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你的呢？」
「戰場本身和我國盟邦的紛紛叛節。這一切都瞞不了拉美西斯，但是我並沒有強調戰火的嚴重性。赫梯人的野蠻突擊和獅城的屠殺事件嚇壞了那些迦南和阿穆府的王子，以及邊防海港的主管們。塞提尊重赫梯的戰士，但是拉美西斯並不這樣做。所有地方的權勢派人士，擔心會被殲滅，寧願轉移到穆瓦靼力的保護之下。」
「這是個不容忽視的假設。」亞俠認為。
一位僕從在梅巴的耳邊輕聲細語了幾句。這位外交官馬上便站了起來。
謝納摸著下巴：「依你所見，比單純的宮廷閱牆之爭更嚴重？」
「今年夏天真酷熱，」她說，「幸虧你挑選了一位能力強的農業部長，他將整修並加強堤防，擴建灌溉蓄水池。河水泛濫的程度應該會令人滿意，稻穀也會豐收。」
「當然，但是我所收到的所有消息，通過我的情報人員隨時可以傳到法老的手中。它們均登記有案並且被依類存放在部里，沒有任何一條消息會被竊取或銷毀，否則我將被警告或者被懷疑私藏文案。」
「亞眉尼是拉美西斯最親近的幕僚。」亞俠反駁。
「我的執政將會持久和順利嗎？」
「這是對事件的一種詮釋。」
「當然，你並未對拉美西斯全盤托出。」
謝納拉開那兩個鎖住他外交部辦公室大門的木門閂，然後看一看窗外以確定中庭里沒有任何人。他小心翼翼地命令在候客室值勤的警衛離開，要他站到走廊的盡頭去。
「在太平盛世時，確是如此；但是赫梯人向我們宣戰，而你的說詞亦完全可信。況且你忘了杜雅皇太后和大皇后妮菲塔莉！」
「那些老兵到處散播有關赫梯人的恐怖事迹。」
「您認為她們喜歡戰爭嗎？」
「它令我害怕的程度同您一樣，但是我沒有害怕的時間和權利。」
「法老已經下了決定，一切瞭然於心！你說服了他。」
「他們膽怯了，不是嗎？」
「亞眉尼是個獃子，一個躲在拉美西斯陰影下的膽小鬼。他的卑躬屈膝讓他瞎了眼、聾了耳。」
「令人動容的說法，但我還是不滿意。我知道你和在場達官貴人們的勇氣，我亦感到十分榮幸能在此時得知你們主動的承諾。」
全體在場人士一致鞠躬敬禮。
荷馬坐在一棵檸檬樹下，那是他最喜愛的樹木，品嘗著一杯加了八角和芫荽的五香酒，抽著一個塞滿鼠尾草的煙斗。身上塗滿橄欖油，他以粗糙的聲音向法老致意。
「時機未到。」
翠都人聲鼎沸。它被包裝成軍事基地、馬車指揮總部、步兵報到中心和戰艦軍港，從早到晚，這裏不斷有軍隊在演習和訓練。拉美西斯將內政交給妮菲塔莉、杜雅和亞眉尼處理，整日參与兵器製造，流連在軍營里。
「您喜歡這裏的居住https://read.99csw.com環境嗎？」
拉美西斯在一張希臘詩人身旁的摺椅上坐了下來。他那隻黑白相間的貓兒，跳到君主的膝蓋上。一被撫摸，即發出愛膩的叫聲。
「我們應該給別人我們日以繼夜為國工作的印象。拉美西斯已經下令馬上罷黜那些缺少真正動力的公務人員。我們在打仗，親愛的亞俠！」
「請坐，荷馬。」
「是去除幻想的時候了……」
謝納並沒有背叛的感覺。要不是疾病摧殘了塞提的思想，法老應該是他，塞提的長子，駕崩的法老該將王位傳給他。身為委屈的犧牲者，謝納將為原屬於他的權利而戰。
「但卻無法避免戰爭。」
「沒有人會聽見我們的談話。」亞俠說。
「赫梯人表面上似乎放棄侵略埃及。一旦他們破壞停戰協定，塞提也會立刻反擊。」
「有點兒澀，但是香味迷人。您的健康情形如何？」
「我們對我方軍隊有信心，陛下，」梅巴表示，「而且我們知道他們會打贏勝仗，無論須忍受多艱難的痛苦。」
「當需要勇氣拯救埃及兩地時，惟有在戰場上才能使幻想破滅。」
經過疲憊的一天，皇太后杜雅到御花園裡休息。她一大清早即到女性的保護女神哈托爾神廟裡主持一場宗教典禮，接著處理一些禮儀細節，和幾位愛發牢騷的官員會談，然後在和大皇后妮菲塔莉交換意見之前，依拉美西斯請求先接見了農業部長。
