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武帝——曹操
⑥掇:通「輟」,停止。
全詩可分為兩部分。前八句為第一部分,先述何進誤國。「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廿二世,漢朝世系從高祖劉邦至靈帝劉弘為二十二代。不良,指何進。沐猴而冠,出《史記·項羽本紀》,楚人稱獼猴為沐猴,沐猴冠帶,比喻虛有其表,不配所任。知小謀強,出《易經·繫辭下》,謂以小智而為大謀。首四句開門見山,直接指責何進無才而居大位,點明禍亂根源。「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執君王,指張讓等劫持少帝出走。古人認為,白虹貫日是君主遇害的天象預兆,此處指初平之年董卓殺弘農王。何進在前一年已被殺,所以說他「先受殃」。此四句夾敘夾議,述寫何進誤國而又自誤的過程。何進謀除宦官,本是好事,但由於他智小謀大,臨事猶豫,不但自己反被宦官所殺,而且引狼入室,釀成了漢末的戰亂,漢基的盪復。曹操對此深感悲痛惋,于敘事之中,一再評論譴責,頗有一唱三嘆的味道。
末二句為第四層,再次抒發懷歸厭戰情緒,並暗寓完成統一功業的壯志。「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東山》是《詩經·豳風》篇名,寫久戍在外的士兵在還鄉途中的思家情緒,舊傳為周公所作。二句引喻《東山》之詩,寄託豐富含義:一則反覆抒寫自己的懷鄉思歸之愁;二則悲憫跟隨自己艱難征戰的將士;三則以周公自喻,暗示將不畏艱險,完成統一大業,以便早日實現解甲歸田、天下太平的願望。
⑥已:止。
⑧永年:長壽。
接下來八句為第三層,正面鋪敘行軍途中的種種困苦。「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二句寫水深無橋,只能徘徊繞道。「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二句寫日暮迷路,找不到宿營之處。「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斧字在此處作動詞用。四句寫將士饑寒交加,尚得採集薪柴,斫冰煮粥。水深,橋絕,迷路,飢餓,採薪,斧冰等一系列細節,雖然只是平實鋪寫,但由於寫的是詩人的親身經歷,顯得十分真切生動,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
④慨當以慷:就是慷慨的意思。
賞析
②當:對著。
此詩語言質樸,筆觸拙重,直接敘寫政治事件,直接譴責亂臣賊子,直接抒發心中悲哀,很少藝術修飾。但由於敘事真實,感情深摯,充滿憂國憂民的沉痛情懷,全詩于古直拙重之中又顯出一種慷慨悲涼之氣,讀之令人動容。鍾嶸說:「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詩品》下)在這首樂府詩中也有充分的體現。沈德潛說:「借古樂府寫時事,始於曹公。」(《古詩源》卷三)更從詩歌發展史的角度指明了曹操的重要地位和這首詩的重要意義。
作者:周祖譔,黃曾恆
賞析
《薤露行》,一作《薤露》,屬樂府《相和歌·相和曲》,與《蒿里》同為送殯時所唱的輓歌。相傳漢武帝時,李延年把它分為二曲。《薤露》用以送王公貴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薤露,謂人生短促,如同薤葉上的露水,轉瞬即干。至漢末其曲調猶存,所以曹操借用這一曲調,敘寫漢末時事,哀痛帝基盪復,正與原調情緒相合。
東漢中平六年(189)四月,靈帝死,少帝即位,年僅十四歲,其母何太后臨朝。太后之兄、大將軍何進謀誅宦官,不為何太后所採納,因而更猶豫不決。后從袁紹議,進密召并州牧董卓引兵進京,想以此脅迫太后。謀泄,宦官張讓等殺何進,劫持少帝和陳留王出走。后董卓兵到,迎帝還宮,但不久就將其廢為弘農王,立九歲的陳留王為帝(獻帝),又殺何太后,自封為太尉、相國,獨攬朝政大權。漢室基業至此名存實亡。初平元年(190),關東州郡起兵討董卓。董卓毒殺弘農王,縱火焚燒洛陽,挾獻帝遷都長安,並驅迫人民數百萬口入關。曹操此詩,即真實地記敘了這一動亂過程。
賞析
短歌行①
對酒當歌②,人生幾何?譬如朝露③,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④,幽思難忘⑤。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明明如月,何時可掇⑥?
