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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怪的兄妹

第六章 奇怪的兄妹

我從她手中接過碗,看著她慈愛的眼神,忽然想起媽媽。不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麼,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起我。
我爸爸?一時間我腦袋轟然一片,無法思維。
阿妹不可理解地望著我:「你不會是燒還沒退吧?」
丁軒然靠在床頭,陽光浮遊在他的臉上,天啊,我竟然發現他有些帥!
「來,喝水。」
多味轉過身看著我:「你說我還有可能嗎?」
「我沒有爸爸。」我說,「也許你不信,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誰。」
「好,你等等!」他起身去給我倒水。
「熱……熱……好熱……」我試圖掀開厚厚的被子。
丁軒然將杯子放下,將我小心地放回床上,然後把毛巾放進盆子里擰了擰又敷在我的額頭上。
我不知道該怎麼答。
「慢點,別嗆著!」
無數的碎片在我腦海里拼湊,卻無法拼出一個完整的畫面,最後,只留下一片讓人心焦的空白。
第二天一大早便看見任姨笑眯眯的,整個人充盈著喜悅。
「不關她的事,真的。對了,阿妹呢?」
我更加眩暈了,稀里糊塗地將水往肚子里灌。
「我去拿點感冒藥。」丁軒然說著,衝上了樓。
「用我的相機。」我說,「我的是500萬像素的。」
我看著這混亂的場面,雙腿越來越軟,腦袋越來越沉,彷彿意識已經抽離出來,只剩下輕飄飄的軀殼。我拼了好大的勁才對著丁軒然說出一句話,「去追阿妹。」
果然,多味在院壩里轉悠著尋找。
「拿去,想她就打給她,世界觸手可及!」丁軒然套了一句廣告詞,將我的手機遞給我。
「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阿妹仰著臉大喊,「自從這個城裡的女孩來了以後,你更加看我不得!」
「你挺會編故事的。」阿妹說,「你早該知道了吧,我也沒有爸爸,沒有媽媽,關於他們的一切,我都統統不知道。你這麼說,不過是為了安慰我,可惜,我不領情。」
我點點頭,心裏泛濫著溫暖的海水。
「沒……」阿妹說。
算了,我不過是她的累贅,是她的「安排」,何必自作多情!
「上哪兒?」我問他。
蒲扇滑落在地上,我彎腰去撿,忽然觸到一個硬硬的本子,我還以為是媽媽的日記本從我身上掉出去了呢,嚇了一跳,但很快我就發現不是的。我拿起來藉著星光一翻,裏面是各種各樣的素描,美麗的風景,生動的人物形象,全都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不用說,肯定是多味遺落在這裏的。
我氣急了,朝著她大聲地喊:「我跟你說,你不要隨便亂動人家的東西!這是最起碼的禮貌,你懂不懂?」
天——我突然顫抖了一下,額頭上的濕毛巾掉了下來。
我在她的身後說:「阿妹,我要告訴你,那本日九_九_藏_書記不是我的,我從來就不記日記,那是我媽媽的日記。如果兩個人之間,需要通過日記來了解,是一件非常可悲的事。所以,如果你想了解我什麼,可以直接問我,跟我交流,而不是用這種方式。」
「以後要聽話,不要隨便亂跑,這地方你不熟,萬一出了什麼事,讓我怎麼向你媽媽交代。這……多讓人擔心!」
「你不快樂?」她顯然不信。
「不管他們!」任姨說,「雅姿你快去換衣服,我去替你燒熱水,洗個熱水澡!」
「哇噻!多味,你小子行啊!繪畫作品得了二等獎,還是全國性的比賽!」丁軒然將拳頭揍向多味的胸口,「這是好事,幹嗎還躲躲藏藏?」
「年輕就是好。」任姨遞給我一個大蘋果說,「病說好就好。」
這時門開了,任姨端著碗笑盈盈地走進來。
我還在想著他的話,「擔心!」這是多麼曖昧的字眼。男生對女生說出這樣的詞語,是不是就意味著什麼?
