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吉田莊造的解釋
「我也覺得奇怪。通常來說,應該將錢和賬簿一同交給吉田才對。縱要燒毀,也應由吉田來做。總之,據吉田講,他當時發現田村的態度很奇怪,似乎驚恐不安,可他並未特別在意。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徐先生已經遇害,便叫來田村追問。據說,田村起初堅持聲稱自己午後便去收款,然後才去遊玩,直至很晚才回來。話雖如此,但去玩前理應先將錢款上交,可他卻將現金放在公寓,此舉實在不合常理——於是,在吉田的逼問之下,田村終於坦白交代了。不過,這些都是吉田的說法……」
「真慢啊!」小島沒勁地嘀咕道,「明明說好過午就來,這都幾點了?不過,我想他應該快到了。」
「啊,還有,我已查明田村的詳細來歷,都寫了下來。」
「是吉田說的。」小島終於在椅子上坐下來,繼續說道,「我還以為今天被他叫去會有什麼事呢……」
陶展文漫不經心地將紙片塞入了口袋。
陶展文此言一出令小島大吃了一驚。從一開始陶展文嘴上就不停地提起辻村,單單對此人格外在意,而如今卻突然熱情減退,說出這種話來。今天能將辻村叫到這裏來,小島心裏原本是暗中得意的。希望通過此事能令陶展文對自己稍微心懷感激。
即便小島這樣說,陶展文也只是隨意應了一聲。小島本以為他會立刻要求自己將吉田的推理講給他聽,卻不料對方表現得毫無興趣。
陶展文坐在裡屋的會客室里,一邊閱讀《南洋日報》,一邊等人赴約。然而,到一點左右,他便將報冊扔在桌上,緊閉雙眼,陷入了沉思。他眉頭緊鎖,臉上浮現出苦惱的神情,與方才同朱漢生說笑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但倘若田村並非兇手一事屬實,小島就不得不主動放棄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立場。但他覺得,與其說是主動放棄,不如說是自己被吉田一把抓起,扔向了相反的方向。不愧是一隻老狐狸。但關於當日田村的所作所為,吉田的解釋措辭卻極為坦誠、爽快,充滿了說服力。小島先入為主的觀念是那般強烈,卻也被這種爽快的態度徹底粉碎了。他突然覺得自己對「鷗庄事件」已經一無所知。小島惶恐不安地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卻發現那裡只有一個空洞,刮著嗖嗖寒風。片刻之前,他的推理還傲慢地牢牢佔據心頭,如今卻已消失無蹤,只留下了一個空洞。
「哦?」陶展文向上翻眼看著小島,說道,「長期以來你不是出於正義感才追查吉田的嗎?你不是九_九_藏_書不顧一切地提倡田村兇手說,並且認為是吉田在背後唆使的嗎?怎麼被吉田叫去灌了一杯酒後,你就變得如此古怪了呢?」
「田村建材,是水泥廠吧?《商經新報》,是做廣告的。朝日產業,是塑料廠……在區政府的戶籍科和大橋食品負責涉外事務。這人經歷夠豐富的。」
田村也許抓住了兇手的把柄,並對我隱瞞了此事。他可能想親自揭穿兇手的身份,以彰其勇氣——至少我現在希望是這樣。不過,也說不定是他掌握了某些證據,便以此要挾兇手。他雖然不會殺人,但要挾之類的事只怕還是能做得出來的。雖然說死人的壞話不好,但這都是事實。不妨想想,他是如何還掉從女人那裡借走的五十萬日元的……他應該沒有那麼多錢。
「吉田老大爺當時想必表演得很賣力,一定在你面前流淚了吧?」
「田村燒毀賬簿之舉很古怪啊!」