「孟斐斯再也沒有發生新鮮事！是這裏將主導世界的命運。有誰能比詩人更洞燭先機呢？請聽這個：阿波羅從天而降，怒髮衝冠。他如黑夜一般向前邁步，然後劍拔弩張。他那把銀色的弓座發出可怕的嘶喊，他的利箭射穿戰士。無數的柴堆將被點燃火化死者。有誰能死裡逃生呢？」
君主的參与能夠安定人心和激勵士氣；他檢驗長槍、長箭和盾牌的品質，察看新兵，無論和軍官或二等兵都能暢所欲言，並且向兩者保證將以各人英勇程度發放軍餉。這些募兵軍相信只要埃及打勝仗，他們便享有優渥的獎金。
「說清楚點。」
謝納心滿意足，斟滿兩杯以盛產葡萄聞名的伊馬屋的白酒。
「你打算怎麼做呢？」
「我骨頭疼痛，視力持續衰退，但是這裏的氣候減輕了我的疼痛。」
「您放棄了那個在非洲中央和安納托利亞高原上建立大帝國的計劃了？」
「軍隊的遷移，從孟斐斯到拉美西斯城，遇到許多尚無法解決的軍備問題。刺|激拉美西斯加緊腳步，我們將贏得第一個契機：一個我方軍隊所無法克服的障礙，那就是軍需在質與量上均不足。」
「但是請小心，拉美西斯一向令人難以捉摸。」
「可以避免嗎？」
「戰爭……」
「還沒有這麼嚴重，
https://read.99csw.com但是戰爭已迫在眉睫。因此我應該小心為慎，不要讓自己暴露在他的突擊檢查之下。」「親愛的朋友們，法老蒞臨現場；他的光臨是我們的榮幸。」
「軍隊需要精英人士幫忙招募年輕的新兵。王侯將相和富賈鉅賈不是應該挺身而出做模範嗎？從明天早上起你們全部都得到軍營總部報到。」
「不，拉美西斯；既然妮菲塔莉能夠與你分享你的想法，皇家夫婦就有能力採取行動。」
謝納顯出貪婪的樣子。
「你來操練長劍或長槍？」
「他們都相信拉美西斯不會前去搭救他們，所以決定對埃及先下手為強，以便討好他們的新主子，赫梯君王……真是這樣子嗎？」
「在這種情況下，拉美西斯什麼都知道了！」
「你。」
他原先將新首都的建成視為一個無法忍受的拉美西斯的勝利，結果卻成了個意外的收穫。謝納與那些決定支持他登基王位的人士、赫梯人，還有這些無與倫比的花瓶的製造中心神交。看著它們，撫摸它們，回憶它們的正確原產地均能帶給他無法言喻的快|感。
「我需要你的贊同和支持。」
「還在尋歡作樂！你們是否聽說了敵軍已出現在埃及的眼前了呢？」
在十幾位高官的陪同下，臉型寬大、儀錶威武、富有與經常出入社交界的梅巴，和拉美西斯城的上流社會人士交換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廢話。菜肴十分精美，女士們的裝扮賞心悅目；眾人皆耐心等待法老的蒞臨。
「我還可以向埃及兩地的主人行跪拜禮。」
「我們的詩人來到拉美西斯城了，他希望能見你一面。」
亞俠以唇輕潤那濃烈的水果酒，謝納則一仰而盡。儘管身穿昂貴的緊身衣和襯衫，謝納還是無法像這位外交官般高貴優雅。
拉美西斯並不習慣出席如此盛大的私人聚會。
「穆瓦靼力以鐵腕方式統治赫梯國，但是哈圖沙宮廷里卻陰謀造反不斷。有兩個人物：一在明處，巫里泰舒博；一在暗處，哈度西勒，伊緒塔女神的祭司，均被認為是未來的繼承者。假如穆瓦靼力死於戰場，其中一位將掌權。然而，這兩個人彼此猜忌，而他們的擁護者則互相誹謗。」
「但願你樂觀的想法是對的。」
梅巴，前外交部長，恨透了拉美西斯。深信法老不分青紅皂白便將他罷黜，他一心等待報復的機會。和幾位朝廷大臣一樣，他打賭年輕的法老終將失敗，經過四年的統治之後，他將禁不起考驗。
那位年輕的外交官笑了。
「的確是文質彬彬的優美辭藻，」拉美西斯指出，「我也是，我對這篇古文耳熱能詳。但是今天，不是談文學的時候。」
「這個小書記員以為埃及是世上惟一的國家，它可以躲在自己的城堡背後，關閉它的邊防，然後阻九_九_藏_書止任何敵人的入侵。他是狂熱的反軍國主義分子，他相信獨善其身是取得和平的惟一方法。所以難免會和你意見相左，但是他對我們有用。」
「我再向您重述一次：沒有缺少過任何一份公文，沒有任何部分被刪去。」
亞俠用指頭輕輕地繞著那大理石酒杯的杯緣。
