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瑪沿著走廊來到了佛堂，他推門進去，看見德吉頹廢地坐在卡墊上。白瑪來到她面前，摘下軍帽，雙膝跪下說：「我回來了，是打是罵由您！」

娜珍放肆地狂笑，她得意地說：「留不留給我，你說的算嗎？少奶奶，趁著噶廈的官差還沒來，你還是想想自個兒怎麼死吧！」

「那……你姐夫關在裏面，會對他動刑嗎？」

「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阿佳啦對姐夫能沒真性情嗎？你把阿佳啦當什麼人啦？」卓嘎說。

扎西沉下臉來，鄭重地說：「德吉，我明確告訴你，我們沖不出去。」

「阿媽，您就別鬧了！」

噶廈議事廳正式審理扎西一案，審訊扎西的是仁欽、市政長官尼瑪大人、康薩代本等七八位官員，他們坐在各自的卡墊上，盯著狼狽不堪的扎西。扎西為了不連累德勒府，稱自己不是德勒少爺。衙役在仁欽的授意下把他踢倒在地，拿著「皮巴掌」對著他的臉左右開弓，扎西的嘴被打出了血。

奴僕們也很氣憤，擼胳膊捲袖子跟在剛珠後面上了主樓的台階。

「熱振對我們逮捕江村一夥是什麼態度？」

「少奶奶讓付錢呢，你這死腦瓜骨！快把錢給人家。」娜珍點著剛珠的腦門說。

「你罵吧，打我也行，您消氣了，我再說。」

「才聽說。」

「不是我跑到你這兒攪和，按照拉薩教規，他是我寺里的弟子，就應該由我把他弄回去處置。你們噶廈日理萬機，就別為他勞神了。」老活佛笑呵呵地說。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著褲襠里那點事兒，你可真是條公狗！」

「離開這兒？就這麼出去啦？我不走！」娜珍較勁兒地說。

「熱振自打來到拉薩，主要心思是在二件事兒上，一是尋訪拉薩佛爺的轉世靈童，觀湖打卦，忙得不亦樂乎；二是修鍊佛法，誦經禮佛。好像他對拉薩各宗各派的政治角斗敬而遠之，可能……跟他沒有從政經驗有關吧。」

「他們沒打你吧？」

「旺秋說的。前天晚上，他到我房裡說的，有根有據。少奶奶，我已經去找多吉林活佛了。」

藏兵瞄了一眼牢門內的扎西，眼睛一亮，他起身過來，盯著他的手。扎西馬上明白了，將手指上的戒指退了下來，遞給他。藏兵用牙咬了咬，喜笑顏開地說：「早孝敬我不就完了。你就別惦記那傻小子了，代本老爺派人把他送回家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和你家少奶奶削爵為奴，指不定賣哪兒去啦。」

「白瑪公子，你跟那些貴族少爺不一樣，你把咱當兄弟看。」

「我掄你，你信不信？」剛珠氣憤地說。

「他在佛教界德高望眾，多吉林寺又是熱振寺的屬寺，我們不能不考慮這層因素啊。」

「仁欽到現在也沒露面。不過，據說他坐鎮西郊大寺，自昨天晚上開始就已經布好了局。」

「噶倫老爺，您不是動了惻隱之心吧？」

白瑪怒視著他。

德吉隱約感到格勒的話外音，她吃驚，逃開了格勒的目光，沉默了。

「也許吧。十三世拉薩說過，五世熱振異常靈慧，應該不是等閑之輩。要麼，他是明哲保身，靜觀其變。要麼……他就是大徹大悟之人，脫凡棄俗。」

「死不死是他的命，也不能賠上我們德勒府啊。」

「再仔細看。」

白瑪大叫：「阿媽啦，您就是把我碎屍萬段，我毫無怨言，可您聽我把話說完！」

「對啊。你幫我梳理一下看還有什麼漏洞，三更天一到，雪村各崗哨的藏兵換崗，我們就利用這個機會衝出去。」

「我是一個僧伽，佛的子弟。觀世音當年可以首裂千瓣，兌現諾言，我也應該效仿菩薩，為自己的誓願而死。」扎西悲壯地說。

「趁著噶廈的官差還沒來，你喜歡什麼就拿點兒什麼，趕緊走吧。」

白瑪沒搭話兒，繼續走向主樓。

「沒有就好，我擔心死了。」

扎西說得沒有錯，牆垛後面確實坐著一排藏兵，荷槍實彈的。一名軍官正在抽長煙鍋，青煙裊裊，不斷地飄散。

休會期間，仁欽和尼瑪來到了大昭寺平台上的金鹿法輪旁，仁欽憤憤不平地說：「從前我要證明這個德勒少爺是假的，他絞盡腦汁，百般抵賴。現如今，我要證明他是真的，他又哭著喊著說自己是假的，該死的，他總跟我擰著來。」

