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想喝些水嗎？」她問。

他無力地推開她的手，「福生來過這裏嗎？」

安德森儘力抬起一隻手。「不，」他用粗啞的聲音說道，「讓它待在這裏吧。」

「他來過嗎？」安德森問道。福生前來此處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福生必須來到這裏，和他共處一室，但他已經記不起這件事為什麼重要了。

她聳聳肩，「我是新人類，你們的疾病不會讓我害怕。那個人不會來的。那個叫卡萊爾的人也不會來。」

惠美子沒有回答。她仍然望著遠方的那座廣場。

在高燒和噁心帶來的朦朧中，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福生來過了嗎？」

「至少他們也沒來打擾你。他們還是遵守了諾言。」

安德森當時就想大發雷霆，但疾病早已吞噬他的力量。他的怒火不僅遲鈍，而且很快就燃盡了，「有人倖存下來嗎ｈttｐｓ://ｒeaｄ•９９ｃsｗ.ｃoｍ？」

這個想法一點都不誘人。昨天晚上他很渴。當醫生接到阿卡拉特的命令、被迫來這裏給他看病時，他覺得自己可以喝乾整片大洋。但是現在，他一點也不渴。

「提純室，要不就是海藻培養槽。」他喃喃道。

安德森獃獃地看著那隻貓穿過他的卧室，跑向大門。如果他不是這麼虛弱，他會朝它投擲一些什麼東西。他嘆了口氣。他現在虛弱得連抱怨一隻貓的力氣都沒有。他將目光轉向天花板，還有緩緩轉動的吊扇。

他只點了點頭，他們馬上就溜走了。福生總是藏著他的秘密，總是有他自己的立場和計劃，總是耐心地等待著……

「他們散去了，結束了。」

惠美子沒有回答。那隻柴郡貓跳上他的床。她將它噓走，可它馬上又跳上來https://read.99csw.com，似乎已經察覺到安德森將成為它口中的美餐。

「一個。」那女孩悄聲道。

聽到這話，安德森差點笑出聲來。他想推開身上的被子，卻徒勞無功。惠美子幫他把被子拉到一旁。「對，他們不忠誠。」他再次將臉轉向太陽，讓全身沐浴在陽光里，「但我理解他們的做法。」他本想發笑，可他實在是太疲憊了，彷彿身體要散架了一樣。

上午灼|熱的陽光從窗子里照進來，安德森汗流如注。惠美子把一隻手放到他的額頭上，他驚訝地感覺到她的手竟然是涼的。

做完檢查之後，醫生馬上離開了，他的眼中帶著恐懼。他說他會再叫別的人來。他說這件事必須告訴環境部，白襯衫們會過來施展一些抑制疾病的黑魔法。醫生在這裏的時候，惠美子躲了起來，醫生離開之後，她一直陪rｅａｄ•9９cｓｗ.cｏm著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白晝黑夜。

她悲傷地搖著頭，「你們的人一點都不忠誠。」

「我想他不會來了，」她說，「他已經拿到了你能提供給他的所有信件。那些介紹信。他已經忙著和你們的人做生意了。我是說那個新來的代表，那個叫布德里的女人。」

安德森讓腦袋落回到枕頭上，「那麼，我們勝利了。」

「你發高燒了。」惠美子的臉上滿是憂慮。

「我們會把你送出城市的。」他低聲道。

一隻柴郡貓出現在陽台上。它低低地叫了一聲，鑽進屋裡。惠美子似乎沒有注意到它，或許是注意到了但沒有理會。話說回來，她和它是同類，被同樣的有缺陷的神製造出來的、令人同情的生物。

在他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里，他還記得她。他做了很多夢，還產生了幻覺。有一段時間，他看到耶茨坐在他九九藏書的床上，嘲笑著他，指出他的生命是多麼徒勞無益，還望著他的眼睛，問他是否明白這一切。安德森想回答，但嗓子又干又熱，干癢的喉嚨擠不出一個字。耶茨為此還大聲嘲笑他。他問安德森，當他得知新來的農基貿易公司全權代表佔據他的位置時，他作何感想。惠美子為他換了一塊新的、涼爽的敷布，他十分感激。任何關注都讓現在的他感激不盡，特別是她那種富於人性的護理……這其中的諷刺意味讓他軟弱無力地笑了幾聲。

「可你在這裏。」

「他不會來的。」惠美子喃喃道。

安德森思索著：也許她是對的。也許他看錯了福生，看錯了許許多多其他的東西，也許他對於這個地方的所有理解都是錯誤的。他打起精神，趕走這種恐懼，「他會守信用的，他是個生意人。」

他又開始打起了冷戰。整個夜晚他都感到非常熱，hｔｔpｓ://ｒｅａd•９9ｃsw•ｃoｍ現在卻突然渾身發冷，甚至會打冷戰，好像他又回到了中西聯合體，在寒冷的冬天里任由寒風吹拂。真冷啊，甚至連發條女孩觸摸他的臉時，他都覺得那手指是冰冷的。

他用模糊的視線看著惠美子，思索著自己欠下的債務，同時想知道自己餘下的生命能否將這些債務一一清償。

「也許。」她說，但她顯然並不相信。

「你是說工廠？」當時他低聲重複著那個名叫阿邁的女孩的話。福生點了點頭，始終用手捂著鼻子。

「他是不是馬上就會來了？」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

他想發火，但即便是那種情緒也已經消失了。最初，當他發現自己染病的時候，當福生和那個女孩警惕地向後退去的時候，他以為他們都瘋了。他認為自己沒有接觸到任何足以致病的物質。但他確實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就在那個時候，他什麼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