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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我的同學關寶寶做什麼都坦然,無論是穿開襠褲還是吮吸奶嘴,或是邀我吃他娘的奶;他對我好,無論我是否受過處分都一樣。
我將鐵頭常勝放進瓦缽,又剪碎幾顆小紅椒投進竹筒;再取把小刀,將一塊老薑颳了汁滴進竹筒,然後放入鐵頭常勝,蓋好,連竹筒一起交給老師,說是送給她,留個紀念。
雖然,那年頭,凡是集會,總要全體高唱《一定要解放台灣》這首歌,但其時其地其景,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委屈,好像我成了蔣介石。蔣介石的漫畫貼了滿街,是個光頭,兩邊腦門都貼著十字形的膏藥,頭像下寫著「人民公敵蔣介石」的字樣。
不知誰喊了一聲「好!」眾人就齊唱起彩來。喝彩聲剛剛落下。小馬指著我家門口,說:「這是送給她的禮物!」
老師很生氣,說:「我要找孩子的媽媽談一次。」說著便站起來。
不久,我便一如往常,在繁紛錯雜的歷史人物與童話人物中,安然入夢。
圍觀者越聚越多或蹲或站,看得津津有味。孩子們自不必說多麼興奮,就是士兵、甚至軍官也沒有任何人想抬腳輾死任何一隻小蟻。看情況,4穴黃絲螞蟻幾乎傾巢出動。我縱與它們相知兩年,卻也從未見過這等壯觀景象……
這周末,丁班的同學陸陸續續送了許多禮物給我:柳風眠剪片紙皮做個大書籤——也不知從哪本小人書上剪了個躺在床上光腳丫伸懶腰的長衫古人貼上,把他自己一張小小的照片齊眉下剪去,將頭去換了那古人的。旁邊抄了一句古詩題上,伊然是「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右下角落款更令我哭笑不得,居然是「瞌睡蟲笑贈害群馬」!柳風眠的爺爺原在私塾掌教,且愛孫如命。風眠上學之前已跟他爺爺念了兩年多古文,弄得小小年紀使夫子味十足。我們倆是全年級功課最好的學生,誰也不聽課的。不過他天生好睡,我天生好動罷了。
我壞了丁班名聲,已是心中難過;被調離丁班,離開關寶寶等好朋友,自是十分不舍。待今日重見出院的班主任,她非但不打不罵,反而將我一路背了牽了回來。心裏那份慚愧、那份焦急令我好不難受,只想著如何生個法子,叫我的老師高興起來。
「嚴加管束?」老師突然站了起來,瞪我爸一眼,平日我們調皮,老師也會生氣,但我從未見過她那麼憤怒的眼神。當時我正依了家教站著:有人來投訴時,我得立正聽著,投訴完了,我要恭恭敬敬送入下樓,再回頭受責。
誰知關寶寶並不稀罕當英雄。反而開導我說:「疼了哭,哭了就沒那麼疼;難過了哭,哭了就沒那麼難過。我剛才頭又疼心裏又難過;我怕娘見了這包包傷心,又怕你對我這麼凶,你從來都對我很好的。」說完就大大方方地哭出聲來。唉!
