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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繼續研究照片。
起先一些同事,包括科爾貝里在內,都覺得他天真平凡;科爾貝里冷嘲熱諷和常常頤指氣使的態度一向讓人如坐針氈。
科爾貝里遲疑了一下,然後在桌前坐下,試著拉抽屜。沒有上鎖。
「拉爾森和梅蘭德呢?」
他們把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捲起了袖子。科爾貝里的領帶扔在桌上,雖然房裡並不怎麼暖和,但他臉上和腋下卻都在出汗。馬丁·貝克猛咳了好長一陣子,然後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繼續研究草圖。
馬丁·貝克回答:
「所以什麼?」
因此,馬丁·貝克對他的了解應該不止泛泛之交而已。
或許科爾貝里說得沒錯。無論如何,過了一年又一年,斯滕斯特倫的確有所長進。雖然他始終沒學會進房間前先要敲門,不過卻成為了一個好警察,能幹、努力,有一定程度的辨識能力。從外表看來他似乎是警方的裝飾品:令人愉快的長相、態度討喜、身強體壯,還是個好運動員。他幾乎可以用來充做招募新人的廣告,光這點就比其他人高明多了——比方說科爾貝里,他傲慢自大,渾身軟肉,而且容易發胖;或是苦行僧似的梅蘭德,他的外表絕對不會推翻「最無趣的人通常是最好的警察」
他把領帶塞進褲袋裡,開始穿上衣。
「所以呢?」
「集體殺人犯通常都有遺傳性的犯罪傾向嗎?」科爾貝里想知道。
「什麼?」
哈馬爾仍舊瞪著馬丁瞧。科爾貝里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說道:
「我只在他值勤的時候見過他。」科爾貝里冷冷地說。
「他似乎非常謹慎,封得很嚴密,看,這麼多層膠帶。」
「他不是那種人,」馬丁·貝克說,「你跟我一樣清楚。」
「她還會倒立,」他說,「沒想到她看起來會像這副模樣。」
走運。
科爾貝里並沒有這種顧忌;更有甚者,他是個色鬼。
「對了,昨晚你怎麼會去北站街?我打電話去你家的時候,葛恩還不知道你在哪裡;等我抵達現場的時候,你早已經到了。」
他瞥了一眼紙袋裡的照片,然後把它們攤在面前。
斯滕斯特倫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二十九歲還要年輕。他的表情開朗坦誠,深棕色的頭髮往後梳。照片上頭髮看起來跟平常一樣不聽話。
科爾貝里頷首。
「我們最好打道回府。我送你。」
他們關燈離開辦公室。在車上,馬丁·貝克說:
沒發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官方說法就是:「調查的狀況並未改變。」
「至少這點我們可以查出來。」馬丁·貝克說。
文件、文件、更多的文件;報告的副本、筆記、開九九藏書庭記錄、模板印刷的說明書和重印的法律條文,一切都整理得井然有序。
「還可能會出現其他證人,」哈馬爾說,「動機也不成問題。干下集體謀殺的兇手都是心理變態,他們行動的理由通常都有病理學成因。」
「如果是跟女人約會,他會帶槍嗎?」
科爾貝里用疊好的手帕擦拭額上的汗水,然後沉思著打量手帕。
科爾貝里翻轉紙袋。
「當然啦,除非你們在明天之前就把案子破了。」哈馬爾陰鬱地說。
馬丁·貝克一面想著這些事情,一面打量著科爾貝里一一拿出抽屜放在桌上的物品。
於是他們搬到瓦斯貝加這裏。
科爾貝里搖頭。
「好吧,無論如何他都常常帶著槍,比你經常多了,比起我來更經常。」
「也就是說……」
「是誰?」科爾貝里問,「還是該說,是些什麼人?」
「線索的確不多,」科爾貝里說,「特別是如果這位舒利老兄死掉,或者失去記憶的話——他的傷勢畢竟很嚴重。我們不知道兇手的動機,也沒有任何有用的證人。」
