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繪子猶豫了一會兒，說道：「若再說話的話，就把現在的氣氛破壞掉了。」

在公司，他們還是以姓相互稱呼，盡量在他人面前，表現得客客氣氣，而這些小心思，也給他們的戀愛增添了一種特殊的味道。

為津氏從商業學院畢業后，就進入了石崎輪船公司工作，歷任石崎輪船公司常務、聯合海運專員、西日本輪船公司總經理，並長期擔任神戶工商理事會理事，對海運界和神戶的經濟界的發展，都作出了傑出貢獻。雖然今年已經七十九歲了，但他身體依然健碩，退休以後，他還堅持毎天爬山，精神氣兒完全不輸給年輕人。所以，理事長一職，為津氏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兩個人也不撐傘，就那麼慢慢地步行著，非常享受似的，徜徉在淅淅瀝瀝的雨巷裡。

看到滿臉皺紋的春子老婆婆，葉村省五郎忽然對自己正在調査的事情，感到一片虛無。

他終於按捺不住地，想打破此刻的沉默，開口說道：「說起來，這裏還真是發生過不少有趣的事情啊！中國革命黨人，在這裏一口氣喝一斤酒，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時候，一個個暴發戶在這裏尋歡作樂。發大水的時候，這條街又是一片汪洋。後來又在空襲中化為灰燼……哎，真是經歷萬千，如夢似幻啊！……」

「是啊，看來這雨也是有感情的。」

……

「有啊，我們現在不是知道，跟吳練海結婚的那個藝伎的名字了嗎？」

葉村省五郎接過報紙，就開始在那一堆報道里，找紅色鉛筆畫過的印記，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因為三繪子所說的「畫」其實只不過是一些很小的紅點而已，標註在一個貼有照片的消息欄里。消息的標題是：

「我想和你一起做點什麼，尤其是這樣有明確目標、我還能幫上你忙的事。」

六月，中國山東省發生暴亂。

「不要這麼說。」三繪子微微抬起頭，「還是繼續査下去吧。這不是你哥哥的願望嗎九九藏書？再說……」

「那可就要辛苦你了。」

三繪子還是沉默著不說話，而葉村省五郎就像著了魔一樣，繼續不停地往下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這裏又開始重建……朝鮮戰爭的時候，靠著美國的物資訂貨，這裏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與喧鬧……這條街道端的見證了這些複雜曲折的歷史……」

「好，該去吃午飯了。」葉村省五郎站起身來往外走。這時候，他腦子裡那層迷霧終於消失，整個人變得神清氣爽，與三繪子眼神交匯時，他也爽朗地笑了開來。

這是他心裏的真實想法。他現在這麼賣力地調査父親的事，完全是出於兄嫂二人的囑託。特別是嫂子，她是葉村省五郎行動的原動力，一直推著葉村省五郎往前走。然而，現在，他身邊又萌發了一股抓住他的心的新力量。兩股力量撕裂著葉村省五郎的心肺，但他明顯感到，這股新的力量要來得更加強大，這樣一來，吳練海的事情，自然就變得無足輕重了。

「葉村省五郎先生。」三繪子突然站住。以前她都是叫葉村省五郎的姓，這回是第一次直接稱呼葉村省五郎的名字。

事實上也是這樣。兩個人如果真的想了解對方、進入到對方內心的話，只是這樣抱抱是不行的，必須要在一起，共同經歷一些事情才行，並且，這些共同的經歷，也會讓兩個人的心，靠得更加緊密。

「再說？……什麼？」

「好溫柔的雨啊！」在回去的路上，三繪子輕聲對葉村省五郎說。

「說得也是……但那個叫春子的老婆婆，總是讓人感覺有點奇怪。」

想到這裏，葉村省五郎抬起頭，發現三繪子正在沖他微笑。然後，三繪子說：「我們去見見這個為津吧。」

他現在正在整理有關「月光」拋光劑試用感想的問卷調査，想從裏面找出一點對宣傳這款產品有利的東西，但是，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有價值的東rｅad•９9cｓｗ.ｃｏm西。他時不時地瞟報紙兩眼，覺得為津庄吉的那張照片，就像是在愚弄他似的。

「讀一下用紅色鉛筆畫出來的部分。」

接著，兩個人又相擁長吻。

「今晚好像沒什麼收穫。」三繪子有點不甘心。

「你說雨很溫柔？」

離開花隈街后，兩個人來到一家咖啡店，沒有音樂，非常安靜。此前，葉村省五郎只向三繪子片段地說過一些，關於父親的瑣事，這次，他又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詳細地告訴了她。作為協助者，三繪子必須知道事情的原委。

「嗯，怎麼了？」葉村省五郎驚訝地看著三繪子。

雨還是輕柔地下著，偶爾有燈光從二樓的窗戶里泄漏出來，越過圍牆垂下來的柳枝，在那朦朧的燈光中，越發顯得婀娜艷麗。不遠處還傳來三味線的琴音。ｒeaｄ.99csｗ•com

葉村省五郎心想，如果我是我父親的話，就不會讓孩子為我洗脫罪名，有句話說得好，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可是，他又想到了編在病床上的哥哥，還有嫂子的臉。現在，他做這些事情的動力，完全來自於哥哥和嫂子的執著。