我爸臉上漲得通紅。我心中怦怦直跳,久已淡忘的人拐子故事又亂七八糟地湧上心頭,一剎時,腦海里擠擠碰碰,儘是些旋來轉去的記憶片段。又清晰,又殘缺。可爸爸卻什麼也不回答,掏了支煙出來抽。
我的同學關寶寶做什麼都坦然,無論是穿開檔褲還是吮吸奶嘴或是邀我吃他娘的奶;他對我好,無論我是否受過處分都一樣。
那匹「害群之馬」——那個靈猴似的搗蛋鬼平生第一次,味出了什麼叫做「鼻子一酸」,就鬥牛般將頭埋下去,去躲她老師的眼睛。
「其他?」我爸一愣,輕聲說,「呀,是啊,我想一想……」
鬥蟋蟀賭三盤兩勝時,肉礅兒就是作為我之下乘而對敵之上乘的。
我說:「不哩!不過我爸用兵,用兵之道與鬥蟋蟀之道是一樣的。」見老師啞然失笑,我更認真了說孫臏自薦于齊王,為田忌九九藏書設賭馬之局:田忌上、中、下三匹馬皆依次弱於齊王上、中、下三匹馬,後用孫臏之計,以己之下乘,對王之上乘;以己之中乘,對王之下乘;以己之上乘,對王之中乘,使三盤兩勝贏了齊王五百金。
我從小馬手中接過白糖、火柴又去拾了一摞竹殼,全弄到我家前門去。小馬畢竟不放心,一直跟了我看。我拾幾塊碎石斷瓦,砌了個燈形。父親教過我埋灶,無論刮什麼風,我都能在野外燒煮的。我捧些兒水在糖里,將碗架在「灶」上,便點燃竹殼去煨。眼見白糖熬成濃濃一碗漿,就收了火。另取一頁半青半卷的小竹殼,上大下小貼著碗邊,然後,慢慢傾斜那碗,糖漿緩緩而下,從竹殼尖尖流出,我就趕緊往那條長石板鋪就的路面澆糖字。澆完,我央小馬幫我還碗,說怕路人踏壞了字去。
我想說點兒什麼,又不知說什麼才好,乾脆啄下頭去等她批評。老師蹲下來,來看我的眼睛。我很難過,就對她說:「老師,是我破壞了丁班的名譽。您打我吧!」便攤開兩隻手心,伸到她面前。
我將一頁竹殼點燃,跑去那4個蟻穴出口輪流熏了熏。我的黃絲小蟻早已習慣了這種信號。兩年以來,凡是搞到好吃的我就這樣通知它們。
我心想,要是我跟爹說這個主意,我爹爹必然眼都不眨就會說:「耗子不喝米湯也能活;耗子能活你能活。」不過我沒把這情況告訴關寶寶,別說關寶寶無法理解,就是他娘也沒法理解;要是我告訴他母子倆我爹的教育方法,他倆一定會想得腦仁疼也想不明白,如同四川人聽廣東話那樣糊塗也如同我爸絕不可能明白她娘那套教子之方一樣。
老師走了,又沿著來時那條盤山道。至今,我仍記得起她的背影:白綢蝴蝶結,白布連衣裙,黑辮子,黑布鞋——那麼素雅,如同她的風度:那麼簡樸如同一個道理;那麼美好,如同一個願望,眼看著老師裙踞飄飄一直走進晚霞深處,我的心情真是很舒暢。
一年級小學生只有語文和算術兩本書。兩本書對我來說都淺得十分可惱。閑時沒事,我便自己在家做功課,將那書後的練習題早已做出了幾次答案。開學才一月,兩本書的習題已完成了一半。算術題,自是每道都解過;語文書上的每一個生詞,都被我造過句的。每次放學回家,我便從早已做好的功課中,選出老師布置的,重新謄一遍在作業本上便是。
她是丁班學生最喜歡的老師,最要我們愛惜集體榮譽。我因為畫花了柳風眠的臉,成了全校聞名的搗亂分子。校長在全校師生大會公布對我的處分時,特彆強調說,我校已有30多年歷史,而我是該校有史以來第一個在一年級就要記過的學生:更有甚者,是有女孩就讀以來,幾十年第一個被記大過的女學生。校長這種宣布,夠得上聲色俱厲了。然而讓我突然感到事態嚴重的,還是宣布完對我的處分后,校長讓全校師生同聲高唱的那首歌。歌詞是:
這時聽關寶寶轉達他娘的左叮右囑,我陡然發現,除了品格與才幹外,在別的方面也有人關心我的痛癢,便覺很是受用。雖然我的肚子早在5歲時,便習慣了迎著北風跑步,還是接受了關寶寶的肚|兜,心裏很感動。
北風一吹,關寶寶頓時上下牙齒咯咯響,兀自挺著胸膛催我:「快摸摸,快摸摸!喜歡嗎?肯定喜歡的!」
