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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林白玉從美國一回來,小劉就找她提出辭職,說她做到月底就不做了,說她要回老家去了。小劉回老家是為了結婚。小劉結婚,也是為了錢。
對唐史有了興趣之後,讓邵寬成真正關注並饒有興味的,是唐朝的另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天資聰慧,容顏傾國,而且就差了那麼小小一步,幾乎重演了武則天的歷史奇迹和個人輝煌。
少年的愛情總是美麗多姿的,但是,當年的萬教授,不止萬教授,處在風華正茂階段的幾乎所有人,最渴望得到的,其實並不是愛情,而是財富和仕途!愛情單純潔凈,卻短暫易變;仕途複雜骯髒,卻可以恆久。所以,與多數人一樣,年輕的萬教授亦未免俗,在人生關鍵的抉擇時刻,傾向了現實,並且真的取得了成功。
確實,這是一個事事需要交易的時代。林白玉之所以沒有因為趙紅雨的事和丈夫徹底翻臉,也是因為錢。
「老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不過我想換個事做,自己出去闖一闖,成敗由天。」
據老郭後來回憶,那天楊鐧又說了些感激他的話,甚至勸他也金盆洗手,脫身江湖,錢永遠沒有夠的時候,不如急流勇退,儘早歸隱,才能發現金錢之外,人生還有很多其他幸福。對這些勸告,老郭聽不進去。楊鐧的退出,在他的感覺上,有點背信棄義的味道,有點眾叛親離的悲哀,讓他心頭生怨,備覺愴然。那時他胸口賭了口氣,他發誓要把和林濤的這筆生意做得漂漂亮亮,讓楊鐧明白,任何人的去留都無關緊要,離了誰老郭都照樣發財!老郭還想讓楊鐧明白,沒有錢,什麼幸福也不會有!在這個時代——物質的時代,功利的時代,沒錢你算個屌!
林濤這個人物在我敘述的開頭出現過一次,他也是這個案件的主角之一,所以我需要花些篇幅把他從美國回來以後的行蹤做個交待。
「你跟我這麼多年了,我什麼都能容你!但你必須記住一條,我的客戶你絕不能得罪!」
「敬陵?」
林濤沒想到楊鐧會插嘴,在他眼裡,楊鐧只是老郭的一個跟班,在這種場合,完全沒有參与討論的資格。於是他的目光繼續留在老郭的臉上,口氣極為不快。
萬教授在西京,算得上一代名儒。
接下來的工作是口供審訊和物證薈集,為刑事起訴做好準備。邵寬城被指派帶著收繳的文物跑省博物館和西京歷史研究院等單位,以求鑒定;又帶著一些文物專家去「九號墓」實地踏勘,採集土層樣品,忙得不亦樂乎。
但是這一次楊鐧對林濤的不恭,既非老郭的預謀,也非老郭的暗示,這讓老郭有些不爽。這說明,楊鐧已經有了桀驁不馴的苗頭,有了僭越的傾向,這很危險,必須制止。
老郭自己把目光移開了:「那麼你已經找到你的幸福了嗎?」頓了一下,他又問:「九九藏書不做這個,你想做什麼?你能做什麼?」
他花錢,僱人,歷經輾轉,終於查到了女兒的下落。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將此事向林白玉做了告知。林白玉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激烈,她激烈地反對他尋親的企圖。萬教授只對林白玉說想去尋找女兒,並沒透露他已找到了女兒。連尋找的念頭林白玉都不能接受,更免談找到以後怎麼辦了。林白玉不願意這個家裡再出現另一個女人。
錢,對林白玉的保姆小劉這樣的草根階層來說,就更加重要了!有錢還是沒錢,幾乎是她是否幸福的唯一尺標。
他盯著楊鐧,目光有點兇狠。
楊鐧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話,他的話讓老郭完全意外,一時還當是聽錯了耳朵。
楊鐧並沒迴避,但臉色柔和。他說:「老闆,你看我這歲數,也該有個女人了,也該有個家了。要是有了女人,我就必須讓她幸福;要是有了家,我就不能再幹這種事了。我不想讓我的女人跟著我不踏實。」
所以,萬教授當年與林白玉的結合,是他人生軌跡中的一個重要機遇,沒有這個機遇,他之後的成功也就無從談起。西京大學是萬教授功名起飛的一個平台,二十年間,他將這座全國知名學府的歷史系主任,唐史研究中心主任,省文物局特聘專家,中歐文史交流委員會副主席等多個要職,盡攬一身。
