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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就盼了好久好久,沃洛加的信都沒有來,共產主義也沒有來;可是飢餓來了。
從此,對共產主義的盼望就更熱烈,對破銅爛鐵的尋找就更急切,只要見到閃亮的東西,就巴不得那是點兒什麼金屬殘骸,因為對於是否能看到共產主義的問題,除了擔心父母,我還擔心陳書劍和李老師。李老師的肺出了毛病,退休了。陳書劍照樣不定時來給我上歷史課,我的摯友,論起歷史人物來往往鞭辟入裡,可絲毫洞察不了他這入室弟子的憂患。見他評及古人容顏大慟時,我常常怕他會在共產主義來臨之前撒手西歸,心裏就會突然傷痛。
終於有一天,1070萬噸鋼鐵給煉出來了!那個晚上,人們點燃或凳腿椅腳或天知道從什麼傢具拆下來的什麼。高擎著,跑出大街慶祝遊行。我記得那晚設呼多少口號,重慶人興奮得嗷嗷亂叫,每一張被爐火和希望煎熬得又黑又瘦的臉都在笑,大笑,笑得那麼自信那麼自豪。男女老少欣喜若狂互相朝著不知誰的肩上背上亂拍一氣,扯了不知誰的手就亂握亂搖。許多大漢順手抓往一個跟在身邊屁額屁顛的小孩朝天上扔了接、接了又扔,將夜幕撤得星星點點都是嫩嫩的尖叫、嫩嫩的笑……就有人唱歌,唱的是「鑼鼓響來傳捷報呀,鑼鼓響來傳捷報呀,1070攻下了。你歡呼來我拍手呀我歡呼來你拍手呀,六億人民齊歡笑。紅旗當頭飄我們勁頭高,紅旗當頭飄我們勁頭高,嘿,1070攻下了,1070攻下了!」就有人跟了哼,哼著哼著就唱,唱著唱著就吼。歌聲如潮,洶湧澎湃,漸逐漸高……凡火把經過的房子就有人跑出來加入,那隊伍竟是越走越長越長越壯。到枇把山公園嶺頭往下看去,隊伍已是前不見頭后不見尾,上嶺而來,又下嶺而去,像一條巨龍在山城歡躍翻滾,火炬熊熊,如金鱗閃閃,好壯觀……
我就拚命去鑽那廢棄了的防空洞,去從前槍斃人的刑場找子彈殼—一還帶了我妹妹去。每天,兩人都弄得臟髒的才回家。自從大鍊鋼鐵開始,反正人人都去飯堂吃,我家也就不用保姆了。父親經常去很遠的地方開會,不常回家,弟弟住在幼兒園。家中老是只剩我和妹妹。妹妹功課好得很,總是全年級第一名。我那時就已經很奇怪她為什麼總能在教室安安靜靜地坐著。她就一直到如今,也搞不清楚我為什麼小時候上課非搗亂不可。
這晚她又眼圈紅了,起初我並不在意。後來,見她竟合了書唏噓,我趕緊瞟書名,是《野火春風斗古城》,想必是剛讀完金環就義一節,就說:「妹妹不必太傷心。金環死是死了,可她的死保護了地下組織的安全;我還巴不得有機會死得如她這般壯烈英勇哩!」說完又覺read.99csw.com得這種理由不足安慰妹妹,因為對於那些仁人志士的就義場面,我倆總有不同感受:我一讀,馬上就想象書中角色怎麼才能夠在這種情況下死得更壯烈,但每次都想不出,就也很滿意作者的構想,就自己也想那樣死,想想就很興奮;妹妹不然,她首先設想如何能使那角色不死,也每次都想不出,就不得不接受作者的構想,便為死者難過,想想,便更為他所有健在的親朋戚友難過……我就又對妹妹說:「發揚前仆後繼的精神,我們早點建成共產主義,也就可以告慰烈士英魂了!別哭,啊?」妹妹說:「我正是想到共產主義才難過哩!剛上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共產主義20年後能實現,現在才剛剛過去一年。老師說過中國人平均壽命不到50歲。爸爸今年49歲,媽媽今年36歲,不知他們活不活得到共產主義來臨……」說著,就趴在桌上抽泣起來。
我曾經去江北的農田扯過幾根麥桿回紅房子,分給人家比賽吹肥皂泡,知道麥桿兒的確壁薄中空絕非堅韌如鐵;想想,覺得陳書劍的話也有道理。但報上白紙黑字寫的東西難道還有假?我告訴陳書劍,我在好幾份報刊上還見過一張新聞照片,是一塊等待收割的麥田,麥上坐個小孩,想來世上總有些硬朗異常的麥桿兒……
紅房子的飯堂設在4幢底層。早午晚三餐,總是蜿蜒著幾溜長隊,全是端著碗的小孩在等飯菜……突然間沒了大人管束的孩子,顯得特別自信特別乖,晚飯後胡亂沖沖澡,就兄弟姐妹圍了一桌做功課。
