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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遠行

第二章 遠行

……
她擺擺手,很堅決地說:「我不要!」
天冷到深處,就到了歲末新年。每到新年,母親總要帶著兩個孩子回娘家。
母親的娘家那麼遠,總是天還沒亮就起來走路,走到太陽升得老高老高,才走到石龍火車站。母親一個人排隊買票,叮囑兩個孩子坐在路邊看管行李,不管誰來搭訕,都不要搭理。
「嗯!」
那天中午,他們在火車上吃了番茄炒雞蛋的盒仔飯,酸酸的番茄,香香的雞蛋,江采采把飯盒吃了個底朝天,差點兒把舌頭也吃進肚子去。她坐在窗前,眼睛睜得像兩個銅鈴,她使勁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她覺得每一座山每一道水都美麗動人,她恨不得飛到窗外去,她變成一陣風,或者一朵風裡的雲。
「是啊,沒甚麼本事,就得一身牛力,還能做什麼?舊年跟人一起承包了幾個工程,算是多掙了幾個錢。」
「不,今晚我們到大姨家過夜,明天才到海邊去。」
江采采走到母親身邊,大聲地沖她的哥哥喊道:「你不吃飯會死的,不玩槍又不會死!」
采採好奇地看著旁邊的房子,有些屋開著門,有些屋關著門,年深日久無人料理,門上貼著的對聯和門神被風吹爛了,又被雨洗得發白。采采喜歡村莊前面的石頭小路,因為好久沒人走了,石縫間長滿野草,但石頭仍然光潔漂亮,如同剛剛鋪上一般。
「我是小肚雞腸,就你寬宏大量。你不跟別人計較,還不知道別人怎麼想呢。你一個人在外面,凡事要多留個心眼。」
「怎麼這麼瘦,又曬得這麼黑。你阿媽沒給飯你吃?」有個女人笑著拉住她的手腕,用力捏了幾下,然後翻過她的手掌,似乎想看她的掌紋。
第二天下了雨,北風挾著雨粉吹進屋子,把采採的脖子吹得越來越短,腦袋就快縮進肩膀里了。一家人圍在一塊吃過早飯,都坐在門前等著,等了好長一會,雨都不見停,母親便說不等了,要冒雨走路。大姨便到隔壁人家借了蓑衣和雨傘,還有一雙小孩子穿的紅雨鞋。大家穿戴好了,一同走進冷冷的細雨中。
山路鋪著滑腳的山石,又高又陡,凹凸不平,大姨和媽媽挑著擔子走在前面。采采生怕趕不上去,她加快腳步,努力趕上去,風搖著樹葉,但她聽不見風聲,只聽到身上的蓑衣沙沙直響。因為穿了人家從香港帶回來的紅色兒童雨鞋,她每走幾步便要低頭朝腳下望一下。又生怕山泥弄髒了她的漂亮鞋子,她時時要踮起腳尖。
采采握著母親的手,不知道為什麼,一陣暖暖的顫抖掠過她的心臟,她忽然想秘密地、輕輕地哭一場。
「湖裡的水好清啊!」
「這個我知道,你嫁得遠,也是無依無靠。總之凡事看開些,世道艱難,要知道愛惜自己。」
兩人一下子跑上山頭,來到最高的一排營房前面,這排營房早被改造成牛欄了,玲表姐的小黃牛就拴在正中央。
采采迷迷糊閉著眼,隱約聽到大姨說起大姨丈的風濕病,又說起表哥讀書不爭氣,然後又說到大舅和大妗,大舅在香港,已經取得了正式的身份紙,今年可以從正式的關口回家了。母親說起父親沒出息,又說起哥哥很懶,從來不肯做家務,倒是采采,雖然年紀小,但手腳勤快,能夠幫忙……采采努力想聽清楚些,但睡意越來越濃郁,母親和大姨的話越變越輕,一句句在空氣中浮起來,像七娘山深處的雲霧,一句句飄上了高高的山頂,飛到了群星之間,跟她的夢境混合在一起……