「讓他去噶廈證明那個假冒的少爺是他的弟子扎西頓珠，這樣不就把我們德勒府擇乾淨了嗎。」

「別說這些了，老爺現在生死未卜，德勒府也危在旦夕……」

「給大家改善改善伙食，算不了什麼。其實，我也有事兒求你們。」白瑪試探地說。

「你個狗奴才，敢對我大聲號氣的，以下犯上，我撕了你的嘴！」

「阿媽，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們快出去吧，這地方又濕又潮的。」

「這頓是解饞了！兵營的老爺們都剋扣軍餉，莊園也不給我們帶夠吃食，在這兒當兵飢一頓、飽一頓的。他媽的，多長時間沒給我們肉吃了，我都忘了肉是什麼味兒了。」

卓嘎和占堆聞聽此言，傻了。德吉一陣緊張，出現了妊娠反應，開始嘔吐。女僕端著銅盂跑上前侍候著，德吉不停地吐著酸水。

領頭的軍官操起藏桌上的一個大瓷瓶，咣地摔在德吉面前，吼道：「就干這個！弟兄們，給我抄！」

白瑪面露慚愧之色，吞吞吐吐地說：「你們都知道，我把我爸啦親手抓進來的。為這事兒，我在府上沒臉做人，我阿媽晚上要過來送飯送鋪蓋，我答應了，你們得行個方便。」

仁欽突然變臉，大聲地說：「你這是挑撥離間！」

「別急，快了。……可惜了了，你家少奶奶細皮嫩肉的，想ｈtｔpｓ://ｒead.９９ｃsw•com一想都讓人流口水，誰要買了她非得舒服死。」

「沒態度。我昨天去熱振佛邸稟告整個事件，他只聽不問，後來，竟然打起盹來。」

「你說，別見外。」

剛珠氣得要命，喝道：「你再亂喊，我拿羊糞把你嘴塞上！」

剛珠叫住他：「唉，你走錯地兒了吧？你不是喇嘛嗎？喇嘛就該回寺待著去。噢，換了一身皮，你現在成了軍曹，當兵的，我們這兒廟小，擱不下你，趕緊走吧。」

「她一個女人，您只要動一根指頭，她就會粉身碎骨，您高抬貴手吧。」

「什麼？」

多吉林活佛看了一眼仁欽，他笑著說：「他是什麼狗屁少爺？他把你們給蒙了。」他跑到扎西面前，問道：「小子，認識我不？」

「你對這位姐夫動了真性情？」

「兄弟，白瑪公子呢？他不是和你們在一起嗎？」扎西問。

德吉聽到「阿媽啦」，她一激靈，但還是用力甩他說：「滾開，給我滾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你……還有剛珠，還劫獄？」

「什麼怎麼啦？你這脖子下面長沒長心啊？」

「你不信？那你去問多吉林活佛，你看阿媽說半句謊話沒有。」

德吉又仔細察看，在月光下有一絲青煙從牆垛后飄出來，淡淡的。她恍然大悟：「牆垛後面有人。」

「劫獄根本就行不通。」

娜珍被她打急了，回嘴罵道：「次仁德吉，你張狂什麼？等噶廈斷定你那個少爺是假的，他死了還不算，你也脫不了干係，你認賊為夫，亂了貴族的骨血，就等著噶廈來收監吧。等你走了，這個德勒府就是我和白瑪的。」

德吉明白了白瑪的一片苦心，也已熱淚盈眶。她仰著臉，任淚水盡情地流。

剛珠也不甘示弱，沖他吼道：「還瞪眼睛！你以為你是大眼金剛啊，你把腳抬了，抬了！」

德吉帶著剛珠等人回了德勒府，她一夜未睡，心急如焚。第二天，她又在佛龕前走來走去，愁眉苦臉。剛珠憂心忡忡地陪在邊上，他抓耳撓腮地說：「少奶奶，咱這麼四腳朝天地擎著，跟待宰的綿羊有什麼兩樣，您得出個章程啊，再晚了，噶廈那邊開審，少爺他就……」

多吉林活佛突然帶著兩個小喇嘛不請自來，他說道：「我能證明啊。」

「咱也跟噶倫老爺沾光了，好吃，真好吃。」獄卒開心地說。

「暫時沒有。」

「你找他幹什麼？」

仁欽無法掙脫，仰天長嘆：「佛祖啊，她次仁德吉前世積了何等善德，今世有人為她忍屈受辱，無怨無悔。扎西頓珠，你才智過人、忠勇俠義，你為什麼不能為我所用！卻跑到德勒府去做一名替身，與我為敵！為什麼，這是為什麼？」