那時滿街遇見個誰,就見誰個都面上春意濃濃腳下步履匆匆。對面來人,也不管男女老少熟悉陌生,自然就點頭揮手老友似地打招呼,然後擦身而過,誰也不用問誰準備去幹什麼——似乎人人胸有成竹;反正不管對方從以前的哪裡來,如今也必是與自已同心協力,去為1070萬噸鋼鐵奮鬥的……
妹妹大驚,忙來扯我胳膊說:「姐!你講髒話!」
因為常得軍人父親的薰陶,大院孩子相互之間最愛以英雄自詡,又愛以英雄詡人,大孩小孩都絕不放過那些可以充當好漢的機會。眼下見家屬們突然舍下鍋碗瓢盆,大男人一樣跑去鍊鋼鐵,便不約而同表現得氣度恢宏,將紅房子留給家屬慢慢拆,自行跑到野外撿破銅爛鐵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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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久沒給沃洛加寫信了,因為自從開始大鍊鋼鐵,柴天惠的身影就極少在紅房子出現,就沒人幫我譯俄文。我就一筆一劃以仿宋體寫這九*九*藏*書封信,希望沃洛加能找個留學蘇聯的中國學生譯出。我在信里還介紹了妹妹。還叫妹妹也伸出手掌,以鉛筆勾了形在紙上。信寄出后我們就開始天天盼:盼著沃洛加的迴音。盼著共產主義的來臨。
我們1幢的劉婆婆煮好醪糟蛋,小腳尖尖追媳婦沒追上,就端了碗在大門門立了慨嘆,道:「哎呀瞧這陣仗,比當初朱、毛鬧紅還熱鬧呀!」劉婆婆是江西老根據地的人,總記得鬧紅的事,我有一次還聽她哼哼「一送(哩格)紅軍,(介子個)下了山……」還說要是早點鬧紅,她就可以早點解了裹腳布,今日就會有雙大腳跟了媳婦們鍊鋼去。
良久,世伯才捋須子,長長嘆息說:「鍾家一個上好的小孩啊,書劍老了,老了!」我一陣惶怵,扯了他衣袖喊;「不老不老,陳書劍,我不准你老!」然後為了安慰自己也安慰他,就說眼下在農業上已經離共產主義不遠了,就腦子亂轉,把從學校聽來、報上讀來的例證—一舉出,說某某縣的早稻畝產是30000多斤,某某縣的小麥畝產是7300多斤……陳書劍緩緩搖頭截住我的話,問:「你見過了么?」我當然沒見過,但有的是人見過哩。比如說,在毛主席的故鄉湖南就有許多高產衛星田,光那個嵖岈山公社1958年7-9月就每天有3000人去參觀衛星田。3個月當有30來萬人親眼見到的。
妹妹說:「我正是想到共產主義才難過哩!剛上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共產主義20年後能實現,現在才剛剛過去一年。老師說過中國人平均壽命不到50歲。爸爸今年49歲,媽媽今年36歲,不知他們活不活得到共嚴主義來臨……」
陳書劍盯了我好長時間,忽然哈哈大笑起來,說;「你呀你,你這鍾家上好的一個小孩!你最好過幾年去當一陣子農民,親自種些東西吃吃,就再不輕信、不人云亦云了!」居然就是被他言中:我幾年後果真開始當農民,且一當好一陣,8年。徹底搞清了陳書劍有理,還是報刊雜誌有理——不過當時,見他笑,我就也笑,還感到自己對他有一種長者般的寬容,忖度著管他信與不信。反正早建成共產主義早好,總要讓他看到點兒那個理想社會才是。
可我的陳世伯,似乎並不熱心煉什麼鋼,看我連小皮鞋上的扣眼都剪了交出,他說:「將現成的東西拿去熔了算是新產量,再從新煉的產量中分些出來造鞋扣眼造鍋勺,何苦來?」我說:「哎呀世伯,這是為了1070,可不是為了什麼鞋扣眼兒鍋兒勺兒!」他說:「那1070是煉來造什麼的?」我說:「當然是煉來造飛機大炮機關槍嘛!」世伯大駭,連須也忘了捋:「你說造……造什麼來著?」read.99csw.com
看著平日在自己眼中如聖賢般寶相莊嚴的各級師長居然連過程也沒有,就突兀一下變得如孩子般雀躍靈動,我們這些當學生的就更是興奮莫名。越是低年級的學生越興奮,因為他們覺得,雖然自己不能在各門學科一天等於20年地大躍進,但起碼,在圖畫和音樂課方面,已和六年級的大哥哥大姐姐處於同一水平;開學那周,從一年級到六年級的圖畫都是《想象畫——大躍進來了!》
