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
「嗯,放心吧,沒人偷聽。」葉村省五郎向他保證。
「怎麼樣,嚇到了吧?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時候,社長從事軍備供應的工作,那時他與花隈街里的一個妓|女私通,生下了一個孩子,也就是服部三繪子。」
研究鄉土歷史的專家,還有可能涉及像吳練海這樣的人。而研究者這條途徑,就是要想辦法接近他們,然後從他們的研究成果里獲取信息。可是對葉村省五郎來說,這幫搞研究的人,就如同另外一個世界的人,完全摸不到跟他們打交道的門路。
「啊?」葉村省五郎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反應倒挺快的嘛。乾脆我豁出去,全都跟你說了吧,她是個私生女,你知道她父親是誰嗎?」
「是什麼事啊,鬧得如此神秘?」
葉村省五郎轉職過來的第一天,就是個陰天。天空氤氳著一層灰色,但並不會讓人感到黑暗,向南鋪開而去的那片大海,似乎已經將其吸幹了。
晚上,店長把葉村省五郎帶到了三宮的酒吧街。酒吧和吧台的構造,都與東京的相差無幾。
「對了,就是這一句——好,你也說出來了。也就是說,你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會覺得她是信得過的。以後你就會慢慢地明白,我的忠告是多麼的必要了。」
制定紛繁複雜、拐彎抹角的策略,正是葉村省五郎的弱項。
「啊?!難道是社長的……」
「手頭正緊嘛!」分店長「嘿嘿」地笑著,不好意思地說,「服部小姐,你平時欺負欺負我也就算了,我也習慣了,這位哥哥剛從東京調過來,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正當葉村省五郎肆無忌憚地打量那個鼻子時,服部三繪子從文件堆里抬起頭,跟葉村省五郎的視線撞了個正著。葉村省五郎地把頭低下去,忽然想到——通過她不就能跟「花隈街」搭上邊了嗎?
「葉村省先生,之前跟你說的那個周六的宴會,你能不能幫忙做一下招待?」岡本問葉村省五郎。
岡本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下,低聲問:「周圍沒有人偷聽吧?」離他們不遠處,確實有幾個喝醉酒的人,但這麼晚了,誰會偷聽兩個站在路上的醉漢說的話呢?
「本來應該為你辦一場歡迎宴會的,可是,最近還會不斷有人從東京那邊轉過來,所以就先委屈你一下,等他們都來齊了,再一起舉行宴會吧。」岡本用手按著他那打理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微微歪著頭,對葉村省五郎說道。
花隈街
比起服部三繪子的身世秘密,「花隈街」這兩個字更加吸引葉村省五郎的耳朵。要證實父親的無罪,其中必read•99csw•com須要調査的就是這個叫做「花隈街」的紅燈區。
「什麼意思?……你是說,她會誘騙男人?還是……」
「櫻花商事」的主要產品是化學藥品,這次在姬路工廠生產的新品「月光」,是一種傢具拋光劑,近期就要上市發售了。現在公司上上下下,全都在為宣傳這個新產品而忙碌著。
下午,分店長把他叫到辦公室,讓他整理出參加宴會的嘉賓名單。因為展出的商品,大都是傢具的拋光劑,所以,嘉賓也大都是相關領域的人。其中,大阪的客戶最多。名單中有客戶,銀行的人,跟公司關係密切的人,還有幫助研發新產品的K大學的化學教授。
「是不是想到銀座了?」岡本分店長笑著說道。
資料——特別是華僑方面的資料。
葉村省五郎似乎很容易就會讓人產生信賴感。哥哥和嫂子,把給父親洗脫罪名的大事託付給自己,現在,分店長又拜託自己,暗中偵査公司里的商業間諜……自己還真是夠忙的啦!
