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拉爾森說，「夠了。」

當拉爾森發現自已犯了這輩子最嚴重的錯誤時，事件僅剩下六秒鐘了。他站在鐵門外，看著攤在面前的引信，才發現自己竟然沒帶火柴。拉爾森不抽煙，所以不會隨身攜帶打火機。他去餐廳吃飯時，通常會帶一兩盒餐廳的火柴在身上，可是他上回外出吃飯後，外套已經不知換過多少次了。

拉爾森轉身看著說話的人。

科爾貝里檢查好友的身體，就他所見，馬丁·貝克只中了一槍，但正好打在胸膛中央。

「要雲梯車留在那邊嗎？」

「別誤會我的意思，」拉爾森說，「我不想帶自認為有責任心的人上去，也不要那些力求表現的人。此去被殺身亡的概率，比你們任何人所想的還要高。」

「他躺在面朝圍欄的北陽台上。」

他們兩個站在觀景街，那兒離達拉街街角很近，離大樓不到一百碼。馬爾姆也在那兒，旁邊還有一堆人陪著。

科爾貝里說的時候，看到馬丁·貝克緊繃的脖子上微微有脈動。科爾貝里輕輕將手指放到脈搏上，還在跳動，但非常緩慢。

「我叫鮑林。」

「帶我去。」

「這件事得做個了結。」拉爾森鬱悶地說。幾秒鐘后，他又說：「老實說，他根本不該一個人上去，那是天大的錯誤。」

那是個三十多歲、身材瘦削的男人，他穿著牛仔褲和皮夾克。

下面是最困難的部分。

接著科爾貝里把馬丁·貝克背到身上，開始往樓下走。

「馬丁，」他啞聲輕輕喚道，「馬丁，天啊……」

「喂，還有我。」人行道上有個人說，「我也想去。」

他細心地將馬丁·貝克抬到欄杆外，自己用身體竭力撐著，讓繩索繃緊。等馬丁·貝克整個人懸吊在玻璃圍欄外之後，科爾貝里才開始用右手鬆開腰上的繩結，左手則拉住馬丁·貝克全身的重量。繩結解開后，科爾貝里慢慢將馬丁·貝克往下垂放，他雙手緊握繩子，在無法往圍欄外看的情況下，儘可能估量該放多少繩索。

科爾貝里翻過欄杆，低身看著馬丁·貝https://read.99csw.com克的蒼黃面容。

已呈半死狀態的馬丁·貝克懸在窗戶壁架下方一英尺半的地方，他頭向前垂，身體斜斜吊著。

「你是誰？」

「等一等，」有人說，「你們聽。」

胡爾特重重喘著氣，再次揚起槍。

「沒錯，」拉爾森說，「而且是嚴重的違法，更糟的是，竟然有老百姓持槍自願參戰。」

「現在呢？」

拉爾森仔細地上下打量著他。

「我們得救他下來。」科爾貝里喃喃道。

拉爾森一動也不動地瞄準埃里克松的胸口，埃里克松的來複槍管也對他轉了過來。

「很難講，我好像看到了埃里克松，他爬到屋頂邊緣，然後我就立刻通知馬丁。接下來……」

埃里克松似乎不以為然。他繼續轉身，將槍口轉到對手身上。然而，拉爾森並未開槍。

「沒錯，」科爾貝里說，「而且他也不是列寧。」

兩人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即使是自衛殺人也一樣嗎？」胡爾特問。

對講機沙沙作響，僅此而已。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不開槍？」他問，「我不懂——」

「是的，就算是自衛也一樣。現在咱們來看手錶對時吧。」

屋頂上的男子靜靜躺著，血從他頭上湧出。

自從勒恩報告說望遠鏡里看不到什麼后，科爾貝里就一直告訴自己，情況一定糟到不能再槽了。他以為自己已做好心理準備，可是當他翻過欄杆看到馬丁·貝克血淋淋地靜靜躺在三英尺外的地方時，仍然連氣都喘不過來。

「怎麼啦？」

哈松立即掏出塞在他外套胸帶里的警槍，可是鮑林不想要。

科爾貝里估計馬丁·貝克應該已經降到打開的窗口后，才探身往下張望，他又放出幾英寸繩索，然後把繩了牢牢綁在玻璃上方的橫杆上。

「不知道，」科爾貝里大聲說，「你能看見什麼嗎？」

科爾貝里焦慮地緊握短波對講機。

「你在跟消防隊講話嗎？他們說剛才電線短路。」

「你們從南邊門進去。」他們來到大樓后，拉爾森說，「我走北邊https://read.99csw.com。你們點燃引信后，至少跑開一段樓梯的距離，也許兩段。你辦得到嗎，胡爾特？」