其時夕陽未竟,糖漿已干,小蟻如卒,首尾相銜,成四路射線自牆根出發朝向石板道,毅然挺進,一觸白糖,便捷速散開,恰似有人在調兵遣將列隊布陣般。一忽兒,那糖香淡淡的每一道筆劃,就滿滿鋪了一層生動的金黃。
九*九*藏*書班班主任很快就割掉她的盲腸,從醫院出來了。
忽然記起,爸說過「私聽大人談話是不道德的」,便趕緊踮起腳尖走掉。
老師在喘氣了。我無論如何也不再讓她背著。老師走在我旁邊,牽著我的手,開始給我講起高玉寶的故事來……
關寶寶用兩隻手捺住頭說:「你把我的後腦勺撞了個大包,我娘知道要嚇哭的。」他使勁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流出來。但淚水到底還是流了下來。他便唇也不咬了,一面疼得吸涼氣,一面對我說:「我告訴娘。你調去丙班。丙班班主任喜歡罰人站到教室門口;怕穿堂風吹了你,要我娘給你做個肚|兜,你帶著吹了也不會拉……哎喲……娘說讓我穿給你看,若喜歡,我娘說,就讓我今天給你穿上……」
從學校住家去,右邊總是山。山上時不時可見幾梯玉米田。田是斜的,玉米桿是直的,精精神神,矮矮瘦瘦,就像那些利索幹練的重慶人。沒有莊稼的地方,便是野草野花的世界。開得最為顯眼的,是那種僅有一根主桿,又居然能在花莖之強儷出一大蓬一大篷的白花——孩子大人都管那叫賴子花。我至今也弄不明白咋就得了這麼個怪名稱。賴子花名號不雅,卻比別的花花草革更見性格;它們總是幾株幾株地,緊密團結著瘋長,白白一簇白白一簇地,拚命擠兌那些韌官司、硬山茅,愣是把山山嶺嶺的青青綠綠,染出片片霸道的璀燦……
三言兩語,爸爸告訴了老師我的身世。他說:「孩子回到重慶后,性格變得很古怪,寧可跟些蟲蟲蟻蟻玩,也不肯和父母講話。為此,我妻子很痛苦,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孩子。我將孩子帶著親自教育,也是想使她早日成為一個堅強的人。唉!玉不琢,不成器……」
老師又用手去梳我的箭豬毛似的短頭髮,她定然好生迷惘:「你家,嗯……你家別的人也鬥蟋蟀么?」問罷臉卻一紅。
作業很快就譽好了。我在房裡轉來轉去,冥思苦想該送我老師什麼禮物。
我正躡手躡腳經過帘子,從簾縫中恰好見著父親的側面。我沒想到,在那麼年輕的老師面前他仍然表現得像好學生般中現中矩,但這回,我可是再不敢笑。我怕發出響動被爸察覺,既不敢溜走也不敢回房,只好傻呆在光線越來越暗的過道,聽他們說話。
進了家門,我請老師到我的小房間坐著,並從床底下翻出一隻瓦缽,又拿出三五個竹簡,從裏面輪番倒了兩隻蟋蟀,以官司草撩撩撥撥,讓它們惡鬥給我的老師看。老師滿臉訝然,告訴我,她是平生第一次見蟋蟀打架。
我走近摸摸肛兜,卻見他冷得到處呈著雞皮疙瘩,就趕緊叫他穿衣服。
她無論如何不肯收,說是第一,如鐵頭常勝這種蟋蟀極是難得捉到;第二,她是絕不會去與人斗蛐蛐兒的,拿了也沒用。
老師的臉一下子就紅了,紅到脖子,紅到耳梢。她的眼睛很大,這時亮著一泓淚光,她看著我的螞蟻。
故事講完了一會兒,我依舊默默地和老師一起走。她問我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說話。
我們跑到學校圍牆背山的那面,關寶寶將他書包往我肩上一掛,就去剝他的套頭厚戰衣。幾件衣服一去,便露出個白白的胖身子來:他居然佩著個肚|兜兜!我平生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奇怪得眼都直了。關寶寶雙手一叉腰,將肚子挺得滾圓,得意洋洋,道:「看清楚點,看清楚點,漂亮嗎?肯定漂亮的!」
小馬從伙房轉頭,還邀了幾個人來看熱鬧——
