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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你提到的那一天,一九四九年五月,特雷莎出了什麼事?」
「什麼?」
「對,唯一能做的只有這個了。找一個某方面跟特雷莎相似的人,看看她會做何反應。這也是有點道理的,特別是家裡就有現成伴侶的時候。偵查行動可以說是毫無疏漏,要不然……」
「一九五一年六月十日早上,也就是說超過十六年以前,一個男人在找他家養的貓時,在國王島上斯塔德哈根運動場附近的矮樹叢里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屍體赤|裸地趴著,雙手放在身側。驗屍顯示她遭人勒斃,死亡大概五天了。屍體保存得很好,顯然曾經放在冷凍庫或類似的地方。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性謀殺,但由於時間已經過了太久,驗屍的法醫無法找到任何死者曾經遭到性侵害的確切痕迹。」
馬丁·貝克翻過幾頁,瀏覽打字機打出來的內容。
「你唯一一無所知的東西就是船。」馬丁·貝克說,「你看完那份檔案夾裏面的東西,就會知道斯滕斯特倫的靈感是從哪兒來的了。」
「有什麼發現嗎?」
「應該留有一份概要。要不然我可以大概說給你聽。」
科爾貝里看了卷宗里的每一個字,這花了他整整一個星期的時間。一九六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四晚上,他看完最後一頁,然後望向妻子。她已經睡著好幾個小時了,滿頭凌亂的黑髮埋在枕頭裡。她趴著睡,右膝彎曲,毯子滑到腰際。他聽見客廳沙發的咯吱聲,奧薩·托雷爾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廚房去喝水,她仍舊睡不安穩。
「她丈夫後來怎麼了?」
「老天爺!我從沒見過毛這麼多的小妓|女。照片是誰照的?」
「但是關於那輛車,三個證人的說法是一致的。每個人都說那是法國車,雷諾的CV一4,一九四七年問世,每年都原封不動重新推出。」
「誰?」
科爾貝里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所以特雷莎就開始像發|情的母狗一樣到處亂跑?」
「同坐一車的兩個人是下班經過。其中一人是修車廠的工頭,另一個是修車技工。第三個證人對車子也很了解。他的職業是……你猜。」
「這我記得。」科爾貝里說。
馬丁·貝克嚴肅地望著科爾貝里說:
馬丁·貝克翻閱卷宗,說道:
「是的。另一方面,犯罪現場的鑒識結果顯示,屍體躺在那裡的時間不可能超過十二小時;這點稍後https://read•99csw.com由證人證實了——前一天晚上證人曾經過樹叢旁邊,要是有屍體的話不可能沒看見。
「案情很清楚,非常簡單,所以才這麼困難。」
「好,去吧。」馬丁·貝克說。
「什麼也沒有,因為根本沒啥可發現的。所有線索都徹底詳查了。」
「至少一星期。你知道案件的實際情況嗎?」
「雷諾CV一4,」科爾貝里說,「這是保時捷被法國人以戰犯身份監禁時所設計的車子。他們把他關在工廠的門房小屋裡,他就坐在那裡畫設計圖,我想後來他就被釋放了。法國人用那輛車賺了好幾百萬。」
科爾貝里也查過了十一月十三號晚上卡姆的不在場證明,毫無可疑之處。
「這些文件裏面有一堆特雷莎掌中獵物的記錄。這些男人接受審訊時都說特雷莎貪得無厭,不停地煩他們。大部分人都嚇得半死,特別是已婚出來打野食的男人。她認識很多小混混兒和半黑道人物、小偷、騙子、做黑市生意之類的人。你也記得當時那些道上的傢伙。」
「完全沒有,」馬丁·貝克回答,「只是我們又回到那個心理變態的瘋狂殺手身上。」
科爾貝里看了。
「你對各種不同題材的廣泛知識真是令人吃驚,」馬丁·貝克諷刺地說,「你能告訴我,特雷莎案和斯滕斯特倫四星期前在公車上被集體謀殺犯打死有什麼關聯嗎?」
「他覺得自己的名譽、顏面蕩然無存。這也難怪。他改了姓,成為瑞典公民,遇見一個來自石得桑的良家婦女,娶了她,生了兩個孩子,從此之後幸福快樂地住在林汀島自己的家裡。他的不在場證明跟凱瑟船長的船一樣滴水不漏。」
科爾貝里懊惱地嘆了口氣,不耐煩地胡亂翻著眼前堆著的卷宗。
「那他為什麼沒說……」科爾貝里欲言又止。
「內部的說法是這樣的:兇手就在這些卷宗裏面,是和特雷莎·卡馬朗睡過的男人,在一時衝動之下勒死了她;偵查失敗是因為有人在清查那些雷諾車的時候出了差錯,所以我們再查一次吧。然後又查了一次。接著他們很正確地判斷,時間經過這麼久,所有線索應該都已經喪失了。他們還是認為在清查車輛的過程中不知哪裡有了失誤,但現在再查已經太遲了。基本上我也同意。除此之外別無他解。」