憂從中來,不可斷絕。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
契闊談宴⑦,心念舊恩⑧。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繞樹三匝⑨,何枝可依?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⑩,天下歸心。
⑤驥:千里馬。櫪(lì):馬槽。
龜雖壽①
神龜雖壽②,猶有竟時③;騰蛇乘霧④,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⑤,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⑥。
盈縮之期⑦,不但在天;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⑧。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⑤漢:銀河。
③「譬如」二句:是說歲月消逝得像朝露一樣迅速,過去了的日子苦於太多了。
作者:周祖譔,黃曾恆
全詩可分為兩部分。前十句為第一部分,記敘群雄分合的史實。「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關東,指函谷關以東。義士,指起兵討伐董卓的諸路將領。盟津,地名,即孟津(今河南孟縣南),相傳周武王伐紂時敘諸侯在此會盟。咸陽(今陝西咸陽東),秦都城。盟津和咸陽皆用典,說明本來期望群雄團結一致,像周武王會合諸侯,弔民伐罪;初心是要直搗洛陽,就像劉邦、項羽之攻破咸陽。首四句先以讚許的語氣,敘寫群雄會盟、討伐董卓的義舉。「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淮南弟稱號,刻璽于北方。」雁行(háng),群雁飛行時排成一字隊形,形容諸軍列陣觀望不前。嗣還(同旋,xuān),隨即,其後不久。淮南弟,指袁紹從弟袁術。璽(xǐ),皇帝所用印章。此六句筆鋒徙轉,以譴責的筆調敘寫群雄離心,自相火併、爭權奪利的醜劇。特別「淮南」二句用諷刺筆法,頗為辛辣有力。
《蒿里行》屬樂府《相和歌·相和曲》,本是送殯的輓歌。蒿里,又名下里,古人認為是人死後的居處。蒿是乾枯之意,人死枯槁,所以死人的居里叫「蒿里」。曹操的《蒿里行》與《薤露行》是姐妹篇,《薤露行》送王公貴族,曹操用來哀悼君國;《蒿里行》送士人百姓,曹操用來感傷臣民,這顯然是根據傳統觀念所作的有意的安排。
這一章寫登碣石山望滄海的奇觀和狂想。一片汪洋,滿眼是水,以驚嘆語出之,便簡捷有力地表現了登山望海第一個最強烈的印象。實寫山島草木,卻從虛處烘托出大海的浩淼,這猶如齊白石畫幾個跳蝦,空白處就立即幻現出一泓清泉一樣。「秋風」「洪波」,不惟寫景,亦是抒情,與漢武帝《秋風辭》同讀,可見其悲愴之深。日月星辰似乎都出沒于大海之中,這是錯覺,是非非之想,但同時又是大海給人的實感,因此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與那些外強中乾、虛張聲勢的誇大描寫不同。寥寥數語,平直寫來,卻「浩漾動宕,涵于淡朴之中」(陳祚明語),這是何等手段!鍾惺評此詩說:「直寫胸中眼中一段籠蓋吞吐氣象。」沈德潛也說:「有吞吐宇宙氣象。」無廣闊胸襟不能賞此壯觀之景,非壯觀之景不足顯其廣闊胸襟。孟德與大海,真可說是相得益彰。王夫之最有藝術敏感,他不止覺出深藏於「秋風」「洪波」之中的悲哀,而且說全篇「不言所悲,而充塞八極無非愁者。孟德於樂府,殆欲據第一位,惟此不易步耳。不知者但謂之霸心」(《船山古詩評選》)。讀此詩,海和詩人胸襟的偉大易識,偉大中的悲愁不易識。若細加體味,容或得之。「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如今登山望海,倍感時空的無垠而人生的有限,悲從中來,縱不言傳,仍可意會。唐代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與之相較,表現雖有隱顯、曲直的差異,而二者的思想感情卻很有共同之處。