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儘管邁克的強硬也足以將邵寬城激怒,但邵寬城回擊的語氣,說話的節奏,反而愈發放鬆:「您信佛嗎邁克先生?這裡是個信佛的地方!或者,您信基督嗎?信天主嗎?信真主嗎?無論您信什麼,都應當相信天上有一雙眼睛,能看到人間萬物!您相信人會有報應的嗎?」
「趕快聯繫你的律師吧邁克先生,你面對的是一個國家!是無窮無盡的追討!我們會一直盯著你的,直到你明白哪些法律對你有效!」
進山,要走很遠的路……
「什麼是做人的底線?」
老者站在門口,在逆光中如同一尊雕像的剪影——凝重,或者,有些僵硬。少頃,他回過頭來,面容重新回到屋內的昏暗中,但邵寬城還是看得出來,老者的呼吸明顯不淡定了,一直蒼白的臉上也憋出了絳紅的血色;一直平穩的腔調,也出現了不能克制的激動。
他想去。
「精神?」老者微微一笑:「精神是無止境的,也沒有固定的境界。」
老者目光逼視,道:「你認為它不是我畫的?請問,它是誰畫的?」
他深一步淺一步地往山外走去,剛才的激|情漸漸冷卻。隨後的心情沮喪萬般。干金還在那個山口等他,還是那輛老殘的汽車,還是兩個多小時的顛簸輾轉,路途似乎比來時更長。天黑時他回到他們在帕羅市內的旅館,干金把他放下來,只是沖他尷尬地笑笑,沒說一句話就開走了汽車。邵寬城先去劉主任的房間,敲門無人,他隨後下樓出門,步行往醫院走,身上應有的疲憊,腹中應有的飢餓,渾然沒有覺得。
「你來尋找中國的皇后?」
老者用毛巾擦手的動作停了下來:「正義……」他放下毛巾,徑自向屋外走去:「正義各有所解,法律各國不同。我不能不遺憾地告訴你,你們中國的法律,對我不具有效力!」
邵寬城向那縷陽光走去,他穿過那道明亮的霧障,走出了這座殿堂。他看到門外一片青翠的樹林,那是由若干青澀的菩提樹鋪陳出的嫩綠,在蒼茫古老的山中,令人備覺稀罕和感動。
「難道你有證據證明我違反了法律?請問我違反了哪個國家的哪部法律?你是否方便出示一下你的證據?」
邵寬城說:「這是兩位唐代的仕女,這幅藝術品產生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中國!」
從干金欲言又止表情上,從干金神神秘秘的言語中,邵寬城認定,他應當去,必須去!
老者放下畫筆,沉臉走向一座石砌的水槽,一根竹管流出清冽的泉水,在水槽里發九九藏書出落珠般的迴響。老者用洗手的動作掩飾尷尬和不爽,口氣盡量保持了原先的淡定。
那漢子用發音古怪的英語冷冷地問他,那古怪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發出空洞的鳴響。
老者語遲片刻,仍然不失流暢地接了下去:「一千三百多年前的藝術,已經屬於整個人類了。沒必要非得分清它曾經屬於中國,不丹,還是屬於美國。」
他回到病房,叫起劉主任,讓劉主任自己去街上吃飯,回旅館睡覺,由他接班看護李進。劉主任沒說什麼,只是問了機票確認的情況,就哈欠連天的走了。劉主任肯定以為邵寬城是在旅館一直睡到現在才來,邵寬城臉上的倦態或是尚未睡醒。
邵寬城兩天沒有睡好,山區的高原反應更甚,一路頭痛如搗。出發前他給李進撥了個電話,撥完后他才想起那電話自李進入院后就讓自己給關機了。他想給劉主任打個電話,撥到一半又放棄了。劉主任一旦把他獨自隨干金進山的情況告訴隊長,隊長的體溫說不定又該升上去了。他上車后給總隊長打了電話,但帕羅的手機訊號很差,撥了幾次都沒能撥通。他想到總隊長既然已經指示此次追討行動暫告結束,如若真的打通電話,總隊長十有八九不會同意他貿然單獨進山,那樣的話,他想去也不能去了。
