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我去警局吧。」「肥屁」哀求他們說，「用對講機通知說我們要來了，讓他們把咖啡準備好。你們開始數錢時，我就可以喝一杯了。」他搖著身體強調剛才說過的話。

幫「肥屁」搜身的工作，會落在那個笨到把他帶回局裡的人身上。這是眾人心照不宣的鐵律。

克里斯蒂安松正在值勤。他站在人群擁擠的公共場合，身穿制服，紐扣晶亮，佩著肩帶和手槍，腰上的白皮套里還插著警棍。他看到自己手裡握著一條腌豬腳。

「我們不能隨便把他扔在轄區里。」卡凡特說，「太冒險了。」

他不知道又傳來多少聲槍響，不過顯然都不是衝著他來的。

「肥屁」是個流浪漢兼小販，他的綽號名副其實，因為他的屁股實在大得離譜，以致頭和四肢相比之下顯得相當退化，「肥屁」身高不足五英尺，也就是說，比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矮了一英尺。

更重要的是，他們都不是那種特別熱血的警員。卡凡特一向只呈報自己的所見所聞，而他最大的本事就是裝聾扮瞎；克里斯蒂安松則是個徹頭徹尾的懶蟲，一切麻煩能免則免。

「他用成豬手抓我啦，」「肥屁」哀嚎道，聲音極為裝腔作態。「欺負老百姓，死條子欺負善良小販啦，我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放開我，你這個豬生狗養的死條子！」

「喂，你還沒給我豬腳的錢哩。」「肥屁」說。

「肥屁」跟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一樣，都是瑞典南方平原的人，三者皆深諳措辭之道。

「拜託，我們不能讓他大大方方地在酒店門口下車吧。」克里斯蒂安鬆緊張地說。

車子里氣味甚差，瀰漫著腳臭及殘留的嘔吐昧，但此時更刺鼻的卻是「肥屁」身上的體臭與酒味。

克里斯蒂安松四分鐘前被迫逮捕「肥屁」，這跟厄運或read.99csw.com衝動無關，而是對方公然挑釁，實在是令人忍無可忍。

他們懶得修理他，以兩人的體形而言，那樣做太勝之不武了，而且他們也沒揍人的習慣，至少不會莫名其妙地亂打人。

不過，「肥屁」討人厭的地方倒不是他的大屁股，而是他那身行頭。

「先離開索爾納再說吧。」卡幾特表示，「媽的，那樣太冒險了。」

克里斯蒂安松在報攤上買了《體育新聞》和其他兩份專業報紙，還幫卡凡特買了一條甘草糖。他右手接過零錢放到口袋裡，左手拎著報紙，一邊轉身返回車上，一邊看著報紙頭版。他正專心想著自己押注的「磨牆隊」這回能不能順利迎戰「普茲茅斯隊」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

第一次被抓時，「肥屁」的四十三個口袋裡共被搜出一千兩百三十個一歐爾硬幣、兩千七百八十個兩歐爾、兩千零二十七個五歐爾和一個十歐爾。光搜身就耗掉他們三小時又二十分鐘。後來在受審時，「肥屁」也確實因侮辱執法警員而被罰了十克朗，他塞在巡邏車對講機上的豬鼻子也被公家沒收了；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持也被迫在放假時以證人身份出庭。

卡凡特的看家本領就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群眾興奮地鼓噪。

克里斯蒂安松感覺有個東西往他外套上擦了過來，他本能地掏出右手，抓住了某個又冰又滑的東西。克里斯蒂安松嚇了一跳，抬眼一看，竟然看到「肥屁」的大臉。

「那送我去司徒納街好了，那邊的人認識我，而且瓦薩公園的廁所附近有我認識的人。」

克里斯蒂安松困惑地睜著藍眼尋找卡凡特，可是卡凡特往另一個方向看，表示這一切跟他無關。

接著他看看手裡抓的東西。

克里斯蒂安松悄悄地四下read.99csw.com張望，但除了一些滿臉期待且興奮得咯咯發笑的群眾之外，什麼也沒瞧見。

「這分明是在賄賂嘛。」「肥屁」怨道。

黑色普利茅斯的擋泥板是白色的，車頂上有兩盞藍燈。彷彿這樣還不足以表明身份，所以連車子的引擎蓋、後車廂及兩側都用超大的白色字母寫著「警察」、「警察」、「警察」、「警察」。