雖然同你如此單獨交談尚屬首次,但我早已通過貴社的橋川君對你有了很多了解。你是當今罕見的傑出青年——我這樣說並非奉承,自很早以前我便對你大為敬佩。在我眼中,你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可靠之人,所以才會提出會面之請。再者,你是負責「鷗庄」事件的記者,就立場而言,與警察溝通也比較容易。我想拜託你,能不能告訴警察,就說這些事都是田村毫無隱瞞地透露給你的……不,我並不想強迫你,因為我的推測未必一定正確。我只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番,倘若認為有必要的話,便替我告知警察……
「別管這個了,吉田老大爺哭完又說了什麼?」陶展文催促道。雖然起初顯得毫無興趣,但現在看起來,他終於被小島所說的話吸引了。
時鐘報時,已是兩點。
「絕對不會,我會將吉田的事追查到底,只是延後再說,目前先處理殺人事件……總之,所有人都認為那個吹口哨的男人最可疑,我本來也以為如此。可是,那個吹口哨的男人並不是兇手——當然,前提是吉田所言屬實的話。」
小島並不認為吉田在酒館「曉」里所說的都是真話。若將「事實」比作一張地圖,「瀆職」問題便是上面一條烏黑的粗線。一旦行至附近,吉田便會儘力避開,不去觸及那條線。吉田的解釋之所以顯得有些生硬,或許便是這一緣故。吉田一邊掙扎,一邊用手指在「事實」的地圖上逡巡。有些地方或許被他繞遠或是故意跳過,但他似乎無意將小島引向歧路,大方嚮應該是正確的。很難解九*九*藏*書釋小島為何會如此認為,勉強說來,只有一個老套的理由——因為吉田的話中帶有強烈的真實感。小島對吉田的懷疑比任何人都要強烈,可以認為,吉田的話中存在著某種甚至能令小島認同的東西。吉田在「曉」是這樣說的——
「這也太虛偽了。」
「你啊,起初無比堅持,最後不還是被人拉攏了?」
「正是如此。據說,田村回去后查看賬簿,發現金額完全吻合,便將賬簿燒毀,只將那筆錢交給了吉田……」
「可是,他卻發現徐銘義死了。」
你一定會想——雖說是為了親侄子,但我卻向警察隱瞞了重要的事。事到如今,侄子遇害了才開始裝模作樣。可是,請你設身處地地為我想一想。若是貿然地與警察扯上關係,事情反而會變得很麻煩。
「罵歸罵,那筆錢倒也罷了,但田村偷回黑皮賬簿,吉田只怕在心裏對此是大加讚賞。田村若是驚慌失措地空手逃回,吉田老大爺才會大發雷霆呢!」
「吉田說,對侄子的疼愛反而害了他。」小島繼續說道,「這是吉田自己所言,故而並不可信,但他還是說——雖說我是為了侄子,但對於我這樣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活著的人來說,每天懷著內疚的心情度過,實在十分辛苦,請體諒我的難處。」
過了不久,小島返回裡屋,頗為泄氣地說道:「他說延期至明天見面。」
「我被吉田叫去了。」小島說道。
陶展文此言無異於奚落,但在小島聽來,對方總算開始認真聽自己講,因此,縱是奚落亦極為歡迎。
也是從這時起,陶展文的態度再次發生了變化——他開始變得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毫不關心。
說完,陶展文當真站了起來。他看起來臉色發灰,顯得無精打采。對小島而言,要安慰辻村其實極為容易,但他對內情一無所知,只是口頭說說,的確令人不快。無論什麼事,如若毫無根據,說出來便不夠有力。陶展文顯然抓住了什麼線索,多少應該給些提示。既然要自己接手辻村一事,那陶展文至少應該透露一二,以作補償……
「吉田的瀆職問題也談到了嗎?」
「現在證實了,那晚吹口哨的男人就是田村。」小島如鯁在喉,生硬地說道。
「原來如此。」陶展文似乎有點迫不得已地應了一聲,隨後說道:「但即便如此,他為何要選你代替呢?」
