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盛夏的細節
等到水蒲桃成熟,江采採到遠方去的念頭便打消了。水蒲桃聞起來香噴噴,吃起來也香噴噴。它空心裏藏著一顆大核,南風吹動樹葉,整樹果子「匡匡」「匡匡匡」響個不停,江采采坐在樹下,覺得那種聲音是很有意思的聲音,是惹人發笑的聲音。刮大風下大雨的日子,成熟的水蒲桃果落下來,一個個浮在水面上,黃色的綠色的,脆生生的,好像東江突然結出好多果子來似的,非常別緻好玩。
她不喜歡打紙牌,打紙牌是要賭錢的,沒錢時就賭紙公仔,那是有錢人才玩得起的遊戲。她沒有公仔,別人不要跟她玩,她只好在旁邊看著,慢慢覺得寂寞了。她就走到水翁樹下坐著,一個人,看江上的船來來去去。
跑呀跑,跑呀跑,一轉眼,就跑到了六月深處。
三奶奶不回答,過了好久才說:「誰知道啊,她心裏難過啊。人世難啊,總是有人活不下去的。要是活到現在,孫女兒也跟你一般大了。」
很難把這種粗野下賤的餵豬的植物跟絕艷絕美的花朵聯繫起來,但是水浮蓮花漂亮異常,可以進入花卉世界最美麗最高貴殿堂,它有淺紫色的潔凈的花枝,以傲慢的姿態長上去,骯髒的淤泥,以及漂泊的風塵,絲毫無損它絕代的風華。
於是便有那麼一天,采采從青石小巷跑過,發現家家戶戶的前院都種了花草,有人在花草旁邊還種了青菜和蔥頭。女人們閑下來,漸漸長胖了,頭髮也梳得乾淨整潔,她們在埠頭洗衣裳,洗完了並不急著回家了,常常坐在大樹下聊天。
等到生產隊解散了,自家分田自家種,母親便有了些許閑余。一整個夏天,母親都在前院里侍奉花草,她種了七姐妹薔薇花,火蝴蝶紅蕉花,還有香香的素馨花、含笑花、米仔蘭……采采從外面跑回來,迎面遇上一陣花香,不可捉摸,令人沉醉。采采喜歡偷偷地摘了小小的素馨,放進衣袋,不管跑到哪裡,她一整天都能聞到淡淡的芬芳。
三奶奶輕輕地撫著她的臉。
貨船上裝著各種各樣的物品,輕的是草灰,重的是石頭。她愛看那種載人的紅星客輪,輪船上有各種各樣的人,他們站在船頭看風景,江風吹動女人的長頭髮,吹得各種顏色的裙子飄起來,讓她羡慕不已。
一盞蓮花模樣的河燈擱淺在岸邊,采采跑過去,正伸出手要拿上來,忽然想到奶奶的話,覺得害怕了。她轉身跑回家,脫了鞋子,爬上床去,用被子蒙了頭,早早睡著了。
21、午後
采采洗好了衣裳也不急著回家,她豎起耳朵聽著,聽到人家商量著給剛出生的女孩兒取名字。取什麼名字呢?叫俏燕也不合適,不是春天生的;叫喜鳳也不大好,不是過年生的;便有人說,不如叫招弟,或者喚弟,或者轉弟、順弟?又有人說,起了這種名字也不見得就會如意,弟弟千呼萬叫不出來的事也常有……
風大的時候,往往把帶著火星的稻草吹得漫天飛,常常把整個草垛點著,直燒成一堆灰燼。那個不幸衣服被燒著了的孩子,直到現在還留有滿身的疤痕。
東江對面的張屋村有一個果園,那果園就在水邊,裡頭許多芒果和楊桃,不知是誰種的,也沒人管。孩子們常常游水過去,偷偷摘了來吃,果子還沒成熟,要酸掉人的牙齒,但等不到果子變成,一樹樹全給吃光了。
