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誰?是刑事局的人?」
署長把信放回綠色卷宗內,說道:
他四十九歲了,可是頭髮又濃又密,髮際並沒有往後退到讓額頭顯得太高,他的額頭照樣很低,上面橫著兩道粗粗的皺紋。他的頭髮剪得很短,一頭金髮就算長了白髮也看不出來。現在濕發才梳好,順服而光滑柔亮地貼在他的大頭顱上,不過等到吹乾之後,它就會變得七橫八豎,不聽話。他的眉毛又粗又濃,顏色跟頭髮一樣是金黃色的。鼻子大而有型,配上寬鼻孔。
「他什麼事都做不好,根本不能代表警方。」馬爾姆說。
馬爾姆看來怏怏不樂,「我認為派他去根本就不合適,」他說,「他會給瑞典警察丟臉。他的行為舉止像個粗人,說話根本不像是在船上管過事的人,倒像個碼頭工人。」
他縮起小腹,心想自己應該多去幾趟警察局附設的體育館,要不就等游泳池完工後開始去游泳。
臨行前夕,貢瓦爾·拉爾森全身只穿一件內褲站在卧室里,凝視著自己在衣櫥門上長鏡中的身影。他很喜歡這種內褲的式樣,藍底襯著黃色的麋鹿,這樣的內褲他還有五條。他又買了半打同款式的內褲,只是換成綠底配紅色麋鹿,全部已經包好,放在床上那隻攤開的豬皮大衣箱里。
「我不能去,」麥勒說,「第一,局裡我走不開,A部門有些重新編製的問題得花時間;第二,我們已是這方面的專家,派個對安全事務不熟悉的人去比較實用,比如說,刑事局或是一般警政部門的人。不管派誰去,回來后把他學到的教給我們就可以了,這樣對所有的人都好。」
唯一沒有吃過這種苦頭的人是埃納爾·勒恩,他是貢瓦爾在斯德哥爾摩制暴組的同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勒恩是北方人,沉靜寡言,永遠流著鼻涕的紅鼻頭在臉上顯得異常突出,所以別人注意不到他的其他的五官。他的內心對家鄉——位於拉普蘭的阿耶普洛,懷有一股永不熄滅的思念。
「沒錯,是可以預防到某種程度,」他說,「可是我們不能把所有可能惹麻煩的人都除掉或是關起來,這點你跟我一樣清楚。我已經接到命令,你不久也會接到。」
「沒有,」他說,「我沒事,有點兒感冒,如此而已。」
「說不定他說西班牙語的時候就不會了,」馬丁·貝克說,「無論如何,雖然他說話有點兒口沒遮攔,但至少他會看場合。」
馬丁·貝克覺得斯蒂格·馬爾姆很想出這趟差,可是甚至沒有任何人徵求他的意見,因此他十分氣惱。馬丁·貝克則認為讓貢瓦爾·拉爾森消失一陣也不錯,因為那個人不受同事歡迎,興風作浪的本事真是超乎尋常。
馬丁並沒有打算生病,他是已經病了。他和他那個二十二歲的女兒以及她的男友一起喝酒喝到凌晨三點半,心中read•99csw•com清楚自己現在看來跟鬼一樣。不過他可不準備和上司討論他這自找的病痛,再說他認為「又」這個字用得實在不公平。他在三月初的確因為感冒發高燒請了三天假,但今天已經是五月七號了。
他一飲而盡,接著把杯子往旁邊一推,把一直放在漆亮會議桌角的綠色卷宗拉過來。
馬丁·貝克把信瀏覽了一遍。信是英文寫的,遣辭用字非常正式、客氣。某國元首將於六月五日到訪,距今已經不到一個月,歡迎瑞典警方代表提前兩周到達,以便研究前期工作中最重要的幾個部分。簽名的筆跡很優雅,可是完全無法辨識,不過看看印刷字體便一目了然。那是個西班牙名字,很長,透著幾分尊貴和獨特。
貢瓦爾·拉爾森把那條黃藍兩色的麋鹿內褲丟進浴室的臟衣籃,套上睡衣就上床了。旅行的興奮沒讓他受罪,他幾乎一沾枕就睡著了。
「我會去看他的簡歷,」他說,「事實上,我也想過找他。沒錯,他的行為是有點兒粗俗,而且實在不聽話。不過無可否認,他是我們最好的警察之,即使他向來不服從命令,也不遵守規定。」他轉向安全局長說:「埃里克,你怎麼看?你覺得他合適嗎?」
淺淡的瓷藍色眼珠放在滿是橫肉的臉上顯得很小,而且互相離得近了些,有時候當他眼神茫然時,會讓人誤以為他智商很低。
文件的最上頭是一封列印的信,龍飛鳳舞的簽名下蓋著一個斗大的綠色橡皮戳記,馬丁·貝克從他坐的地方看不清楚信上印著什麼。