「吉田說他早已看清侄子田村是個遊手好閒之徒,但他堅信侄子不可能殺人,因此才會心生猶豫,沒有將侄子推入可怕的嫌疑read.99csw.com旋渦之中——這是吉田的辯解,其中自然另有隱情。若將田村之事告知警察,吉田就不得不說明自己與徐先生之間的關係,而錢款的來源問題自然也就難以解釋。吉田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秘而不宣。與其說是保護侄子,倒不如說他是關心自己。」
「是的。」小島說道,「田村當時只怕嚇得臉色蒼白,但他懼怕叔父。若被叔父知道自己因貪玩而未能完成至關重要的收尾工作,後果不堪設想。想必田村也清楚交易的性質。他戰戰兢兢地試圖打開桌上的手提保險箱,輕而易舉就打開了,因為並未上鎖。而且,應該拿走的那筆錢就放在裏面,金額分毫不差——和田村筆記本里的那串數字一樣。」
吉田的猜測與小島的推理有很多相似點。小島也考慮過「要挾」的可能,但按照小島的推理,田村要挾的對象並非別人,正是他的叔父吉田。也許吉田巧妙地將要挾的對象偷梁換柱,說成是自己的推測。若要避免被人懷疑,這或許的確是個便捷的好辦法,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做法也十分危險。
小島目送著陶展文離開,他的背影顯得垂頭喪氣,相較於平日,肩頭也有些低垂。小島不禁感到有些困惑——他是不是感冒了?所以才會心情不好。
「可是,吹口哨的男人進入房間后發現了屍體,對吧?」
「是啊,那幾本黑皮賬簿可說是決定性的證據……太可惜了。」
「於是,田村就將那筆錢塞進了大衣的口袋裡,並且偷偷拿走了記有交易明細的三本黑皮賬簿……田村或許早在鞋店二樓就已見過那些賬簿,雖然其中一本只是我們下象棋的勝負記錄。」
「如此說來,今天就沒事了。」陶展文說道。他渾身上下似乎都散發出一種倦怠的氣息。
小島翻找衣服內兜,掏出一張紙來,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陶展文伸手接過,貌似毫無興趣,但還是大致瀏覽了一下。
「想必是聽說我對『鷗庄』事件格外關注——至少他是這樣說的。」
「他無數次熱淚盈眶,好像很重感情一樣。」
「關於這個絲毫沒有提及。吉田也是個演技精湛之人,他或許打算收買我,想通過此事與我結下緊密關係,以此來束縛我,讓我無法出賣他。他今天同我打招呼時的親昵勁兒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小島口中含混不清地嘀咕道:「沒關係。」可是,聲音卻小得甚至連他自己也聽不見。
「是嗎?」陶展文的反應有些冷淡,與小島的預期完全相反。
「這次我有九*九*藏*書了重大發現。」
一點半,小島趕了過來。他貌似還沉浸在與吉田面談的興奮之中。
「哦。」陶展文只是隨意應了一聲。
「有些細節的確很古怪,比如黑皮賬簿究竟是被誰燒毀的。不過,唯獨田村並未殺人這一點,我認為是可以相信的。」
「不是。侄子遇害,吉田也受到了警察的諸多盤問,但他說他並未向警察透露全部情況。於是,他將一切都告訴了我,希望我好好判斷一下,若是認為應該告知警察,便由我來轉達。」
小島原本以為,陶展文會被激起強烈的好奇心,可以與其展開熱烈的交談,乾脆利落地完成彙報。而眼下這種情形,讓他頗受打擊。
「據吉田講。當日他命田村去了徐先生家,因為他與徐先生之間有些小交易。至於是何交易,吉田並未明言。不過,我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他說,他讓田村對照以前的交易明細,到徐先生那裡去取剩餘款項,並帶回明細單,差不多就是這樣。但是,田村當日先去了大坂遊玩,直到很晚才去完成重要的收尾工作。或許正因如此,他才會心情愉快地吹著口哨。」