王世貞說:「(此篇)其辭亦有本。相如《上林》雲:『視之無端,察之天涯;日出東沼,月生西陂。』馬融《廣成》雲:『天地虹洞,因無端涯。大明出東,月生西陂。』楊雄《校獵》雲:『出入日月,天與地沓。』然覺揚語奇,武帝語壯。又『月生西陂』,語有何致,而馬融復襲之。」(《藝苑卮言》)如果這僅僅是為了證明孟德的詩「其辭亦有本」,(固然我國古人作詩確有好用典故和講究辭章出處的習慣,)那意義是不大的。因為正如歌德所說,「我的作品中的東西都是我自己的,至於我的根據是書本還是生活,那都是一樣,關鍵在於我是否運用得恰當」(朱光潛譯《歌德談話錄》)。換言之,我們看一篇作品主要當著眼于作者是否有獨特的真切感受,同時又是恰當地將之表現出來,而不應把作品「拆成碎片,認為你從某處得來某一碎片,從另一處得來另一碎片」(同前)。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一層意思。第二,如果將這些從漢賦中搜集到的資料拿來跟這詩作比較,探索出有關宏觀景物的觀察和描寫實淵源於前者,而在後者中顯示了富於創造性的實績,並從而具體品評其藝術構思和表現手法的高低優劣,這無疑已超出詞句出處的搜求,多少涉及文學發展趨勢的探討了。中國山水詩派的形成和壯大,始終同老莊思想和隱逸生活有著密切的關係。但是,表現大自然陽剛之九九藏書美又富於向上精神的佳作,不但李白、杜甫有,甚至連以隱逸和田園山水詩著稱的王維、孟浩然也有。須知開這一類高唱之先聲的,正是孟德的這首《觀滄海》!由此可見,它不但本身寫得好,而且在詩歌藝術的發展過程中,還起過一定的承先啟後的作用呢。
③澹澹(dàn):水波蕩漾貌。
①《步出夏門行》,漢《相和歌·瑟調曲》名。曹操這首詩共有「艷」《前奏曲》一章,正曲四章,「觀滄海」是第一章。這首詩是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北征烏桓時所作。烏桓是漢末遼東半島上的少數民族。曹操當時打破了袁紹的割據勢力,其殘部逃到烏桓,想借烏桓之力東山再起,這次北征就是為了消滅袁紹殘部。夏門:洛陽城西北角上的一個門。
①《短歌行》:漢樂府《相和歌·平調曲》名。
⑨匝(zā):一圈。
這首詩可算是曹集壓卷之作。詩從對酒當歌而感嘆時光易逝發端,繼寫求賢若渴心情,臨結尾始道出己之大志,激|情回蕩,一氣呵成,確乎是凌雲的高唱。「杜康」,相傳是上古開始造酒的人,這裏用作酒的代稱。《詩經·鄭風·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衿」,衣領。「子」,詩中女子指她所思念的情人。此用成語,表示對人才的思慕。《詩經·小雅·鹿鳴》首章:「呦呦鹿鳴,食野之苹(艾蒿)。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毛萇說:「鹿得草,呦呦然,鳴而相呼,懇誠發乎中,以興嘉樂賓客,當有懇誠相招呼,以成禮也,吹笙而鼓簧矣。『筐』,篚屬,所以行幣帛也。」鄭玄箋末二句說:「『示』當作『寘』;寘,置也。『周行』,周之列位也。『好』猶『善』也。人有以往善我者,我則置之於周之列位,言已維賢是用。」曹操亦力主「唯才是舉」,這裏雖只截取《鹿鳴》首章前四句,實暗含全章之意,示己渴望禮遇賢才。應劭《風俗通》引古諺:「越陌度阡,更為客主。」《韓詩外傳》載周公自謂:「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士。」陳沆《詩比興箋》解之較切:「此詩即漢高《大風歌》思猛士之旨也。『人生幾何』發端,蓋傳所謂古之王者知壽命之不長,故並建聖哲,以貽後嗣。次兩引《青(子)衿》、《鹿鳴》二詩,一則求之不得,而沉吟憂思;一則求之既得,而笙簧酒醴。雖然,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天下三分,士不北走則南馳耳,分奔吳、蜀,棲皇未定,若非吐哺折節,何以來之?山不厭土,故能成其高;海不厭水,故能成其深;王者不厭士,故天下歸心。