江采采依在爺爺的膝下乘涼,爺爺的故事已經講完了。她便聽見奶奶說,一個河燈一個鬼——河燈照亮水鬼的路,水鬼才能投胎做人。為了爭河燈,水鬼會在水裡打架,所以七月十四的夜晚,一定不能到水邊去,搶不到河燈的水鬼會伸出手來,九_九_藏_書把小孩子扯到水底去,做自己的替死鬼。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定家艇上的孩子——那些小小的,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兒,身上系著圓滾滾的紅色浮球,男孩兒系兩個,女孩兒系一個,處處見出父母的偏心:男孩兒是金寶貝,要傳香火點香燈,女孩子是虧本貨,只恨不能淹死了,省好多米飯錢。從前的人家生下女兒,半夜裡放下木盆流了去,也還算有良心了,還有赤條條扔下水的。三姑六婆低頭傳遞小道消息時,講起來也很寬容——不過是趨利避害罷了,錢就這麼多,米就這麼多,少了一張嘴,另幾張嘴才能吃飽。只是這麼一來,每條村裡便都有那麼幾個男人,一世也討不到老婆。
七月初七七姐節,這天夜裡,江村的女孩兒聚在江村祠堂拜七姐。要是哪個女孩兒不去拜,將來是要嫁不出去的。這是一個隆重的節日,在天黑前女孩子就開始準備了,她們到野外去採摘各種好看的花草果子,又把寬闊的天井打掃乾淨,往罈子里盛滿清水,再把花花草草插上去,把祠堂打扮好了,天就黑下去,福婆便點起燈籠,高高地掛在屋檐上。
第二天,太陽出來,有一兩盞被風浪打沉的河燈擱在岸邊的水草上,已經完全失去了神秘色彩,失去了召喚鬼神的威力。孩子們照樣勇敢地爬到水翁樹上去,高高地往下跳,「咚」一聲落到水裡,濺起高高的水花。
眼看著江面船來船往,她有時突發奇想,如果有一天,有一條船從遠方來,在她身邊停下,把她帶到遠方去,那該多麼好多麼好呢!
等一切安排妥當,天上的星星就全都跑出來了。
村尾的竹林外,有一片長滿野草的沙灘。到了夏天,綠沙灘就成金沙灘。那是盛開的蟛蜞菊,圓圓的小花盤,薄薄的小花瓣,那麼多那麼多,密密挨挨地開著,像萬千熾熱的小太陽,黃得耀眼,熱得燙手。它們跟天上的太陽呼應,精神抖擻地燃燒再燃燒再燃燒。
所以天上的七姐,就是那位思凡的仙女,受到天庭的重罰。不過雖然如此,她卻得到了人間永恆的膜拜。天上的七姐星和董永星遙隔銀河,據說有一種鳥兒很同情他們,每個七夕都要飛上銀河去,給他們搭成一座相會之橋。
這裏大小姑娘都已吃過晚飯,從家裡跑出來,聚到祠堂去。她們先是圍坐在一起,吃花生果子,指指點點地認星星,指出哪一顆是七姐星,哪一顆又是董永星。
20、七月
人人都笑我無老婆
「嘭——嘭——嘭——」
六月過去,就是七月。七月的江水豐盈美滿,七月的星空澄澈空靈。人們把神台搬到江邊,迎著盛夏的涼風,向鬼神訴說各種各樣的願望。
六月是豐收的。水田裡稻穀成熟,這個月,炎熱、短促,是農人最繁忙的時節。
一開始總是「網魚」,剪刀鎚子布,誰輸了誰當魚網,赤手空拳去捉人,捉到誰就跟誰牽起手來,結成魚網。一路捉下去,魚兒越來越少,魚網越來越長,跑到最後個個大汗淋漓,男孩子便脫掉背心,揉成一團,跑到自家窗前扔進家裡去。過不久,不知為了什麼事,便有幾個孩子打起架來。拳來腳去,那弱小的孩子受了傷,鼻子流了血,坐下來哇哇痛哭。打贏的翹著手站在一旁,嘻嘻笑著,大伙兒圍過來看看,江采采也圍過來看,看著看著她莫名地跟著哭起來,越哭越傷心,彷彿被打的人是她自己似的。大伙兒便哈哈大笑了,把泥巴和亂草丟到她身上,直到她看起來像個小瘋子。但她只追逐著快樂,不知道記仇記恨,過一會兒,那個人不哭了,她也就好了,很快又大read.99csw.com喊大叫起來,大伙兒繼續玩耍。
