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我們的領袖是誰？
老師喝了一聲：「還不快去！」
待翻完語文書，我已是目瞪口呆，苦苦地坐在板凳上犯懵懂：最難的一課書在最後，講的是誰家種了個大蘿蔔，大得一個人拔不起來，於是又上一個幫忙的，還是拔不動……課文結束時，是：小花貓拉著小朋友，小朋友拉著老婆婆，老婆婆拉著老公公，老公公拉著大羅卜，拔呀拔，拔呀拔，拔起來了！
他急急忙忙拔出奶嘴，對我說：「吃的。也吃飯，吃菜。」到老師讓大家放下手來，關寶寶轉過臉，將奶嘴塞給我，說：「你媽媽忘了給你帶奶嘴么？我借給你吸幾下吧。」他的眼睛十分溫馴，看著我，很友善。
她卻不動，只伏在桌上抽咽。關寶寶頻頻伸手去撥她肩膀，她怎麼也不肯動一下。
我很慌張，趕緊推還給他。他卻說：「你不好意思么？沒關係的。我娘說了……」我還來不及知道她娘說了些什麼，老師已經走近我們，並讓他從座位上站起來，責備道：「講課之前，老師已經交待過，上課講小話是違反紀律的。關寶寶同學，你為什麼要影響別人學習呢？」
我如只牧羊狗般警惕，每節課都盯牢了柳風眠，絕不讓他有睡覺的機會，一見他的眼睛朦朧起來，就撞他的肘子或踩他的腳尖。
有次我因為上課將兩隻小沙蟹用線綁在一起，放在桌上，讓它們比賽爬行，惹得關寶寶笑出聲來，被算術老師弄去辦公室，他和班主任老師的辦公桌是打對面擺的。我聽到柳風眠的媽對班主任說，她懷這兒子時，因為全身老起紅疙瘩，天天都要喝一碗草藥湯，一喝完就迷迷糊糊想睡覺。兒子出生后，她的疙瘩消失了，也不再犯迷糊。可天曉得怎麼搞的，柳風眠一生下來就喜歡打瞌睡。他不病不痛，人也聰明，只是坐下來便合眼，還要打呼嚕！
突然，第一排角落傳出抽抽九*九*藏*書咽咽的聲音。老師回頭一看，卻是跟我換座的李亞玲伏在桌上哭。
光陰茬苒，我該到學校念書了。
一年級小學生的頭一課，連標題全文如下——
我進了李子壩小學。人學的孩子，大小不一。自7歲至12歲，按年齡排隊，編成甲乙丙丁4個班。我還差3個月才夠7歲，被分去丁班，坐第一排。
我臊得滿臉通紅，急忙搶過關寶寶手裡的奶嘴塞進抽屜。老師從抽屜又拿了出來，將它放到講台的粉筆盒上，然後轉過身來對我們說：「你們倆個都是勇於承認錯誤的孩子，應該表揚，但影響課堂紀律總是不對的。站著聽課吧。」
第一次見算術老師雷霆震怒，全班嚇得鴉雀無聲。打過我，老師說了句「繼續做練習」，便依然鐵青著臉朝我端粗氣。柳風眠則站著，一面低了頭看書，一面在練習本上做題。老師也不叫他坐下。
我的老師，從她那黑色的手提包里掏出一條小手絹，去抹我的臉，那張臉汗津津，髒兮兮。我偷眼一看：她的白手絹馬上變黑了。我很慚愧，便低了頭，用腳尖拚命去踢地。
老師很年輕，剛從師範畢業，我們是她的第一批學生。大概因為講台上都是粉筆灰，她才將關寶寶的奶嘴放在粉筆盒上的。雖然奶嘴原非什麼稀罕物事，但當它驀然出現在教室，且又神氣又傻氣地立在一個粉筆盒上，靜靜讓30多個學生盯著瞧時，就變得有點兒滑稽了。我看老師的神色，似乎她也覺得有些不妥，趕緊從粉筆盒上將奶嘴捉走。她穿件沒有口袋的連衣裙，也不知該將奶嘴藏往何處。老師走近我們，看了看低著頭的關寶寶，也許她曾想還給他，後來又覺得這樣處理不合適？終於，她又將奶嘴放回粉筆盒上面。這時，全班就開始哈哈大笑起來。老師轉過身去，在黑板上寫了三行「開學https://read.99csw.com了」也沒有轉回臉來。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笑的呢？總之，剩下的那幾分鐘的課到底沒再講什麼，由大家笑到響下課鈴。