「法律,正義,到哪裡去找?是去谷歌嗎?」
深一步淺一步地走了五六分鐘,大約吧,邵寬城至今也記不清到底又走了多遠。轉過了濃密的柏林,眼前忽地豁然開朗,一片疏朗的松林恍如仙境,數十株參天古松錯落有致地掩映著一座廟宇式的房屋,那房屋老氣橫秋的樑柱與椽瓦,彷彿歷經了滄桑百年。
邵寬城道:「畫得很像,可惜它並不是你的作品,這僅僅是一幅臨摹!」
邵寬城知道,「請」這個字眼在英語中,因語氣的不同而意思迥異,有的代表「請」,有的代表「滾」,邁克的語氣,無疑屬於後者。
邁克·里諾斯,這個正統的美國人,這個有身份的,有名望的,上流社會的美國人,目光開始閃爍,開始有了一些本能的躲閃,但他的語言,強硬如初。
邵寬城跟著干金下了汽車,他發現他們已經身在大山深處,山路已經走到盡頭。浩瀚的原始森林以它濃重而巨大的墨綠,鋪天蓋地地充滿了邵寬城的視野,那都是千年的古柏和古松。柏樹是不丹的國樹,覆蓋了不丹的千山萬嶺。他跟在干金身後徒步前行,沿著林中泥濘的小路又https://read.99csw.com走了七八分鐘,行至小路的分岔處,他們看到了一個人影。
粗礪漢子說了句什麼,說的什麼邵寬城全沒聽清,他甚至分不清對方說的是不是英語。但那漢子並不等他,說完之後轉身繼續向森林的更密處走去。邵寬城容不得再做猶豫,他本能地踉蹌了一下腳步,朝那個即將被深霧掩蓋的背影追去。
背影轉過身來,十步之內,邵寬城已經認出他來。從萬正綱家裡搜出的照片和其他公開資料中,他早已記熟了這張面孔!
事到此時,話到此境,邵寬城反倒沒有了剛才或有的膽怯和局促,連他自己都沒想到的,他居然能把這場架吵得鋒芒畢露,不落下風。
邵寬城抓住機會,話接得密不透風:「您的這些話就是我的證據!您的這些話,恰恰印證了我們的證據!」
他走到醫院時隊長李進已經輸完液睡了。劉主任也坐在病房的椅子上睡著。邵寬城一路的緊張和忐忑暫時從眉梢卸下……只剩下無邊的疲倦。
邵寬城的目光,劍一般刺向那幅未完成的畫作:「這個算嗎?」
「我來尋找法律和正義!」
壯漢在松枝朦朧的台階上劃過他最後的身影,倏然無蹤。邵寬城遲疑地走上寬闊的石階,向上仰望。他看到屋宇高大,山門洞開,四周萬籟寂靜。此處的寧靜給邵寬城的感覺,一改壯漢臉上的猙獰,而是充滿了宗教般的肅穆。身在不丹,延續數日,邵寬城對這樣的氛圍,已經並不陌生。從踏上第一級台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或許已經安定下來,不再像剛才那樣忐忑和慌恐。
霧氣在這片幼林中變得活潑起來,用輕靈的速度習習流動,圍繞著林中一個枯瘦的背影,隨著他不疾不徐的手勢姿態,或聚或散,或分或合,舞出風流雲起的太極節奏。
老者無聲地冷笑,邵寬城則背書般地勢不可擋:「邁克先生,中國政府已經準備向您或者您的代表提供充分完整的證據材料,足以證明唐代貞順皇后的石槨屬於從公海非法盜運出境的中國文物。從這樣的渠道得到這件珍寶,您認為無礙正義和法律嗎?您認為您很幸福嗎?」
「你要去嗎?」
在下山的路上他才發現他的後背已被汗水濕透,才意識到這事已經被他徹底搞砸——他沒有請示領導就擅自進山,他沒有做好充分準備,也沒有經過充分授權就與邁克見面,結果談崩,使追索工作的第一步就陷入了僵局,他可能要為此承擔全部責任!雖然,以他卑微的身份九_九_藏_書,他根本負不起這個責任!