馬丁·貝克真怕自己被提名。若是早個五年,在他結束那段不幸婚姻之前,對於這樣一個可以讓他離家一陣的任務,他會欣然前往。可是現在,他最不願做的事就是出國,所以他趕忙說道:
警政署長又是糖又是奶精,端起杯子的時候還屈起小指。
「這個差事和國家安全事務關係更緊密,對吧?」
安全局長在咖啡里放了四顆方糖,拿湯匙攪了攪,咕嚕咕嚕喝下肚。
他打開綠色卷宗。從頂多三四頁紙張的內容看來,今天這場會議不會拖得太久。
「確實,」馬丁·貝克說,「這是細枝末節,不過很重要。」
他很愛惜自己的BMW,不願讓它放在機場停車場內,所以隔天早晨埃納爾·勒恩會開車來接他,送他到斯德哥爾摩的阿蘭達機場。就跟大多數瑞典機場一樣,阿蘭達也是個陰鬱的、好像放錯了地方的建築,讓懷著期望而來的旅客對瑞典的觀感更彆扭。
他把那套無用武之地的西裝掛回衣櫃,將另一套橫放在衣箱蓋上。這一套只能湊合著穿了,這是他四年前訂做的,埃及棉的料子,牛軋糖顏色配上白色細條紋的花樣。
署長似乎陷入思考。
署長站起身,合上卷宗。
這天早上,https://read.99csw.com他展示的是他春風拂面、和藹可親的一面。他甚至準備了一熱水瓶的咖啡和瓷杯,而不是平常用的塑料馬克杯。
現在,貢瓦爾·拉爾森開始檢視他滿滿的衣櫃中那排西裝。
「各位應該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在國賓來訪期間的敏感情況下,我們在安全措施方面的經驗不太足——在這些場合中,可想而知會有火爆激烈的示威遊行,也可能有計劃完善或鬆散的暗殺行動發生。」署長說,自動恢復他在公開場合露面之際的一貫浮夸風格。
「不過這些都是次要的,」署長說,「我今天要討論的,是這封信。」他用食指輕輕敲著攤在卷宗里的那張紙。「這和我們眼前的問題息息相關。」
馬丁·貝克覺得不舒服,這麼早他還不想喝咖啡。
「說起來,我們也不是那麼沒經驗,是吧?赫魯曉夫來訪平安而歸,只是不知誰在皇宮台階前放了一隻塗了紅漆的豬而已。柯西金。之行也是,無論是行程計劃還是安全防護,都是井井有條。還有環保會議,雖然這個例子也許稍有不同。」
斯蒂格·馬爾姆起身,替大家倒咖啡。
「我注意到,他很重視自己的儀錶,」署長說,「他的衣著顯示出良好的品位以及對品質的堅持,這點勢必會給人一個好印象。」
斯蒂格·馬爾姆喃喃應和,馬丁·貝克沒吭聲,可是埃里克·麥勒提出異議。
斯蒂格·馬爾姆是他的頂頭上司,可是馬丁·貝克對他一點兒敬意也沒有。他自鳴得意的賣弄瀟洒,以及對長官明遮暗露的拍馬逢迎,已經變成他的註冊商標,這點馬丁·貝克早已不以為然,現在更以愚蠢視之。真正讓他氣惱,也常造成工作陽礙的,是這個人的頑固不化和缺乏自省,這種欠缺就跟他對警察實務的一無所知一樣,是具有全面毀滅性的。他能夠升到這樣的職位是拜他的野心和政治風向正確之賜,外加某種程度的行政能力。
貢瓦爾·拉爾森身高超過六英尺,他大手大腳、魁梧有力,渾身都是肌肉。他剛洗完澡,照例踏上浴室中的磅秤,指針指著兩百二十四磅。過去四年,也可能是五年吧,他已經增加了二十磅,他不高興地看著內褲鬆緊帶上那圈肥肉。
署長對這個念頭還不十分堅定,馬丁·貝克於是使勁敲邊鼓。
但這些並沒有為他帶來任何苦惱。換做其他同階層或薪資的警察,對於被停職甚或開除這種如影隨形的威脅,多少會感到焦慮,可是貢瓦爾·拉爾森從來沒有為這個問題失眠過。他未婚,無兒無女,孤家寡人一個,而且和家人早已斷絕往來一一他打心底看不起他們那種勢利眼的上流階級生活。當警察的這些年,他常考慮要不要重操舊業。而今他已年近半百,自知大概永遠無法回到海上了。
「沒錯九_九_藏_書,你說得有道理,埃里克,」他說,「就像你說的,我們目前少不了你,還有你,馬丁。」
馬丁·貝克知道,他一定會先壓壓西裝褲的折線,然後揚起一隻手輕撫修剪得宜的波浪頭髮,接著才會屈身坐下。
「更何況,我不會西班牙語。」安全局長說。