我轉過身去，開始東張西望，去看同學們的指頭同學們的臉。每一張臉，無論胖胖瘦瘦方方圓圓，全都很認真。
新課本發下來了。一本《算術》，一本《語文》。
「又發生什麼事了？」老師壓著怒火問她。
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這麼簡單的書？更叫我糊塗的是，為什麼爸媽要我來讀這種書？
也不知哪位同學將這事捅到班主任那兒去了。中午放學時，老師去了校門口，把等候兒子的關寶寶他娘請到辦公室。從第二天起，關寶寶再沒有在下第二節課衝出學校吃奶。那奶嘴，也再沒出現過。像大家一樣，他從此不再穿開檔褲了。
認認真真地，我將柳風眠的臉描了8條長長的鬍鬚，像伙房那隻老蹲灶頭的黑貓，又在他前額正中添了個豎著的眼睛，像小人書上的二郎神那樣。
當小朋友答出「是蘇聯老大哥」，考試便告結束。
二、我們的國旗是什麼樣的？
我剛上小學那會兒，個別老師仍有打學生手心的習慣。但我的算術老師，其實並非惡人，他教了幾乎一輩子小學，那年52歲，我是被他打手心的第一個學生。
班裡開始吱吱喳喳。老師又叫站起一位同學，問他為什麼影響課堂紀律，他指指講台，支支晤晤才說了半句「那奶嘴……」就忍不住嘿嘿笑起來。
第一節課就教筆劃：「點，橫，豎，彎，鉤……」老師提了條教鞭，敲一下黑板喊一聲令，好認真。學生就更見賣力，人人都握拳伸出右食指，作筆狀，懸在空中，照著黑板描，跟著老師吼，齊刷刷一片點橫豎彎鉤。
眼睜睜他就要巡到我坐的第四行。我看看不好，馬上一腳跺九-九-藏-書醒柳風眠。若他醒來，順勢低頭做功課，沒準那天不出事。偏偏這柳風眠，懵懵懂懂地轉過臉，寬寬厚厚地朝我笑，於是，恰好，與算術老師打個照面。
我連忙舉手說：「報告老師！是我影響關寶寶。」
老師嚇得喊了一聲，全班立時炸了鍋。柳風眠還以為老師叫他站起來哩，便溫溫馴馴地起立，這下更是熱鬧，整個教室都快笑瘋了。
老師講了幾道例題，便讓大家開始在作業本上加加減減，他則背了手，開始在教室造巡。
我掏出毛筆，拔了銅套，潤潤墨，開始畫他的臉。老師認真講，學生專心聽，誰也沒注意我在搞什麼鬼。那柳風眠，一個多星期來，不斷受我騷擾而睡不成，這下可立即入了夢鄉。
第四章
是關寶寶起立報告說：「李亞玲她、她、她說剛才笑得想流尿，她，她不敢舉手上廁所。」
算術老師，則總是不厭其煩地在黑板上加加減減，令我乏味得很。只好咬了牙胡思亂想。
--------------------------------------------------------------------------------
柳風眠是個脾氣很好的男孩子，從不發火。每次讓我攪了睡意，他也沒意見，也不道謝，只是轉了臉來朝我一笑，又重振精神聽老師講課。他是絕對不肯與人閑話的，尤其上課的時候。
一開學開學了
老師從講台上抓起教鞭，氣得連聲音都在顫抖：「你這匹害群之馬，把手伸出來！」他噼噼啪啪，在我手心狠狠鞭了5下。
「什麼？什麼奶嘴？給我看看。」老師大吃一驚。
大年廿九，劉大哥提罐去買油，一罐3斤裝，一罐7斤裝。半路碰到從鎮上回來的王小二。小二說：「糧店關門了，你過完年再買吧！」這兩人各自在一個飯堂當炊事員。見劉大哥著急https://read.99csw.com，王小二說：「我剛買了滿滿一罐，10斤油，分給你5斤吧。」於是兩人就在路上，用3個罐，將10斤油，勻成兩份，一人提著5斤，分道回去了。問：「兩人最少倒了多少次，才將油分出平均的兩份？」