因此我也很想選份禮物給老師。爸說:「給朋友的應該是自己最喜歡的。」我最喜歡的,一是幾隻蟋蟀,二是4穴黃絲小蟻。蟋蟀,老師是不要的了https://read.99csw.com;那黃絲小蟻么,我總不能整窩端去築在老師家門口況且也不知她住樓上樓下……
看著這個浴血疆場的軍人一副乖孩子關寶寶的形象,又見我那平日和藹可親的小老師對他仍是不依不饒的模樣,我好艱難方忍住沒笑出聲來。心想:「人拐子阿爸,除了我你還能打誰?麗珠進出家門都與媽媽在一起,可可弱得跟條蟲似的。你便只會整治我!」我雖然不太相信是他生的,但想起他被老師責備,終究因我頑皮之戰,便又覺得他有點兒冤枉。誰知他想了一想,居然說出叫我人吃一驚的話來:「我還有個兒子也是因為讀書調皮,被我打過兩三次……」
出得後門找到小馬哥哥,他是爸爸的警衛員,三言兩語講清緣由,央他到伙房給我要來大碗白糖半盒火柴。那時節很好笑,重慶人給許多物事加個「洋」字頭:火柴叫洋火;肥皂叫洋鹼;水泥叫洋灰;煤油叫洋油;外文統稱洋文;外國人統稱洋人——唯對蘇聯人例外,稱蘇聯老大哥,若是女的,還說是「女蘇聯老大哥」;蘇聯文字也不稱洋文而稱俄文。我倒是從未養成「洋」呀「洋』的習慣。父親對我的遣詞造句,要求得十分苛刻。別說一般甲國物事,便是真的洋槍洋炮我說及時,也必須準確地稱謂,比如說「這把手槍叫勃朗寧」,或「這把是左輪」、「這挺機槍是馬克沁」、「這門是迫擊炮」……等等。
那天放學,我正蹣蹣跚跚背著書包往家去,忽然聽得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過身去。見到我從前的班主任,正匆匆忙忙地追上來。她依然,兩根辯梢系著白綢蝴蝶結;一襲沒有口袋的白布連衣裙;布鞋是黑的,帶扣絆。到了我身邊,她仍氣喘吁吁;「我下午回的學校,我都知道了。」
劉抗生送了把彈叉;張嘉陵送了只麻雀;連被我害得在課堂上尿濕裙子的李亞玲,也送我一支紅桿鉛筆,桿上用銹花針刺出一行小字,「我已經忘掉你是個壞孩子了。——同學李亞玲。」
老師當時並不曾因了我的怪念頭生氣。她眨了眨眼后,自言自語道;「這真是個奇怪的孩子。」便依舊伴著這個因為傷病未愈而蹣蹣跚跚的孩子走那條盤山道。
在回家的路上才走了幾步,爸爸突然將我抱起。打從我5歲剛到四川那天咬過他幾次,他就再也沒抱過我。起初,是由於我對他充滿敵意,只要見他朝我伸出雙臂,就立即弓了腰,咧嘴嚙牙準備咬他;而在他終於遣走保姆,宣布我從那天起由他親自管教后,父女之間就再沒出現過可以「抱一抱」的氣氛了。這時被他乍一抱,我猛地吃了一大驚,還沒來很及弄清是怎麼回事已被高高拋過他的頭頂;然後,他將我接住,雙手撐著我的胳肢窩仔仔細細地看起他那古靈精怪的女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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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去看爸爸,爸一揮手:「照老師說的辦。」
我那會兒正一門心思地琢磨,正設想著如何更好地捉弄老地主:比如往他衣袋裡放只癩蛤蟆,或是弄顆小爆竹藏進他的水煙筒,如此這般。
這行螞蟻字,如此沉默,如此熱情,又是如此氣勢磅礴,是我央來千千萬萬個生靈在夕陽下流動組合而成的。這時它們正從老師腳下,熠熠生輝,延伸向前,它們匯聚著我小小的心中,對我老師所有的敬愛、歉疚和感激。
我和爸爸將老師送出大院。
我被吊空,固定對著一張輪廓剛毅的臉。我很想別過頭,卻又不願錯過他的眼睛:他目read•99csw•com光深深充滿了沉甸甸的愛憐。這種目光使我感到極為陌生又極為熟悉,竟看得呆了。
