我坐直身子,「不管怎麼說,如果我去告發她,對我也沒什麼好處。」
「是的。」
「好吧。」利普蘭澤又說,「但化驗室那邊還在分析精|液,還找到了你家的地毯纖維。」
利普蘭澤冷靜地盯著我。然後,他點了點頭,彷彿是在說服自己。
「所以,你覺得我殺她是對的?」
「對。」
那個女人叫旺達,後來,是她給我打來電話,通知了我父親的死訊。那已經是八年前的事了,但它帶給我的震驚卻讓我一天都無法忘記。父親曾經是那麼強壯,我一直覺得他能活到一百歲。旺達給我打電話的時候,父親的遺體已經火化了,她是在收拾遺物的時候發現我的電話號碼的,她堅持讓我去她那裡,處理父親餘下的一些東西。當時,巴巴拉已經懷孕八個月了,但我們都認為,這是我能為父親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於是,我們便去了亞利桑那州。旺達是紐約人,快六十歲了,個子很高,長得並不難看。她說起父親的時候並沒有「口下留情」,我一到,她就告訴我,實際上她在六個月前就已經搬出去了。父親的死訊是麵包店的人打電話告訴她的,他死於冠心病,他們不知道他還有其他的親人。「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幫他找到你。真的,我跟你說。」她喝過了幾杯酒後說,「他就是個渾蛋。」
「當然是。」
「我身上沒裝什麼竊聽器,你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麼知道真相的?」
「巴巴拉怎麼可能覺得,只有你一個人會知道玻璃杯上是你自己的指紋呢?你又不能自己去比對,你得把它送去化驗室。也就是說,一定會是其他人查到是你的指紋。」
利普蘭澤的椅子突然在地板上摩擦出一聲尖厲的響聲。
我從來沒有給我父親寫過信。在他離開家去亞利桑那州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偶爾給他打個電話,那是因為巴巴拉撥通了號碼,把話筒塞給了我。他根本不想同我說話,也不願意跟我說他的生活狀況,其實也沒有必要。我知道他當時在和另外一個女人一起生活,在一家當地的麵包店工作,每周工作三天。他覺得亞利桑那州很熱。
「對,確實不是因為好玩。」我的朋友——丹·利普蘭澤看著我,「我確實認為,是你殺了她。」
「所以,她越來越偏執。她一定要殺了那個女人,還要讓丈夫知道是她殺的。應該怎麼辦呢?她是個心思縝密的女人,但這件事也難倒她了。顯然,她不能直接告訴丈夫。一是因為,她已經有了離開他的打算。二是因為,這樣做也有風險——她丈夫可能會反應強烈,可能會把這件事情說出去。她要保證他不會到處亂說,那到底應該怎麼做才最好呢?幸好,她可以確定,丈夫一定會參与這次兇案的調查。當時,警局兇案調查組的頭頭已經離職,大家對新任的組長都不信任,而她的丈夫是檢察長最喜歡的下屬,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一定會和他最好的朋友、警局最出色的凶殺案警察利普蘭澤一起搜集證據。這個丈夫在查案的過程中,會發現一個又一個細節,會發現所有的證據指向的兇手就是他自己。他當然知道,自己並不是兇手,而且,他會知道真正的兇手是誰,因為只有那個人才能拿到這隻玻璃杯,才能拿到屬於他的精|液,但他不能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如果他的妻子離開他,他只能默默承受孤獨。如果他的妻子留下來,他只能面對殺人兇手。這本身就像是一種贖罪和折磨,他妻子把https://read.99csw.com那個女人殺了之後,也許就能發現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
門鈴響了,我突然感覺一種隱隱約約的期待,我覺得應該是郵遞員,我很想和他聊兩句。
「別瞎扯了。如果你覺得只是可能,你會這麼刨根問底嗎?」