「還是到那片湖去走走吧,我很喜歡那裡。」
她不做聲。
正在這時,汽車的喇叭聲傳來,劉的車子突然出現在院壩前面。
不知道為什麼,聽丁軒然當著任姨的面誇我,我竟會覺得不好意思,連忙放下碗站起身來說:「沒事了,起來活動活動咧。」
「為什麼要吵要鬧?」我說。
「為什麼不給自己一些信心?我知道考藝術專業,文化課的要求並不是很高,只要努力沒什麼做不到的,與其在這裏自怨自艾,還不如放手一搏。」
「阿妹,」我抱緊雙臂望著遠方淡藍的山巒,「城裡的繁華暗藏著太多的悲哀,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十分糾結,就算是親人,也不一定能坦誠相待。有時我真希望我媽媽能像任姨打你那樣痛快地打我一頓,我會覺得被打是一種幸福呢!」
「花有不同,人有各樣,說不定你在別人眼中也怪怪的!」我回丁軒然,他瞪大眼睛望著我。
我肯定地向他點點頭:「中央美術學院還差你一個!」
劉吃著任姨煎的煎餅,模樣像是餓了一個月的深山裡的狼。阿妹和多味看著他的樣子,想笑又不敢笑,就是丁軒然,笑得前仰後合。任姨硬要將煎餅塞進我包里,叫我在路上吃。阿妹悄悄湊在我耳邊說:「雅姿姐,謝謝你。」
「好!你陪雅姿去逛逛,早點回來。」任姨囑咐。
「放心吧,你媽媽好好的,沒事。只是有急事要見你。」劉拍拍我的肩。
「阿妹,你就少說幾句不行嗎?」多味也插話。
任姨內疚地說:「鄉下姑娘沒教養,說話不經大腦,你別放在心上啊。」
阿妹驚慌地想要往外跑,我一把抓住她,把她推到裏面,把門關上了,看著她問:「你在做什九九藏書麼?」
「你想什麼有什麼,你媽媽那麼漂亮,丁軒然對你那麼好,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她忽然扭頭,目光炯炯地問我。
「還說不是,你一撒謊眼神就散漫。」丁軒然很肯定他的判斷,「你發燒的時候喊了很多次媽媽,想就想了,想自己的媽媽正大光明,為什麼遮掩?」
丁軒然在我身後大喊起來:「你還沒走夠啊,我陪你去,可千萬別再把你弄丟了!」
車子繼續前行,我似乎失去了重心,像是在飛一樣。
「算你牛。」丁軒然說,「去吧,我們等你。」
「雅姿!」他突然站起來,看著我定定地注視著他,他的臉竟有些微微地泛紅,手也不知該往哪兒放,「你醒了?感覺好些了嗎?」
我也暗自高興,為多味,為任姨,也為我自己。
任姨笑而不答。
他瞪大眼睛的樣子有些傻傻的,於是我就忍不住笑了。
他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皮說:「嘿嘿,好像是不應該這麼問哦,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這更加增添了丁軒然的好奇。
「你爸爸。」
我的心情莫名地就好了起來。采了一束野花,我和丁軒然一起回到家中,我把花往任姨面前一遞說:「送給你。」
「你看,有教養的孩子就是不一樣。」任姨端過碗試圖喂我。
然後,任姨轉過頭來看到了像落湯雞一樣的我。她尖叫起來:「雅姿,你淋到雨了,快把身上擦乾!多味,你去多燒一點熱水,快!」
「任姨,什麼事這麼開心?」我忍不住問她。
「不過,你先答應我,不準激動。」
「多味!」
「快走吧。」丁軒然,「任姨急著去做飯呢。」
丁軒然也笑,笑完后,他顯得更傻地說:「真是笑比哭好,這話沒錯咧。」
阿妹的樣子顯得很害怕。
「雅姿,到北京去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要急,有事打電話給我。」
「雷雅姿,你在想什麼?」丁軒然用手在我眼前晃晃,「是不是想你媽媽呢?」
我看著阿妹,說不出一句話。
丁軒然邊說邊竄到多味身後一把搶過他手中的東西。
丁軒然偷偷告訴我,多味去報高考補習班了,很有決心的樣子,要考進美院。任姨一直覺得對不起多味,現在條件好了,難得多味又重新樹立了信心,你說任姨能不開心嗎?
「是的,你爸爸他回來了,要見你。實際上這次你媽媽也是為了他去北京。」劉鎮定地說。
聽見丁軒然的喊聲,多味驚惶地將什麼東西藏在身後。
我沖她笑笑,「你看呢?」
終於,窗外的陽光在我眼皮上跳動。我微微睜開眼,有些刺目。
我跑上樓,推開門,我驚呆了,因為我看到阿妹正在手忙腳亂地往我包里塞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那應該是我媽媽的日read•99csw•com記本!