「好吧,至少阿爾貝里還可以。」
剩下的唯一一位證人是個十八歲的女孩,她在新橋廣場上車,坐了三站,然後在賽耶市場換搭地鐵。她說有幾個乘客跟她一起下車。這情形是很有可能的。她儘力認出了司機,但僅此而已。
「兵強馬壯?」
「打開來看呀。」
「拉爾森先生說——」
「你們明天就兵強馬壯了。」
「斯滕斯特倫在公車上幹什麼?」
「因為我要戳破他偽裝的自信,給他機會重新建立信心,幫助他成為一個好警察,教他進房間要先敲門。」
「是的,等明天。但現在我們還有一件事可做,搶在其他人之前做。」
自從斯滕斯特倫把帽子掛在帽架上、把制服賣給以前警校的老同學之後,就一直在馬丁·貝克手下工作。首先是在克里斯丁堡,然後是國家兇殺小組,這個部門隸屬於市警署,主要任務有點像是救難隊,意在減輕外省地區警察的沉重負擔。
科爾貝里深深嘆了一口氣說:
或者是他自己,成天鼻子不通的馬丁·貝克。他昨天晚上才照過鏡子,看見一個面容消瘦、高大邪惡的身影,有著寬寬的前額,多肉的下巴和哀傷的灰藍眼睛。
馬丁·貝克帶著不愉快的感覺盡責地望著照片,每次他被迫侵犯別人的隱私時,總是有這種感受。在當了二十三年警察之後,他仍舊沒有學會控制這種不由自主的天生反應。
科爾貝里回道:
「一個叫蒙松的傢伙明天會從馬爾默上來。你們認識他嗎?」
瓦斯九*九*藏*書貝加的警察局杳無人跡,一片死寂。他們走過前廳,上了樓,在三樓玻璃門旁邊的圓形裝置上輸入密碼,進入斯滕斯特倫的辦公室。
「勒恩呢?」
「通常如此,但是不能一概而論。」
「你的推理能力令人佩服。」科爾貝里表示。
科爾貝里停下腳步,挑剔地望著他,說道:
「你覺得他說中了嗎?」
「你越來越像我老婆。」
「貢瓦爾嗎?」
「他們還設法把貢納爾·阿爾貝里從穆塔拉調來。」
他聳聳肩,從文具盒裡拿出裁紙刀堅定地把紙袋割開。
外面天色已黑,雨也停了。
「你覺得他拿那些照片做什麼?」
「對,沒錯。有消息嗎?」
斯滕斯特倫有某種迂腐的特性。比方說他的表一定要準確到分秒不差,這種特色也反映在整潔的桌面和抽屜上。
「開槍的人並不是精神有毛病的集體謀殺犯;或者是說,他不是為了驚世駭俗而犯案的。」
「我們只知道昨晚有人在公車上開槍掃射了九個人。這人遵照國際集體謀殺案的一般慣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也沒被逮捕。當然了,他可能已經自殺了,但就算這樣我們也不知道。目前有兩個確切的線索——子彈和彈殼,我們可以依此找出武器。還有就是醫院里的生還者,他可能清醒過來,告訴我們是誰開的槍;他坐在公車後面,一定看見了兇手。」
「支援的人手,從別處調來的。」哈馬爾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後曖昧地加上一句:「他們認為這是必要的。」
稍後在一九六四年末到一九六五年初。所有警力都國有化。
「我想太低估貢瓦爾了。」馬丁·貝克說。
空氣冰冷且瀰漫著霧氣,夜霜像屍衣似的覆蓋在樹木、街道出口屋頂上。科爾貝里看不清楚擋風玻璃外面的情況,車子在彎道上打滑時他喃喃咒罵著。到南邊警察局的路上他們只交談了一次。
「當然當然。」科爾貝里附和。
「搜他在瓦斯貝加的辦公桌。」馬丁·貝克說。
「老是叼著牙籤的傢伙。我不覺得應該把每個有空的人都叫來。他們應該讓我們自己處理,這樣比較好一你、我和梅蘭德。」
「我見過他。」馬丁·貝克毫不帶勁地回答。
「就是這點,」科爾貝里說,「他到底在那裡幹嗎?或許是因為那個女孩兒吧,那個護士。」
「明天你會再見到她的。」
科爾貝里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不停瞥向門口,彷彿預期會有人打開門衝進來。
「哦,」科爾貝里說,「梅蘭德在調查科學方面的相關證據。我想他很快就可以準備一份備忘錄。」
他為何知道九九藏書的如此之少?因為觀察力不夠?還是因為斯滕斯特倫是個乏善可陳的人?