「少奶奶，您放心。德勒家的人打仗鬥狠不在行，但對少爺和您的忠誠沒的說。我都安排好了，府上和莊園的人也都發了傢伙，他們三更天就到。」

旺秋彎腰行禮，說道：「啦嗦。老爺扎西德勒，您的記性可真不差。」

「聽什麼？才兩個月，雞蛋黃那麼大。」

「你不能承認，你是假少爺不錯，但你是我的真男人。」

「扎西頓珠……你忒有本事啦，我有后了。」

扎西不明白，疑惑地望著她。

「不能為了救我一個人，給德勒家族招來滅頂之災。德吉，我對這次請願想得很清楚，如果成功了，實行選舉政治，給拉薩帶來新氣象，仁欽老賊再也沒有機會對德勒家虎視眈眈了。如果失敗了，今天的結局我早已預料，所以，我明天就向噶廈政府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我畢竟是一個『假其美傑布』，我是扎西頓珠，扎西頓珠的過錯由我一個人承擔，與你們家族無關。」

「我知道您怨我，今天在布達拉宮下面，是我主動請纓去逮捕老爺的，沒有人逼我。」

「真的嗎？不會吧。」

「你是少爺，以後就忘了那個扎西頓珠吧！你在，德勒家族才在，不管生死，我次仁德吉都和你在一起。」

仁欽咄咄逼人地說：「我當年確實懷疑你假冒貴族，江村孜本也設堂審訊過，可最後得出的結論，你是真真切切的德勒少爺。這個案子已成鐵案，就是江村倒了，你也推不翻！」

仁欽大呼一聲：「管家，聽小姐的吩咐，把這狗奴才捆了，送到德勒府去。」

「怎麼啦？」

「我不給你飯吃，先餓死你！」剛珠說著，咣的一聲把地牢的門關上了。

「你爸啦剛把你從那座監獄救出來，這才幾天哪，你的傷好了，反手就把他送進去了，你還是個人嗎！」

德吉轉過身來，仇恨地盯著他，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在外面的威風我看見了！你到我的家裡來也逞威風嗎？！來，你把我也抓進去，動手啊！你的人呢，你的人馬呢？讓他們都進來，把我們都抓走，去邀功請賞吧！」

旺秋惱羞成怒，他大罵：「仁欽老賊，你……不得好死！」

「到了飯口，給他們戴上鐵枷，放出去沿街討飯。唉，你在街上沒看到過？」

白瑪被押送回了德勒府，他得知娜珍被關在地牢，便趕了過去。剛珠打開門，氣哼哼地倚在門旁，沒好眼色地看著娜珍。

仁欽想先定調子，於是說道：「老活佛，他是噶廈的重犯，德勒府的少爺其美傑布。他與您何干啊？」

「劫獄。」

「摸什麼，摸什麼啊？」扎西問。

「我們府不是好好的嗎，受什麼牽連？」

仁欽哈哈大笑，他說道：「狗奴才！跟我談什麼信與不信……瓊達，你說怎麼處置他？」

仁欽站在金鹿法輪的一側，望著遠處的布達拉宮，意味深長地說：「應該沒有。」

扎西忙爬九*九*藏*書前一步，磕頭說道：「上師，弟子闖禍了。」

「他是姐夫的替身，是姐夫的影子。」格勒一字一板地說。

「你別嘻嘻哈哈，我跟你說下面的計劃，三更天以後，白瑪把外面那些人灌醉，我們家的僕人就衝進來，把你劫出去。然後，送你去色拉寺的麥扎倉，他們一直支持江村孜本，我已經派人去聯絡好了，麥扎倉會把你保護起來。」

藏兵屁顛屁顛地上前開門。仁欽和管家進了牢房，扎西頭頂著石牆，正在難過，背對著他們。

格勒望著傷心欲絕的德吉，他於心不忍，於是說：「阿佳啦，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啊？」

「娜珍，你太無恥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就是把德勒府一把火燒了，我也不會留給你。」

扎西見德吉走進牢房，輕聲地說：「你來了。」

「我跟你犯不著。我憑什麼打你罵你，你又不是我兒子，誰知道你是哪道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雜種！」德吉說完，抬腿就走。

早在仲吉夏宴的時候，格勒就對麻將桌上的德勒少爺產生了懷疑。也因此，他有意安排了扎西與娜珍在尼姑寺的一夜風流，徹底解開了扎西的身份之謎。可是格勒並不想戳穿這個秘密，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只要德勒少爺在，德勒府就不會被人瓜分，德勒和雍丹兩府之間因血緣關係建立起來的聯盟就不會垮掉。在拉薩弱肉強食的貴族圈子裡，他們必須抱團對外，才能站穩腳跟，一興俱興，一亡俱亡！