「當然沒有。案子結束后,我覺得,斯特恩好像有點明白了。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說,打算讓巴巴拉出庭作證,但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他其實並不是真的這樣打算,只是為了套我的話。那個大男孩肯普,也有自己的一些想法,他知道那份電話記錄有不對勁的地方。但我絕對不會告訴他們真相,不會讓他們在我和我妻子之間作出選擇,選擇到底應該保護誰、犧牲誰。我不想那樣去打贏官司。我說過了,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失去媽媽。再說,就算她坦白了,也不見得能幫我洗脫罪名。如果我坐上了證人席,說是巴巴拉殺了卡洛琳,尼可就會說,這是我策劃的一起完美犯罪。說我和巴巴拉婚姻不幸福,而我是一名檢察官,我對案件的偵破和起訴體系了如指掌。說我痛恨女人,恨卡洛琳,也恨巴巴拉,但我愛我兒子。如果我和妻子離婚,我肯定得不到兒子的撫養權。所以,我才策劃了這一切,讓這看起來像是巴巴拉陷害我的一個局。包括在玻璃杯上留下她的指紋,包括用注射器注射了我的精|液。也許,尼可還會說,我是利用巴巴拉自保,在自己形勢不妙的時候,把她推出來分散大家的懷疑。說不定,很多陪審員都會這樣覺得。」
「然後就殺了她。」利普蘭澤說。
「這我不敢肯定。她應該沒有聽到什麼,因為也沒什麼可以讓她聽的。但如果要我猜,我覺得她心裏很清楚,這是我的感覺。我大概有那麼一次,給卡洛琳打完電話后,把電話本翻開在有她電話號碼的那一頁,忘了合上。像這種事情,巴巴拉一定會注意到的。你也知道她有多麼注意細節,尤其是在家裡,這說不定還是讓她最終痛下殺手的原因,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但她必須要和卡洛琳取得聯繫,她不能無緣無故去找她。」
「這話什麼意思?」他問,「她難道沒有預料到,你肯定會接受調查嗎?我是說,你以為她會對你說什麼?說『親愛的,如果有必要,我一定會坦白一切救你的』。那你會怎麼做?難道真去告發她?」
「我不會忘的。你告訴我你的想法,行嗎?你覺得是我殺了她。要不然,你這個十五年的老警察不可能是因為好玩,在一個這麼轟動的大案中,把證物藏起來,對不對?」
他已經料到了我會這麼說,他壓根兒沒有退縮,他在開口說話前打了個嗝。
「但這不是事實。」利普蘭澤說。
「當我聽到卡洛琳被殺的當晚,有一通從我家打給她的電話時,我就想過。但當時,我以為是莫爾托偽造了電話記錄。後來,我在卡洛琳家裡又看到了那些玻璃杯,我發現,除了丟失的證物,剩下的玻璃杯其實正好是十二隻,一整套,我就明白了。」
「你是在問我的意見嗎?」
我從櫥櫃里拿出一隻玻璃杯,利普蘭澤指了指他帶給我的禮物,我已經把它放在廚房的餐桌上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那一瞬間閃過的懷疑。是知道真相,還是找出真相,是說出真相,還是相信真相,到底哪一種更難選擇呢?
利普蘭澤看著廚房的對面,那裡什麼都沒有。
「她在電話里說了些什麼?」
「哇!」他說,「你再說一次,是誰打的那通電話?真的嗎?不是尼可想的那樣,是她打的?」
利普蘭澤在自己口袋裡摸了半天,拿出一個打火機。他拿起證物信封,打火點燃,然後把燒著的信封扔進了廚房水槽。他把杯子遞給我,上面全是藍色的指紋粉,三個指紋印還在上面,給我一種不真實的感覺。我把杯子迎著窗外的光線看了很久,很想看出到底哪個是我右手的大拇指,哪個是我右手的中指。我一邊盯著杯子,一邊同利普蘭澤說。
「我不知道。誰知道呢?是因為她甩了你嗎?她去跟雷蒙德了,所以你發火了。」
「在她丈夫向她坦白婚外情的那天晚上,她丈夫就是拿著一隻這樣的杯子,一邊哭,一邊說。因為這隻杯子和那個女人家裡的杯子是一模一樣的,所以那自私的渾蛋看到杯子,就開始觸景傷情,向妻子說出了一切,這讓妻子傷心欲絕。這隻杯子是最完美的撒手鐧,是告訴他兇手是誰的最好辦法。他看到這隻杯子就會心知肚明。有一天晚上,丈夫一邊看球賽,一邊用這隻杯子喝啤酒。喝完以後,她把杯子收了起來,她現在已經有了他的指紋。」
我看著他。看得出來,我的話read.99csw.com又讓他開始分神了,他現在心裏滿是疑惑。
利普蘭澤笑了。
「舉個例子?」
在這幢我住了八年多的房子里,現在是一片混亂。到處都是紙箱,有的敞開著,有的裝了一半,四周都是從書架上、抽屜里拿下來的東西。傢具已經都搬走了。我一直就不喜歡那些沙發和雙人椅,但巴巴拉希望把它們擺在她底特律的新公寓里。我會在一月二號搬到市區的一處新家,地方不錯。房產中介說,我能租到那房子很幸運。我決定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要慢慢來。