「這就對了。此外,我也討厭哈馬爾那種高高在上地對我們說些陳腔濫調的壞習慣。『心理變態』、『病理學的成因』、『兵強馬壯』,嘖。」
「一件。」
就在此時,哈馬爾打開門走進來。
他們沉默了許久。然後科爾貝里以困惑的腔調說:
「我只知道這麼多,」哈馬爾說,「還有人會從松茲瓦爾過來,但不知道是誰。」
他開始冷酷地評估這個叫做奧克。斯滕斯特倫的男人。不久之前,哈馬爾在國王島街的辦公室里對他口出陳腔濫調,當時幾乎要擊垮他的情緒已不復存在了;那一刻已經成為過去,而且永不復返。
「這也就是說,他外套上的紐扣本來就沒扣,」科爾貝里沉思道。「還有一件事。」
一整個下午有二十位好心的證人出現。後來發現其中十九位其實搭的是別班公車。
有這種同事存在,誰不會產生某種心理癥結?
馬丁·貝克思忖並望著照片。照片是不久前才拍的,比晚報頭版上的那張好多了。
「是的,」科爾貝里回答,「我並不期待如此。」
「正是,十次裏面有九次都是這樣找到兇手的。沒事別在這裏耗太久,最好休息休息,明天再說。晚安。」
「你怎麼了?」
「就是徹底調查。」科爾貝里替他說完。
「對了,」馬丁·貝克喃喃道,「他是這麼說的:『這根本說不通。干下集團謀殺案的瘋子不可能這麼仔細地事先想好步驟。』」
或許他有某種情結。
「你以前見過她呀。」
「這個蒙松,」馬丁·貝克說,「你還記得他嗎?」
他唯一的評語是:
「你為何老是為難這小子?」
「各種事實似乎指向——」
「斯滕斯特倫?」科爾貝里自顧自地點頭,充滿哲學意味地說:「想想看,這麼多年來,我對這小子可真夠凶的。然後他就自個兒去被人幹掉了。」
「你的聲音聽起來糟透了。」
這個假設;或是各方面都是一樣平凡的紅鼻子勒恩;或是貢瓦爾。拉爾森,他巨人般的身材和銳利的眼神可以把任何人嚇得魂不附體,而且他還以此自滿呢。
「我也是。但他是公車上第一批死者也是事實。雖然如此,他卻有時間解開外套的兩顆紐扣和拿出手槍。」
「你想這是什麼?」科爾貝里說。
「他還好。」科爾貝里焦躁地說。
「哈馬爾在今天重建現場時說的。」
馬丁·貝克仍舊沒有回答。他們沉默而快速地翻閱所有文件。沒有任何一份資料是看不出所以然,或者是不該在這裏出https://read•99csw•com現的文件。一切的記錄和報告都和斯滕斯特倫偵辦過的案子有關,所有的資訊他們全都知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竟然有這麼驚人的嗜好。」
終於剩下最後一件東西。一個四開大小的棕色紙袋,封了口而且很厚。
「或許吧,這樣看起來有男子氣概。」
「感冒。」
「嗯嗯,」科爾貝里說,「我不知道斯滕斯特倫喜歡拍照。」
他把照片收好放回紙袋裡,然後說:
馬丁·貝克用指尖按摩頭皮,研究科爾貝里攤在桌上的東西。
哈馬爾停下來,仔細地望著馬丁·貝克。
他離開了,房中一片沉寂。幾秒鐘后科爾貝里嘆了口氣:
「是的,在他值勤的時候。」
最私人的東西是一盒火柴和一包沒打開的口香糖。由於斯滕斯特倫既不抽煙,也沒嚼口香糖的習慣,這些東西可能是他打算提供給審訊對象,或是讓來聊天的人使用的。
「拿來看吧。」馬丁·貝克答道。
馬丁·貝克站在牆上張貼的幾張圖前面。他雙手交握在背後,慢慢地前後搖晃身體,這是他多年前當巡邏警員時養成的壞習慣,一直都改不掉。
然而文具盒裡卻有兩張他自己的照片。馬丁·貝克知道為什麼。幾年以來斯滕斯特倫第一次走運,能在聖誕和新年期間休假。他已經定了機位要去迦納利群島……拍照是因為需要新護照。