素馨的媽媽遠遠聽見了,快步跑過去拉了素馨,責備老人說:「阿嬤,你也是的,跟小孩子講這個做什麼!」
在村頭和村尾,那些屬於蟛蜞和水鳥的地方,水邊的淤泥正被曬得「滋滋」作響,往外冒著大個大個的臭泡泡,水浮蓮就停泊在那裡,它們把黑乎乎的根須伸進烏黑的淤泥里,不幾天就長瘋了,連結成一大片林子。它們的根須極為茂盛,混著淤泥,長出了林子之外,黑乎乎一大片,裡頭藏污納垢,住著又涼又滑的水蛇和青蛙。它們的葉子墨綠色,厚厚的肉里嵌著有力的葉脈,放肆地舒張開去,肥美無比,再矜持的豬看到這個都忍不住要心花怒放。女人挑了籮筐,把浮蓮葉割回去餵豬,也有的人家乾脆打開豬屋,讓豬跑到河邊去吃浮蓮,到了傍晚,豬們才挺著大肚子,滾了一身爛泥回去。
到了最後,他們總是坐下玩泥巴,泥巴有好幾種玩法,其中泥巴炸彈的遊戲最迷人。孩子們圍坐在曬穀場上,人手一團濕泥巴,各各捏成飯碗的樣子,捏好了——「一,二,三」,便聽得「啪啪」連聲,泥碗打在地上,爆開大小不同的小洞,那個沒打出洞來的,或者雖剛打出洞來,洞兒卻最小的,要從自個的泥團里取得泥巴,把別的洞兒都補上。采采最喜歡這個,她玩得最好,她的泥團越來越大,最終把別的泥團全吞滅掉,那一整天她便志高氣揚,像個打了勝仗的公雞。
七月的水翁樹最誘人,高大的老樹上,結滿了密密麻麻的小果子。水翁果開始時是青色的,像小沙頭一樣硬,它們密密地長了一整樹,顆顆都苦得要死,小鳥和蟲子都不吃,總能完好地長到七月。太陽猛烈地曬了半個夏天,它們慢慢變紅了,紅水翁酸酸的,吃多了要拉肚子。鬼節一過,水翁皮變紫變軟,摘一顆放進嘴裏,甜中帶酸,讓人回味無窮。饞嘴巴的孩子一整個下午呆在樹上,大樹枝繁葉茂,沒有人知道上面他們藏在哪裡。到傍晚吃飯的時候,女人們紛紛站在門口高聲叫喚,每棵水翁樹上便都溜下好幾個小傢伙。
「醜人多作怪!照什麼照,人長得丑,怎麼照都不會變漂亮!」
我拍大髀,唱支歌哩
十四的夜晚,月亮又大又圓,倒映在水裡,彷彿一塊貴重圓潤的玉石,從仙宮沉到了水底。月光一瀉千里,夜風吹過江面,波浪泛著銀光,整個河流由上而下,流光溢彩,一盞盞河燈就在這華麗的月色中漂流,彷彿漆黑的河流之樹,驟然綻放了放光的花朵。
屙尿沖大海啰
她取的名字,居然真的被人家用了,她覺得很歡喜。
水面不時有船經過,船頭上插著旗子,船尾小煙囪冒出淡青色的炊煙,船上的女人也正在燒菜做飯。在江采采眼裡,再也沒有比這更動人的景色了,在這樣美好的傍晚,一個人又怎麼可以置身事外?她放好了鐮刀,一頭扎進水裡去。她水性很好,仰身躺在水面上,聽任那小火輪從河中央經過,盪起一圈圈波浪,把她輕輕地托起來。
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又要到什麼地方去呢?她坐在樹下想著,漸漸想遠了,想到那些遙遠遼闊的,她從來沒有到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地方去。她開始羡慕天上的鳥兒,有一雙翅膀多好啊!在天上自由飛翔,想去哪裡就飛到哪裡多好啊!她常常撫摸自己的胳膊,彷彿那兒可以長出一雙翅膀來,但是無論她怎樣用力,怎樣發功,她的翅膀就是長不出來,這事兒真教她無計可施。