當君主看見亞眉尼走進兵營時，忍不住感到驚訝。這位忠實的秘書曾明確地表示過憎恨這種地方。
法老很注重馬匹的馴養，戰爭的前途有一大部分須仰賴它們強壯的體格。在每個馬廄中央被排水溝隔開的卵石地面上，都建有一個可同時供給牲畜飲水和維持環境清潔的水槽。每天，拉美西斯都要巡邏不同的馬廄，檢查馬匹的情形，嚴厲地處罰出現疏忽之處的人員。
「給埃及軍隊的超級驚喜！拉美西斯可能在首戰中就敗北，甚至在與赫梯人交戰之前！」
「親愛的，這是對的！你不是我們間諜組織的主管，拉美西斯的童年舊友和惟一一位能夠讓他在外友政策方面言聽計從的人嗎？」
「您在孟斐斯的生活不是比較安定嗎？」
亞俠點頭贊同。
「他們會畏懼法老嗎？」
「戰爭是人類的恥辱，它證明人性的墮落，由無形的力量所支配。《伊利亞特》的每個詩句都是一種根除人類心靈暴力的驅魔咒語，但是我的魔力有時候似乎太微不足道了。」
「法老都缺乏野心，因為他們只關心埃及人民的幸福和發展。您，謝納，是個不同凡響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拉美西斯不管用任何方式都應該被罷黜。」
「我父親曾經拒絕攻打赫梯人。」
他以審問的眼光望著亞俠。
「這將是您的第一場戰爭，不是嗎？而且將是一次大戰……」
「我知道，兒子。你的決定是對的。」
「您只考慮事件，」亞俠反駁，「那是拉美西斯的反應，他也是。誰敢責備他？」
每天，她對塞提的思念有增無減。時間只會增添法老已逝的殘忍事實，他的遺孀渴望最後的旅程趕快到來，好讓她能與丈夫幸虧皇家夫婦讓她感到十分欣慰：拉美西斯具有君主的才能，妮菲塔莉擁有皇后的資質。如同塞提和她，他們熱愛自己的國家，必要時將全心奉獻給它。
「然而您應該繼續寫下去，而我，我必須繼續執政，即使我的王國變成了戰場。」
身材纖細，一雙圓杏大眼威嚴銳利，鼻子小巧端正，下巴幾乎成正方形，杜雅毋庸置疑地具有道德威儀。她頭戴一頂蓋住耳朵和頸部的螺旋辮子假髮，身穿一襲皺褶優美的亞麻長袍，脖子上則掛著一串六圈的紫晶項鏈，手腕上戴著幾個金手鐲。無論何時何地，杜雅的穿著總是無懈可擊。
「我的包括幾個額外的細節。我國幾處重要堡壘的緘默是否意味著敵人已經侵佔了它們呢？假如事實如此https://read.99csw.com，拉美西斯就遇上了比預期中還激烈得多的抗爭。再者，赫梯人可能早就分派給暴動分子許多武器了。」
「我曾對你提起過，那是真的，但是在商業的考慮下……當和平恢復后，我們將重建一些新商港，開墾沙漠商旅隊的路線，與赫梯人締結商業關係。到時候，埃及的版圖對我而言就太狹小了。」
「我們的軍隊尚未準備就緒。」
「正是，但是他所描述的是過去嗎？這個翠都遍地都是花園和水池，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座軍營！」
「若在別處討論，還應更加謹慎小心，不是嗎？」
「我的酒合您的口味嗎？陛下。」
「我方軍隊擔心戰爭恐將無法避免，」一位資深的書記員高聲朗讀，「他們心知將在太陽底下行軍，全副武裝步行在艱辛的路上。無法暢快地飲水解渴，因為飲用水將受限制。即使雙腳疲憊無力，仍須忘了背上的酸痛和腹中的飢腸轆轆繼續前進。到營區休息是令人失望的期待，因為躺在席上之前還得服勞役。遇到緊急狀況時應立刻起身，動作須迅速，眼中卻仍充滿睡意。軍糧呢？馬馬虎虎。醫療呢？隨隨便便。還有銳箭與瞄準的標槍，永無止境的危險，和那隨時奪人性命的死亡！」
「但願阿波羅助您一臂之力，拉美西斯，也但願死亡協助您。」
「間諜活動是門困難重重的藝術，謝納；事件很重要，但對它的詮釋更重要。我的角色主要是綜合事件，然後向法老詮釋，方便他採取行動。在目前的情況下，不應該責備我懦弱無能或優柔寡斷：我堅持，他應該要儘快反擊。」