走完最後一級石階時他忽然發現,清冷流動的霧氣不知何故,在這座殿宇的椽檐下戀戀停留,盤桓不去,整個屋頂被層霧圍繞,似在半空。邵寬城跨過高近膝蓋的門坎,仰頭向上,狀如朝聖。殿堂里雖然昏暗少光,但邵寬城仍可瞬間判斷,這是一座沒有人的空殿。
坐著干金那輛破車在山路上顛簸了很久,邵寬城才把這句話的含義體會出來。蜿蜒的山路在越來越深的濕霧中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帕羅壯麗的山景不知是被霧瘴浮繞,還是被車窗玻璃上的污垢遮掩,沿途一路,始終面目模糊,若隱若現。
在不丹,能看到如此眼熟的太極拳,讓邵寬城剎那間竟有夢境般的親切。而那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語,又讓他咣地一下回到現實。他面向那個背影,繼續朗聲答道:
「年輕人,你從哪裡來?」
「精神就是底線,就是做人的底線!」
邵寬城清清喉嚨,答道:「中國!」
很快,他的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可以從容地環視四周。整個殿宇顯得空蕩蕩的,最先觸目的是屋角的一塊畫板,和散落在小桌上的畫筆若干。畫板上隱約呈現出一幅尚未完成的畫作——似乎是一幅肖像畫,畫中何人,模稜不清。
「邁克先生,您既然熟悉這裏,讚美這裏,那您一定認同這裏的價值觀吧。正因為這裏的人都懂得安貧樂道,把非分之想當做罪惡,所以這裏才成為整個亞洲幸福指數最高的地方。邁克先生,您也具有這樣的精神境界嗎?」
或許邵寬城太過年輕的面孔,讓老者竟以長輩佈道口吻,做了這樣居高臨下的教導。他或許想不到那張稚嫩無毛的嘴巴,居然能做出足夠老練的回應。
「你以為你是在跟我談判嗎,不!你錯了!你不配做一個談判者,你不過是一個孩子,你沒有資格跟我談判!你不過是一個孩子,你連如何禮貌地說話都沒有學會,至少沒有學會如何用英語禮貌地說話!」
邁克不容他說下去了:「你是在威脅我嗎?夠了!我不接受任何威脅!我一生都從未被威脅嚇住!」
那夜,坐在醫院的病房裡,各種反省,各種不安,邵寬城幾近麻木的意識中,一再浮現出那座廟宇般霧氣沉沉的大屋,浮現出屋角被一束燈光照亮的畫板。畫板上那幅輪廓依稀的臨摹,畫面中那兩位唇色深絳仕女,似乎描述著古往今來無盡的恩仇與曠古的神秘。
老者搖搖手中的畫筆,抬高了聲音:「不,這裏不需要谷歌!九_九_藏_書這裏的僧人比軍隊和警察還多。這裏不需要導航!這裏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的方向!」
那是一個蒼老的背影,骨格枯槁,衣寬袖肥,卻也道骨仙風。他顯然聽到了身後的腳步,但依然一招一式地做完最後一個動作,才收拳吐氣,蒼啞發聲:
「這就是我要尋找的東西!如果正義不是您的底線,那麼法律呢,法律是您的底線嗎?」
那個壯漢跟在他的身後,盯著他沿原路下山。
邵寬城聲音有些發抖,問:「去哪裡?」他似乎聽到了古柏的梢頭,飄著自己的回聲。
老者似乎再也不想讓他說完,他做出了「送客」的手勢,語氣堅定:「請吧孩子,到此為止吧!請吧!」
「這就是你們的證據?」
邵寬城問道:「這是您畫的?」
邵寬城不管不顧地,有點摟不住地來勁:「您相信報應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間未到!」
「如果您有電腦,如果這裡有網路,您可以到谷歌去找。所有法律,所有條文,都可以找到!」
邵寬城在他的身後,進一步抬高了聲音:「聯合國教科文組織1970年通過的《關於禁止和防止非法進出口文化財產和非法轉讓其所有權的方法的公約》,您認為對您有效力嗎?」
老者神態雍容,反問:「感覺如何?」
邵寬城站住了,用英語喊:「哈羅!」前邊壯碩的男人也站住了,回頭看他。