這或許緣於他的家教——知識分子的父親一向安貧樂道,對錢一向是鄙夷的;或許緣於他自己的個性——和多數生活在城市裡的同齡人不同,邵寬城沒有名牌崇拜,穿的用的都不追風,消費慾望不大。他家的錢都是他媽媽管,管也就是記記賬,現金和存摺都放在抽屜里,誰用誰拿。一家人從來沒有因為錢的事彆扭過。
連老郭都感覺氣氛不大對了,對於林濤這種古玩大鱷來說,再讓楊鐧這種小弟身份的人出言不敬地討價還價,就已經不是生意問題了,而是規矩問題了。果然,他未及解釋,林濤已經怒形於色。
功名之後,就是致富。萬教授如今財富等身,則是源於他收藏的愛好。他自己收藏,也為國內國際的大買家擔任顧問。中國二十年收藏盛世成就了一批收藏大家,萬教授算得上其中佼佼的一位。特別是他以中歐文史交流委員會副主席之職,受到不少國際買家的信任,在歐美地區名聲顯赫,影響甚巨。
小劉嘆了口氣:「我哥的對象家裡嫌我家蓋不起新房,不讓他對象等他了,說女兒跟了他沒幸福的。我哥一急就喝了殺蟲藥,人都癱了,差點命都沒了。」
說到底,還是錢!林白玉啞澀無語……
如果說,邵寬城半夜不睡等著看《唐史講壇》的最初動機,主要是想端詳一下萬教授的模樣的話,那麼他在第二個周末再次成為《唐史講壇》的觀眾,https://read•99csw•com則完全是被萬教授的口才吸引。從萬教授那裡邵寬城知道,唐代是一個開放的朝代,並不拘泥儒家禮教。武則天一介婦人,能夠把皇帝趕下朝堂,自立為帝,足見女人在唐代有多高的社會地位和政治能量。從萬教授口中邵寬城還知道,武則天被絀之後,中宗雖然複位,但朝政仍在女人手中。直到王子李隆基聯合他的姑姑太平公主再度發動政變,誅殺了把持大權的韋皇后,迎立自己的父親睿宗李旦即位,一年後李旦將皇位禪讓給李隆基,李隆基登基后忍隱一年再度政變,殺了擅權攬政的太平公主,大唐王朝才真的歸政于男人,李家天下才真的徹底光復。
「你哥哥什麼病啊,嚴重嗎?是讓你回去照顧他嗎?」
劉主任的這段話,邵寬城沒有記入「九號墓」盜案的卷宗。只要「九號墓」確定為宋代以前的墓葬,只要裏面出土的文物具有高古文物的資格,就行了。至於墓葬的具體年代和墓主的具體身份,對給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已經無關緊要。邵寬城的提問,純屬個人的好奇而已。
「那是給花殺蟲的葯,花卉市場都有賣的,喝不死人,但能把人喝癱,我哥現在快成了一個廢人。」
「敬陵目前只見於唐史的記載,這些年史學界和考古界一直在研究和尋找中,至今尚無確鑿的方向。敬陵是真的存在,亦或只是一個傳說,一直都是有爭議的。」
再接下來要做的,是擴大戰果。這次抓獲的九個人中,有七人屬於受雇掘洞的勞力,並非骨幹;有兩人是組織者和協同者,但也不是首犯和主謀。這個團伙的頭目並未落網,或者已經聞風而逃,或者,還藏匿在城市的某個角落。審訊進行的比較艱苦,一個被抓的人把所有事情都一肩扛了,不難看出團伙之內早有利益約定,以致李進在向總隊彙報時完全不能圈定下一步的偵查目標——廣東人劉國盛,咸陽人白利民,西京人郭得寶……七八個有前科或曾經被懷疑過的對象都在彙報之列。雖如此,總隊長還是要求偵查的範圍不妨再大一些,以免遺漏。
「喝殺蟲藥?那不是要喝死人嗎?你哥哥怎麼這麼想不開?」
老郭愣了半天:「換個事做?你的意思是,不跟我做了?」
楊鐧二十二歲開始跟老郭在江湖中打拚,至今已經十年有餘。老郭對人,無論客戶還是手下,從來不動感情的,唯獨與楊鐧師徒情深,深同父子。在老郭手下混的人,大凡聰明的不忠誠,忠誠的不聰明,很難找到楊鐧這樣頭腦精明而又忠心耿耿的人。他對楊鐧的信任,還源自包括對其身世在內的各方考察——楊鐧父親死於胃癌,母親死於腎衰。除了一個表弟還與他有些來往之外,幾乎不混任何圈子,社會關係簡單明了。沒有圈子就意味著少九_九_藏_書受他人影響,就意味著心無雜念,這對老郭非常適合。楊鐧從二十二歲開始,就在精神上和生活上都依賴老郭,老郭也把最重要的事交給他辦,連取錢提款這種事,也都讓楊鐧獨往獨來,從沒出過差錯。他喜歡楊鐧的沉默與冷靜,欣賞他的果斷與乾脆,喜怒不形於色,悲歡不動于情……他們乾的這行,要的就是這種素質!