多味奪過證書,沒好氣地說:「好事又怎樣?還不是徒勞無功空歡喜!」說完疾步走開。
哦,媽媽。
任姨喘著氣,屋子裡的氣氛是凝固的。
「哦,多味,你鬼鬼祟祟地做什麼?是不是收到女孩子的情書?」
任姨伸出手,要去搶丁軒然手裡的鞭子。
我起了床,在院子里伸伸懶腰,鄉間的空氣讓我覺得神清氣爽。
劉平視著前方,「本來你媽媽說讓你到了北京才告訴你,既然你這麼急切,我也不想讓你一直猜測。」
「我剛上來,我……我只看到一張照片,你就進來了!」
阿妹一句話也沒說,站起身來,拿著英語書就跑遠了。
「是。」我嘆息。
吃晚飯的時候,阿妹依然很緊張,丁軒然不停地講著笑話,我們都笑,只有阿妹不笑。我並沒有告訴別人她翻我包的事情,儘管這件事讓我真的很生氣。
「我幹嗎想她?」我不承認。
是嗎?我發燒的時候喊過媽媽嗎?
「那你媽媽是什麼樣子的?」阿妹看著我,我能感覺到,她眼中對我的敵意削弱了很多。
「別,雅姿,你發燒了,要出汗才好!」一雙手按住我的手,雖然隔著被子,我依舊感覺到丁軒然手心的溫度,朦朧中看到他焦灼的臉。
「我想有一天,你會發現你比我幸福多了,你不應該抱怨任姨任何。」
我能盡一份力,也許微不足道,但心內甜蜜,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似乎長久以來都掙扎在和媽媽的感情中,糾結而疼痛。
「你是不是在找這個?」我舉起素描本問他。
任姨笑起來,好開心的樣子。
「你為什麼不跟他們說?」阿妹回頭看著我說,「我翻了你的包,你為什麼不吵不鬧?」
「其實我挺羡慕你的!」我在她身邊坐下,自言自語。
他猛地衝過來,從我手裡拿過本子。
想著想著,丁軒然已經把杯子拿到了床邊。
「北京!?」我的心尖銳地閃過一絲不妙。
「去北京。」
她放下碗,輕輕摸摸我的額頭:「不發燒了。唉!你吃苦了,都怪阿妹,你別睬她,她的臭脾氣,都是我沒管教好!」
他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高興地說:「沒發燒了!肚子餓不餓,想吃什麼?」
我回頭看了一眼阿妹,她的臉上全都是汗珠。
我閉上眼睛,冰冷的溫度從額頭竄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但我的內心卻暖暖的。
原來是一本榮譽證書。
他停下了腳步,並未轉頭,「我知道你是鼓勵我,可是畫得再好又怎樣?文化課過不了,我就永遠無法實現自己的理想,一切都是空談!」
「你閉嘴,我現在不跟你說這些!」任姨也許是覺得阿妹當著我說這些話很不妥,臉一下子就漲紅了。
傍晚的時候,阿妹正在院子九*九*藏*書里讀英語,聲音很大,像是在發泄著什麼。
甩甩腦袋,我大口大口地喝著美味的粥。丁軒然看著我,很高興地對任姨說:「你看沒事了吧?我就說過,雅姿不是那種嬌里嬌氣的女孩子!」
「我沒事了,我自己來。」
「你們都嫌我多餘,那我出去淋雨好啦。反正也不會有人心疼我!」阿妹說著,站起身來,不顧外面茫茫的大雨,沖了出去。多味看了看媽媽,任姨無力地朝他揮揮手,示意他去追,他拿了兩件我們剛丟到地上的雨衣,追了出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彷彿每一次睜開眼睛,都看到丁軒然焦灼的臉,又彷彿是在夢境中。
阿妹跌坐到地上,她的頭髮已經半濕了,臉上的表情是不屑的。
我明白她謝我什麼,竟有些淚濕。
我期待著他往下說。
我從包里拿出數碼相機,走過去打開門說,盡量平靜地說:「沒事,我跟阿妹講了兩句話,順便看看相機有電沒電。」
說完,阿妹如火的目光轉向我。
我的爸爸,這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他忽然從天而降,而我即將要看到他,他到底會是什麼樣?