接著胡爾特也趕到了，他用槍身擊打埃里克松的後腦，聲音聽起來十分殘酷。

「看樣了貝克失敗了，是吧？」拉爾森說。

「我就住在這兒。」

「沒人期望你會懂，」拉爾森打斷他說，「對了，你那把槍有執照嗎？」

「不用了，」科爾貝里說，「讓他們把車開回去吧，沒必要讓他們再待在那兒。」

接著科爾貝里從鐵架上拿起另一捆繩子套到肩頭，快速敏捷地爬下梯子鑽進窗戶。

「很好。還有一件事，如果你們誰在上頭把他幹掉了，那麼下手的人以後就得對此事負責了。」

他看到鐵管下的地面上積了一攤血。血攤並不是很大，而且傷口的血幾乎已經止住了。

一名消防隊員向他們走來。

鮑林不到一分鐘便拿著槍回來了，那是一把點二二的柯爾特獵槍，有著長長的槍管，可以裝十發子彈。

他把兩捆繩索斜挎在肩上，這樣就不會妨礙他或絆到梯子了，接著他開始小心翼翼地往陽台上爬。

就在此刻，鮑林開火了。這一槍射得奇准，他的視線大半被拉爾森擋去了，但他還是準確地從六十幾英尺外，射中埃里克松的左肩。

「好吧，」拉爾森說，「你去救你兄弟，我負責解決另一個。」

拉爾森一腳將門踹開，來到了屋頂上。準確地說，他就站在兩棟頂樓公寓問的煙囪旁。

「受傷？他在動嗎？」

「人前一套，人後卻捅人一刀，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拉爾森？」科爾貝里問。

「不是跟消防隊，」科爾貝里說，「馬丁出什麼事了？喂，喂，請回答。」

「我有個手下現在爬到教堂高塔上了，他說好像看到貝克了。」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

「你是警察嗎？」

「不，我是建築工人。」

「嗯，」科爾貝里靜靜地說，「看來如此。」

「你看見馬丁沒有？」

「現在沒有。可是我的手下說，他幾分鐘前還看到他在動。」

他九*九*藏*書頓了一下看看科爾貝里。科爾貝里已經挾著兩捆長繩，繞到街角去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

「行了。」拉爾森說。

拉爾森一眼便看到埃里克松拿著那把醜惡的約翰森自動槍，跨站在屋頂上。可是埃里克松並未瞧見拉爾森，顯然全副心思都放在第一個爆開的門上，注意力都集中在人樓的南半邊。

科爾貝里脫下羊絨圍巾綁在馬丁·貝克胸上，再把兩條折好的手帕塞到繩結和傷口中間。

拉爾森定睛注視他良久。

他把槍放回槍套上，整理好頭上的繃帶，然後用食指彈掉沾在襯衫上的一大粒煤灰。

拉爾森大步走到他身邊。

「到底怎麼了？」科爾貝里重複問道。

「好吧，」他說，「給他一把槍。」

四五名年輕警員和一名消防員舉起手來，拉爾森身後有個聲音說：「帶我去。」

鮑林也爬到屋頂上了，他左看右看。

「咱們進去吧。」拉爾森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已準備就緒。

哈松的手下也許沒說錯，勒恩從波尼亞大樓上看不見公寓大樓的背面，但是教堂面北，而且還近了兩百碼。

拉爾森的下巴都快惱掉了。他顧不得嘴巴還沒台上，就火速掏出手槍，打開保險栓，將消音器對準引信——調好角度，以免子彈彈到門，射到不該射的地方，比如說他的肚子——然後扣動扳機。子彈像黃蜂一樣嗡嗡地飛過石造的樓梯問，將引信點燃。看到引信嘶嘶冒著悅人的藍焰后，拉爾森立即衝下樓。就在他跑下一截半的樓梯時，B入口傳來轟然巨響，把房子震得搖搖晃晃，接著他自己這邊的火藥也在四秒后爆開了。

「可以。」

哈松正色看著科爾貝里。

馬爾姆看看科爾貝里和拉爾森，現在他已經不急著想發號施令了。

「接下來警笛聲就停了，埃里克松馬上站起來。他背對著我，站得筆直。」

科爾貝里轉動門把手。門鎖著，但他有鑰匙。科爾貝里很快打開了門。走進前廳時，科爾貝里看到馬丁·貝克那件掛在鉤子上的外套和放在桌上的對講機。他一進屋內，便看ｈttｐs://ｒeａd.9９cｓｗ.com到打開的窗戶及外邊的鐵梯梯腳。梯子看起來搖搖欲墜，十分不穩。他上回爬過這種梯子之後，體重增加了不少，但科爾貝里知道這種梯子可以承擔的重量遠超過自己的體重，所以他毫不遲疑地爬出窗外。