能夠如此接近法老，甚至偶爾與其交談，無論高級或低階士兵都感到驚訝。許多被寵愛的高官才享有這樣的榮幸。法老的態度給了他的士兵一股奇特的精力，一股新生的力量。然而，拉美西斯依然與人保持距離和無法親近。他依然是法老，惟一的個體。
「《伊利亞特》裏面的詩句？」
「你將他安頓好了嗎？」
「我們已經快達到目標了，」謝納接著興奮地說，「或者拉美西斯將死於戰場；或者他將敗北，顏面盡失之後，他不得不讓出王位。在這兩種情況下，我將以惟一一位能和赫梯人溝通，並且拯救埃及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形象出現。」
「太榮幸了，陛下！您是否願意坐下來呢？」
「為什麼不會呢？神明保佑你，大自然也將其恩惠賜予你。」
「我並沒有忘記我們的計劃。我將以金子補償迦南和阿穆府的王子們，向赫梯帝王進貢虛假的禮物，並且散布一些捏造的謠言！埃及或許將沉寂一陣子，但是我將上台執政。人們很快地便會忘了拉美西斯。埃及子民的愚蠢和盲從個性讓他們棄古懷今：這就是我將利用的武器。」
「還有其他的好處嗎？」
「但是假如您的帝reａd•9９cｓｗ.com國也是……政治性質的呢？」
「拉美西斯已經起疑心了嗎？」
「這正是我們最擔心的事情。」梅巴保證。
「然而他卻批評我的態度。」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荷馬。」
「她們憎恨戰爭，但是埃及皇后總是盡心儘力保衛埃及兩地的主權，而且經常採取令人刮目相看的措施。曾經重整軍隊，催促他們去驅逐三角洲的話克索侵略者的都是些底比斯的大皇后。杜雅，我敬愛的母親，和妮菲塔莉，這個讓朝廷臣服其下的女巫師，不會忽略這條法律。她們將激勵拉美西斯轉守為攻。」
「我們的小把戲太完美了。我的弟弟相信我優柔寡斷，不敢投身其中，害怕得罪他。而你正好相反，乾脆利落，凸顯了我的懦弱。拉美西斯怎麼可能懷疑我們的合作呢？」
「十全十美。廚師、女僕和園丁都陪我來；他們都是忠心耿耿的人，對我殷勤照顧，但卻不打擾我。和我一樣，他們很好奇地想認識您的新首都。」
當拉美西斯走向她時，杜雅立刻感應到兒子剛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法老挽著母親的手臂，他們在兩旁種滿了檉柳花團錦簇的沙道上漫步。天氣悶熱但氣味芬芳。
「我不懂你的意思。」
集中在拉美西斯城的軍隊開始如一個巨大的身體般運作，聽任其頭部的任何指揮。隨時待命，迅速處理，法老不容許任何草率行事，並且當機立斷仲裁糾紛。於是官兵們建立一股堅定的信心，每位士兵都覺得恰如其分地收到他的命令，亦感到軍隊已經轉變成了一部真正的作戰機器。
「我擔心亞眉尼，」亞俠承認，「他很細心，而且……」
謝納似乎還在做夢。
「可以。」
「嚴重多了。赫梯王國正面臨瓦解的威脅。」
「假如它四分五裂了，而一位救世主能夠將它們重整在他的旗幟之下……並且將它們納入埃及的版圖之內。什麼樣的法老啊！亞俠，多雄偉的帝國！巴比倫、亞述、賽普路斯、羅得島、希臘和北方的土地都將是我未來的屬地。」
「不必了。我是來向你們宣布戰爭的消息。」
「你跟著他的遊戲玩，不是赫梯的！」
「陛下……我們的職業軍隊應該足以擔當此任務了！」
「誰敢責怪他們呢？」
外交部長的辦公大廳和法老的正好相反，一點兒也不簡樸。雕刻蓮花圖案的長背座椅，緄邊的靠墊，黃銅支架的獨腳小圓桌，牆上畫著沼澤獵鳥圖，特別是許多來自利比亞、敘利亞、巴比倫、克里特島、羅得島、希臘和亞洲的異國花瓶。謝納對此瘋狂著迷；其中大部分舉世無雙的作品他均以極高的代價才購得，但是他的興緻卻有增無減，他在底比斯、孟斐斯和拉美西斯城的別墅里亦擺滿這類極品。
「住進一間和孟斐斯一模一樣的房子里。」
「這份和平需要以金錢購買。」亞俠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