說者不察,乃謂孟德禪奪已萌,而沉吟未決,畏人譏嫌,感歲月之如流,恐進退之失據(焮案:此說摘自陳祚明《采菽堂詩集》)。試問篇中《子衿》、《鹿鳴》之詩,契闊燕談之語,當作何解?且孟德吐握求賢之日,猶王莽謙恭下士之初,豈肯直吐鄙懷,公言篡逆者乎?其謬甚矣。」朱熹、劉履、王堯衢諸家,皆固執忠奸之辨,惡孟德之致士實為傾漢計,不異王莽,故極賤此詩。陳沆就詩論詩,持論頗公允;但將「孟德吐握求賢」與「王莽謙恭下士」相提並論,可見仍未突破傳統偏見。其實當時漢室早已名存實亡,曹操的致士圖強,主要不在於傾漢,而是為了統一中國。這無疑是順歷史潮流而動的,豈可厚非?此外,謝榛還認為這詩寫得也不好:「全用《鹿鳴》四句,不如蘇武『鹿鳴思野草,可以喻佳賓』點化為妙。『沉吟至今』可接『明明如月』,何必《小雅》哉!蓋以養賢自任而牢籠天下也。真西山不取此篇,當矣。及觀《藝文類聚》所載魏武帝《短歌行》曰:『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明明如月,何時可掇?憂從中來,不可斷絕。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周公吐哺,天下歸心。』歐陽詢去其半,尤為簡當,意貫而語足也。」(《四溟詩話》)愚見以為:「簡」則簡矣,「當」則未必;至於所謂「意貫」「語足」,這就要看說詩人所持的標準如何了。吳淇倒能道出作者的用心:「劈首『對酒當歌』四字,正從古詩『今日良宴會』之『今日』二字來。截斷已過、未來,只說現前,境界更逼,時光更促,妙傳『短』字神髓,較古詩更勝。蓋『今日』二字雖妙,然一日之間未必皆對酒當歌之時也。以下三十一句詩文,皆從此四字生出。蓋一廂口中飲酒,一廂耳中聽歌,一廂心中憑空作想,想出這曲曲折折,絮絮叨叨,若連貫,若不連貫,純是一片憐才意思。」(《六朝選詩定論》)就是靠「這曲曲折折,絮絮叨叨,若連貫,若不連貫」的話語,才能寫出他心中「不可斷絕」的「憂思」、「沉吟」的神情和這「一片憐才意思」來。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將這首內容和形式結合得本來很恰「當」的作品,硬「去其半」,使它因過「簡」而顯得很單薄呢?文章繁好還是簡好,顧炎武曾在《日知錄·文章繁簡》中精闢地論述說:「辭主乎達,不論其繁與簡也。繁簡之論興而文亡矣。《史記》之繁處,必勝於《漢書》之簡處;《新唐書》之簡也,不簡於事而簡于文,其所以病也……『時子因陳子而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須重見而意已明。『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食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及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目間良人之所之也。』『有饋生魚于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而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悠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須重疊而情事乃盡,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書》,于齊人則必曰『其妻疑而目間之』,于子產則必曰『校人出而笑之』,兩言而已矣。是故辭主乎達,不主乎簡。」詩也一樣,如漢樂府民歌《江南》:「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蓮葉之東西南北,豈不就是蓮葉之間么?若主簡,則后四句可刪。但從藝術效果考慮,看法就可能不一樣。採蓮人見魚游蓮葉之間,只是總的印象。然後再四用重沓句寫魚游于蓮葉的東西南北四方,這不僅寫活了魚,也將採蓮人目隨魚轉的神情和蓮塘水清見底的幽境顯現出來了。刪之從簡則意趣索然,存此似繁實情景兼備,那又何勞斧削呢?《短歌行》的情況也差不多,「歐陽詢去其半」的做法顯然是不足取的。或者以為這首詩中用成句過多不好。一般說來,這看法是不錯的。但具體情況仍須具體對待。還是歌德說得好:「我的靡非斯托夫也唱了莎士比亞的一首歌。他為什麼不應該唱?如果莎士比亞的歌很切題,說了應說的話,我為什麼要費力來另作一首呢?」(朱光潛譯《歌德談話錄》)既然《短歌行》中的那些成句很切題,說了應該說的話,而且在實際生活中古人有誦詩喻志的習俗,那末曹操為什麼不應該用?為什麼要費力來另作幾句呢?九-九-藏-書