屙屎屙幾籮
但是,無論如何,就算再苦再累,大地永遠是值得讚美的,豐收永遠是值得讚美的,六月的熱量read.99csw•com永遠是值得讚美的。
江村的牆邊路邊,另有一種小太陽花,樣子比蟛蜞菊嬌艷得多,顏色也很豐富,紅的粉的白的黃的,遍地開著,江村百姓喜歡把它們挖起來,種在爛缸破罐里,一個夏天便發了好多枝,蔓生到磚縫去,把一個個破房子點綴成花房子。
最餓的時候他們吃水蛇和青蛙,那是一夥不怕死的孩子,曾經手拿了青竹枝打蛇,一直追進人家屋子去,把蛇打死了,剝了皮,烤熟了,香得人流干口水。
日子過得最舒心的,要數大榕樹下的老光棍江佬,他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早就搬了凳子坐在大榕樹下,迎著江風,唱起歌來:
有那麼一段時間,江采采喜歡拿出母親的鏡子,躲在廚房裡,對著自己照了又照。終於有一回,給她母親看見了,江采采手忙腳亂,像個偷了雞被當場抓獲的小賊。她想把鏡子藏起來,卻把鏡子打破了——她失了魂似的,心不在焉,結結巴巴。母親掃乾淨地上的玻璃碎片,生氣極了:
六月的黃昏,下過雨天就放晴了,絲絲縷縷的晚雲在天邊遊走,被染成透明的橙紅色,藍天深得像海,在河流的盡頭跟大地連在一起。那時太陽剛好落在水天交界處,已經有一半浸進江水去了。晚風涼爽地吹過河面,吹得那整塊的夕陽一片一片破碎,無數的金子和銀子在水面上跳起來,又叮叮噹噹地落在水面上,終於沉到水底去了。
人們嚮往神仙的生活,據說修鍊之後,人就可以成仙——所有的仙人都是凡人變成——成了仙可以長生不死,夜夜笙歌,痛飲美酒,飽食佳肴,他們沒有痛苦,享盡極樂,但卻要付出愛情作為代價——神仙不能戀愛成婚。
采采也去割豬菜,一邊割一邊發獃。
痘皮婆,食飯食得多哩
又有年輕姑娘相約了到河裡洗身子,個個羞羞答答的,不敢把外衣脫下,都穿了花衣服下水,泡在樹陰下的淺水裡,潑起閃亮的水花,互相嬉鬧玩耍。因為是女孩子,不大熟水性,她們不大敢游開去。
果子解饞,卻不能充饑,那些半大的男孩,飢不擇食,喜歡在收割后的稻田上點燃火堆,用彈弓把小鳥打下來燒著吃。或者用煙把田鼠熏了出來烤著吃。打不著小鳥又熏不到田鼠的時候,他們捉來蚱蜢燒熟了吃。就是見了蟑螂也是不放過的。有時他們又冒著生命危險,把黃蜂巢取下來,揭開一個個巢眼,把香噴噴黃燦燦的黃蜂蟲取出來生吃。
素馨仰著頭,眼光閃爍著兩點星火:「她為什麼要投水死了呢?」
屙屁打銅鑼
種下了稻子,農人和田地都有了一段舒閑時節,艷陽高照的午後,吃飽了飯,老人坐在矮凳子上打瞌睡,壯年的農人卻坐在門前樹下,拍著大腿說話,要到日頭西斜方才擔了鋤頭出田去。
采采低著頭跑到外面,心裏慌慌的像淌了一灘雪水。她在流水裡照自己的倒影,照見身上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裳,啊,如果她能得到一條淺綠色的連衣裙該有多好!可是她長得這麼丑,皮膚又黑,鼻子又塌,嘴巴又大,左看右看都不夠漂亮——啊,要是她能像江思恩的新娘那麼好看該有多好!