嘆,那條盤山道啊!那條盤山道彎彎曲曲,曲曲彎彎,一邊見河,一邊傍山。
他就站起來,說:「我不想再哭了。你快穿上肚|兜吧。到明天丙班班主任反正是要罰你站的。」就又來幫我脫衣服,一面還嘮嘮叨叨:「我娘說你聰明,將來一定能做大學問,就像鯉魚跳龍門哩!」他時不時抽抽長氣,再接著說:「我娘說你太瘦,是因為沒有人奶吃。我告訴娘你吃飯堂。娘說你可以要大師傅在飯干水前,用大勺泌碗米湯,你撒些白糖喝了,很補身的。跟人奶差不多。自從老師說上學就不要吃奶,我娘天天都給我喝白糖米湯哩……」
我爸總對我說:人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品格,然後是才幹。
然後,他也不管我情不情願,就把我擁在寬寬的胸膛,大步向前。他有隻腳在一次與日本人的遭遇戰中負過傷,就比另一隻短了兩厘米,走起路來,帶著種有韻味的顛簸,加上一付被戰爭磨礪得堅定沉著的面孔,讓我覺得他不是陸軍,而聯想到那些即將海戰的艦長,就又聯想到小時候由香港媽媽帶著在往返于香港九龍的渡船上的種種畫面,回憶起小時候被大人追著哄著喂飯的快樂時光,雖年方7歲,竟覺得昨日今天滄海桑田,恍如隔世一股。眼前這軍人阿爹,不管我心中如何倒海翻江,一味如艘戰艦前行,那步調那節奏,將我滿腦子過去現在將來顛顛簸簸強行混合,弄得我分不清理不順。
揉了一會兒他的後腦勺,我感到那個腫塊已消退很多,就告訴關寶寶,只要他當著娘面前忍住疼痛,不伸手去按摩,他娘八成發現不了的。
老師得知我的想法后,眉毛往上揚了揚,直盯著我眨了兩眼,一時也沒說出什麼來。
後來長大些,我讀了《高玉寶》,又看了許多評論文章,才發現老師們都樂意以此書教育自己的學生,使他們明白應該好好珍惜讀書的機會。偏我當時沒出息,悟不出文章中心思想,光顧著尋思整治老地主的點子:因為他太可惡了,居然半夜三更,學了雞叫來騙他的長工下地幹活!
眾人抬頭望去,見一位秀秀氣氣的姑娘,正由我的父親陪著拾級而下。階梯盡頭,就是這條石板道。圍觀的人們紛紛起立,給我老師讓路。原先由身影遮暗的路面,立即被潑了一層柔美的天光。
怎麼?我還有哥哥么?有幾個?怎麼從來沒見過,也沒聽任何人提起?我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屑去問父母,只好耐心等周末問我妹妹。一想到哥哥也挨過打,雖是從未謀面,卻隱隱約約感到有些親切。
老師看見那組字了。這時,有人抑揚頓挫,為她清清朗朗讀道:「嘉陵江水深千尺,不及老師教我情。」
老師拍拍我的肩,說:「你不必留在這裏,回自己房間做功課吧。」
終於有了個好主意,我立即溜出房間。出來便是條長走廊。走廊右側是牆,左側連著個十分寬敞的客廳。客廳與走廊之間,以一簾厚重的金絲絨隔開。走廊盡頭便是我家後門了。
老師悄悄嘆口氣,我聽見了的。她轉過去,將我的雙手搭在她肩上,什麼話也不再說,背起我。一步一步,依著盤山道踩去。
直到晚上,我還在難過。就想起關寶寶關於「疼了哭,哭了就沒那麼疼;難過了哭,哭了就沒那麼難過」的開導,就決心不當英雄當回狗熊,於是扯被子蒙了頭,將眼皮又搓又揉,鼓搗了好一陣,就是招不來眼淚,居然便不會哭了!自己想想覺得又好氣又好笑。這一折騰,雖然到底沒哭成,也沒那麼難過了。於是又從被子里放出頭來,默默背誦一遍諸葛孔明那則九九藏書《為將八忌》,冥思苦想歷史上哪些人是犯了哪些忌而因之戰敗的——這本是爸爸晚飯時給我出的題,3天後就要回答的。
我出手一推,關寶寶「叭」地貼在圍牆上,如張燒餅般,臉兒變得煞白,且馬上就眼淚汪汪,說:「你為什麼打我?」
怒火燃燒,吼聲震天,要堅決消滅蔣介石賣國集團。四萬萬人民的意志,誰也不能侵犯。中國人民一定要解放台灣,中國人民一定要解放台灣!