署長點點頭。
大家都搖頭。連馬爾姆似乎也領悟到和貢瓦爾·拉爾森保持一段時間的安全距離頗有益處。埃里克·麥勒又打了個哈欠,顯然很高興會議即將結束。
隨著啟程日期越來越近,貢瓦爾·拉爾森發現他對這趟任務其實是滿心接受的。這趟任務雖被視為事關重大,不過也想不出有何特別困難之處。拜它之賜,他至少有兩個星期可以換換口味。他開始期盼這次出行,就像期待假期一般。
「隨你怎麼說。」馬爾姆咕噥道。
他把信遞給斯蒂格·馬爾姆,等全桌的人都傳閱了,才繼續說下去。
三條卡其長褲、一件山東綢外套,再加上那套過緊的西裝,他算是收拾完了。他在箱蓋的內袋裡放了一本喜愛的小說,接著合上箱蓋,扣緊寬束帶的銅環,上鎖后提到客廳。
署長不再微笑。
「來吧,」他說,再次露出微笑。「先喝咖啡,然後開始工作。」
馬爾姆的眉毛又挑高了一公分,接著露出不可思議的微笑,說:「可是我們不能派他去,各位說是不是?」
馬爾姆的咖啡沒放糖,他喝得小心翼翼,就像對待他的苗條身材一樣。
「你的氣色不好。你該不是又打算生病了吧?你知道我們可不能沒有你。」
「制暴組的人手充裕,拉爾森缺席個幾個星期應該還應付得來,」署長說,「還是各位有別的建議?」
我已經接到了命令,馬丁·貝克苦著臉想。他還在努力辨識綠色卷宗內那封信的抬頭。他認為有個詞看起來是「警察」或「警務」。他雙眼酸痛,舌頭又麻又干,像砂紙一般。他不情不願地啜了一小口苦咖啡。
安全局長壓下一個哈欠,馬丁·貝克則擤了擤鼻子。
「沒錯,」署長說,「我們談正事吧。」
他很清楚那個國家的氣候,他還記得多年前的一個春天,他曾在那裡待過好幾個星期,天氣熱得讓人喘不過氣。如果他得忍受那樣的高溫,就要輕裝上陣,而他只有兩套算是涼爽的西裝。
他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向馬丁·貝克,馬丁·貝克覺得火氣直往上冒,開口說道:
這三人當中只有一人報以微笑——斯蒂格·馬爾姆有一口漂亮的白齒,所以他喜歡笑,藉以炫耀那口好牙。多年來他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各式各樣的招牌微笑,而他此刻正在施展的這種只有巴結諂媚足以形容。
可是他一生氣——對他來說這是家常便飯——雙目之間就會出現一道憤怒的皺摺,這時那雙藍眼珠不但會讓最頑強的罪犯不寒而慄,也
九-九-藏-書往往直搗部屬的心底。「他真的會說西班牙語?」署長問,口氣中透著懷疑。「他在哪兒學的?」
署長對馬爾姆的反對似乎不太在意。
嚴格說來,這話並不准確。馬丁·貝克最近聽說,貢瓦爾·拉爾森當著馬爾姆的面叫他「不可一世的混蛋」。幸好,馬爾姆並不了解這個稱號是封給他的。
他知道自己的衣著很難稱得上有品位。他的長褲沒燙,顯得非常寬鬆,毛衣領口因為洗過太多次,變得又寬又垮,粗呢夾克不但破舊,還少了一顆紐扣。
不過,除了腰上的「救生圈」,他對自己的外表頗為滿意。
馬丁·貝克暗自鬆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他反正是一無是處。」斯蒂格·馬爾姆堅持不讓。
「馬丁,你還好吧?」署長說,聲音里透著假惺惺的同情。
他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帶有幾分怒氣。他通常不會挺身替貢瓦爾·拉爾森說話,可是馬爾姆的口氣惹毛了他,而且他習慣於跟馬爾姆作對,幾乎是反射性地還擊。
「問題是,我們派誰去?」
「我知道有個人會。」馬丁·貝克說。
現在才早上七點半,正是署長最喜歡召開臨時會議的時間,不過這不表示他習慣在這個時間到辦公室。他通常要等到快中午才現身,即使是露了臉,連他最親近的同事也往往不得其門而入。「我的辦公室是我的城堡」,這句格言簡直像是刻在他的門板上,而它也確實是座牢不可破的堡壘,由一個訓練有素的秘書護衛著,一條名副其實的「龍」。