「好吧,那我就直接說了,她的父親就是佐倉欣太郎。」
「雖然歡迎會只有那樣了,不過,晚上我打算單獨地給你搞個歡迎儀式……對了,我記得你很能喝的。」分店長一邊說著,一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很敞亮啊!」葉村省五郎回答道。
岡本分店長得意洋洋地向葉村省五郎解釋道,葉村省五郎卻聽得雲里霧裡,他的腦子裡,只有服部三繪子的鼻子。
這時,對面的女業務員抬起頭,用一口流利的神戶腔說道:「哎呀,分店長你好狡猾,想用一次晚會,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打發了呀!」
「您就別賣關子,直說了吧。」葉村省五郎有些焦急了。
雖然服部的臉、眼睛什麼的跟嫂子完全不一樣,但鼻子卻和嫂子非常相似。如果眯縫著眼睛,忽略其他部分,只專註地看鼻子的話,就越發感覺像了。中部隆起的羅馬型鼻樑,雖然不寬卻很筆直,兩個鼻翼柔和的弧度,恰好緩和了翹起的鼻尖所透出的冷傲……
「對神戶的印象怎麼樣?」分公司店長岡本庸助,好像要看透葉村省五郎般地問道。
已經午夜時分,三宮附近的路上停滿了車。在生田神社前,岡本停下腳步,攬過葉村省五郎說:「嗯,這件事我看還是邊走邊說吧!」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葉村省五郎忽然看到了希望。
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除了服務員操著一口神戶腔外,酒吧內並沒有什麼具有神戶風味的特徵,包廂的牆壁上,也都掛滿了烘托https://read•99csw•com氣氛的裝飾物。
寫在記事本上的這三行字,葉村省五郎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毎次看都不禁嘆氣——自己真的能夠勝任這個任務嗎?他沒有這個自信。
「又在糊弄人。」三繪子說完,又投入到了工作里。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她脾氣確實夠直爽。
這時,對面的三繪子插話道:「哎呀,分店長,你讓葉村省先生幫忙,這也太過分了吧,那可是他的歡迎會啊!」
接下來,岡本又嘮嘮叨叨地說了很多話,聲音也越來越含糊不清,並且前言不搭后語。但主要意思就是說,服部三繪子是社長的私生女,跟她處事千萬要小心。
「好,就這麼定了。還有就是,這個計劃一定要保密喲!……」
「啊……服部小姐的事?」
「不鐠嘛!……」葉村省五郎心裏想著,「今後的日子可要對著對面那張漂亮臉蛋過了,那可是一位清秀漂亮的年輕姑娘啊!」
「葉村省先生,你怎麼了?……你看上去好像很緊張啊。」三繪子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問道。
從這三個方面入手,就有可能追蹤到關鍵人物——吳練海。
「這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很晚了,我們還是回去吧!」
「你這麼認為嗎?」
聽到這句話,葉村省五郎才真正感覺到自己已經到神戶了。
然而,剛剛爛醉如泥的岡本分店長,卻說起了「花隈街」一服部三繪子的母親就是「花隈街」里的人。雖然她在很多年以前就去世了,但服部三繪子卻很有可能,還和花隈街相關者有所聯繫。
杉山大廈坐落在靠近碼頭的京町商業街,櫻花商事的神戶分公司,就設在杉山大廈的六樓。從朝南的窗戶望出去,滿眼都是黃色的船隻桅杆。
「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啊!」岡本再一次用他那雙醉眼,往四周瞅了瞅,「服部三繪子是跟她母親姓的——也就是說,她並沒有入籍她父親的戶口裡。」