仁欽厲聲地說：「拖出去！弄點兒黃土，把地上的髒東西墊一墊，看著讓我噁心！」

白瑪給大夥倒酒，他笑著說：「這糌粑是我爺爺專用的，他就好這口。裏面不光是青稞，還有芝麻，直隸府產的；山東花生，山西核桃，都是北平一家商號販過來，專門孝敬幾位噶倫老爺的。」

白瑪從德勒府帶著酒肉回到了雪監獄的看守房，他請藏兵和獄卒吃吃喝喝，跟他們拉關係。藏兵一邊用木碗搓糌粑，一邊說：「怎麼這麼香啊，光聞著就頂餓，我老婆磨的糌粑就沒這味兒。」

德吉和剛珠從窗子朝外面張望。

「是誰把我從監獄里救出來，我不會忘的，雪監獄給我留下的傷痛，像刀子一樣刻在我的心上。正因為如此，今天我才要親自去抓老爺，我是為了報恩哪！」

「釋迦牟尼在上，我扎西頓珠發誓，我不是德勒？其美傑布，我是一名雲遊四方的窮喇嘛。」扎西不屈服地說。

德吉顧不上理她，繼續吐著。格勒端坐在卡墊上，向僕人伸手，僕人趕緊遞上酥油茶。他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老活佛，不是在下駁您的面子，這個人所犯罪責非同小可，噶廈不能輕易放人。」

「不坐了！給我來碗酥油茶，潤潤嗓子。」多吉林活佛不高興地說。

旺秋聞聽，有些驚慌。

德吉煩躁，吼道：「你閉嘴！多出主意，少說廢話。」她調整了一下氣息，換了個口氣說：「剛珠，你說得對，不能坐以待斃，可我們怎麼救少爺啊？」

仁欽沒言語，詢問的目光看著旺秋，鼓勵他說下去。

扎西被押回了牢房，天色漸漸昏暗下去。他從小窗戶里望著布達拉宮，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他抑制不住，跑到牢門前，瘋狂地砸門，大聲叫道：「白瑪……，白瑪……」

「還有呢？」

「少爺，你不能撇下我們娘倆不管……」

德吉將信將疑。扎西把她拉到窗前，指著外面說：「你看見上邊的牆垛子了吧……」

白瑪突然一腳把剛珠的掃帚踩住，怒視著他。

「慢！這個人與江村暗地勾結，試圖推翻噶廈，就算他是多吉林寺的僧伽弟子，也要等到全部結案才能領走。」仁欽反對地說。

「白瑪少爺，你阿媽想來就來，咱說了算。」

「看見了，怎麼啦？」

「少奶奶，聽到什麼啊？」

娜珍看了一眼剛珠，憤恨地說：「那狗屁管家，還有樓上那娘們兒，他們想把我扔進來就扔進來，想請我出去，我就得出去，沒那麼簡單！」

娜珍已經走到了院子中間，她身後跟著兩個穿內地服裝的漢族夥計，他們手上捧著幾卷杭州絲綢。剛珠趕緊從主樓里跑出來，上前問道：「二少奶奶，您這是……」

一名藏兵伸手把金佛從佛龕上拿下來，揣進懷裡，然後，砸爛佛龕。幾本書從佛龕的底座下掉了出來，是《烏托邦》、《雪萊詩集》和《三民主義》。

「這針鼻大的事兒，算不了什麼，咱拉薩監獄的規矩你不知道啊？犯人得自己解決吃的用的，咱監獄只管押人，不管吃飯。」

「您贏了，您可以不放過我，可以不放過德勒府。仁欽老爺，我只求您……放過德吉吧，別為難她，給她一條生路。」

管家一揮手，幾個奴僕朝旺秋沖了過來。旺秋臉色大變，他見台階下面放著柳筐和鐵叉子，便直奔過去，掄起叉子朝仁欽刺去。瓊達一見，嚇得躥出去老遠，仁欽卻紋絲不動。幾個奴僕也操起傢伙，將旺秋團團圍住，亂棍之下，旺秋被打得血流滿地，一命嗚呼。