「老郭,你這兒現在誰說了算,是你還是你馬仔?」
邵寬城的愛好,或者說,他的強項,是英語。
「怎麼不做了?不做打算去做什麼?」
在離開省博的時候,邵寬城在報告的內容之外,又向劉主任提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既然「九號墓」懷疑為某座皇陵的陪葬墓,那它所陪的,最可能是哪一座皇陵呢?省博物館的劉主任比邵寬城父親年齡都大,在文物界久負盛名,但他還是用平輩的口吻和態度,回答了邵寬城的提問。
彙報會後,隊里對警力做了調整,邵寬城在這個案子上的分工還是做檔案工作。他去找了省博物館的劉主任,從他手上拿到了「九號墓」考古結論的正式報告。這份報告不僅有「九號墓」的年代判斷,而且對墓中文物的等級一一論及。
知道這個消息的那天,萬教授一夜未眠,而且真實地,掉了眼淚。那個夜裡他覺得他必須找到他的女兒,父女相認!他必須加倍付出父愛,以表達對死去愛人的懺悔,以減輕自己靈魂的負擔。
「九號墓」是刑偵總隊內部對一個目標的稱謂。從邵寬城分到刑偵總隊工作的第一天,就開始熟悉那一個個編了號的荒丘野冢。昨夜總隊在「九號墓」展開的行動策劃已久,動用警力二十多人,一舉抓獲盜墓團伙成員九名,正應了這個「九」字,有些天意似的。
萬教授曾經答應過林白玉,過了年就給她換輛車的,她看中了一輛新款的賓士G500,她想提前把車換了,就不能把家裡的氣氛搞僵。她算定趙紅雨這個事,如果處理得好,很可能會使丈夫採取贖買政策,在用錢的方面對她更加寬鬆。
他開始尋找被他拋棄的那個女人,不久他知道,他曾經發誓給她幸福的那個女人,已經死了。
小劉說:「家裡給我定了親,天天催我。我回去家裡就能拿到彩禮了,拿到彩禮就能給我哥哥治病了。不過我哥這毒走脊椎了。人都站不起來了,沒錢以後誰也不可能嫁給他了。」
林白玉作同情狀,卻說:「可你回去又能起什麼作用呢,你回去你哥的病就能好了?你不如在這裏好好工作,多攢些錢給他。」
然而,這不等於他不浪漫,不等於他不深情。二十年後,夜深人靜的時候,萬教授想的最多的,就是當年的愛人。
我之所以把敘述的方向枝蔓到小劉的家事上,是因為萬教授家的保姆小劉在長安盜案的某個階段,攪進了九_九_藏_書一個特殊的情節,這個情節對本案的走向發生了重要的逆襲,因此不得不事先交待清楚。
老郭的目光回到楊鐧的臉上,但不得不緩和了一些:「正經生意,你想做什麼正經生意?」
「就是唐代貞順皇后的陵墓。」
老郭未及開口,楊鐧再搶話頭:「那林總不如找個沒名沒份的小墓讓我們郭老闆干,東西好賣,我們也少擔風險。」
老郭不可思議地:「燒磚?」
楊鐧點頭:「我想慢慢做,總比拿命掙錢強。」
專家們的結論給得很快,也很一致,基本確定「九號墓」為唐代開元或天寶時期的一座官墓,傾向於是某座皇陵的陪葬墓。在抓捕行動中當場收繳的文物中,有一件被鑒定為國家二級文物,兩件鑒定為國家三級文物,這對下一步法院對給犯罪嫌疑人定罪量刑提供了重要依據。總之,邵寬城工作順利,小有成績,一隊的隊長李進在會上還對他進行了表揚。
功名之後,財富之後,就是寂寞。年齡一天天老去,往事不堪回首。最讓他心靈不安的,就是他曾經的愛情。
「敬陵……在什麼地方呢?」
「正因為這是大墓,所以從這裏出來的東西才很難公開出手。很難公開出手的東西,第一把誰能賣出價錢?」
小劉是在林白玉回來的第二天晚上提出辭職的,她讓林白玉早點物色替代的人選,「人早點來我還能帶帶她,來得晚我就等不了啦。」林白玉最怕的就是換保姆,很麻煩的。這個小劉已經用了兩年,雖說個性有些倔,但勤快還是蠻勤快的,於是好言相勸,盡量挽留。
老郭沉臉良久,才說:「好,人各有志吧。」
「從史料記載和墓中出土的器物看,這個墓所要陪葬的,最大可能就是敬陵。」