「據說,吉田立時震怒,破口大罵,叫田村『立刻去找警察說清楚』。但他轉念一想,覺得侄子也很可憐。若被警察知道吹口哨的男人便是田村。田村就會受到嚴重懷疑。若被認定為犯罪嫌疑人,事情就非同小可了。而且,雖說那筆錢和賬簿理當收回,但田村是偷偷拿回來的,可以說所有情況皆對田村不利。無論吉田如何痛罵田村,但他始終還是疼愛自己的侄子。因此,他並未將田村交給警察,將此事瞞了下來。」
「哦……」陶展文絲毫不為所動。
「陶先生,您說什麼呢!明明找他找得如此辛苦。」小島不滿地說道。
「無論多壞的人,偶爾也會講些真話。是的,或許是敏銳的直覺令你相信了吉田的一部分話。這無可厚非,我覺得能這樣想很了不起。我剛才說了你的壞話,對不起。」陶展文立馬道歉道。
小島大感掃興,直到最後也沒機會將吉田的推測講給陶展文聽。陶展文本人則像是一直在思考著某件事,對別人的話置若罔聞。
「他找你不是為了掩蓋瀆職問題吧?」
「我沒喝酒。」小島終於有點不高興了,語氣也變得粗暴起來。
——我當然相信田村是清白的,所以,得知他被捲入此案,陷入不利境地,讓我覺得他十分可憐。所以我沒有告訴警察,而是獨自藏在心中。幸運的是,並沒人在「鷗庄」見過田村的相貌,對面房間的女人九_九_藏_書也只是聽見了他吹口哨的聲音。於是,我想就這樣算了。可是,既然田村遇害,我也不得不改變想法……不,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田村會殺害徐銘義這樣一位老人。所謂改變想法,是指我開始覺得田村並未將全部情況如實告知於我。
「也不一定全是謊言。」
小島在心中也已盡最大努力去抵抗——雖說是初出茅廬的記者,但自己並非乳臭未乾的孩童,怎能被地方政客的三寸不爛之舌騙得暈頭轉向!小島不住地激勵自己,無數次鞏固自我立場,企圖堅守陣地。
「我累了。」陶展文說道,「而且,我想了想,見他也沒什麼要事。只不過,警察對辻村之事還一無所知,今後想必也不會注意到——我只是想將這些話告訴他,叫他放心而已。這種小事,想必你也能做到。今天的事就拜託你了,請你告訴他吧。」
「有點兒奇怪啊!」
話說回來,不管怎樣,田村都與兇手有過接觸。或許出於正義,或許為了金錢,這些不得而知。但他與兇手走得太近,所以才會被殺。這是我現在的推測,但我覺得這種推測很可能是正確的,更何況還有那五十萬日元的事。可是,實際上我有些迷茫,不知是否應將我的推測告知警察。
「不見也沒關係。」
「小島,叫辻村的人打電話找你。」
小島剛打算表明自己的這一願望,朱漢生便走了進來。
「顯而易見啊!」
「吉田構建了一套自己的推理,並將他的推理告訴了我。」
「你認為田村並不是兇手,也就是說,你覺得吉田所言的確屬實,對吧?」
「他這樣做的理由倒也不難理解。此案牽涉到徐先生一案,吉田又必須顧及自己的地位,所以就讓我代替他出面。吉田要求我在告知警察時,不要說是從他那兒聽來的,而要說成是直接自田村口中得知的。」
在聽吉田解釋時,「偷梁換柱」這一想法曾無數次掠過小島心頭。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吉田解釋徐銘義並非田村所殺的話語竟然具有極強的說服力,其中負載著沉甸甸的真實,似乎並不是在耍花招。難道是久經座談會和會場對答,吉田的口才早已千錘百鍊,因而攪亂了小島的直覺?吉田是語言的魔術師,不能被他拉攏,無數人都曾因此墮入其圈套中——在聽吉田解釋時,小島懷著強烈的戒心,不斷地如此告誡自己。然而,他還是開始認為,田村吹著口哨走進「鷗庄」的五號房間時,徐銘義已經死了,這是事實,毋庸置疑。過了不久,他已對此深信不疑。
「是的……您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