「真靚啊。」采采讚嘆不已。
她穿了漂亮的新衣裳坐在回家的火車上,脖子上掛著玲表姐送給她的貝殼頸鏈,她想到排子角水石縫中的海膽,想到海膽旁邊生長著柔軟的海帶海草;想到望海嶺溫暖甜美的井水上頭蹲著的蛤蟆們;想到那天中午,笑個不停的大海……火車越開越快,她知道不能再去親近它們,便閉上眼睛,使勁地在心中還原它們的模樣——一個畫面又一個畫面,直到每一個細節都爛熟於心,她才歪在座位上放心地睡去。(3。6修改稿)
江采采臉都嚇青了,她緊緊地抓住玲表姐的毛衣。
「不要去啦——以前,望海嶺有老虎的。」玲九_九_藏_書表姐煞有介事地說,「有一個女孩子,好饞嘴的,整天鬧著要吃雞蛋——到了半夜還鬧個不停。她媽把她推到外面,對她說:『你這饞嘴貓,讓燈籠仔吃了你。』說完,她媽就把門關上了。小女孩哭了很久,忽然她抬起頭來,就看到遠遠的山路上,有兩盞燈籠仔朝她走過來。她嚇壞了,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力地拍門:『阿媽,燈籠仔來了!燈籠仔來了!』她媽以為她說謊呢,任憑她怎麼拍都不開門。小女孩就這樣給老虎叼走了。第二天,她媽到處找她——當然找不到啦,只在山腰上找到一雙紅色的繡花鞋。」
她們回到樹陰下,牛還在吃草,不過牛肚子已經高高地鼓了起來。她們拿下樹上的衣服,把牛趕到山溪下面的水塘旁邊。水塘對面,有一棵開白花的油柑樹。采采順著玲表姐的指點看過去,那油柑矮樹婆娑,不會比她江采采更高,樹葉綠盈盈的,開著細碎的白色花,花細得看不清楚。采采看了一會,覺得沒什麼稀奇,以為遠遠沒有玲表姐所說的那麼好。
她便忘掉了剛才進門時的尷尬,專程跑到門外花槽去看,回來的時候沾了一腳泥巴。
「阿哥,你在香港,還是做泥水工?」母親問。
「他們人都不見了,屋裡好多鬼,你千萬不要跑進人家屋裡去。」
「媽,你看!」山路上橫卧著一棵老樹,樹身已經枯了,只有根部還長出綠葉。媽媽放下擔子,先把江一波抱過去,正想抱采采,采采卻一彎腰從樹下空隙鑽過去了。
采采接過大舅的紅包。母親教她說「恭喜發財」,她低著頭張開口,發出蚊子般的聲音。大妗卻掏出厚厚的一疊紅包,說是剛才坐在家裡的姨媽妗母們給她的。
采采跟在玲表姐後面,走過一排又一排營房——所謂營房,就是從前的軍營,是白色破舊的矮房子,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這裏的駐軍早已撤走,山腳下的營房已經做了本地簡陋的學校;而半山的營房大多空置,玻璃窗戶破落不堪。采采踮著腳尖,把腦袋探進窗戶裡頭,看見破裂的地板長出了高高的野草,野草叢中不知什麼動了一下,似乎藏匿著敏捷的小獸。
「『寧欺山莫欺水』,大海好危險,以前游水偷渡的人,有好多都回不來了。」
母親不再說話,只是低頭吃飯。采采也低頭吃飯,她面前放著一碟腌過的鹹海膽,她夾了一點送飯,覺得又咸又腥——她夠不著其它的碟子,但又不好意思站起來,只好再夾一點鹹海膽送飯,這回,她覺得海膽咸香咸香的,還蠻好吃——她又夾了第三次,這一回吃到嘴裏,她覺得海膽鮮香無比。於是她使勁吃使勁吃,一下子吃掉了大半碟鹹海膽。
玲表姐說,日日春傻乎乎的,開得再多也沒用,正所謂「鹽蛇仔冚糞箕,唔當一條青竹碧」——你去看營房上頭的油柑仔,那才真叫好看哩。
「玲姐,望海嶺的人,是游水過香港的嗎?」