「正是如此,」馬丁·貝九_九_藏_書克說,「現在這一切都有了解釋。斯滕斯特倫在翻懸案。他野心很大,但卻天真地選了最沒希望破解的疑案。如果他破了特雷莎謀殺案,會是石破天驚的壯舉。他沒跟我們說,因為他知道我們會有人笑他。他跟哈馬爾說不想挑太舊的案子時,就已經選了這個了。特雷莎·卡馬朗躺在停屍間的時候,斯滕斯特倫才十二歲,可能連報紙都看不懂。他認為自己可以毫無偏見地來看這件案子。他仔細看過了所有記錄。」
「最後這個男人把她從椅子上抱起來,走進卧房,脫|光她的衣服跟她做|愛。據我們所知,在此之前特雷莎·卡馬朗從沒有讓任何人看過她的裸體,連女性朋友也沒有。特雷莎·卡馬朗從沒有過性高潮,而那天晚上她大概高潮了二十次。第二天早上那個男人說聲『拜拜』就走了。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特雷莎一天打十通電話給他,之後他就再也沒聽到過她的消息了。他和女朋友和好結婚,生活十分美滿。這份卷宗里大概記錄了十幾次他接受審訊的內容。警方嚴厲地訊問他,但他有不在場證明,而且沒有車;此外,這個傢伙是個好男人,婚姻幸福,從沒有對妻子不忠過。」
「嗯,這樣一來……」科爾貝里說。
「現在是最精彩的部分。三天之內警方就找到了三個證人,在發現屍體的前一天晚上十一點半,他們看見一輛車停在國王島街通往棄置屍體小徑的入口旁邊。三個證人都是男人。其中兩人開車經過,另外一人步行。開車的兩個證人同時還看見有個男人站在車旁,身邊地上有個大小跟屍體差不多的東西,用似乎是灰色的毯子裹著。第三個證人在幾分鐘后經過,只看見車子。他們對這個男人的描述很模糊。當時下著雨,那個人站在陰影里,只能確定是個男人,而且很高。進一步追問證人『很高』是什麼意思,他們說大概是五英尺九英寸到六英尺一英寸之間,也就是本國百分之九十男性的身高。但是……」
「此外,纖維和織物分析發現,她是被裹在一條灰色毯子里搬運的,因此犯罪第一現場並不在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屍體只是被丟到樹叢里而已,也幾乎沒有用落葉殘枝加以掩蓋。大概就是這樣了……不對,我差一點兒忘了,還有兩件事:她在死前數小時都沒有吃過東西;兇手也沒有留下腳印或任何蛛九九藏書絲馬跡。」
他也找到了十八年前替特雷莎拍照的人,這人已經成了沒牙的老酒鬼,關在中央監獄長期刑區的牢里。這個闖入別人家盜竊的傢伙嘴皺成一團說道:
「因為十一年以前我也干過同樣的事。什麼也沒發現。而我並沒有奧薩·托雷爾可做性心理實驗。你一告訴我奧薩的事,我就知道他在查什麼案子了,但我忘了你並不熟悉特雷莎·卡馬朗的事。說到這個,其實我們在他抽屜發現照片時我就該發覺的。」
「正是。這樣一來,整個偵查行動便完全停頓,辦完了,結束了。唯一沒做好的是特雷莎·卡馬朗被謀殺了,沒人知道是誰乾的。特雷莎案最後的垂死掙扎是在一九五二年,當時丹麥、挪威和芬蘭的警方都通知我們那輛該死的車不是從他們那兒來的。與此同時,瑞典海關也證實這輛車不可能來自海外任何國家。你大概還記得,當時汽車沒那麼多,想把車弄過邊境麻煩得要命,官樣文章一大堆。」
「所以他是在進行某種心理實驗?」
「當天死者就被人指認出是特雷莎·卡馬朗,二十六歲,在葡萄牙出生。她於一九四五年來到瑞典,同年嫁給恩里克·卡馬朗,也是葡萄牙人。他比特雷莎大兩歲,曾經是商船的無線電技術人員,但後來上了岸,找到無線電技|師的工作。特雷莎·卡馬朗一九二五年出生於里斯本,根據葡萄牙警方的資料,她出身於受人尊敬的好人家,中上階層。她是來瑞典念書的,但因為戰爭的關係所以來遲了一些。她沒念出什麼名堂來,遇見恩里克·卡馬朗就嫁了。他們沒有孩子,家境富裕,住在索爾街。」
「你怎麼知道?」
「說吧。」科爾貝里道。
「等一下,」科爾貝里說,「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斯德哥爾摩市警察進行了本國前所未見的大規模謀殺案調查。真的非常龐大,你可以想象。幾百個認識特雷莎·卡馬朗或是曾經和她接觸過的人都接受了審訊,但無法確定最後見到她活著的人是誰。她在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個星期就完全消失了蹤跡。她在新橋路一家旅館和一個男人共度了一夜,第二天十二點三十分在山姆街一家葡萄酒餐廳外面跟他分手。就是這樣。之後每一輛雷諾CV一4都被找到了。首先是在斯德哥爾摩,因為證人說車牌是A開頭的。接著警方調查了全國每一輛這九_九_藏_書種型號的車,因為車牌有可能是偽造的。這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最後警方確定,全國沒有一輛這種車在一九五一年六月九號十一點三十分停在史德哈根。」