占堆在邊上著急，他說道：「二弟，你主意多，再想想。雪監獄雖然不是魔王的煉獄，可也不是人待的地方，別把姐夫弄出個好歹來。」

白瑪聞聽，愣住了。

「還嘴硬！」衙役又重重地打了他一皮巴掌。

尼瑪上前問道：「老活佛，何等小事兒，驚動了您的大駕？」

旺秋確認了扎西被抓進布達拉宮的監獄后，徑直來到仁欽府。仁欽噶倫一見他，便問：「你是來領賞的？」

「我倒不在乎多吉林，但他和熱振扯上了關係，有點兒麻煩。」

「熱振不感興趣？」尼九*九*藏*書瑪奇怪地問。

「格勒，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德吉問道。

「阿媽，管家都對我說了，您怎麼能去找我師傅呢？又罵少奶奶那種話？讓我聽了都臉紅。」

剛珠推門進來，他見狀，衝上來喝道：「娜珍，不得放肆！」

「是啊，她一整天都沒露面，可能回尼姑寺了。這種女人，看見我們德勒府攤事兒了，跑得比山裡的兔子還快。」

「急了點兒吧！德勒府的那位少爺剛逮進去，我還沒騰出手呢。不過，你既然來了，我倒想問問，換了你，該怎麼處置德勒府啊？」

藏兵蜂擁而上，把卡墊翻起來，找東西；用槍托砸開柜子，往外扔東西。德吉和僕人被驅趕到屋子中間，她們被藏兵的暴行嚇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聽信你的挑撥，我犯得著大動干戈嗎，我兒子洛桑也不會死於非命！你這混賬東西，還敢來討賞！我看你是找死！」

「他這條賤命能償我兒洛桑嗎？一錢不值的東西！」仁欽傷心地說。

「你也說阿媽不對，我可是為你爭啊。白瑪，這德勒家的產業本來就是你的，咱們以前受的苦你都忘了。」

「既然是菩薩的旨意，老活佛又證實他是多吉林寺的僧伽弟子，那就讓老活佛領回去從嚴管教吧。」康薩代本說道。

「白瑪多吉？」扎西吃驚地問。

德吉點頭。扎西有些手舞足蹈，把腦袋湊到德吉的肚子上說：「讓我聽聽，是小姐還是少爺。」

旺秋一愣：「老爺……？」

一夥藏兵沖了進來，女僕嚇得驚叫。德吉起身，厲聲地問：「你們什麼人？想幹什麼？」

扎西大叫：「仁欽老爺，且慢。」他迎面跪在仁欽腳下，還沒等仁欽反應過來，扎西已經爬到他的腳下，吻他的腳面。

「二老公，你快想想辦法，把姐夫救出來啊。」卓嘎說。

一個板凳飛過來，咣地砸在他面前，扎西大驚，安靜了。藏兵大爺似的躺在椅子上，罵罵咧咧地說：「再喊！你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旺秋繼續說道：「現在就把德勒府給封了。」

「如果噶廈的各位官員相信他是假的，我們就不能對德勒府下手了！」尼瑪說。

這時，仁欽帶著一伙人進來，幾個看守馬上從各自的位置上跳起來，恭恭敬敬地站到一邊。仁欽管家走在最前面，他命令道：「把牢門打開！」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雪監獄的大門前，剛珠上前敲門，德吉和四個僕人緊張地左右張望。藏兵打開大門，探頭出來，見是德吉等人，開門迎進。德吉等人隨藏兵進了雪監獄，白瑪在牢房走廊的拐角處為他們望風。德吉走近牢房，看到了戴著刑具的扎西，她心裏很難過。

「這也是我的家啊，怎麼能走啊。再說了，少爺犯的事兒……他也不是什麼少爺，德吉，到今天這份兒上，咱也甭藏著掖著了，你知我知，那少爺是假的，他是多吉林寺的喇嘛，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德吉抬起淚眼望著格勒，問道：「你什麼意思啊？」

「我在進城的路上才弄清楚，藏軍的行動是對付請願活動的。我派邊巴回府上報信，但晚了一步，老爺中了埋伏，已經無路可逃，我不去動手，也會有別人動手，結果完全一樣。現在，我親手逮捕老爺，老爺可以免受皮肉之苦，至少，那些兵士不敢對他橫加刁難。還有，利用此事，我可以博得代本大人對我的信任，這個目的我已經達到了。康薩大人留我在雪監獄駐守，負責看管犯人，這為下一步營救老爺創造了條件。阿媽啦，難道我做錯了嗎？」白瑪說著，已是淚流滿面。