後來,采采竟然在一個亂蓬蓬的柴草窩裡發現了一窩雞蛋!她高興極了,想到她家雖然也養了幾個母雞,但生下的蛋大多數讓母親拿去賣掉,換了菜籽和油鹽,能讓她吃進肚子的,一年到頭也沒幾個。她想脫下毛衣把雞蛋包起來帶回去,可是玲表姐仍然制止了:「不要拿!要是路上打破了,他們的土地神要怪罪的。」
「剛才打麻將的那些人——老吉那些人,在香港,是跟著你做事?」
玲表姐說,過年前,她跟幾個要好的女孩兒翻過了好幾個山坳,在一道不知名的溪水邊找到一種大紅的吊鐘花——「剛才你進門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就種在花槽里。」
「嘻嘻——玲姐就是畫眉鳥,唱出海南歌。」江采采笑著跑前面去了。
過一會兒她又發現了一個大石磨,雖然木柄已經糜爛,但要是搬回江村,讓父親再安一個不就能用了嗎?玲表姐還是制止了她,玲表姐說,這麼大的石磨,別說搬回江村,就是搬出這望海嶺,恐怕也得吐幾口血哩。
那眼井打在村頭的老樹下,是一眼很老很老的井,井沿落滿樹葉,撥開樹葉,青磚上長滿蒼苔。采采走近水井,把腦袋湊到井口,只看九-九-藏-書到許多青草從井壁的縫隙長出來,透過青草的縫隙,她看到了好幾個癩蛤蟆,它們端坐在井壁殘破的石塊上,瞪大眼望著她,彷彿對她的打擾很不滿意似的。再往下看,她就看到了井水,井水冒著熱氣,深不見底,井水裡彷彿有一隻巨大的眼睛,也正朝她看上來。
越過小山峰,接著就是下山的路。傍著山路有一道溪水,因為下了雨,溪水混濁,流得又狠又急。沿著溪水一路走,繞兩個彎,走到山下,就看到四面八方的數十條溪流匯在一起,形成一個半月形的大湖,湖跟大海相接,海浪穿過狹長的大湖口傳過來,一波一波細弱下去,終於變成細紋般的漣漪。鹹淡水交接處,不時有敏捷的魚兒跳起來。這片湖水不深,湖底的淤泥碎石,魚蝦水草,都看得一清二楚。湖中心長著濃密的流蘇林,許多漁船就泊在那裡。
「今天好熱呢,就讓牛在這兒吃草,我們喝水去。」
「媽,我們今晚就能看到海嗎?」
可是,江采采怕得厲害,手怎麼也松不開。兩人在地上打了個滾,她覺得又緊張,又好笑,終於憋不住,也大笑了。兩個人滾到草叢中,笑岔了氣。
「我是天生辛苦命,也沒什麼好說。只願采采他們不用受這個苦。」
10、大海的微笑
坐在灶前,她的身子漸漸和暖起來。她給表姐講起夏天的時候,她跟村裡的男孩兒一起,摟著香蕉樹游到對岸張屋村摘水蒲桃的事情,又講到父親教他們下棋的事情,還有奶奶家的母雞,一連下了三個雙黃蛋的事情。不過,雖然江村也有些好玩的事,她卻總覺得,她的生活遠遠比不上玲表姐的生活那麼有趣。
「為什麼回不來?」
「但是,他們人呢?哪裡去了?」
采采連忙趕上去,走上小山峰的最高處,只見前方雨霧迷濛,蒼天飽含著淚水,正默默地注視著他們。蒼茫的海水籠罩在灰綠色的迷霧中,不能看得很清楚,只感覺海水之多,無邊無涯,一直蕩漾到遠方,那同樣蒼茫迷濛的天際。
她猛地一下子把手抽回來,也許是太用力了,她沒站穩,身子一歪,倒在旁邊的小茶几上。茶几上的汽水瓶、啤酒罐「乒乒乓乓」落在地上,不知汽水弄髒了誰的裙子,瓶子又砸疼了誰的腳。旁邊的女人齊聲尖叫起來。她嚇壞了,一下甩掉鞋子,光著腳跑進旁邊的小門。小門裡面,就是廚房,玲表姐正在灶前燒火。
「我看你亂編排,看我也來編排你——山雞不如采采靚呀,采采頭上頂個雞窩!」