那蒼老的面孔目不旁顧,從邵寬城身邊幽然劃過,進入了那座空曠的殿堂。邵寬城移步跟進,還未開言,老者先自哂然而嘲。
壯漢瞪著他,用蹩腳的英語瓮聲說道:「他不去。」稍頓,又說:「我帶你去!」
那個面目兇狠的壯漢忽然聞聲現身,邵寬城都沒看清他是從哪個門裡進來的,壯漢就擋住了邵寬城的視線,做出了著更加明確的驅逐的動作,用更不客氣的語氣說了please!談判的失敗已無可挽回,邵寬城再也找不到還能說服對方或者哪怕僅僅是能讓自己繼續留下來的說詞了,他只是想著在最後的一刻應當用勝利者的姿態和表情昂然離開,以顯示應有的尊嚴和咱們走著瞧的狠勁!於是在離開這座殿宇時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用了西京少年最典型的好鬥的腔調。
邁克顯然被進一步激怒了,臉上不再保留任何矜持:「我不想和不講禮貌的人說話,我叫你來只是好奇而已,我只是想知道,你們根據什麼認定你們要找的東西在我的手裡!我想你們甚至連那個東西在法律上是否一定屬於你們,都無https://read•99csw•com法證明!」
他的視線很快投向了最明亮的方向——在他的對面,一扇大門同樣洞開,似有從南至北的穿堂風輕輕拂面,一縷帶霧的太陽從那裡投入,散漫成屋內煙一樣的薄光。
老者走到桌前,打開檯燈,燈光照亮了桌面的凌亂,也照亮了畫板上即將完成的那幅油畫。畫面上的兩個仕女面容豐|滿,唇絳如膏,讓邵寬城眼前頓時一亮!在敬陵石槨內壁與外牆上鐫刻的二十多個仕女圖像中,這是最為動人的兩副容貌。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深山古剎里無意邂逅這兩張熟悉的面容,讓邵寬城全身的汗毛不由瞬間一豎!
他在醫院的走廊里撥了總隊長的電話,電話還是未能撥通。他給總隊長發了信息:「有事彙報,電話不通。」也未見回復。他曾想用微博試試,但恐違反公安機關關於禁示用微博談工作的規定,而未敢越軌。
邵寬城大聲問:「干金呢,他去哪裡了?」
頭痛欲裂的兩個小時之後,干金的汽車停住了。
邵寬城進退失措,在這涼氣凜然,霧鎖蒼茫的原始森林里,他不知應該前進還是停止。他前後左右掃視一圈,除了密匝匝遮天蔽日的參天大樹,除了和他十步之遙那張獰厲的面孔,四周鳥獸皆無,鴉雀無聲。他能感覺到腳下的濕寒明顯地向上漫延,心跳冷得幾乎停止。
那人影身體高大,輪廓壯碩,如雕塑般立於小路中央,巍然不動。干金上前仰臉說了幾句宗卡語,那人轉身便走。干金推推邵寬城,示意他跟上那人,邵寬城茫然向前走了幾步,再回頭時,小路的岔口已經空無一人。
「是你的人把我帶到這裏來的,你讓他們帶我來就是想聽聽禮貌用語嗎?就是想聽聽我如何禮貌地講英語嗎?」
老者在門口戛然止步,但,沒有回身。他聽到了邵寬城越來越快的語速,越來越高的聲音:「國際統一私法協會1995年通過的《關於被盜或者非法出口文物的公約》您認為有效力嗎?聯合國《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有效力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有效力嗎?2009年1月15日,美國東部時間1月14日,在華盛頓,在美國國務院,中美簽署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對舊石器時代到唐末的歸類考古材料以及至少250年以上的古迹雕塑和壁上藝術實施進口限制的諒解備忘錄》,對您有效力嗎?這些法律對您來說,是屬於正義的嗎?」
老者愣了一下,尷尬一笑:「這不過是一幅油畫,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