后六句為第二部分,描繪戰亂造成的社會殘破畫面。「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鎧,即甲。蟣,虱卵。由於軍閥連年混戰,將士長年穿著甲衣,生了蟣虱,備嘗艱苦;百姓大量死亡,白骨累累,暴露野外,千里之內,荒無人煙,倖存者寥寥無幾。詩人以質樸無文而飽含悲情的詩筆,描繪出一幅慘絕人寰的歷史畫面,千載之下,觀之仍令人心傷。結尾「念之斷人腸」,雖僅一句抒情,但由於緊接前面極其悲慘的場景描寫,就顯得十分真摯感人。陳祚明說曹操的詩,「本無泛語,根在性情,故其跌宕悲涼,獨臻超越。」(《采菽堂古詩選》卷五)不僅指出曹操詩語質樸,不作泛泛矯飾之言,而且指出了他的詩根植于對現實生活的深刻感受而吐露出來的,是「真心真話」(見《古詩歸》卷七鍾惺評語),所以能超越他人,感人至深。所言頗中肯綮。于《蒿里行》中又一次得到證明。
註釋
⑦契闊:猶「聚散」,此指久別重逢。好友久別重逢,自然要歡宴暢談。
賞析
⑥「幸甚」二句:這是合樂演奏時附加的,每章結尾都有,與正文內容無關。幸:慶幸。甚:很。至:極。以:用以。
①「龜雖壽」:這是曹操《步出夏門行》的第四章。
註釋
賞析
曹詩蒼勁雄渾,慷慨悲涼。前人評贊說:「如幽燕老將,氣韻沉雄」。
②碣石:山名。在今河北昌黎縣北十五里,主峰拔海六九五公尺,離海約十五里,天晴時可登臨觀海。又,相傳沉于海者名大碣石山,在今河北樂亭縣西南。諸家多以為此詩之碣石。姑兩存其說。
曹操生前倡導文學,他本人擅長詩文,為建安文學代表之一。其現存樂府詩二十余首,散文四十余篇。《觀滄海》、《蒿里行》等為其佳作。著有《魏武帝集》。有明人輯本,今有輯校的《曹操集》。
②神龜:古代傳說神龜能活幾千歲。
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出身素族,曾參加過鎮壓黃巾農民起義和討伐董卓,后更平定袁紹等,統一了北方。漢靈帝時,曾因「能明古學」被任為議郎。建安元年(196)迎獻帝遷都許昌,后受封大將軍、丞相及魏王。從此挾天子令諸侯,成為北方的實際統治者。曹操用人強調「唯才是舉」,打破家世門第的限制,在其周圍,集中許多人才,其中亦包括文學之士。建安二十五年(220),正月庚子,因頭疾崩于洛陽,遺令殯葬從簡,二月丁卯葬于高陵。其子曹丕代漢即帝位后,追尊他https://read•99csw•com為太祖武皇帝。
④騰蛇:古代傳說中能騰雲駕霧的神蛇。
③竟:盡。
註釋
作者:陳貽焮
作者:陳貽焮
賞析
《蒿里行》所敘時事緊接《薤露行》。東漢初平元年(190)春,關東州郡起兵討伐董卓,推渤海太守袁紹為盟主。但群雄各懷鬼胎,觀望不前,企圖保存實力。繼而爭權奪利,割據混戰。袁紹于初平二年(191)謀立幽州牧劉虞為天子,刻鑄金印。其弟袁木則于建安二年(197)在壽春(今安徽壽縣,淮水之南)自稱帝號。由於連年征戰,將士百姓死亡慘重,出現千里無人的災難景況。曹操此詩真實地記敘了這些歷史事件,並生動地描繪了當時的戰亂慘況。
⑤幽思:深藏著的心事,此指統一天下的大志。
步出夏門行①(觀滄海)
東臨碣石②,以觀滄海。水何澹澹③,山島竦峙④。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⑤,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⑥,歌以詠志。
蒿里行
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
勢利使人爭,嗣還自相戕。