「為食鬼,羞羞羞!」江蝦仔朝她扔石頭。
玲表姐唱完了,采采也念起歌來:「山斑鳩,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
「嗯,那些是荔枝樹。」
采采想起去年夏天,玲表姐到江村去,帶給她一包生油柑果,全是淺綠色的圓果子,初吃時又酸又澀,但是嚼過以後,嘴裏便泛起無窮無盡的甘甜清香。她嘴饞,吃了一顆又一顆,結果越吃越餓,她把家翻了個底朝天,找不到填肚子的東西,太陽卻高高在上,晚飯遙遙無期——她只得偷偷跑到甘蔗地去,偷偷折了生產隊的甘蔗吃。但是倒霉得很,偏偏給村頭的淘氣包江蝦仔看到了。
「自從去擔腳,你就沒有再長高——你娘都比你高些。」
「你看采采多乖,你比妹妹大兩歲,一點兒也不懂事。」
采采只好離開那些屋子,朝小黃牛跑去。這一回,她們看到一群半大的雞在荒田裡覓食,一見她們走近,便都撲騰著翅膀,半飛半跑鑽進了高高的草叢中。
采采一路走下山,一路都可以看到大海,香港看起來一點兒也不遠——從這兒走下海去,一路游一路游,一直游到香港,也不需要很久吧?
「明明是老虎,為什麼叫燈籠仔?」
那一回,采采沒能去成排仔角。即使玲表姐為她求了情,母親還是很堅決要把她帶回家。臨走前大舅從一個大包里拿出兩套新衣服,一套是哥哥的,一套是她的。玲表姐也收拾了幾件花布舊衣裳放進她母親的行李袋子。
「是啊。」
玲表姐把木桶湊到嘴邊,咕嘟咕嘟喝了半桶,然後把剩下的半桶遞給采https://read.99csw.com采。采采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井水溫暖甘甜,果然不同凡響。
「玲姐,讓我去拿雞蛋吧,就拿一個,不會破的……」
9、望海嶺
8、玲表姐
母親抹抹眼睛,好久都沒有答話。忽然她停下腳步,指著前方:「大海!采采,大海就在前面。」
「你那時才十五六歲,天天挑著成百斤重的擔子翻過七娘山,想起來都很辛苦啊。」
采采怯生生接過紅包,大舅接著說:「你以後讀書,再以後嫁人,不可能事事都如你的意,大事小事,凡事寬和些,生活就好過。像我現在,在香港做泥水賣氣力,也時常受老闆的氣,如果句句話都計較,就是自己找罪受了。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凡事寬宏些,自己也自在快活。」
「不買,阿媽沒有錢。」母親挑起行李,「快走,我們到火車上吃盒仔飯去。」
要開飯了,大舅收起高桌上的麻將,妗母收起矮桌上的紙牌,屋裡的人就散了。母親過來幫忙洗碗上菜,大家搬了凳子,圍坐在飯桌前。大舅給他們發紅包了:
突然,有隻野貓從一扇門內竄出來,差點兒撞到她腳上。
「這是哪裡?」采采越往前走,越覺得奇怪。
采採回頭看看小黃牛,小黃牛心無旁騖,正專註地低頭吃青草。小黃牛身後的香子樹上,一紅一藍兩件棉衣在風中飄動,如同兩面鮮艷的旗幟。
采采想呀想,想了好一會都沒有想明白,太陽卻慢慢從山坡爬上頭頂,玲表姐把小黃牛拴在樹陰下,兩人一前一後,走在來時的山路上。當她們來到上坡路的盡頭,采采迎面看到了大海。此時風平浪靜,大海湛藍寬廣,陽光落在水面上,泛起一片金燦燦的波光,海浪由遠而近,一波波打在山腳的岩石上,開出了許許多多銀閃閃的浪花——許許多多的浪花,濺起來,又沉下去,像許許多多細碎的微笑——今天,大海為啥笑個不停呢?