葉村省五郎的父親，在逗留神戶期間，曾經在這個「石崎」輪船公司工作過三個月。一直研究父親經歷的哥哥和嫂子，也肯定注意到了這家公司。這家公司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生意非常好，可是到了明治末期，公司業務變得很不景氣，只能靠著兩、三艘租借的船來維持生計，葉村省五郎的父親，就是這段時間，來到這家公司的。最終，這家公司被聯合海運公司收購了。

如今調査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為了哥哥和嫂子了，它現在已經成了緊緊聯繫葉村省五郎和服部三繪子的紐帶。

葉村省五郎感到，搭在三繪子肩上的手都偃硬了。他想盡量讓自己放鬆下來，於是，他將三繪子緊緊地摟在懷裡，溫柔地親了一下她的眼瞼。他的內心裡，已經激動得無暇顧及對方的反應，只有喉嚨那個部位，還能感覺到三繪子溫柔的喘息。她的喘息就像當下的濛濛細雨，非常輕柔。

「他從商業學院畢業以後，就進入石崎輪船公司工作……」為津的這段經歷，忽然映入了葉村省五郎的眼帘，這時，鍾錶的時針剛好指向十二點。

外面下起了濛濛細雨。夜晚花隈街的街道非常黑，只有被街燈照到的地方，才隱隱約約有點光亮，但還是看不清路面，只是覺得路面濕了。

葉村省五郎和三繪子肩並肩地走著，他現在非常想甩掉那些遠在天邊的牽連，緊緊抓住眼前的幸福。

為津庄吉氏就任綠化運九_九_藏_書動協會理事長

「上了年紀的人，大概都這個德性吧。」

八月，日本佔領朝鮮半島。

所有的事情，最終要麼被埋進土裡，要麼都會被封印在皺紋里。

「這個秀頂老頭，到底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中午之前，他必須找到答案，因為午飯過後，他要跟三繪子在一家不太起眼的咖啡店見面，這已經成了他倆這段時間每天的必修課。那個時候，肯定要說到為津這個人，如果那時還找不到答案的話，就沒法跟三繪子交談，那可就不妙了。

葉村省五郎平復了一下自己紊亂急促的呼吸，他對三繪子輕聲耳語道：「我現在感到無比的幸福！……讓那件陳年往事見鬼去吧，我不想再査下去了。」

「嗯……好。」雖然這麼回答了，但葉村省五郎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非要去見這個綠化運動組織的頭頭，甚至無法專心工作。報紙就那樣敞開著扔到旁邊。

「茜草阿姨從頭到尾一個勁兒地勸你喝酒，也有點怪怪的。」

「啊，我明白了！……」

葉村省五郎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呆在那裡。三繪子把身子靠了上去，葉村省五郎順勢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三繪子沒有動。

而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給葉村省五郎父親雪恥的這件事情，恰恰是最合適不過了。

1910年，也就是中國清朝宣統二年。四月，汪兆銘暗殺清朝廷的攝政王，不幸失敗被捕。

「為什麼要讓我看這個？」他本來想直接去問三繪子的，但碰憋了回去。因為戀人之間講究的是一種默契，要心有靈犀、見微知著，對方表情微微一變，你就能知道她在想什麼。此時葉村省五郎如果開口，直接去問三繪子的話，就有可能破壞掉這種氣氛，讓兩人之間的那種秘而不宣的感覺蕩然無存。

結束了漫長的親吻，三繪子貼近葉村省五郎的耳際，略帶顫抖地輕聲說：「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你這樣一個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就像怕呼出來的熱ｈｔtｐs://ｒeaｄ•９９ｃsw.cｏm氣，會燙著對方一樣。三繪子微微地揚起頭，葉村省五郎感到，她的氣息從他的喉部，慢慢移到了下巴，然後嘴唇相碰……

為津庄吉今年七十九歲，從商業學院畢業后，就直接進入了「石崎」輪船公司工作，也就是說，他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是「石崎」公司的職員了，後來又升為常務，所以，他在這家公司里，肯定待過很長一段時間，並且，可以肯定的是，明治末期，他也在這家公司。

時間會抹掉一切，沒有什麼可以讓人永遠銘記的。為何現在還要糾纏那麼多年前發生的事呢？

「非常樂意效勞。」

所以，石崎輪船公司時代的人，能活到現在的，已經很少很少了，並且，父親在那裡也只待過三個多月，因此，從輪船公司這條線入手，不會有太大的收穫吧……伸子也曾經這樣跟葉村省五郎說過。

對這些記錄到歷史紀事年表裡的所謂「大事件」，省五郎一點興趣都沒有，更何況，現在要他把發生在五十多年以前的，一段摻雜著愛恨情仇的私事挖出來，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對於葉村省五郎而言，除了虛無，其他的什麼也不是。

那晚，服部三繪子終於完整地掌握了五十多年前，葉村省康風貪污事件的所有信息，葉村省五郎所知道的，她也都了解了。

「對呀！……生怕把人的臉打濕一樣，下得那麼委婉。」

―天早上，三繪子看到周圍沒人，就偷偷給了葉村省五郎一份早報。

大體內容是說，神戶商界的長老級人物為津氏，被推選為綠化運動協會的理事長。

不過是報道一個退休的商業老手，又被委以閑職的事情，三繪子給他看這個消息是做什麼？葉村省五郎感到非常納悶兒。

五十多年前，葉村省五郎的父親，有可能也來過這裏，還有吳練海、中國的革命家、政客們。然而，他們現在都已經變老，或者是死去了。那些當年向他們投懷送抱的嬌媚女人，如今也都變成了雞皮鶴髮的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