淮南帝稱號,刻璽于北方。
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⑩「周公」二句:傳說周公很重視人才,雖然執掌政權,只要有人來訪,他立刻接見,即使正在洗頭髮,他馬上就握髮相見;要是正在吃飯,他就忙將嘴裏嚼著的食物吐出來接待。這兩句是說自己要像周公「一飯三吐哺」那樣虛心待士。
④竦:同「聳」,高起。峙:挺立。
后八句為第二部分,敘述董卓叛亂事。「賊臣竊國柄,殺主滅宇京。盪復帝基業,宗廟以燔喪。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何進與董卓雖同為才國禍首,但其罪有程度之別;詩人以「不良」稱何進,以「賊臣」稱董卓,表明對於董卓更為痛恨。殺主,指董卓殺何太后及弘農王。播越,遷徙跋涉。此六句敘寫董卓盪復漢室的過程。史載董卓「悉燒宮廟官府居家,二百里內無復孑遺」(《後漢書》卷七十二《董卓傳》);又稱其驅民西遷,沿路號泣,淪亡無數,積屍遍野。對此令人髮指的滔天罪行,詩人滿腔悲恨,直筆而書,不假裝飾地為後人留下一幅驚心動魄、慘不忍睹的歷史畫卷。「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微子,殷紂王之兄,殷亡后見宮室毀壞,廢墟上生長禾黍,感傷而作《麥秀之歌》,寄託哀悼之情。結尾兩句抒情,以微小自比,抒寫面對洛陽廢墟的深沉哀傷。
⑧舊恩:老交情。
此詩將險惡的自然環境、艱苦的行軍生活與憂鬱的心情意緒渾然無跡地融為一體,氣勢蒼莽,情調悲涼,結構蟠屈,不愧為曹公的傑出代表作。方東樹評此詩時曾說:「大約武帝詩沈鬱直朴,氣真而逐層頓斷不一順平放,時時提筆換氣換勢,尋其意緒,無不明白。玩其筆勢文法,凝重屈蟠,誦之令人意滿。」(《昭昧詹言》卷二)著重從結構角度說明此詩特點。而詩中詳細羅列旅途中所見所聞所歷,並在其中穿插抒寫心中感觸的寫法,特別是對於險惡環境和憂愁情緒的渲染烘托,後來成為一種固定的模式,為後代軍旅詩和行旅詩所反覆運用,在李白的《蜀通難》和杜甫的《北征》等名篇中,我們都可以聽到它的迴音。
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
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
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
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
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
水深橋樑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
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
擔囊行取薪,斧冰持作糜。
悲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
作者:周祖譔,黃曾恆
緊接四句為第二層,抒寫思鄉懷歸之情。「延頸長嘆息,遠行多所懷。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怫鬱,憂鬱不安。東歸,曹操是沛國譙(今安徽亳縣)人,在太行山之東。四句詩
read.99csw•com寫出詩人在艱難征戰中的真實心態。故鄉是安定溫馨的象徵,與解甲歸田和家庭生活聯繫在一起,而與苦寒艱險的軍旅生活形成鮮明對照。這種厭倦征戰、懷鄉戀土的兒女深情,卻出自叱吒風雲的一代梟雄曹操之口,讀來格外令人心動,不能不感受到其真誠深摯的份量。據曹植《辨道論》、《釋疑論》及其它史料可知,曹操先不信神仙,后受方士的影響,又迫於桑榆暮景,曾一度寄妄想于求仙,幾經挫折,待道出「存亡有命,慮之為蚩」(《秋胡行》)時,已是迷夢方醒,有所覺悟了。但真正擺脫因「沉吟不決」而引起的迷惘和煩惱,終於對生死問題有了正確的看法,抱著樂觀的態度,那就得等到他創作出《龜雖壽》這一樂章的時候。