在嫂子的幫助下,省一郎已經涉獵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可是,不僅是日本這邊的資料,神戶在住華僑之中,也有可能還留著當時的資料。省一郎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拿到華僑那邊的資料,所以,這裏所說的「要在神戶査的資料」,主要就是指華僑那邊的資料。
他喝了三杯水之後,便取出記事本,慢慢地看了起來:
研究者
「對,你可要防著她點。」
「你就把這個當原漿吧,其實是威士忌,現在就奉送給你。你把這個小心拿回去,然後妥善保管。本來不該讓別人看到,你把這個帶回去的,但事實上,最好是不九九藏書經意地讓別人看到,並且,你還要裝出一副非常謹慎、甚至是緊張的態度。當然,一定要自然一點,如果讓人覺察到,你是在演給他們看,那就糟了。」
岡本突然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你要是這樣覺得,我可難辦了啊。實話告訴你吧,這周六,公司要為新產品『月光』舉辦一場發售紀念晚會。屆時,我們將邀請客戶和幫過公司的人到場。順便也打算當做給你們開的歡迎宴會。」
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葉村省五郎仍然沒有定下神來。他小心翼翼地用包袱,把圓筒形的小包裹包好。
第二天一早來到公司,葉村省五郎又一次仔細打量了服部三繪子的鼻子,然後忽然想起:「啊,原來如此……」
「嗯,回去也好,不過走之前,我有件事要先告訴你。」岡本抉著葉村省五郎的肩膀,他的腿已經站不穩了。
葉村省五郎已經醉得不輕,他確信絕對沒有這回事,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勞您費心了。」葉村省五郎一副謙恭的樣子。
聽了這話,分店長把按在脖子上的手,挪到了頭上緩緩說道:「可是那個宴會,表面上還是為了招待客戶而開的啊……不過,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裏都有點過意不去了,哈哈哈哈!……」岡本故憊撇著他那蹩腳的關西腔,說完后大笑了起來。
「我覺得你能夠做到,才把這件事拜託給你的。」
對面辦公桌有個二十二、三歲,一身清爽打扮的女業務員,正在整理文件。
「哦!……對了,我還有話對你說。」岡本分店長忽然壓低了聲音。
「什麼事?」葉村省五郎急忙正坐地洗耳恭聽。
「好難啊!」
「背靠青山,面朝大海,當然敞亮了,和你的性格很配呢!」岡本庸助說完笑了笑。
「但不要因為知道這個,你就變得沮喪。服部可是個好女孩啊——當然,也不要因為她是社長的千金,就激起歪念和拼搏的心態,那就實在太卑劣了……無論如何,要將她當成一般女子來對待……懂了嗎?或許我這樣說,反而有點過分,不過,社長對神戶這邊的年輕人,可是注意得很呢!告訴你吧,服部小姐的母親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她現在還是一個人生活。」岡本一邊抓著攔下的計程車門把,一邊搭著葉村省五郎的肩膀嘮叨道,「打起精神來!……如果我再年輕幾歲,肯定會成為你的情敵的。」
岡本店長站起身來,從鋼製保管箱里,取出一個高三十厘米、直徑十五厘米的圓形包裹。包裹用沒有任何圖案的藍色包裝紙包著,外面再用繩子綁成十字形系著。岡本把它拿到葉村省五郎耳邊,輕輕地
九*九*藏*書搖了一下。裏面傳出了「咕咚咕咚」的聲音。「我明白了,是說她父母沒有正式結婚。」
他們連著喝了好幾家,都是些很普通的酒吧,所以,葉村省五郎也沒有考慮店長口袋裡的錢,盡情地敞開了肚子喝。看到葉村省五郎喝酒的豪爽樣子,岡本似乎也很高興,一直喝到晚上十二點多,還不依不饒地說:「再陪著我喝一會兒嘛。」
