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診病
聽到自己確實染病在身,徐銘義似乎終於鬆了口氣。
「這些倒無所謂,總之很令人懷念。我應該過去坐坐……」
鬱郁微煩胃氣傷。
「找到了。」
徐銘義雖然言辭含糊,陶展文的眼中卻在瞬間閃過一道光芒。
「好吧!」陶展文打斷了老人,繼續說道,「那你把頭低下。」
所謂醫詩,是指以詩的形式表述疾病的性狀以及治療對策,以易於初學者記憶。徐銘義的傷風實際上並無大礙,問題在於他的慢性胃病,頭痛和噁心的原因皆在於此。
「不用,不用。」
「你不知道,那人非常狂暴,說不定真會殺了我呢!他好像是挪用了公司資金,為了填補漏洞才向我借錢。唉,當初不借給他就好了……」
「胡說!」徐銘義急忙否認,隨後陷入沉思,片刻之後才說道:「我可沒有那麼卑鄙的念頭……不過,或許我的確得請他幫個小忙……」
「這可真是巧啊!你竟然認識席有仁,實在厲害。」
徐銘義的中國象棋的棋子雖為木質,卻是上等貨色。只因染上一點點墨水,就被朱漢生不費吹灰之力地騙到了手,而新棋子要明天才能送到。看來,現在只能去找朱漢生一解棋癮了——想到這裏,陶展文便站了起來。
「什麼?被朱漢生拿走了?」陶展文不禁大失所望。
「你沒生病。」他斷言道。
陶展文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口中循循善誘,宛如一位運用暗示療法的醫生。
「席先生已經成為真正的大人物了……對了,現在席先生住在李先生家嗎?」
甘草硝黃調胃劑,
「能否將就一下,就用染上墨水的棋子下一盤?只下一盤總可以吧?輸贏不記賬也行啊!」
「因為沒有棋子,想下也下不成。」
「他如今是舉世聞名的大富豪,甚至有人說過,總有一天,天下的財富都會被席有仁盡數收入囊中。你若去見他,總能得到些零用錢的。」
徐銘義一直在放高利貸,有時難免遭人記恨。所謂的「殺了你」不過是那些自暴自棄之人的陳詞濫調,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我記的果然
read.99csw•com沒錯。十二月以來我們下了七盤,你贏了五盤,我贏了兩盤,到現在我已經輸了三百日元。」順著朝西的窗戶並排擺放著辦公桌和書架,桌上只在靠左邊的位置放有一個手提保險箱。若在平日,這裏一塵不染,諸如便條之類的更是無處容身。但現在,桌上卻大咧咧地擺著陶展文那可怕的皮包。這個無視場合的不速之客似乎已深深觸痛老人的神經,而他則儘力裝作視而不見。
陶展文曾建議老人穿紅色的衣服,說這樣有益健康。一個獨居的憂鬱老人,他覺得還是稍微打扮得艷麗點兒好些。徐銘義在自己的房間里時,一直忠實地遵從著陶展文的建議。此刻,他從這件紅色套衫的口袋裡取出了一串鑰匙。
陶展文剛才是拖著辦公桌的專用轉椅,繞過火盆,徑直來到床前的。看著他那經由拳法鍛鍊出的魁梧身軀如此毛手毛腳,也難怪老人會在一瞬間露出近乎于恐懼的神情。恐怕不僅是房間被攪得亂七八糟,老人覺得自己的神經也難於倖免。
「給,只要喝下這劑葯,立刻藥到病除。」
看著他的舉動,老人的樣子顯得有些膽戰心驚。徐銘義有潔癖,房間一向都收拾得極為整潔,哪怕僅僅挪動一個物件,也會令他感到明顯的不安。
「是這樣啊,那就拜託你了。」
老人打開辦公桌右側的第一個抽屜,裏面放有一個裝信的文件夾。他取出文件夾,放在桌上翻看起來。
「這樣啊——席有仁……」徐銘義像個小女孩一般神情陶醉地嘀咕了片刻,然後回過神來,繼續說道,「我要去見他。我想,無論他如何飛黃騰達,都不會忘了我的。畢竟在上海時,是我每天帶他四處遊玩的。」
徐銘義將那一頁攤給陶展文看,上面一筆一畫地記錄著輸贏情況。真是位一絲不苟的老人。
徐銘義低下了頭。兼任中醫的陶展文伸出胳膊,將手探入老人稀疏的頭髮中,撓了兩三下,隨後便開始觀察殘留在指甲縫中的頭皮。過了片刻,他慢慢伸出舌頭,湊近自己的
九_九_藏_書指尖。
「他住在山本大街,還叫我去玩……在上海時承蒙他多方關照,如今他好像是孑然一身。」