「是,但我當時是犯傻了。巴巴拉覺得我應該能認出那隻杯子,我不會把它送去化驗室的。」
我給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端起來一飲而盡。
奈特已經去了底特律,這些收拾打包的任務簡直沒完沒了。我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每一樣東西都勾起我的回憶,每一個角落似乎都充滿痛苦和憂傷。當我在某一個地方無法承受的時候,我會換一個地方。我想起了我的父親,也想起了馬蒂·波爾希莫斯當初在搬家時的情形。在我母親去世后的那一周,我發現父親在收拾整理家裡的東西,而這個家是他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拋棄了的。他當時穿著一件無袖的背心,大大咧咧地把自己過往生活的見證裝進一個又一個箱子。他在房子里到處走動,遇到堆在路中間的紙箱,會一腳踢開。
我上周接到了馬蒂的消息,他給我寄來一張聖誕卡,「很高興聽到你一切順利的消息。」當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大聲笑了出來。唉,這個孩子確實很奇怪。我把卡片扔到一邊,但隨之而來的孤獨感卻比我想象的還要強烈。幾個小時后,我開始在客廳翻箱倒櫃,想找到寫有他地址的信封,我想給他寫封回信。
利普蘭澤拖過來一把椅子坐下,我倆現在面對著面坐著。
我愣了一會兒,「也許,她覺得他們根本比對不出我的指紋,她只是把我的指紋留在上面,免得我去告她的密。」
「你太客氣了。」我說。我們以前從來沒有互送過什麼禮物。
「你覺得,我還想和她在一起是瘋了嗎?」
「我生氣的是,你居然會認為是我殺了她。」我說。
「當然,刑事案調查的過程比巴巴拉預料的要複雜得多,有很多東西是她完全不知道的。例如地毯纖維的分析對比,她留下了很多她從來沒有想到會留下的痕迹。家裡的地毯纖維貼在她的裙子上,然後留在了犯罪現場,還有幾根她的頭髮。你還記得毛髮和纖維組的人在現場找到了幾根女性的頭髮吧?但他們並沒有去查。還有,我敢肯定,她也沒有想到我們會對精|液進行那麼詳細的分析。我還敢打賭,她完全不知道我們可以查到電話記錄,當那通電話最後被查出來是從我們家打出的時候,她嚇壞了,她一開始沒有想到會引火燒身。玻璃杯上的第三枚指紋也是一樣,大概是她一時不小心留下的。當然,我們大家都沒有想到的是,卡洛琳竟然已經結紮了。」
「你把我說的話忘了吧。」
「就算你裝了,我也不在乎,我已經被判定無罪了。按照刑法規定,同一個案子不可能提起兩次訴訟。我就算是明天在《論壇報》上登報坦白,說確實是我殺了卡洛琳,他們也不能再對我起訴了。不過,你我都知道。」我喝了一大口自己剛剛打開的啤酒,「殺人犯從來都不會認罪的,是不是?」
「所以,這個妻子就一直抱著這個想法。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把那個女人殺了。不管她是在激動憤怒的巔峰,還是在自憐自艾的谷底,這個想法都讓她激動萬分。」
「你就不擔心孩子和她在一起嗎?」
「誰知道?隨便說些廢話唄,她說要去找她。」
我咬緊嘴唇,慢慢地搖著頭。
「哦!」利普蘭澤說,他顯然想起來了,我曾經要他幫我一個忙,讓他不要去查我家的電話記錄,原來是這個緣故。「哦!」他又說了一聲,然後大聲笑了出來。我一開始沒有明白,但後來,當我看到他高興的表情時,我知道,他釋然了,我們到底還是好朋友。利普蘭澤高興的是,他對我曾經的懷疑並不是完全沒有理由,他不內疚了,「所以,那天晚上是她打的電話?」
「你覺得是我殺的,不是嗎?」
「這是個問題,我到底是應該覺得感動呢。」終於,我盯著他的眼睛說,「還是應該生氣呢?」
「這個棋子必須要讓別人都認為這起兇案是一樁懸案,要讓她丈夫宣布這個案子破不了,但實際上,只有他自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她決定把現場布置成強|奸案的樣子。她實施了自己的計劃,她必須要用到的一個道具就是這隻玻璃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