便有那樣長長的一段日子,心裏對那種花兒惦念不忘。在繁星滿天的夏夜,父母吵了架,父親到外頭逛去了,母親獨自坐在床邊哭泣,江一波躲在角落裡發獃,江采采躺在陽台上,數著星星,心裏一路想著那叢花草,想呀想,想到夢裡頭。(第四章完)
她悶悶地坐在水邊,覺得自己不漂亮這件事真是無法可想。她抬頭看天,藍天很好看,她羡慕藍天;她低頭看水,江水很好看,她羡慕流水……她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雖然自己不好看,但read.99csw•com能夠看到那麼多好看的東西,也很不錯。於是她漸漸快活起來,一溜煙跑遠了。
六月的天,是孩兒的臉。剛剛還陽光燦爛,突然又漫天烏雲,驟雨來臨,一次又一次打濕飽滿的穀粒。要把濕淋淋的穀子從禾桶里撈出來,運回自家的地堂,往往要費盡一個農夫所有的力氣。每天傍晚回到家,每個人都累得著綿軟無力,一挨床就沉沉睡去。
16、好玩的事情
三奶奶就笑了:「唔,還有采采呢。」
男孩兒就沒有這麼好玩兒。人們生了男孩兒特別高興,但男孩子的名字總是要男人起的。江采采覺得,給孩子起名字的男人水平真是有限,他們給孩子起名叫金寶,叫貴發,叫成龍,叫加爵——叫了這些富貴名字,卻又怕遭天妒,養不大,便於大名之外又起了小名,叫什麼「豬仔」、「狗仔」、「牛仔」……這樣天天叫著,豬仔——狗仔——牛仔——,一村人都認得他,大名反而沒有人知道。
采採到喜歡田野去,她比其他的孩子更早學會了勞作的技巧。她五六歲開始打秧,七八歲就在母親旁邊插秧了。自從她能拿起鐮刀,她就開始割禾。她彷彿是個天生的農夫,她像漁人熱愛大海一樣熱愛著大地,迷戀著大地。
17、好吃的東西
18、江村的花,江村的孩子
采采聽得心酸酸的,她挨過去,抱住三奶奶的膝蓋,伸手抹乾她臉上的眼淚:「阿嬤不要哭,你還有我呢。」
水蒲桃差不多吃完的時節,番石榴就熟了。番石榴摘在手裡,沉甸甸的,聞一下,有苦澀的清香,要是扔進水裡,一下子沉到底,永遠不會再冒出頭來。番石榴有點甜,又有點苦,裡頭密密麻麻全是硬生生的籽兒,嚼不爛,時時藏到牙縫裡,怎麼都剔不出來。番石榴不能多吃,吃多了會便秘,拉不出屎來。但是餓著肚子,對著一整樹果子,不多吃是不可能的。孩子們捂著肚子有茅廁里蹲久了,無可如何,只得乖乖地喝大人煲的水翁花茶,那是用水翁樹的花晒乾了煲成的,深黑色,苦得要人的命。
我無錢娶個痘皮婆
那時候,為了省錢,采采和哥哥的頭髮都是母親親手剪的,兄妹兩個髮型完全相同,雖則犬牙差互,卻也易洗易干。采采天天在太陽下瘋跑,曬得比男孩子還要黑,再穿上她哥不合身的衣服,根本看不出她是個女孩。她天天跟在江村的男孩兒屁股後面,幾乎學會了男孩子所有的本領:從樹下跳下水游泳,一口氣游到東江對岸;爬上結果的樹,摘芒果、水蒲桃、水翁、楊桃、番石榴……;用竹枝做彈弓,把用小石頭樹上的小鳥打下來;燒稻草熏田鼠;拿青竹枝打水蛇;用長竹桿粘上灰粽子捉知了;空手捉蜻蜓喂螞蟻;圍在一塊兒打泥巴炸彈;在曬穀場玩「網魚」;吃過晚飯在村尾捉迷藏;過年賭玻璃珠子,打紙牌贏公仔……
那些胖大的女人也趁了午後,抱一大盆衣服到埠頭洗。巨大的水翁樹像一把遮陽傘,把火辣辣的日頭遮擋住,這水邊埠頭便勝似消暑勝地,好風好水,清景無限。那衣服便洗得格外慢,甚至於完全停下活計,只顧說東家長西家短。大大小小的新聞,小村數十戶人家的大事小事,有說不完的話題。