那幾天邵寬城的心情也漸漸平定下來,趙紅雨畢竟又回來了,邵家小院還是她的家,小院里的生活又恢復了常態。趙紅雨回到小院的第二天,邵寬城有任務一夜未歸,快中午了才回家吃飯睡覺。午飯的餐桌上他和紅雨談起昨夜在「九號墓」圍剿盜匪的情形,兩人的神態仍然像一對同事和戰友,相談甚歡。
那天包房裡確實進行著一筆交易,而且,交易的雙方還發生了一些齟齬。據林濤後來回憶,那天交易的標的是老郭相中的一座古墓。那是一座大冢,老郭勘查已久,覬覦已久。雙方齟齬的原由不外還是價格。林濤報了一個價,老郭嫌低,兩人正在拉鋸,楊鐧忽然插嘴,他這一嘴插的,讓林濤覺得傷了面子。
「我哥哥病了,我媽讓我趕快回家。」
「我想開個燒磚廠什麼的,」楊鐧說:「我表弟過去燒過磚,懂點。」
郭得寶,男,五十歲,西京人,初中文化。他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就開始倒賣第一手貨,名氣漸響。古玩行里所謂「第一手貨」,指的就是直接從墓里出來東西。圈裡的人都知道郭https://read.99csw.com得寶交際廣泛,做事強勢,手裡的貨都是官造的,絕對開門,只是來路不大陽光而已。林濤和老郭何時相識,何故相識,至今缺乏考證。與本案最直接相關的情節就是在玫瑰谷的這次見面。玫瑰谷的包房安靜且又封閉,適合談一些比較私密的生意。
邵寬城自小到大,對錢就從來不那麼敏感。
再說說林濤。
林濤在陪同林白玉回國的第三天,在西京一家叫玫瑰谷的桑拿浴室里,見了兩個人。一個是曾經在萬教授家客廳為趙紅雨解過圍的楊鐧,另一個是楊鐧的師傅,西京古玩圈教主級的人物郭得寶。
所以,他事後和楊鐧談了一次話,回首師徒相交的歷史,展望共同致富的前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誘之以利。可是,老郭畢竟老了,觀念和語言還是老生長彈,空洞是難免的。利益上的許諾又過於籠統,太未來式了,因此也並不動人。所以苦口婆心之後,楊鐧依然沉默,老郭還以為徒弟感於情理,有動於衷,於是介入了正題。
分到刑偵一隊后,因為連著上了幾個文物的案子,他又是以檔案卷宗工作為主,所以這一陣,邵寬城對歷史也產生了一些興趣。除了向專家討教外,他還在網上查閱了大量資料。而且,他居然還在周末專門等在電視機前,看了《唐史講壇》的午夜重播。萬教授在那一期講壇中講了唐代周武朝的覆滅,講到周武宰相張柬之發動政變,推翻武則天,恢復李唐國號,迎接中宗複位的故事,跌宕起伏。這一段歷史邵寬城上學時是學過的,但學完就忘,印象早已模糊,尤其是武則天年初被趕下皇位,至年底十一月才駕崩過世,則是邵寬城第一次聽說。
楊鐧說:「我想做點正經的生意。我還年輕,學東西快,現在金盆洗手,還來得及。」
他滿腹經綸,學富五車!工書法,擅金石,精通古文,主授歷史,不僅桃李天下,且對漢唐兩代文物,更其獨具慧眼,學養高深。
楊鐧說:「既然林老闆也認為這座墓很可能非帝即后,那怎麼只出個宮女的價錢?」
好在,此時的萬教授,已經功成名就,已經可以自主,已經不必懼內。他趁妻子出行美國的機會,把女兒領進家門。不料女兒與提前回國的妻子在客廳狹路相逢,萬教授不得不倉促應戰。其實這樣也好,長痛不如短痛,這一戰遲早爆發。林白玉色厲內荏,發飆之後,不也無可奈何么。第二天早上林白玉照例下樓吃早飯,照例給萬教授盛粥,前一天晚上的齟齬,兩人誰都沒有再提。
一個人的成功總是有跡可尋的。萬教授當年事業起步,應以任教西京大學為始,而他得以進入西京大學,則主要憑藉了林白玉父親的助力。林白玉的父親時任西京市教委主任,在西京教育界曾經一言九鼎。
其實,在前後跟過老郭的眾多徒弟中,老郭最看中的,就是楊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