「你錯了,誰也不會拿自己的不快樂去販賣。」我說,「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她看我一眼,回頭繼續看她的書。
「我答應你!」我深深地吸了口氣,表示作好了準備。
「別打了!」丁軒然將鞭子放在身後用手臂擋住任姨。多味也上前,沉默不語地抓住任姨的手。
丁軒然拿著葯從樓上跑下來,不明白地問:「怎麼了?」
「我是在這下面撿到的。」我指指竹椅,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看他的東西。
晚上,我揣著媽媽的日記搖著蒲扇到院壩里乘涼,坐在竹椅上仰望滿天繁星,不知道我們和星星的距離有多遠?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又有多遠?我想著阿妹驚慌的把本子往我包里塞的樣子,我真希望她什麼也沒有看見,是的,她什麼也不能看見。那是我自己都不忍輕易去觸碰的一個秘密,怎麼可能讓阿妹就這麼隨便地洞悉一切呢。
「你在教訓我嗎?」她問。
「我去拿數碼相機。」丁軒然對任姨說,「給你照個相片。」
「你今天看到的那張照片,就是我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她並不太管我,我們之間也不太親熱。就是這樣。」我說。
丁軒然看著我說:「你沒事吧?」
「誰?」
「吭!」我咳了一聲。
說完,我感覺自己就倒了下去。
「那你爸爸呢?」
「其實你畫得真的很好。雖然我不是很懂,但我也看過不少的畫展,你不比那些畫家差多少,甚至可以說很有自己的特色。」
其實我只是有些發燒,行動完全能自理,不至於他如此對待。可是為什麼我卻心甘情願地接受著他的呵護,甚至可以說是在享read.99csw.com受,甜蜜地享受?
「阿妹,雷雅姿!」好在丁軒然及時出來化解了我的處境,「你們倆聊什麼聊得那麼開心?」
丁軒然站在原地一臉茫然:「怎麼這兩兄妹都怪怪的!」
「虛偽!」她把英語書一下子丟到地上,「你人漂亮,又有錢,是城裡的大小姐,我有什麼值得你羡慕!我知道你是來興師問罪的,不過我真什麼也沒看見,就看到一張照片而已。」
「不是。」我說,「我只是說出我內心的感受而已。我沒有見過比任姨更溫柔的母親了,比起我自己的媽媽來,她好出許多倍。」
他輕輕托起我的背,無限溫柔地將杯子遞向我嘴邊。
丁軒然擰著我的包送我上車,他將包放在後座上,關上車門。
丁軒然居然說出這樣的話,我雖然暈暈乎乎,但也看出了他的緊張和不安。
「你到底做了些什麼!」我厲聲問道。
「她沒事了。」丁軒然說,「你們女孩子的脾氣就是大呀,沒辦法。」
說完,我睡了。
「雅姿,醒了?我給你熬了粥,生病時吃吃清淡的對身體有好處。」
他笑了,很淳樸的那種笑容,給悶熱的夏夜注入一絲清涼。
我點點頭。
我坐在前排,搖下車窗向他做拜拜。
我回到房間,阿妹第二天要期末考試,她仍然在桌前看書。我對她說:「不早了,該睡了。」
「有什麼事?」我反問他。
幽藍的湖水依然像星星的眼睛,我和丁軒然默默無語地佇立在湖邊,一場高燒,讓我們之間變得有些彆扭。彷彿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開了口,又該說些什麼才好。
車子在夜色中平滑行駛,劉沒有放CD,很安靜地開著車。
「嗯。」任姨說,「這我就放心了!」
「其實我是帶你到北京見一個人。」
「我想喝水。」我不得不轉移話題。
我拿著手機獃獃地佇立在原地,劉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我輕輕走過去:「阿妹,昨天真是不好意思,因我的貪玩害你受委屈了。」
丁軒然也從樓上跑了下來,他敲門說:「拿個相機怎麼這麼久,雅姿你沒事吧?」
「謝謝!」他不好意思地說道,然後掉頭就走。
「謝謝任姨。」我回她一個微笑。
遠遠的,看見多味埋著頭朝這邊走來。
「雅姿,你快收拾好東西,跟我走。」劉說。
「能告訴我媽媽有什麼急事要見我嗎?」我終於按捺不住。
望著多味遠去的背影,瘦削而沉重,想必他有許多難言的心事。
她繼續讀著,彷彿沒有聽見我說話。
等我稍稍清醒些,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得很厚,全身發熱,口舌乾燥。
我咬下一大口蘋果,沖她笑笑,說:「我還想出去走走呢。」
「別,任姨,昨天的事情真的不能怪阿妹,是我一時貪玩迷了路。」我著急地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