「我本來要說要不然就得找靈媒了。但有個聰明的傢伙已經找過了,卷宗里有。」
馬丁·貝克指著成堆的報告,繼續說下去。
「雷諾車廠的經理?」
「總而言之就是性謀殺案。」科爾貝里說。
「我還是會去查幾件事。」科爾貝里說。
「要花一個星期才看得完。」他說。
「錯了,警官,是交通問題的專家。他叫卡爾勃,現在已經去世了,但就連這點我們也沒有放過——當時就已經有證人心理學了——這三人都接受了一連串的測試,要他們單獨辨認幻燈片上不同廠牌汽車的剪影。三人都辨認得出所有當時的車型,那個工頭甚至知道罕見的車種,像是希斯巴諾一蘇伊莎和派格索。他們畫一輛不存在的車都騙不過他。他說:『車頭是菲亞特五零零,後面是迪那潘哈。』」
「但這並沒告訴我們他在公車上幹什麼。」
「是沒有,我們還是他媽的什麼也不知道。」
「十六年前發生的事,跟斯滕斯特倫和其他八人在公車上被打死有什麼關聯?」
科爾貝里點點頭。馬丁·貝克挑了一兩頁說:
「誰去指認批的?」
科爾貝里找到恩里克·卡馬朗,他現在叫亨德里克·卡姆,是個肥胖的中年人。他嘆了一口氣,懊惱地偷瞟了上流社會的金髮妻子和穿著天鵝絨外套、留著甲殼蟲樂隊髮型的十三歲兒子一眼,說道:
「警方,準確說是風化小組。她生前最後兩年在風化小組可是大大有名。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號——當時剛好有確切的日期——她完全改變了生活方式。特雷莎離家出走——這裏寫著——開始在黑社會混。簡而言之,特雷莎·卡馬朗成了妓|女。她是個花痴,在那兩年間跟幾百個男人上過床。」
「負責辦案的人私底下怎麼想?」科爾貝里問。
「對,真的是這樣。她離家出走,丈夫和她斷絕關係,所有的相識和朋友也都不再理她。兩年之內她和十幾個不同的男人短期同居,跟十倍以上的男人有過性關係。她是個花痴,什麼都肯干。起先她不收錢,但後來她偶爾也會接受。當然啦,她始終沒遇到能夠忍耐她的男人,也沒有女性朋友。她就這樣從上流社會一下子墮落到最九*九*藏*書下層。不到半年,與她往來的人就都是我們所謂黑社會的成員了。同時她也開始酗酒。風化小組知道特雷莎這個人,但一直無法抓到她。他們本來要以流浪罪逮捕她,但還沒行動她就死了。」
這個案子的偵查沒有疏漏,科爾貝里思忖,沒有未經追查的疑點。但明天我還是要列個單子,列出誰被審訊過、誰曾經和特雷莎·卡馬朗有過往來;然後再看看現在有誰還在,他們在做什麼。
「不知道,連大概輪廓都不知。」
「我記得。那些證人——」
「特雷莎,我記得呢,她的奶頭跟啤酒瓶蓋一樣大。真奇怪,幾個月以前有另外一個條子……」
「她受了某種驚嚇,導致心理異常,身心都陷入一種頗為罕見但卻不是前所未有的病態。特雷莎·卡馬朗在中上階層的家庭里長大,父母和她都是天主教徒,她在二十歲出嫁時是處|女。雖然她跟丈夫都是外國人,但他們的生活方式跟典型的瑞典富裕的中上階層一樣。他們倆一起住了四年。特雷莎內斂理智,性情溫和,她的丈夫認為他們的婚姻很幸福。這裏記載說,有位醫生說她是兩種環境下的純粹產物:嚴格的天主教中上階層跟嚴格的瑞典中產階級,她承擔了兩者所有的道德禁忌,更別提加在一起的後果了。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五日,她的丈夫到北方出差,她跟一個女性友人去聽演講,遇見了一個她的朋友認識多年的男人,這個男人送她們回到索爾街卡馬朗的家,朋友要在那裡過夜,因為她的丈夫也不在家。她們喝了茶,然後聊著演講內容,配上一杯葡萄酒。這個男人心情不太好,因為他跟女朋友吵架——在那之後不久他娶了這個姑娘,當時他無所適從,又覺得特雷莎很漂亮,事實上也是,就開始跟她打情罵俏。女性友人知道特雷莎是最道德最貞節的女人,自己就先就寢了……她睡在走廊的沙發上,可以聽見房內的動靜。那個男人要特雷莎跟他上床,說了大概有十幾次,但特雷莎一直拒絕。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最後科爾貝里說:
「嗯,但是什麼?」
「一個對攝影有興趣的人,他的不在場證明也完美無缺,而且和雷諾車一點兒關係也沒有。跟斯滕斯特倫不一樣的是,他賣這些照片可挺賺錢。你應該也記得以前沒那麼多色情刊物。」
「我就永遠不得清靜嗎?夏天的時候才有一個年輕警察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