《莊子·秋水》:「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韓非子·難勢》:「飛龍乘雲,騰蛇游霧。」神物尚且有死,何況是人。當頭棒喝,發人猛醒,詩人當亦從此悟出。人皆有死,豈我獨無?消極者想到這裏,必然萬念俱灰了。然而伏櫪老驥有千里之志,暮年烈士有不已壯心,這看不破處,也正是詩人對人生無比執著處。《世說新語·豪爽》載:「王處仲(敦)每酒後輒詠『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壺,壺口盡缺。」王世貞案:「其人(指王敦)不足言,其志乃大可憫矣!」亦見詩歌感人之深。朱乾說:「魏武烏桓之役,履危蹈險,殊非怡養之福。軍還之日,科問前諫者,皆厚賞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僥倖,不可以為常。諸君之諫,萬安之計,是以相賞。』『永年』之雲,蓋驚心於事定也。」(《樂府正義》)難說決無此意,但僅作如是觀,就未免把含義較深的詩句講淺了。曹操曾在《讓縣自明本志令》中宣稱他「性不信天命之事」,學仙求長生,從某種意義上說,有向「天命」挑戰而妄圖主宰自己命運的意義。如今長生的迷夢既已破滅,深感年壽與時業之間矛盾的尖銳,卻確信生命的長短不但取決於自然,而攝生有道可得益壽延年人力亦大有可為處。「盈縮」四句講的就是這樣一個道理。這仍然是老瞞「不信天命」的倔強性格的表現,但已同自信的豪氣或天真的妄想絲毫無關,而是經過長期艱苦的人生探索和理性的沉思所得出的平凡的真理。直到今天,這幾句話仍被一些人當作座右銘,足證其含義的深廣。人類處於蒙昧階段,不能說毫無對死的畏懼,但由於活著大不易,恐亦無暇慮及於此。待懂得詠嘆「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東漢末無名氏《古詩十九首》其十五)時,人類已智慧大開了。就在這一時期,曹操經過痛苦的人生探索,居然在對待生死大事的看法上高出時人一籌,這確乎是難能可貴的。東晉陶淵明,在《形影神三首》中,通過形、影、神的贈答,最後對生死問題也提出自己經過探索得來的看法:「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跟《龜雖壽》比較起來,一奮進一任化,一慷慨一恬淡,二者差異明顯;但同樣閃耀著思想火花,顯示出詩人在人生真諦的追求上各自所達到的高度。兩相參誦,定多啟發。
薤露行
惟漢廿二世,所任誠不良。沐猴而冠帶,知小而謀強。
猶豫不敢斷,因狩執君王。
白虹為貫日,己亦先受殃。
賊臣持國柄,殺主滅宇京。
盪復帝基業,宗廟以燔喪。
播越西遷移,號泣而且行。
瞻彼洛城郭,微子為哀傷。
全詩可分為四層。前十句為第一層,描繪和渲染自然環境的險惡,從側面烘托行軍的艱苦。「北上太行山,艱哉何巍巍。」開頭二句以感嘆領起,總括太行山的高峻艱險。「羊腸坂詰屈,車輪為之摧。」羊腸坂,地名,在壺關東南,因山道崎嶇、盤旋如羊腸而得名。詰屈,盤旋紆曲。二句寫所見,描寫山路的崎嶇難行。「樹木何蕭瑟,北風聲正悲。」二句寫所聞,北風吹動樹木,發出蕭瑟悲涼的聲音,見出氣候的寒冷。「熊羆對我蹲,虎豹夾路啼。」山中猛獸成群,吼聲震人。二句視聽並舉,渲染環境的險惡。「谿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二句寫人煙稀少,大雪紛飛,進一步強調環境之惡和氣候之寒。十句詩有聲有色,描繪出一幅險峻苦寒的圖景。雖未直接敘寫行軍,而軍旅的艱苦已見於言外。
⑦盈縮:這裏指壽命的長短。期:期限。
《苦寒行》屬樂府《相和歌·清調曲》。這是一首自敘經歷的軍旅詩,作于建安十一年(206)征并州牧高幹時。高幹是袁紹外甥,先投降曹操,后又反叛,屯兵于壺關(今山西長治東南)。曹操從鄴城(今河北臨漳西)率兵親征,北度太行山。其時在正月,冰雪塞途,山路崎嶇。詩中備寫行軍途中的艱難險阻,並抒發了由此產生的思鄉厭戰情緒,以及早日完成統一功業的願望。
作者:陳貽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