6、盒仔飯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陽從大海升起來。陽光透過雨淋淋的樹枝樹葉,照耀在草樹蔥籠的山路上,空氣清新極了,彷彿要把人身體和內心都清洗乾淨似的。
他們從火車上下來,又坐了半天汽車,才來到一座大山腳下。從車上下來,采采一點兒也不覺得累,她走在母親前面,兩條腿像野生的小獸一樣敏捷有力,嘴巴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這就是望海嶺啦。剛才牛吃草的地方是他們的田啦。我們現在去找他們的水井啦。這裏井水清甜好味,比我們那眼井好喝多了。」
玲表姐說,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她站起來,打開廚房的後門,順手一指,只見不遠處的小斜坡上野生著一片日日春,雖然在冬天的深處,竟然也開了一地花朵!
「波仔,采采,一人一個紅包,新年利利是是,快高長大。」
采采低著頭,心裏亮堂堂的,她走得更起勁了。他們沿著蜿蜒的山路走呀走,走到大山深處,天完全黑下來,星星全亮了,彷彿有人在天上點亮了許多小小的明燈。他們在星光下走,翻過巨大的大石岩,就看到村莊微弱的燈火。
「那——我們明天就去排仔角,帶上海膽勾!」
舅舅的房子就建在小路邊,房子前面是湖,後面是山,門前貼著鮮艷的春聯,地上落了厚厚的炮仗紙。母親和大姨解下蓑衣,一轉眼,不知到哪裡去了。采采走進屋子,只見屋裡坐滿人,都是從香港回來的,個個穿得光鮮漂亮。采采低著頭,盯著腳下紅色的小雨鞋,舅媽馬上過來,把她拉到門邊,讓她換上玲表姐的拖鞋。拖鞋好像是爛的,好幾根膠帶子都斷了,她覺得她無法穿著這雙鞋子走到房子的另一邊,到那個小木凳子前坐下。所有人都盯著她看,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和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偷偷四下里張望,想找到她的母親,想躲到母親身後去。
江一波緊緊地扯住她的扁擔繩子:「你騙人!你不是有錢吃盒仔飯嗎?」
她低著頭不做聲。
夜裡,孩子們爬上床睡覺,母親和大姨坐在床邊的https://read.99csw.com小凳子上,兩人不知道為了什麼,細碎哭了好一會兒。不久她們抹乾眼淚,小聲說起話來。
「媽,你看,山上的樹真好看,好像好多小雨傘。」
「忘了娘不好,『尾拖拖』才好玩兒。」玲表姐接過她手上的迎春花枝,把它們彎著繞著,很快做成一個花環,戴在采采頭上。
「等到過完年,我都回去了。」
「羞羞羞,為食鬼!」江蝦仔朝她吐舌頭。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還計較什麼?他們當年也是年少無知。」
吊鐘花開著風鈴似的一串串紅花,那真是好看極了啦——不過麻雀花也不錯,采采說,她也在自家門前和屋后種了花,種的全是麻雀花和落地生根,還有一種叫日日春的,她把它種到了牆縫裡,雖然長在牆縫裡,但也開得很好看!