「完全是碰巧。你上車之後我朝市中心走,在棱堡關橋上有一輛巡邏車經過,裏面的兩個傢伙認識我。他們剛剛接到無線電通知,我就搭了便車。我是第一批到達現場的人。」
馬丁·貝克沒有回答。
「哦。」馬丁·貝克說。
「那時候她穿著衣服,這可完全不同。」
「回家了。」
馬丁·貝克小心翼翼地擤鼻涕。
辦公室井然有序,沒有私人的氛圍。斯滕斯特倫的桌上甚至連一張未婚妻的相片也沒有。
「我絕對想不到他有這種興趣。」
「你哪根筋不對?」
奇怪的是,馬丁知道的並不多。照理來說,這個人的所有重要資料他都知道,也對斯滕斯特倫身為警察的長處和短處有一點概念,然而除此之外幾乎就沒有了。
因為科爾貝里的緣故;科爾貝里非常擅於複雜的詭辯,引經據典的功力無人能及。因為貢瓦爾。拉爾森的緣故;貢瓦爾曾在十五秒內踢開一個上了鎖的門,把瘋狂的搶劫犯打昏,而斯滕斯特倫站則在兩碼外不知所措。因為梅蘭德的緣故;梅蘭德喜怒不形於色,對任何人事物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但那已經是過去式了。馬丁·貝克記得當他們都還在克里斯丁堡的舊警局時read•99csw•com,他曾和科爾貝里討論過這件事。那時候他說:
「那是他的未婚妻。」馬丁·貝克毫無抑揚頓挫地說。
一個好人,肯上進,不屈不撓,聰明,願意學習。然而在另一方面頗害羞,仍有點孩子氣,缺乏機智,整體說來不太有幽默感。但是誰真有幽默感呢?
「老天,她可真不錯。」他誇張地讚歎。
「當然,」科爾貝里回道,「但過去十年以來,他在穆塔拉辦過幾件謀殺案?」
馬丁·貝克可以想象科爾貝里的抽屜是啥模樣,但忍著沒說話。
「是嗎?」科爾貝里惱怒地聳聳肩。「哎呀,這一切簡直是荒唐透頂。兇手當然是個集體殺人犯,而且一定瘋了。他現在甚至可能正坐在家裡看電視,享受自己製造出來的成果。要不然他也可能自殺身亡了。斯滕斯特倫有武器一事根本無關緊要,因為我們不知道他的習慣。他可能是跟那護士在一起,要不然他也可能正要去找樂子或找朋友什麼的。他甚至可能跟女朋友吵了架,或是被媽媽罵了,坐在公車上生悶氣,因為電影院已經關門了,而他沒地方可去。」
「如果坐在公車上的是我,現在就是你和斯滕斯特倫在翻我的抽屜了。那樣的話,你碰到的麻煩可就多了。你們可能會發現有辱我形象的東西。」
「我也見過他。」科爾貝里說。
那位在御林軍醫院瀕死的生還者仍舊瀕臨死亡。
「在醫院。」
科爾貝里說得對,但馬丁·貝克寧願不要再討論下去。
這些年間科爾貝里接受過不少任務,梅蘭德則自己要求調任,但是斯滕斯特倫一直都沒變動。馬丁·貝克認識他五年多了,他們一起參与過無數的調查案。在這段時間里,斯滕斯特倫學到了馬丁對實際警務工作所知的一切,而這份收穫不可謂不多。他同時也成熟了,克服了大部分的遲疑和羞赧性格,搬出老家,繼而和想共度一生的女友同居。在他們同居前不久,斯滕斯特倫的父親去世了,母親則搬回費斯瑪蘭。
「那當然,但這還是……」
又一陣沉默。然後馬丁·貝克望著科爾貝里說:
「原則上沒錯。」
「嗯哼。」哈馬爾咕噥一聲。
七個小時之後,時間是晚上十點,馬丁·貝克和科爾貝里仍在國王島路的警察局。
除此之外,斯滕斯特倫還有某些對他們非常有用的特殊才能。
「就是他,沒別人。在回家噴香他的胳肢窩之前,他還以絕頂的智慧說他完全不懂。比方說,為什麼這個瘋子沒自殺,或是沒留下來讓我們逮住他。」
「這不會有辱任何人的形象。」科爾貝里說。
「我們最大的機會——」哈馬爾望著時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