「反正六百五不夠，我需要錢買酒。」

戰況正酣時，克里斯蒂安松的手卻被豬蹄佔住，無法適時動粗，而「肥屁」更佔盡便宜，一把拉開警車的門，在克里斯蒂安松來不及使用武器前便跳進後座了。

巡邏車很新，配置了各種現代化裝備，但先進的科技並未提升警員的素質，克勒·克里斯蒂安松和柯特·卡凡特兩位巡警也不例外。這兩位斯科訥省來的金髮巨漢，已經幹了十二年巡警了，他們雖然立過幾件功勞，但處置失當的任務更是不計其數。

賄賂這玩意兒實在很難定義，如果今天是「肥屁」給他們錢，那就是在收買公務人員了，可是此時的情形恰恰相反。

「有多少？」「肥屁」貪婪地問。

「他想去哪兒？」卡凡特憤憤地問。

看到克里斯蒂安松猶豫不決，「肥屁」急了。

卡凡特掏出皮夾，又拿出一張紙鈔。「肥屁」一把抓過來。

「肥屁」穿了兩件長外套、三件西裝夾克、四條褲子和五件背心，攏總加起來有五十個口袋，這人還喜歡隨身攜帶現金，全是面值小於十歐爾的銅板。

「我從這邊轉進公園，」卡凡特說，「開到半途再讓他下車。」

「肥屁」將空出來的手伸進衣袋中。

他其實沒特別想做什麼，可是時間一拖再拖，所以克里斯蒂安松便開始緩緩在圓形噴泉邊打轉，至少他可以假裝在檢查這輛車吧，這位車主好像read.99csw.com很目中無人，竟然把車停成這樣。走過去瞧瞧一輛停在路邊的車子，並不表示一定得做什麼。

「你自己不會問。」克里斯蒂安松躁怒地說。

「你配上這蹄子很配，警官，」「肥屁」說，「不過你好像還缺條豬尾巴，沒關係，我們會補給你的。」

卡凡特連頭都沒回。

「你忘了這個啦，警官。」

「天啊。」克里斯蒂安松無力地說。

卡凡特似乎太過慢條斯理了，也許他不想被人瞧見吧，要不就是「肥屁」又抬高價錢了。

「送我到賣酒的小店。」他說。

緊接著他聽到了尖銳的爆炸聲，同時右膝像被鎚子敲了一下似的，腿似乎就消失不見了。克里斯蒂安松踉蹌幾步，翻過欄杆往後跌去，摔進噴泉的池子里。每年此時，噴泉池裡總是覆滿枯枝腐葉和垃圾。