會不會有吉田莊造的信呢?徐銘義用微微顫抖的手翻動紙張,但其中似乎大多是政府機關的通知及不動產登記的相關文件。陶展文的眼部神經立馬鬆懈下來。自己這種好像偷腥貓兒的眼神實在可笑,像吉田那樣的大人物,想來也不可能用能當做證據留下的文件形式與徐銘義聯絡。
徐銘義的潔癖實在太嚴重了。只是下一盤棋而已,用臟掉的棋子又有何不可?不知為何,陶展文此刻變得無比渴望下一盤象棋。
徐銘義將文件夾遞給陶展文。雖然興緻寥寥,他也只有粗略地瀏覽一遍。不出所料,字裡行間都是些表達怨恨和痛苦的語句,結尾部分也的確出現了幾句威脅的話,但語氣並不強硬,更像是戰戰兢兢地寫出來的——就算我完了,也要拉你當墊背……之類的。
心煩腹脹熱蒸良。
「別悶悶不樂的。」陶展文一邊將鋼筆插回胸前的口袋,一邊說道,「不如下盤象棋吧!這個月你總是輸,我已經贏了有二百日元了吧?怎麼樣?來場雪恥戰?」
倘若繼續留在這裏,勢必要聽老人嘮叨足足一個小時。若在平日,陶展文早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迅速逃之夭夭。然而,前幾天他剛從小島那裡聽聞徐銘義與吉田莊造之間的關係,雖然他並無心刺探這位與自己同為中國人、又是個可憐患者的老人,但陶展文的好奇心異常強烈,他心裏想,或許能打聽出些什麼。於是,本來已經站起來的身體又重新坐回了轉椅之中。
可是,徐銘義依然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將手探入紅色套衫的口袋。
「席有仁!」聽到這個名字,徐銘義不禁叫出聲來,「瑞和的席先生?他也很令人懷念啊!」
有醫詩曰:
患者無精打采地坐在床邊說道:「不只是發冷,從前些日子起,我就開始覺得噁心,渾身上下都直打哆嗦……莫不是長久以來過於勉強,日積月累,最近一氣爆發了?」
「的確如此……你就read•99csw•com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好多人——朱漢生也可以算一個,還有那些已經淡忘的昔日友人……對了,不久前我意外地遇見了一個人,是我以前工作的上海銀行里的大人物,說是幾年前就來日本了,真令人懷念啊……對了,他還開了家店,和你在同一幢大樓里,沒錯,就是東南大樓……」
「沒有棋子?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二百日元。」徐銘義突然說道,「我應該輸給你三百日元了,不信我拿給你看。」
亦即是說,君葯6為「甘草」。硝指「芒硝」,黃即「大黃」。先取「大黃」四錢,去皮後用清酒洗凈,繼而配以三錢「甘草」、兩杯清水一同熬煮,而後濾掉渣滓,加入「芒硝」,再以文火加熱服用。「芒硝」的分量以三錢左右為宜。
「是這樣嗎?」老人有些懷疑。
「和你境遇相同啊!」
「豈止認識!他以前陷入困境時,是我們銀行幫助了他。他確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不到兩年就來將貸款全部還清了。當時我還給席先生做嚮導,帶他把整個上海都遊玩了一番。」
徐銘義打開桌上的手提保險箱,裏面放著三本黑皮出納簿,封面上分別寫有「壹」、「貳」、「雜」三個白字。徐銘義取出寫著「雜」的賬簿,翻了開來。
陶展文也飛快地瞥了幾眼。
「那太可惜了。」陶展文說道。
「只要摸摸額頭,就能立刻知道是否發燒,可惜你頭上纏著繃帶,無法下手。雖然僅靠觸摸臉頰難以得出準確的結論……」
似乎有些效果了。老人微微點點頭,貌似有了新的認識。
老人搖搖晃晃地來到摺疊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謹小慎微的患者往往令人疲於應對。「鷗庄」的徐銘義剛感到身體有點兒發冷,就馬上給「桃源亭」打來了電話。
「五興公司現在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是個很有錢的客戶,說是南洋的席有仁……」