像這一類的題，可比眼前這本算術書上的難得多，也好玩得多哩！
老師一面走，一面跟我閑聊，誇我的作業總是完成得又快又好，誇我的精力什麼時候都顯得旺盛。
已開課3天了，我們仍在學「一開學開學了」。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我上完了第二課語文：「二上學我們天天上學』。然後是第三課：「三同學學校里同學很多」。
我急急忙忙去翻那本算術，當堂便覺沒意思得很：翻了半本書都在講加減法。我早就懂了。我媽媽學數理出身，教的又是她的本行。周末閑了，除去念念童話，媽就隨口出些題，好讓我安安靜靜地坐著絞腦汁。至今，我還記得有道題是這樣的：
那年頭，學校的位子比入學的兒童多得多。學生逐個應考，題目千篇一律，答案大同小異：除姓名年齡家庭住址，剩下的題目就是：
我深感無聊，便總去惹關寶寶說話，幾乎每節課，老師都讓我站著聽。第四天，她將我換到另一組去坐。
關寶寶不高興了，說：「她沒有影響我，是我自己要把奶嘴借給她的。」
於今想起來，我那位年輕的班主任對我確是用心良苦的。她找我談換位子的事，是在操場而不是在她的辦公室。那時已放學好久，只有我一個人還在興緻勃勁地盪鞦韆。忽然，我發現班主任站在鞦韆一邊對我笑，鞦韆驟起驟落，將她的裙邊輕輕撩動。我從高處看著，覺得她很像安徒生童話里的什麼人物，美麗純潔，心地善良。想起自己每天都要惹她生氣，忽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最令我感興趣的，還是我的鄰座。論個頭，我屬全班最矮的，他https://read.99csw.com倒數第二，叫關寶寶。關寶寶腳蹬虎頭鞋，套條開襠褲，右手舉著，隨了老師的教鞭，正一絲不苟地撇捺鉤點；左手卻捉了個橡皮奶嘴，時不時低下頭來，「唧唧嘖嘖」地吮幾下。
末了，老師說要派給我一個任務：第四行的柳風眠上課常打瞌睡，我應該在他睡覺時叫醒他。並且，老師希望我上課時不再跟人講話。
那時入學雖然也經考試，但比起現在的孩子來，就容易得多了。
那天，柳風眠又睡著了，待我從胡思亂想中脫出神來，剛想踩他一腳，忽然又變了主意。
一出教室，關寶寶拉著我就跑。原來他娘正等在學校圍牆拐角處，手中拎了張小板凳。關寶寶把我推到他娘跟前，急急地說：「娘，你先給她吃吧，她餓了。」原來，關寶寶他娘是等在那兒，準備給兒子吃奶的。有幾個跟了來的同學看著我飛逃而去，笑得捂著肚子。關寶寶他娘臉朝牆一坐，撩開一角衣襟開始喂她兒吃奶……
三、中國的朋友是誰？
我快快弄停了鞦韆，規規矩矩給我的老師鞠躬——那年頭，不大時興握手。學生見了自己老師，便是隔了一條馬路，也不管老師是近視還是遠視，不由自主便會鞠上一躬的。
「唉，李亞玲，你快上廁所吧，去吧！」老師無可奈何，放軟了聲音勸他那無辜的女學生。
第二天，我坐到柳風眠旁邊，他的鄰座換去和關寶寶坐了。
※※※
關寶寶腳蹬虎頭鞋，套條開襠褲，右手舉著，隨了老師的教鞭，正一絲不苟地撇捺鉤點；左手卻捉了個橡皮奶嘴，時不時低下頭來，「唧唧嘖嘖」地吮幾下。
我奇怪得要命，忍不住問關寶寶：「你現在還吃奶的嗎？」
我看著我的和藹可親的班主任，使勁點了點頭。
李亞玲終於立起，從關寶寶背後擠出來，突然捂著臉，大哭著衝出教室。我們看見，在她那條白底藍點的半腰裙上，濕著一片大大的、渾圓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