「在這兒下吧，克里斯蒂安松，我開遠點兒再讓他悄悄下車，如果你看見苗頭不對，就跟平常一樣吹哨子。」

「來呀，這是你親表哥翹辮子之前送的。」他高聲說，「他的遺願就是把它送給跟他一樣豬頭的人，他正在天堂里的豬圈裡等著你去呢。」

伊斯曼牙科中心前面的階梯上有片平台，中間有座石造的圓形噴泉，噴泉另一邊停了一輛黑色大眾車，那車停得極不規矩，連克里斯蒂安松這爪_懶警察都看不過去。

一堆藏在衣服底下的銅板果然叮叮咚咚鬧成一團。

克里斯蒂安松點頭下車，把報紙留在後座，右手仍握著豬腳。

現在一切又要重來一遍了。

車牌上的B表示車子是在斯德哥爾摩以外登記的。此刻車子快速穿過諾土爾市界，離開大路駛向烏撒拉，更重要的是，它駛離了索爾納警局。

他們往南經過郵局，然後繼續往達拉街開去。

此刻，兩人的麻煩就要降臨了。

克里斯蒂安松伸出豬蹄ｈtｔｐs://rｅad•９9ｃsw•com，想抓住「肥屁」，同時又急著想趁勢逃遁。他已經聽見「肥屁」口袋裡那成千上百個硬幣在叮噹作響了。

「至少六百五十歐爾。」

「又不是我把他帶上車的。」卡凡特頂回去，「我一直到他坐進車裡才看到他。」

克里斯蒂安松知道只有一個辦法能打發「肥屁」。他弄響自己口袋裡的零錢。

克里斯蒂安松和卡凡特已經逮捕「肥屁」十一次了，不過只將他帶進局裡兩回，也就是最初的兩次，當時純粹是因為判斷錯誤經驗不足之故。

克里斯蒂安松老是缺錢，因為他把錢全拿去賭足球了。世上只有兩個人知道他的惡習，一個是卡凡特，因為巡邏車裡的同伴彼此依靠，任何秘密都瞞不了。另一個人是克里斯蒂安松的老婆夏思婷，她自己也很好賭。事實上，這對夫妻連性生活都不要了，兩人在一起時只是忙著填賭單，計算複雜無比的概率，還叫兩個孩子幫忙簽選，拿那些訂做的骰子輔助核算。

「死條子！」他尖聲罵道，「你娘生你欠兩顆卵蛋！」

這時「肥屁」從內袋抽出另一條豬腳。

警車在他身後消失。他來到街上，看起來這兒情況還好，但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克里斯蒂安松煩躁地等卡凡特開車回來，以便兩人能安穩地回到自己的轄區。雖然每逢值班期問他就得聽卡凡特數落老婆，罵她身材走樣，脾氣火暴，不過他已經習慣了。克里斯蒂安松倒很喜歡自己的老婆，尤其兩人一樣好賭足球，只是他很少提她罷了。

四處可見幸災樂禍的臉孔，角落裡有個人大聲嚷嚷說：

最後在卡凡特衝口稱呼被告「肥屁」，而不是他的本名「卡爾·弗雷德里克·古斯塔夫·奧斯卡·揚松一卡克」時，這兩人就全盤毀了。法官拍板定案，並訓誡卡凡特不得在公開法庭上使用隱晦不明ｒｅａd•99csw•ｃoｍ的方言罵人。

「索爾納街九十二號。」「肥屁」開心地尖叫。

事情是從卡凡特把車停在綠地總站的報攤前開始的。當時卡凡特掏出皮夾，借了克里斯蒂安松十克朗，克里斯蒂安松拿了錢走下車。

第二次他們運氣也很背，那回「肥屁」的六十二個口袋放了三百二十多克朗和九十三歐爾，搜身花了七個小時，更慘的是，後來那個白痴法官竟然判「肥屁」無罪，因為法官大人不僅無法領略瑞典南部方言之美，而且聽不出fubbickmagbor(低能糞車工)、gasapick(鵝屬)及puggasole(婊種)這些詞語所包含的輕蔑及羞辱之意。當卡凡特費盡千辛萬苦試圖解釋「magbor(糞車)」是什麼東西時，法官卻幸災樂禍地指出，克里斯蒂安松才是本案原告，而非那輛巡邏車，而且去侮辱一輛普利茅斯車根本是不可能的，特別是在比較過其他交通工具之後。

克里斯蒂安鬆手里握著豬腳，不知道剛才聽到的爆炸聲就是槍聲，也不知道子彈已擊碎他膝下的骨頭了。

克里斯蒂安松掏出零錢看了看。

噴泉直徑約十二碼，克里斯蒂安松踱到另一邊時，覺得陽光在馬路對面大樓的某扇窗戶上閃了一下。

「送你的，希望你喜歡。大口吃吧！」「肥屁」大聲說道，然後放聲狂笑。

克里斯蒂安松仰躺著聽自己尖叫。

卡凡特沿著伊斯曼牙科中心轉進公園，那裡頭樹林光禿禿的，看來空蕩而荒蕪。卡凡特一轉過彎，便停下車。

「肥屁」精得很，他要兩人把他載到轄區的中央警局，一心期待有人來幫他數硬幣。

「問他想去哪兒。」卡凡特說。

他發動引擎。

「你怎麼會那麼笨，克里斯蒂安松？」他說，「這麼容易就被他牽著鼻子走？全都是你的錯。」

「去啊，去給那混蛋好看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