「我還做了一串,用的殼子大些,等會兒給你戴上。」
玲表姐把食指放在嘴唇邊:「噓……不要大聲說話——看我的——」她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掏出一個系著長繩子的小木桶,慢悠悠地把木桶放下水井,小木桶穿越了橫生的青草,就在它與水相觸的瞬間,玲表姐突然用力一抖,桶口扣在水裡,再提起來時,已經裝滿一桶清水。
「放手啦!不行啦!鬼來啦!」玲表姐一邊笑,一邊喊。
采採回過頭去看水井旁的老樹。那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樹,樹身粗糙結實,不知道已經生長了多少年月。她沿著樹身,抬頭望上去,只見老樹枝葉稀疏,丫杈處結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蜜蜂窩,好多蜜蜂伏在蜂巢上,又有好多嗡嗡嗡飛個不停。采采大吃一驚,屏息靜氣,不敢做聲。
「你要是早些來就好了,」玲表姐把她的頭髮梳得光滑整齊,「上個月他們出海刮紫菜,我去送飯,一直走到了排仔角。那個海角背風,浪不大,我就走下去撿螺仔。下面全是圓圓的大石頭和小石頭,海水一點兒也不深,伸手一摸,嘩,石上密密麻麻全是青衣和辣螺,石縫裡黑壓壓一排海膽,又大又肥,就可惜沒有帶海膽勾,只撿回幾個安公頭。」
那可能是母親第一次誇獎她。那一整天,她都不能抑制內心的歡喜。她看不到哥哥沮喪的神情,更無暇想象生活對於另一個孩子的傷害。關於成長,那些艱辛的命題,要到許多許多年以後,在一次遙遠的旅途中,她坐在另一趟車上,忽然回望童年,她才能慢慢地把視線從她自己身上移開,落在江一波的臉上,她才意識到一同生長的另一個孩子,以及更多更多的孩子,在貧乏中,永遠失去了展翅飛翔的機會。
「啊!有鬼!」她嚇得不輕,猛地撲進玲表姐懷裡去。
他們走進村口,忽然好多大狗一齊吠著跑出來,兩個孩子嚇壞了,緊緊地貼在母親身後。在大狗後面,大姨領著表哥出來了。大姨接過擔子,母親就空出兩隻手,她牽著兩個孩子,低頭跟在大姨身後。
「不要——因為她們剛才笑你?」大舅就坐在她身邊,聲音像洪鐘似的,「采采,人生在世,第一要有氣量。不要學你阿媽,大事小事悶在心裡,事事跟自己過不去。快收起來,裏面有好多錢。」
「有的一口氣接不上來,淹死了;有的遇上鯊魚,給吃掉了。」
細雨打濕了天空,打濕了每一個山頭,采采走在山路上,只覺得滿天滿地都是細細的水滴。他們走進七娘山下的杉樹林,清爽的冷氣撲面而來,雨水聚在樹葉上,滴滴嗒嗒,滴滴嗒嗒落在細長的山路上。
「生得沒有娟妹好看,似她阿爸。」又有人對她評頭品足。
「我撿了半年多,才湊齊這一串鏈仔。」
「你忘記了當年他們怎樣斗你。」母親的聲音突然變得又冷、又硬。
她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心裏又羞又惱。
因為是上山,走了一小段路身上就出汗了,大姨和母親說起從前在生產隊擔腳的事情。
采採在房屋周圍轉悠,一會兒她發現了一棵桃樹,樹上零星地開著粉色桃花,她爬上樹去,想把花枝折下來,玲表姐卻制止了她,說還是不摘了,到了熱天,還得來吃桃子。
她想拿這一肚子念頭問問玲表姐,但是,玲表姐一手拿撥火棍,一手往灶里送柴頭,專心致志,目不斜視。過了好一會兒,她小聲read.99csw•com喊:「玲姐。」玲表姐好像憋了很久似的,放下撥火棍,哈哈笑起來:「我不開口,就等你喊我哩!到這兒來,我給你梳辮子。」
「傻瓜,這麼遠,怎麼游哪?人家開個船回來,一下子全接過去了。」