「目前看不到。」

來複槍「咣」一聲掉在鐵皮屋頂上，埃里克松身子一扭，倒了下去。

「接下來怎樣？」科爾貝里不耐煩地說，「快說呀。」

「如果用你的方法去干，我估計你從屋頂上活著走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你猜得出來嗎？」

「我可以用自己的槍嗎？」他問，「只要一分鐘就可以拿來。」

拉爾森點點頭。鮑林離開了。

兩人之間儘管相隔十二英尺，但彼此形勢高下立判。拉爾森將對方看得一清二楚，而且手指扣在扳機上。

「好，就是你。」他說，「胡爾特，好吧，我猜你是很想去。」

「是嗎？在哪兒？」

「那麼你大概有麻煩了，」拉爾森說，「走吧，咱們把他抬下去。」

鮑林搖搖頭。

「他好像受傷了。」

「沒有，一次都沒見著。」

拉爾森的動作還是比胡爾特快，或者也比鮑林快。他存衝上樓的過程中，把剛才落後的一兩秒給追回來了。鐵門已經不見了，或者應該說是平躺在地上了。再上半截樓梯，就到達加了鐵條的玻璃門邊。

等科爾貝里解開繩了，把馬丁·貝克放到地板上后，隨即又爬灰梯上，解開綁在欄杆上的繩索，讓繩子掉到地上。科爾貝里回到窗邊，移開梯子，將梯子帶下來。

「我只想帶那些真的打算去冒險挨子彈的人。有誰覺得這樣很有趣？」

科爾貝里把捆繩從頭上拿下來，將其中一捆掛到上邊橫木上，然後拿著另一捆繩索停下來傾聽。屋頂上沒有任何聲響。他鬆開繩子，將其中一端小心地放到馬丁·貝克背部下方。科爾貝里悄聲而快速地綁著繩子，完成後先檢查繩子是否綁妥，繩結有沒有鬆脫，最後再摸摸馬丁·貝克的口袋，找到一條幹凈手帕，然後從自己褲袋裡掏出略髒的手巾。

「我知道。」

「你們兩個到底hｔｔｐｓ://ｒeａd.９９ｃsw.cｏm在唱什麼雙簧啊？」馬爾姆緊張兮兮地問。

科爾貝里站穩后，才將身子探到窗檯外。他兩手抓作繩子，開始用力拉。他將繩子換到單手，另一手抓住馬丁·貝克臂膀下的繩了將他往上拉，然後抓住他腋下，把他從窗口拖進來。

哈松點點頭走開了。

拉爾森憂心地呻|吟起來。

「這裏不是莫斯科，」他異常嚴肅地說，「這兒的計程車司機不會去讀高爾基的書，警察也不會引用列寧的話。這裡是個錯亂國度中的瘋狂城市。在那邊屋頂上有個又可憐又可恨的瘋子，是該解決他的時候了。」

拉爾森一腳踩住面街的護欄，用力一撐，站到頂樓房子的屋頂上。埃里克忪轉過頭來看著他。

對講機又是一陣亂響，這回聲音大了些，接著裡頭傳來勒恩的聲音，語氣有些猶疑。

說話的是諾曼·哈松。他朝對講機說了些什麼，然後轉頭對科爾貝里說：

子彈在一顆扣子中間射出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洞。科爾貝里撕開馬丁·貝克浸血的襯衫，從橢圓形的傷口研判，子彈應該是從側面射入右胸的。科爾貝里無法判定子彈是已從另一側射出來了，還是卡在胸腔里。

科爾貝里點點頭。他轉身走向消防隊員，又停下腳步。

「操！」科爾貝里說著放下對講機。

「先讓科爾貝里上去把貝克救下來，」他又說，「哈松，去找些人到門上裝炸藥。」

科爾貝里探到陽台欄杆外往下望，把梯子拉到窗邊。他謹慎地將架了推到欄杆邊，拉住綁在馬丁·貝克身上的繩子，讓繩了纏過原本掛梯子的欄杆幾圈，然後綁到自己腰上。

「那是違法的，」馬爾姆說，「這樣不對。」

他還是沒聽到任何聲音。

「大概猜得到。」拉爾森說，然後他看看站在四周的人。「我打算把門炸開，從大樓內部突擊屋頂。」他朗聲說，「我需要一個人幫我，最多兩人。」

「之前有沒有看到什麼？」

「什麼都沒有。」勒恩說，「上面沒人。」

「你是什麼意思？」馬爾姆不解地問，「那麼，你到底想要誰？」

他繞過街角，另外兩人跟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