「三十多人，個個身強力壯。」

「我去八廓街的北京商店選了幾塊布料，你瞧瞧，這絲綢可真招人愛。我選了幾塊做衣服，給少奶奶也選了幾塊。剛珠，你趕緊給夥計錢。」

「什麼？你們娘倆？除了你，還有誰啊？」扎西認真地問。

客廳里，德吉跪在佛前默默地祈禱著，淚水從她的眼角滲了出來。

「阿佳啦，卓嘎看不出來，大哥也沒看出來，但他瞞不過我的眼睛。這個姐夫是假的，難道你也被他矇騙了嗎？」

娜珍一見白瑪，撲了上來，抱著他哭了起來：「兒子啊……」

「沒錯，他們早有埋伏，就等著你來劫獄呢。」

「我是有點兒誇大其辭，可是，您不是也達到了您的目的。」

「沒有。」

扎西抱著他腳就是不放開。

「狡辯！」

「少奶奶，我知道您心裏憋屈，您想發脾氣，隨便發，您要覺得痛快，打我一頓都成。」

「我還真是屬狗的，不過是條聰明的狗，知道尋自己真正的主家。」

「老爺，您不能言而無信啊？」

藏兵上前把牢門打開，剛珠趕緊給他塞了一卷藏鈔說：「辛苦了。」藏兵開心，嬉皮笑臉地走了。

「老活佛，您這邊坐。」尼瑪說。

德吉倒吸了一口涼氣，驚呼：「天哪，仁欽是要一網打盡啊。」

德吉傷心地說：「他們只是去請願，向熱振活佛和噶廈說出自己的主張，他們不應該這樣對他。今天是一場陰謀，完全是一場陰謀，你姐夫上當受騙了。」

「熱振管家向我透露，攝政王這些天正在修鍊密宗，心遨宇宙，體虧力乏。我只好勸他多多休養，便退了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江村孜本和德勒少爺他們根本就沒想殺我，所謂的逮捕我，完全是你的誆騙之詞，你有意激化我們的矛盾，是想借我的手滅了德勒府，以解你心頭之恨。」

格勒不好回答，不言語了。

在座的官員面面相覷。扎西一臉狐疑，不知所措。

「二弟，又是仁欽搗的鬼吧？」占堆著急地問。

德吉大reaｄ•99ｃｓw•coｍ怒，上前一個大嘴巴打在娜珍的臉上，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女人！」

仁欽惱羞成怒，一腳把他踢開，吼道：「滾開！滾開！」

「好，你還有什麼話可說，說吧！」

「你……這都是白瑪和你計劃的？」

院子里，噶廈的官差帶著藏兵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他們沖向主樓和各個部位。白瑪轉身就往外面跑，娜珍也蒙了，跟在白瑪後面跑了出去。

娜珍不理他，興奮不已地說：「我等了二十年了，終於盼到了這一天。我兒子才是德勒府真正的主人，你們都去死吧！」

卓嘎驚呼：「阿佳啦，你懷了……你懷了他的孩子？」

「怎麼就行不通？這個計劃很周密，你跟我們走就是了。」

格勒趕到德勒府的時候，德吉已經哭成了淚人。他見德吉心情憂鬱，關切地問：「阿佳啦，姐夫參加請願活動，你怎麼不攔他啊？」

「德勒少爺，你把臉轉過來！」仁欽大聲地說。

「為什麼？」

德吉和娜珍返身回了主樓。進了客廳，德吉才說：「你還敢登門，不怕受牽連？」

德吉一愣，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多吉林寺的？」

尼瑪試探地說：「老活佛，噶廈正在審案，我帶您老先去歇息，回頭……」

瓊達抱著拉薩犬正在旁邊玩，她插話說：「跟狗比，你也配？狗瘋了都不會咬主人，你呢？」

德吉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台階上，她沖剛珠說道：「管家，把錢付了，讓夥計走。」

「回尼姑寺也好，安生。讓她陪我們一起遭災受難，也怪無辜的。」

白瑪一把將他推到一邊，轉身直奔主樓。剛珠倒退了幾步，差點兒摔倒，他惱怒地說：「敢跟我來橫的。」他轉身氣急敗壞地沖身邊的奴僕命令道：「跟我屋裡去！一會兒，少奶奶一聲令下，咱就把這狼崽子打將出去！你們誰都別手軟，想怎麼解恨就怎麼招呼。」

「對，這次我要給她當回主子。」旺秋心得志滿地說。

白瑪心事重重地朝德勒府走來，他剛踏進大門，就見剛珠帶著幾個僕人正在收拾院子。眾人見到白瑪，紛紛躲避，蔑視地看著他。剛珠氣不打一處來，奪過奴僕手上的掃帚衝到白瑪面前，故意掃得烏煙瘴氣，攔住他的去路。白瑪根本不理他，繞著走。

德吉瞪著娜珍，狠狠地說：「這個蛇蝎一樣的敗類，你連個下人都不如！把她……給我關到地牢里去！」剛珠扛著娜珍衝出客廳，直奔地牢。

官差和藏兵很野蠻，到處亂翻亂砸，完全是在抄家。奴僕們嚇得縮到了一旁，不敢反抗。

仁欽審視著他，挖苦地說：「德勒少爺的眼淚比珍珠豆子金貴，罕見！」

眾官員聞聽，先是吃驚，而後竊竊私語。

多吉林活佛哈哈大笑地說：「好好，好好。今天算是白跑一趟，就當我是活動活動筋骨了。」他來到扎西面前，對他說：「你小子，是生是死，全憑自己的造化吧。走了，走了。別在這兒討人嫌，回山裡去念經嘍。」說笑之間，活佛一陣風似的離開了議事廳。