他那純真少年般的迷人笑容通常只留給傳媒和電視,甚少施捨給圈內的核心成員,例如警政署的督察斯蒂格·馬爾姆、安全局長埃里克·麥勒和國家兇殺組的組長馬丁·貝克。
「他當船員的時候去過很多說西班牙語的國家,」馬丁·貝克說,「我們現在談的城市是個大海港,他一定去過。他也會說英語、法語、德語,而且都很流利,還會一點兒俄語。你去看他的檔案就知道。」
馬爾姆揚起眉毛。
「這一回我們要有心理準備,我們面對的挑戰可能要比扔雞蛋激烈得多。」他又加上一句,口氣甚是嚴厲。「埃里克,這點你該牢牢記住。」
「各位都看到了,這是一份邀請函。這個國家即將有國賓到訪,我們要求派個觀察員去觀摩,這是他們的回復。由於到訪的總統在這個國不是很受歡迎,他們當然會採取最嚴密的措施來保護他。就像許多拉丁美洲國家一樣,這個國家平日就得應付很多刺殺行動,行刺的對象包括本國和外國的政治人物。因此,他們有豐富的經驗,我想他們的警力和安全措施在這方面可說是最有水平的。只要好好研究他們的方法和程序,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這個主意也許行得通,」他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他的
https://read.99csw•com粗野不文在這件事上不是太大的問題。只要他願意,他可以表現得很規矩。他的背景比大多數的人都合適。他出身於有文化的富裕人家,受過最好的教育和教養,知道在什麼情況下表現才算恰當。這種教養會自然流露,就算他努力遮掩也遮不住。」
署長聳聳肩。
貢瓦爾·拉爾森聽到消息后並沒有太興奮,也不覺得出這趟任務有多麼受寵若驚。他鎮靜自若,明顯想保持著自尊,不過他並不是渾然不知某些同事在他出差期間將如釋重負,唯一的遺憾是他不能永遠離職。他知道他警界中的朋友屈指可數。就他所知,他的朋友只有一個。他也知道自己在眾人眼裡是個桀騖不馴的麻煩人物,工作常是岌岌乎殆哉,飯碗隨時可能不保。
馬丁·貝克苦著臉看著自己那杯動也沒動的咖啡,心裏很想喝杯冰牛奶。
「他媽的,誰會?」馬爾姆說,臉上依然帶著笑容。他知道署長的卡斯蒂利亞語。也不行。
「謝謝你的關心,不過我沒事。我想我們今天來不是為了討論我的氣色或是健康狀況吧。」
「為什麼不能?」馬丁·貝克說,「我認為派他去很合適。」
「是的,貢瓦爾·拉爾森。」
「呃,我不是很喜歡他,不過大體來說,我不反對。」
「我們可以採取預防措施。」埃里克·麥勒說。
為保險起見,他一一試穿,卻沮喪地發現第一套根本就穿不下,而第二套的長褲拉鏈得用力外加深呼吸才拉得上。大腿部分也緊。外套至少不費力氣就能扣上,不過肩膀綳得緊緊的,如果他不想讓行動受限,縫線就會崩裂。
斯蒂格·馬爾姆若有所思地抬眼望向天花板,不過一聲也沒吭。
貢瓦爾·拉爾森和勒恩在同一個部門工作,兩人幾乎每天見面,可是閑暇時也常是焦不離孟。只要可能,他們會一起請假到阿耶普洛去,把大部分時間消磨在釣魚上。兩人的個性南轅北轍,所以他們的同事都不能理解他們的友誼,更有不少人納悶,淡泊恬靜、惜字如金的勒恩怎麼可能讓暴烈成性的貢瓦爾·拉爾森變成一隻溫順聽話的小綿羊。
警政署長露出微笑。
「那好,」他說,「我們都同意了。我會親自把我們的決定告訴拉爾森。」
「我想我們應該派貢瓦爾·拉爾森去,這樁差事所需要的資格他都具備。」
「沒錯,當然,可是這一回我們面對的問題比較棘手。我是指預定十一月底來訪的一位美國參議員。請容我這麼比方,這檔事有可能變成一個燙手山芋。我們從來沒接待過從美國來的重量級人物,這回可碰到了。日期已定,我也接到了若干指示。我們必須及早準備,而且要做到滴水不漏。我們得有萬全的準備才行。」
「你的氣色實在很差。」斯蒂格·馬爾姆說,聲音里連假惺惺的同情都沒有,只有譴責。「真的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