陶展文再次拖動轉椅,回到辦公桌前。他必須要寫處方。原本他並未打算成為醫生,但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開始研究本草,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半九-九-藏-書個中醫。他先是熟記醫詩,接著研究大量處方,漸漸地,便開始回應殷切企盼的患者們的要求了。
「東南大樓?如此說來,是五興公司嘍?」
徐銘義老人額上長了一粒僅比粉刺略大的疙瘩,他卻小題大做地用繃帶纏了起來。
「現在是十二月,誰都會覺得冷的。」陶展文走進徐銘義公寓里的房間,放下皮包,隨後繼續說道,「還有,那繃帶太礙眼了,能否先摘下來?」
「哦?你知道?」
衣櫃和床貼著東側牆壁,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個貌似小方桌的東西,那是某外貿商轉讓給他的打字機台座,兩側各放一張摺疊椅,整齊地相對而立。在靠近門一側的椅子後面,還放著一個很大的火盆。
「墨水已經滲入木中,用消字水也無濟於事。」
徐銘義仔細地將保險箱內部整理妥當,小心地合上了箱蓋。
「這個世界真是越來越可恨了。」徐銘義一邊上鎖,一邊說道,「有人竟然說要殺我,要殺我這個病得骨瘦如柴的無辜老人。」
「我只知道店名。自半年前五興公司掛牌營業時起,我就開始留意,因為都是中國人。雖然時常會在走廊里遇見店主,但對方好像並不知道我是中國人,至今連招呼都從未打過。」
「你認識席有仁?」
「為什麼?」
接著,陶展文又檢查了老人的雙眼。
「棋子髒了也沒心情去碰了。」徐銘義一副可憐相地說道,「上次我托南京街7的劉先生幫我買副象牙棋子,他明天大概就能帶來。」
「你就聽我說說吧!」老人說道,「之前有人向我借錢,還是跪下來求我的,可如今不要說還錢,他甚至揚言要殺了我,你怎麼看?」
「打翻墨水時,把棋子弄髒了。」
「我知道啦!」陶展文點了點頭。
「老爺子,你只關注世界的陰暗面,有點過頭了。這個世界並非只有那些令人討厭的事。既然有威脅要殺你的人,就肯定有幫助你的人。你算一算,包括養育你的雙親在內,至今已有多少人對你好過?用兩隻手肯定數不過來吧?」
「今天不行。」老人答道。
當陶展文九-九-藏-書寬大的手掌接觸到徐銘義的面頰時,老人終於放下心來,眼前這隻手的確是醫生的手。很快地,那隻手便拿開了。
「我最近,嗯,工作上……那個,不太順利……同伴洗手不幹了……唉,這些事對你說也沒用……」
「不,不可能。」老人呻|吟般地說道,「我全身上下到處都疼,渾身沒勁兒,說不出來究竟哪裡出了問題。是生病了……肯定是生病了……」
「是真的,那人還給我寫了封信,我拿給你看。」
「僅就此信來看,對方是做不出殺人這種事的。放心吧!」
溫溫欲吐心下痛,
「我看看。」說著,陶展文將轉椅拖至苦惱的老人面前。
「嗯,你的健康狀況的確有些問題,但並不要緊,只是乍感風寒,而且僅僅處於病菌潛伏期……什麼?頭疼?暖暖和和地睡一宿,很快就會好的。不必擔心,我現在就開方子,到明天就會痊癒的。」
「沒辦法。」徐銘義擺了擺手,「那副棋子已經送給朱漢生了。」
「只要席有仁稍微動動小指頭,你的傷風什麼的很輕易就能痊癒。還是去見見他為好。」
「原來只是墨水……多臟我都不介意。若是覺得影響心情,用消字水擦掉不就行了?」
據傳,中醫里有一種秘法,便是通過品嘗頭皮的味道來診病。陶展文在國內時也曾見過這樣的醫生。據說,為了保持舌尖的神通力,這類醫生禁忌一切刺|激性食物,至於煙酒更不待言。然而陶展文是個煙鬼,對所有烈酒又來者不拒。縱是食物,他也偏愛又麻又辣的。因此,他的舌頭不可能擁有那種神奇的能力,但他不時地仍會使用這一招。他會裝作舔嘗頭皮的模樣,但實際上並未舔到。但作為取信於患者的小把戲,這一招可以起到很好的心理療效,尤其是針對徐銘義這樣的患者。
徐銘義畢恭畢敬地接過了處方。
「只是威脅而已。」陶展文斷言道。
「你所說的李先生就是五興公司的社長吧?我不太清楚。像席有仁那樣的大富豪,想必會住在某個大酒店裡。他應該會經常去五興,你若想見他,只要聯繫五興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