「我與其美傑布相貌相似，因為貪戀富貴，發現德勒少爺葬身雅魯藏布江，我就假冒了他。」

扎西感動，摟過德吉，安慰她說：「哪那麼容易就讓我死了，我發的願還沒實現呢。」

「殺了！給我二哥償命。」瓊達輕描淡寫地說。

「格勒，你怎麼說這種話？」德吉吃驚地說。

大家一愣，扭頭張望。多吉林活佛在宗教界德高望重，在座的官員紛紛起身行禮，仁欽皺了皺眉頭。

「你告訴我，白瑪去藏軍一團才多長時間？滿打滿算才三天，他三天就能籠絡住那些兵痞？你太高估了白瑪的聰明。康薩代本和仁欽噶倫是一拉薩狡詭譎的主兒，在他們的眼裡我是白瑪的父親，白瑪再怎麼抖機靈也抵不過他們的老謀深算。德吉，外面那些和白瑪吃吃喝喝的傢伙，表面上是康薩派來看押我的，實際上是派來監視白瑪的。」

德吉掃了他一眼，緩緩地站起來說：「這是哪位軍爺？您這一跪，我可受不起！」她說完，走到一邊，背對著白瑪。

「這麼說來……多吉林今天突然闖過來，與熱振沒有什麼聯繫。」

「見過，見過。噢，是這麼回事兒。」

扎西故作輕鬆，拍了拍胸脯說：「這身子骨，棒子敲兩下，我沒事兒，棒子非斷成三截不可。」

德吉心情難過，沒言語。等剛珠帶著僕人把鋪蓋、吃的、喝的送進來，又離開后，德吉才撲上去，上下打量扎西，伸手在扎西身上到處摸索。

「不放？不放拉倒！佛經上有句話叫自利利他，利他自利。與人善與己善，與己善與人善，慈悲為懷，寬容為本。仁欽噶倫，這可是我佛的根本，可別怪我沒提醒你喲。」

白瑪目不斜視，挺著挨罵。

「你早知道啦？」

「按我們從前商量好的，把德勒府的財產分成三份，您一份，我一份，噶廈政府留一份，獻給將來的十四世拉薩佛爺。德勒府哪個莊園好，哪塊牧場肥，哪個封地的奴僕能幹活兒，我當了那麼多年的管家，心裏太有數了。噶倫老爺，下面的事兒，您就交給我辦，保您滿意。」

「聽聽，聽聽，扒了他皮，我識他骨頭。這是當年我在羊措雍湖邊做法事撿到的一個快餓死的娃子，水兔年我給他授的比丘戒。後來，他要雲遊天下佛跡，我就讓他去了，誰知道他和德勒府的女人相好了，木狗年他又把比丘戒還給了我，這是一個天大秘密，是菩薩的法旨，我從來沒有對別人講，只留在今天。」

格勒臉色一沉，鄭重地說：「卓嘎，過去德勒府跟仁欽的矛盾是私人恩怨，阿佳啦和我們是hｔtｐs://rｅａｄ•99ｃｓw.coｍ骨肉至親，我義不容辭地要幫阿佳啦。可現在，江村和仁欽的鬥爭是派系之爭，是政見之爭，我提醒過姐夫，不要攪和進去，可他不聽，非要站在仁欽的對立面上。你現在逼我有什麼用！」

德吉難為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輕聲地說：「我懷了。」

德吉難過，又哭了起來。

娜珍也罵累了，她倚在牆邊，無限地遐想。

「怎麼……絕望啦？我說過要為難德吉嗎？」

「真的？」

「行了，又逞能。」德吉說著，警覺地看了看外面，低聲地說：「今晚我們就接你出去。」

「噶廈要抄德勒府？」扎西驚訝地問。

突然外面傳來娜珍的叫聲：「剛珠……，剛珠……」

「等等，兒子，誰家老爺生死未卜？你不是不認他是你阿爸嗎。孩子，你可太有先見之明了，那個老爺是假的，替身，他從前就是你們多吉林寺的一個窮喇嘛……」

剛珠把娜珍扔到地牢的草堆上，娜珍返身撲向剛珠，大罵：「你們都等死吧！多吉林活佛已經到了噶廈，你們的假少爺馬上就被戳穿了，德勒府的一切都是我的！」

「怎麼救？」

德吉想了想，突然問：「娜珍呢？」

軍官撿起地上的英文書，他不認字，嘟囔著：「這什麼玩意兒？洋貨。」

剛珠氣不過，罵罵咧咧地說：「你這人臉皮怎麼那麼厚，怎麼掃也掃不出去！」

「哼，次仁德吉與你同床共枕，德勒府主奴與你尊卑有序，你說自己是假冒的，誰能證明啊？」

剛珠憤怒極了，一把將娜珍揪過來，按在卡墊上。他扭頭問道：「少奶奶，您說，怎麼規治她？」

「二少奶奶，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閑心往身上添這些沒用的東西。」剛珠哭喪著臉說。