關寶寶解下肚|兜,以兩膝夾了,一件一件穿好衣服,拿過書包,又連我的也抓了去,說:「輪到你了,快,快脫衣服!」見我呆愣著,他就自己動手,將兩個書包放在地上,來解我的衣扣。
那肚|兜兜裁自塊厚厚的家織土布,經過臘染,染得古色古香,周邊用線鎖得細細密密,用線綉出水花鋪底,中部以紅線綉了條鯉魚,高高躍起,精神得很。
爸說:「老師,我請求您別找我妻子說這些。」他往我老師的林里添了水,又說,「請老師再留一會兒。」
我心一疼,趕緊將他扯離圍牆,用掌心使勁按他頭上那個腫塊。關寶寶就哭。我想起爸爸平日的教訓,就對他說:「關寶寶你不要哭,英雄流血不流淚。」
聽得老師這種評價,我倒真的吃驚不小!還未及回過神采哩,又聽老師對爸爸說:「您這樣狠心地打她,我真懷疑那不是您親生孩子。」
我的6隻蟋蟀中,最好看也最不好戰的便是這隻。我向老師一隻一隻地介紹它們:「瞧這隻!它的頭型如棺材,每次相鬥,只一口,使咬得敵手渾身發抖,要用官司草硬生生挑開才鬆口。我長期剪碎指天椒拌生薑汁喂的,從來沒有敗過一陣。我給它取的名字叫鐵頭常勝;這一隻叫癩皮瘋虎。老師您看,它身上幾處新傷舊傷,它之所以贏,不僅是咬得狠,而且是不投降……」
關寶寶的禮物到得最遲,是在今天下午——我調去丙班一周后才有的:放學時,關寶寶在校門口追上我,牽了我的書包背帶就跑。剛開學那天,我就知道關寶寶有個習慣:跟誰走到一起。他都大大方方央人道:「你牽著我的手,好么?」我說:「我爸不讓我跟別人走路手牽手。」他說:「你爸沒讓人不牽你的書包帶吧?」我剛一猶豫,他就上來拉我的書包帶子。以後凡與他同路,我的書包背帶就被他拉著。我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便只好由著他。
正在這時,爸爸大步流星進屋來,也不知誰去報的信。開學時爸爸送我進教室,他見過丁班班主任的,就請老師到客廳,親自泡杯西湖龍井,端到老師跟前。一面道歉說;「小女嚴重擾亂貴班陣腳,失之家教,責任在我。我今後一定對小女嚴加管束。」
「別的玉,您也一律用雞毛帚琢的么?您將所有的玉都像對我這學生那樣琢得皮開肉綻的么?」
此刻見她對我的蟋蟀感興趣,不由對她存了一份感激,只想送一隻給我的老師,就問道:「您覺得哪只最好呢?」我的老師,斯斯文文伸根食指,點了點我剛從竹筒倒出來的一隻肥頭肥臀須子長悠悠的蟋蟀,我頓足叫苦:「怎麼竟相中肉礅兒呢!」
老師將我的雙手握住,找到了我的眼睛:「從換座位以後,你上課就再沒有講過閑話。柳風眠剛才告訴我,為了讓他上課不睡著,你已經想盡了辦法。」老師就這樣對那個給她捅足了漏子的學生說,她的聲音溫柔懇切,好輕,好輕。
那河叫嘉陵江,當時正承了一天晚霞,燁燁熠熠,長長流淌。遠,聽不到水聲,卻讓人想象到那兒淌著的是滿滿的,滿滿的一江童話……
我更莫名其妙:『你為什麼脫我的衣服?』
老師說:「……她是個信守諾言的孩子,是我最聰明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