「都說你媽聰明,怎麼把你養得這麼笨哪!不告訴你了,自己想去。」
「傻瓜,年都還沒有過完,又下雨,怎麼能出海?」
兩人脫下棉衣,把它們高高地掛在田頭的香子樹上,一溜煙跑到對面村子去。說是村子,其實總共只有十多間房屋,像一個小小的巴掌藏在山岰之間。采采走進村莊,發現整個村子沒有一個人,甚至看不到一條狗。
「是娟妹的女兒吧?」有人問。
母親買好票回來,江一波卻賴在地上不肯走了。母親拉著他站起來,他就指著旁邊的小攤檔——他看上了一桿黑色的衝鋒槍。
營房邊的山坡,粉紅色的山菍仔樹已經成片成片地開花了,小山溪旁,不知名的野蘭草舒開了修長的葉子,墨綠墨綠的,精神抖擻。半山有一片平地,是個廢棄的操場,還殘留著單杠雙杠架子,藍球架和大花圃,花圃里明黃色的迎春蔓生出來,鋪了滿滿的一地。采采撥開荊棘走入花叢,折了一枝又一枝。玲表姐卻不看花,只是抬頭看相思樹上的鳥兒,不時有鳥宛轉鳴唱,在清早寂靜的山林中,在無限的綠意里,每一聲鳥鳴都像一朵彩色花,倏忽綻放,又倏忽消逝。一邊走路,一邊流連,兩人在短短的山路上走了好久。走著走著,玲表姐唱起歌來:「斑鳩上樹尾拖拖,畫眉唱出海南歌……」
她們走進山下的松樹林,大海看不見了,陽光疏疏落落從枝葉間漏下來。江采采想到大海,想到商店裡擺滿糖果的香港,想到大海里牙齒鋒利的鯊魚,想到那些在海里死去的人,不知怎的又想到排仔角,排仔角滿是海螺和海膽。她還想到,大海深處,那麼深那麼闊大的地方,不知道該有多神秘多有趣呢。想著想著,她嘴巴饞得不行,要是明天能弄到新鮮的海螺和海膽,該有多好啊!她便打消了游水過香港的念頭,一心打算到排子角去一趟。
「你看海那邊的山島,就是香港。」
雖然四下陽光燦爛,玲表姐又反覆強調,望海嶺的人在十年前集體偷渡去了香港,只是走得匆忙,有些人家來不及把門關上。但是出於某種不知名的敬畏,她們不敢走進那些房子去。
「嗯,你大舅家的水比這些還清。」
玲表姐已經把飯燒好了,見她悶悶的,便向她許諾說:「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上營房放牛,把你也帶上去。」
采采怯怯地靠在柴堆前,看著灶里的柴火,木柴正「噼啪噼啪」燃燒著,乾柴緩慢地變成火焰,火焰熱烈明亮,無比溫暖。采采腦袋裡莫名其妙地浮起了雜亂不相干的念頭:「火熄滅了,成了灰……剛才的柴哪裡去了呢?……要是拿灰和火焰合起來,可以還原成木柴么?……如果柴可以還原,那麼,樹也可以還原么?……」
「采採好犀利!」媽媽擦乾淨額上的汗水,欣慰地說。
玲表姐站不穩,一屁股坐下了。昨夜的雨還沒有干,兩個人在地上摟成一團,沾了一身泥點子。
7、憂傷的海水
她們解開小黃牛,牛兒便自個兒朝後山走去。江采采穿著玲表姐暖融融的紅棉衣,走到後山的荒地時,身上就開始出汗了。
「采采,不要亂跑,快過來!」母親已經在舅舅門前叫她,她馬上跑過去了。
「我讓姑仔帶你哥回去,把你留下來。天一晴,我們就到沙頭撿螺殼仔。」玲表姐解開衣領子,讓采采看她的貝殼項鏈。采采湊過去仔細看,那是一串淺彩色的殼仔項鏈,在火光里閃著柔和的光澤,一顆接一顆,全都米粒大小,均勻細凈。
橫哽在她胸口的某塊乾柴,很快地燃燒了,再也沒有什麼障礙,她又覺得舒暢自如了。她走過去,在玲表姐旁邊的乾草上坐下,玲表姐掏出木梳,緩緩地給她梳頭。她的頭髮零亂潮濕,還帶著門外的風聲雨味。玲表姐掏出小鏡子,江采采就看到了她自己,黑瘦的小臉上,有雙大得不相稱的眼睛。
「坐船真沒意思,游水多好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