重慶山勢險峻,有許多一夫當關萬夫莫過的隘口,所以進可攻,退則可守,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自遠古時巴國王子率眾遷徙,到50年解放軍攻進城內,歷朝歷代,不知建起來又摧毀去多少幢房舍?不知熄滅了又燃起過幾多次烽煙?凡刀兵相接,總不免這裏那裡遺下些金屬殘骸,由它們在風裡雨里水裡日漸一日年漸一年,漚得黝黝黑黑。小孩有時碰巧拾得一塊,就趕緊往石上磨,磨不出黃色,便說:「不是銅的。」就地又扔了;倘磨出一點黃色,便叫聲「嘿,銅的!」就可以拿去換麻糖吃。那時重慶街頭常轉悠著一種小販,挑擔竹篾扁篩。裝了凝成一大餅的麻糖,使錘使鑿一塊一塊敲下來跟小孩換銅。大鍊鋼鐵開始后無論撿了銅撿了鐵,就誰都弄去喂土高爐了。
回到家,就伏在空氣電池燈寫了封長長的信給我的蘇聯朋友沃洛加,告訴他今晚的遊行盛況。說共產主義很快就要來中國了,等共產主義一到,可以各取所需時,我就立即飛往莫斯科看他。
學校的作業對我們兩姐妹來說易如反掌,所以晚上,很多時間可以用來看小說。很多小說都能讓我妹妹眼圈紅紅。
學校並沒有給每個學生分配破銅爛鐵的斤兩定額,甚至任何戰績報表也無暇設立。正如少先隊總輔導員說的那樣:「現在已不是個人與個人、班級與班級之間的競賽,而是整個中國在和英國美國競賽!」她又叫我申請加入少先隊。中隊長以同一個任務考驗所有的申請者:多交破銅爛鐵。
圖畫老師們調好石灰水抓了木桶掃把,將校園的土牆磚牆內內外外刷滿標語,放眼望去都是「一天等於20年!」「讓鋼鐵元帥升帳!」「超英趕美,提早實現共產主義!」我們教室有側外牆刷的是一首詩,是「天上沒有玉皇,地上沒有龍王,我就是玉皇,我就是龍王,喝令三山五嶺開道——我來了!」這詩當時膾炙人口,每一讀,就自覺從骨了里透出一股威風來……
第二十三章
院里停了好幾輛手推車。每輛車插了面三角小紅旗,旗上以金黃色的絲線綉著「請鋼鐵元帥開帳」的字樣。
我怔在了妹妹對面。這可是第一次觸及因老而死的問題,且與我自己的父母有關!別說死,我甚至從沒想象九九藏書過他們會老,我連父母生病的樣子都沒見過。我曾有一兩次隱隱約約想過,即使有朝一日我當了將軍戰功赫赫同時又做錯了不知什麼事,我爸會照樣關起門來打我屁股……此刻猛然想到我的父母也會變老,老得死去,就心中難受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睡覺時,我的淚水就禁不住一串一串地流,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很愛我的爸爸媽媽,很愛。
其實我平日雖然瘋找破銅爛鐵,倒真沒想過將來是造什麼用的,老師沒說,爸爸的《時事手冊》上也沒寫。老師說到時每人每年會有1500斤糧食、100斤豬肉、20斤菜油和20斤棉花。不過我私下嚮往的,是首先坐飛機到莫斯科看我的蘇聯朋友沃洛加,然後到全世界,一個一個國家輪著玩去。反正我知道共產主義社會十分美好,而要實現共產主義就要煉出1070萬噸鋼才行。這時就想當然對陳書劍說:「不說是為了超英赴美么?造了精良武器,超過和趕上他們的,狠狠打一仗!」見他有些愕然,我趕緊安慰道;「至於鞋扣眼……那鞋扣眼什麼的,打完過,到共產主義再慢慢造也不遲的。」
大躍進的號召像是在紅房子點了一把火,將家屬們烘得心熱臉熱嘴皮子熱,她們七嘴八舌衣袖高卷,在每一級樓梯上擠著擁著,轟轟烈烈地,將用來壓地毯的銅片銅條通統卸下,又抓又抱弄去大院。
天上艷陽高照,照得旗上的絲字亮閃閃,照得銅條銅片亮閃閃,照得家屬們的眼睛亮閃閃汗珠兒亮閃閃。孩子們高高低低站了一院,興味盎然,看著這支豪情萬丈的媽媽隊亮閃閃地出發去。
陳世伯的眼角泛起一抹苦笑,說他踏遍中華,都年逾古稀了,卻從未見到能如此高產的稻麥。還問我:「那般密植,又如何施肥?如何除草?如何解決光照問題呢?」什麼密植?什麼施肥光照?我聽得如墜五里雲霧。陳書劍就告訴我,稻麥如人,需要陽光空氣,要吃要喝若是畝產達7300多斤,鋪在田裡的麥粒兒就該足有十寸厚,透不進陽光通不了氣,會活活憋死。再說那麼重,叫麥桿兒如何承受?