這時,一種莫名的感覺,忽然在葉村省五郎心裏亂竄……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既不是不安,也不是恐懼,更不是歡喜,反正就是覺得,自己在惦記著什麼……難道,自己已經迷上了那個服部三繪子了?只不過是今天剛認識的女人,甚至連話都沒說過……難道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雖然找了大學的教授幫忙,但關鍵的原漿,還是從美國的『范戈森』公司進口的。這也是『月光』的光澤效果無法被別人複製的秘密。一個酒瓶量的原漿,就足夠生產一年份的『月光』了。」
說完,岡本盯著葉村省五郎的臉,迫不及待地看他的反應。
「嗯,好,到哦就說了。」岡本把搭在葉村省五郎肩上的手收回,做出一副―本正經的樣子,「這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你聽好了,葉村省先生,是關於你對面的服部三繪子的事。」
哈喇子從他的嘴邊一直流到下巴,拉成一條長線。岡本用手指擦了擦,又喊了一聲:「我走了!」便爬進了計程車。
佐倉欣太郎就是「櫻花商事」的社長。葉村省五郎腦海中一下子浮現出了他那個精神矍鑠的鼻樑。
「當誘餌倒也無所謂,但千萬別真把那麼重要的原漿,放在我這兒。」
「什麼『忠告』,請您快說!」葉村省五郎開始不耐煩地催促。喝醉酒的人說話,總是會來點開場白,拖拖拉拉地連綿不絕。
「這個人你也是知道的。」
「櫻花商事」的神戶分公司沒有員工宿舍,在公司的幫助下,葉村省五郎在六甲的一棟六層公寓里,租到了一間房。雖然從外面看去,那是一所非常豪華的公寓,裏面卻被分隔成很多間。葉村省五郎租到了一間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裏面有洗手間和廚房。這是給單身男女住的最小的房間了。https://read•99csw.com
「你說的是『花隈街』嗎?」
春天已經降臨到了神戶。
「也就是說,我是個誘餌?」
「好,沒問題。」葉村省五郎爽快地答應道。
這時,分店長拍著脖子,朝這者邊緩緩走了過來。昨晚他喝得太多,到現在還是一臉疲態。
「嗯?沒……沒怎麼。」一邊說著,葉村省五郎心想,沒想到,我的演技還可以。
「嗯,答對了……你不願意?」
「現在我跟你說的這個東西……」岡本分店長又謹慎地環視了一下只有他們倆的辦公室,神態就和昨晚他告訴葉村省五郎三繪子的身世時一樣,「其他公司都對我們公司的這個原漿虎視眈眈。他們的姦細,可能已經打入了我們公司內部,正挑唆著公司的人,把原漿偷出去賣了呢……這也就是所謂的『商業間諜』。我們正在調査到底誰是商業間諜。現在,我們已經把夠用半年的量,稀釋五千倍放到工廠裏面了,稀釋品已經不是秘密了。但關鍵是這個原漿。這個原漿必須要交給我信得過的員工保管才行……我這樣說,你聽明白了吧。然後,我會把原漿在你那裡的事情,裝作不經意地透露出去。公司內部的那些商業間諜,會覺得分店長不好收買,但一般店員的話,他們肯定還是敢嘗試的……你聽明白了嗎?」
葉村省五郎又想起三繪子那盛氣凌人的鼻子,他在回憶某個人的時候,總是先從記鼻子開始。
岡本庸助在總公司當企劃科科長的時候,葉村省五郎曾經在他手下做過一段時間。
「研究者」和「資料」這兩條途徑,對葉村省五郎來說很有難度。而「花隈街」這條途徑,也就是去找花隈街里的那些老妓|女,直接打聽當年的事情,則更讓葉村省五郎感到為難。到底要怎樣才能跟「花隈街」搭上關係呢?
「有點不敢相信。」
「哎呀,說這種話!……」服部愛答不理地開始收拾文件。服部三繪子——剛剛介紹的對面女業務員的名字,在葉村省五郎心裏反覆地迴響著。
但似乎事情並不會這麼簡單。在這之前,還有很多複雜的鋪墊要做。首要的問題就是,葉村省五郎又是怎麼知道,服部三繪子跟「花隈街」有牽連的,這需要編個幌子來說通。分店長曾經囑咐過他「千萬別跟其他人說」。如果讓三繪子覺察到,他已經知道其母親就是花隈街的藝伎,並且,還是佐倉欣太郎的情人的話,她也可能會很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