七夕之後,朗星明月,每個放晚都清涼舒適。三奶奶坐在老榕樹下,給素馨講故事。采采湊過去,聽得三奶奶說:「我們小時候,好久以前了,那時同現在不一樣,女孩子都要裹腳的。那邊龍眼樹下,養了個女兒叫荷花,長得荷花一樣好看,就大我兩三歲,時時教我做針https://read•99csw.com線,脾氣好溫柔,十六七歲的時候,家裡給她訂了一門親事,要嫁到對面張屋去。就在出嫁前一天晚上,荷花投水死了。」
采采怕蛇。有一回,有條被追趕的蛇回頭咬了她一口,飛快逃走了。江蝦仔告訴她,那是一條毒蛇,也許就是五步蛇呢!她再向前走五步就要死掉!她已經慌亂地向前走了四步,一下停下來,再不敢動一動。她原地站著,眼淚汩汩往下流。其他的孩子四散跑開了,她就那樣一個人在水邊站著,直到天黑。後來她心一橫,勇敢地走回家裡,發現自己居然沒有死,心裏生出劫後餘生的后怕。
我有錢娶個嬌嬌女哩
六月,你從江村往外走,任何一條路都可以到達豐收的田園。六月的甘蔗是茁壯的,六月的花生是飽滿的,六月的香蕉樹在水邊連成了林子,它們像牽手跳舞的美人,風姿楚楚,蕉葉在和風中招展舒張,蕉花燦爛開放,甜美如蜜,蜂圍蝶繞……但是,六月的主角不是它們,六月的皇後身穿金黃外衣,尊貴、驕傲地成熟了,農人們右手持鐮刀,左手握谷穗,內心覺得踏實而又安穩。
農忙的時候,她整天整天跟在父母身後,她什麼都干:割禾、打穀、扎稻草,她非常勤快,她興高采烈,在太陽底下,她把自己曬得黑里透紅。
每回聽到這些話,采采都覺得可怖,似乎那些被扔下水的女孩兒,就是她自己。她在夢中顫抖起來,彷彿有一隻餓狼在她身後追趕,在睡夢中,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裡,她奮力地奔跑著。
「不如叫米蘭吧,或者叫含笑。」江采採在旁邊插嘴。
「就叫含笑吧,又應節,又好聽。」大夥都覺得她取得好。
有人鋪了紅紙,用篩子篩下細細的麵粉,請鬼神來占卜。誰家有沒出嫁的女兒,便來問:「她將來嫁去何方?」那根神奇的筷子便顫巍巍地動起來,指向東南方。媒人便根據這個指示,到東南方說親去了。
她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江含笑,江含笑……」多有意思啊,就好像東江要笑出來似的。她便幾次三翻跑去看那個女孩兒,那麼小的女孩兒,有時哇哇大哭,有時格格大笑,真是好玩極了。
三奶奶嗚嗚地哭起來:「我也苦啊,我養大七個兒子,老了卻沒有依靠啊,死了也沒人送終啊……」
漫長寂寞的午後,每當窗外的竹哨子「畢——畢畢——」尖叫,便有幾個光身子的小孩箭一般射出門外。母親想把孩子叫住,小孩兒卻像風一樣不見了影子,只聽得樹頭的蟬沒命地嘶叫:「熱!熱!熱!……」
在她身邊,水浮蓮正開著一串串透明的紫色花朵。她覺得它們美極了,她想伸手去攔住它們,但它們卻無視地流過去了。
然而,遠遠近近的河燈都流到眼前來,神秘又美麗,並不教人害怕,反而讓人著迷。河燈大小不一,形狀各異,讓人浮想聯翩。是哪一隻手點亮了哪一盞燈?是哪一個人記掛著另一個人?即使他變了鬼也還記掛著?在火光閃動的江面,在這個變幻迷離的鬼神之夜,總會有一盞河燈,能照亮江滿棠的路吧?
夜一點點地深下去,時辰到來時,女孩子便雙膝下脆,焚香禮拜,默默祈禱,希望自己將來能嫁一個有錢有貌、知情體貼的好男人。拜過七姐,大家擔著水桶到江邊去挑水,那些走在前面的,興許還能看到仙女們下來洗身子呢。福婆說,這天的江水沾了仙氣,會長年不腐,能醫百病。姑娘們挑了七姐水,各各回家去,把神水裝進在密封的瓶子里。
七夕后再過七天,就到了七月十四,七月十四魚籃節,這是鬼的節日。
19、六月
這最後一聲拖得長長的,遠遠近近,人們便哈哈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