從前一年級的第一支歌是「找呀擾呀找呀找,找到一個朋友,敬個禮呀點點頭,笑嘻嘻來握握手,大家一起大家一起跳舞。再會!」我剛升四年級時,彭老師教的是《秋天》,詞曲都很細膩:「烏雲遮住陽光大地暗淡了,西風陣陣吹來細雨絲絲飄,小河流水滾滾不斷起波濤,鳥兒怕冷南飛準備過冬了。」唱起來,心裏很平靜,沒有什麼躍躍欲試的衝動;可這1958年9月,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學的新歌都是一模一樣的,唱的都是「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唱歌要唱躍進的歌,聽話要聽黨的話!」不但學生唱老師唱,工人九-九-藏-書唱農民唱,便是機關兵營橫街窄巷都一樣響起這首歌。歌詞言簡意賅形象鮮明,一下子就深入頭腦,尤其是短曲中那幾個休止半拍的切分音符,使一唱起人就變得意氣風發鬥志昂揚。
身邊幾條中年漢子挺胸叉腰,滿臉壯烈,吼著嘆出一句「格老子!到底把你個狗日的1070給煉出來了!」我大為所動,也學了去挺胸叉腰吼嘆一句;「格老子到底把你個狗日的1070給煉出來了!」
唉唉,那時山風烈烈,松濤嗬嗬,將人喚得豪氣干雲,雖是已經笑了,唱了,燒了凳腳,爬了山了,還是不足以宣洩生命的激動。我想哭。我的身體在顫抖,我覺得靈魂也在顫抖,覺得跟這片土地有一種血親,覺得自己的命就是生來獻給共產主義理想的,我願意為了我的祖國去死。我猛然悟到諸葛孔明為什麼會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境界,也懂得了為什麼父親曾說「讀出師表不哭不忠」的道理。我牽了妹妹的手,高唱著歌子下山去。
家屬們叮叮噹噹裝滿車,就唱起「戴花要戴大紅花」的歌子,揮著旗護著車要上路。
首先,校會成了個向共產主義進軍的誓師大會:我們依仁小學那位行止儒雅的老校長,忽然在台上有了幅度很大的動作。他右拳緊握不斷齊耳高往下砸,說:「……黨中央和毛主席對全國6億人民總動員了!我們一定要在15年內超過英國趕上美國!」說為了在國際上打贏這場翻身大仗,最重要的是糧要增產,鋼要增產,要在1958年剩下的幾個月內使鋼產量比1957年翻一番,達到1070萬噸……校長要我們每個人課餘去找爛銅爛鐵交來學校。他將長長的手臂那麼整條兒斬釘截鐵地一揮,當場就有了點英武的氣勢……
然而破銅爛鐵越來越難發現。比如在紅房子,家屬們繼銅片銅條等大件被拆盡后,就搜羅小的,最後連鍋、盆、勺、鏟、鎖、鑰、門扣……通統一掃而光,像劉婆婆說的那樣;「這搞得比打日本那會兒的堅壁清野還乾淨!」我和妹妹常常出門尋得火眼金睛也只是空手而回,只恨自己學不得民間故事里那個有點金術的國王,好伸指頭點點戳戳將桌椅板凳乃至花草樹木全變了金去……
剛升上五年級,生活傾刻之間變得熱鬧起來,熱鬧得……嘿!都鼎鼎沸沸了——
從前燈火輝煌的紅房子,自9月起一律停電。電流全截去煉那1070萬噸鋼了。每家分得兩個並聯的乾電池——曾見部隊的手搖電話分機就用這種——上面接個手電筒的小燈泡,6v,叫做空氣電池燈。光色柔淡如菊,映著作業本,映著作業本上方那一雙一雙明亮的、孩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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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位平日習慣倒背雙手踱步的老師開學后變得甩手挺胸腳底生風,若行軍的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