衙役訓斥道：「你再敢妄語，抽爛你的嘴！」

「對。這孩子真讓我意外。原來他主動要求去抓你，完全是為了掩人耳目，為了營救你。……等出去，我再慢慢跟你說。」

「我想起來了，你還要娶次仁德吉？」

「我從山裡下來，緊趕慢趕沒晚吧？」多吉林走到扎西面前看了看，問道：「這是誰給我打的，看這一嘴巴子血。」

扎西緩緩地轉過身來，他竟然滿臉淚痕。

德吉上前把鋪蓋打開，從裏面摸出一把手槍，遞給扎西說：「這個留給你。」

旺秋臉色一沉，說道：「小姐，我這是棄暗投明！」

扎西一激靈，趕緊把槍藏起來，問道：「你要幹什麼？」

衙役趕緊奉上一碗茶，多吉林活佛不緊不慢地喝了起來。

當天夜裡，德吉、剛珠帶著四名僕人拿著鋪蓋、碗罐，朝布達拉宮而來。德吉不放心，她問道：「剛珠，都準備好了嗎？」

「噢，我明白了，你在安排後事，怕德吉活著受苦。爺們兒！真爺們兒！好，我成全你，只要你跪下來，舔我的腳丫子，我就答應你！」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笑。你參与請願，最壞的結果，和當年堅色侍官長一樣，被判流放邊地，沒收家族財產，你還可以保命！可如果……你承認自己是假少爺，就觸犯了拉薩人分九等的鐵律，是僭越之罪，是必殺之罪！」

「都是多吉林這老東西攪局，倚老賣老，太多事兒！」

「唉，不能讓他死在我們院子里，為他這條狗命還得賠德勒府一根草繩子，不划算。爸啦，我看，把他送回德勒府，讓德勒府的少奶奶收拾他。」瓊達說完，又扭臉沖旺秋說：「瘸子，你家少奶奶還不一刀一刀把你的皮剝了。」

旺秋應該死而瞑目了，他想通過娜珍達到的兩個目的都如願以償。娜珍去搬動多吉林活佛，揭開扎西的身份，這樣就把德勒府保住了；出賣了扎西，德吉不可能容忍娜珍，娜珍依然得不到任何好處。旺秋可謂機關算盡，就等著坐收漁利了。但他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仁欽這種人唾棄，死於非命！

「是白瑪出的主意，我們都計劃好了。」

「要是犯人沒有家呢，誰給他們送飯，不能餓死吧？」

「我還以為自己看走眼了呢，我這個傷心哪，白瑪不錯，還會玩苦肉計。不過，苦的是我，不是他，他那一腳把我的臉踩的，再使點勁兒就踩扁了，我這嘴巴子現在還疼呢。」

仁欽管家、藏兵等人驚訝地一起盯向扎西。扎西受到了污辱，他目光炯炯，氣憤不已。仁欽哈哈大笑，轉身欲走。

扎西一時語塞。

「跟少爺一塊攛掇著鬧請願的那些官員，有的已經被判流放阿里，有的家財被噶廈悉數沒收。就連江村府也被噶廈給封了，等待進一步的處置。我估摸著，下一個被封的就是我們府了。」

「你在八廓街上還真是一門心思選布料，就沒聽到什麼？」

「阿佳啦，時到今日，你可不能怪妹夫不顧全你的臉面！卓嘎，被押在雪監獄的那個男人，他不是我們的姐夫！」

「你安排了多少人？」

「不，不，回什麼頭啊，別轟我走，我就是為這小子來的。」

「老活佛，等案子審完了，我一定去山裡拜見您老，到時候，我們再談經論道。」

德吉火了，吼道：「你怎麼能這麼干？如果噶廈知道少爺是假冒的……他必死無疑！」

剛珠無奈，只好沖夥計說：「走，跟我去賬上支錢！」他說完，氣哼哼地走了。兩個夥計抱著絲綢跟著去了。

「你是代本，手裡有兵有將，還怕那老賊不成？」

白瑪爬前兩步，一把抱住德吉的腿，大聲地叫道：「阿媽啦，您不能走。」

「我沒說是你的假男人，那我們之間……成什麼啦。」扎西故作輕鬆地說。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剛珠感到不妙，轉身就走。白瑪和娜珍湊到地牢的小窗戶前，朝外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