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埃及古墓
第十章 隧道奇畫
我茫然地重複著手術刀說過的話,一直都在猜疑薩罕長老突如其來的病倒會不會跟地下的怪獸有關?
出了沙漠,重新聞到城市裡的新鮮濕潤空氣,我忍不住想大聲歡呼。沙漠里那種枯燥乾澀的環境,根本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還是紅花綠草的城市生活比較適合我。
他的表情非常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我徹底明白了,在土裂汗金字塔附近,只有我的視覺和聽覺發生了變化,其他人根本一無所知。那麼,這是為什麼?難道是金字塔內的某些神秘射線所致?
古人說:女人心,海底針。我還是敬而遠之的好,因為她是手術刀的妹妹,得罪她就是不給手術刀面子。
於是,我的動作也被那水波阻擋住,變得遲緩而古怪,但我的意識無比清醒,雙臂左右分開,像滑水一樣,在縱躍的動作里,突破五米遠的距離,摸到了槍柄,同時扭動槍口向上,來不及瞄準,已經噠噠噠地射出了一串子彈。
射擊留下的硝煙還沒飄散,現場所有的人都發現了隧道深處的異樣,並且我身前的特種兵已經叫起來:「天哪,他們、他們走了那麼遠……那麼遠?」他一邊叫,一邊扭過臉對著肩膀上扣著的強力步話機呼叫著:「雅克、雅克,情況有變化,請回話,請回話……」
沒有迴音,隧道里只有他聲嘶力竭的回聲在飄蕩著。
「望遠鏡,給我望遠鏡——」谷野大叫,不巧,所有的人都以為在隧道里屬於近距離作戰,根本沒準備望遠鏡。
谷野的手向那幅畫伸過去,在我眼裡,他的動作變得遲緩而獃滯。這種奇異的景象,頗似在水族館里隔著強化玻璃看水裡的訓鯊員表演,任何一個動作都因為水的阻力作用而變得慢半拍。
重新仰面躺下后,一點一點回想著隧道里的恐怖情況,簡直步步驚心。如果不是發現了那奇怪的壁畫停下來,我們一行人只怕都要給那水袖捲走,永遠葬身於不見天日的地下。
這段隧道很長,四個牽引鋼炮的特種兵已經開始氣喘吁吁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藤迦從高處俯望著我,大眼睛熠熠生寒。
這個命令本身沒什麼錯誤,那特種兵一邊繼續向步話機吼叫著,一邊拔腿向前飛奔。
「你、我,上去看看。」這次,她指著我,並且重新讓兩個特種兵靠牆蹲下。
谷野就站在我身邊,沉思著望著隧道深處,忽然問:「風,剛剛你發現了什麼?為什麼突然開槍?」
隧道深處很靜,那條被谷野稱為「怪獸的舌頭」的血紅色水袖,並沒有再次出現騷擾我們。
「畫,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上次來,我沒發現……」谷野喃喃說著,額角冒出閃亮的汗珠。自從接管營地以來,他每天要進出隧道不下二十次,對這裏的一切再熟悉不過。他說沒見過,就證明畫是剛剛出現的。
藤迦用力在地上跺了跺腳,冷笑著:「很好,很精彩!真的很精彩!」目光灼灼,在我們三個男人臉上依次掃過,滿是鄙夷。陽光在她的鼻翼兩側打出美麗的暗影,看上去嬌媚艷麗但又殺氣騰騰。
埃及金字塔壁畫里,兩種或者兩種以上的人|獸複合體比比皆是,一大部分,要比這牛馬合體更詭異一百倍,但以我們三個的知識分析,竟發現這樣的合體,從來沒在其餘壁畫里發現過。
我感覺自己空前的鬱悶,因為老虎向來是說話像打雷、喝酒像喝水的江湖豪傑,怎麼會突然為了一個女孩子變得娘娘腔起來了?這個叫「小心」的女孩子,到底是何方神聖,能輕易將老虎降服?
她略有些驚愕,大眼睛狠狠地盯著我,良久,才仰著鼻孔哼了一聲:「懦夫!」
再過了一會兒,聽見老虎用一種最不正常的語調,輕之又輕、慢之又慢地問:「小心,你慢些走動,當心地滑。」
我想這怪物該不會給我換彈夾的時間差,所以還是稍微保留點子彈的好。
噠噠噠噠噠噠,六發子彈射出去之後,不待彈殼墜地,我已經抓住藤迦的右腿,發力向下一扯。還好,那怪獸的力氣比我想像得要小,我只感受到很小的一點阻力,就把藤迦拉了下來,跌在特種兵身邊。
谷野跳下來,命令那特種兵:「快去,追上他們,回頭,先撤回來!」
這個年代,信息就是金錢或者生命,如果不出意外,這群日本人才不會拿出自己的底細跟我共享。
剛剛是我救了她,但我並不希望得到什麼感謝的話。那一幕的震撼像一針強心劑,讓我的大腦空前高速地運轉著:「到底是什麼力量能在一瞬間打通這個直徑接近半米的通道,並且不用護筒支撐就能阻擋住沙粒倒塌下來?」
其實九_九_藏_書很簡單,我們通過這洞口看到的,跟所有地球人能夠看到的一樣,那是藍天和太陽,地球人賴以生存的一顆最偉大的星球。
「手術刀先生來過電話,薩罕長老病了,咱們是否能先回別墅一趟?」
特種兵胸前的輕機槍驟然吼叫起來,半梭子彈射出去,彈殼叮叮噹噹在地面上亂跳。
我一下子記起自己在半夜裡聽到古怪鼓聲時的情況,莫非——連這些古怪的變化,也是只有我自己能看到,而別人一無所知?
我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波盪的心情平靜下來,指著那奔跑中的特種兵:「看,他的腳步頻率是不是正在減慢?」不出我所料,那人的腳步正在以「慢動作」的頻率向前奔跑,遠遠地看上去,像是滑稽的月球漫步一樣。
要想走完五十米的距離,最少要耗時五分鐘以上。但這次,還沒過兩分鐘,他們的背影都看不太清楚了。
其實,我的人生理想,便是做一個超越以手術刀為標杆的業界前輩的絕頂高手,並且深深相信自己一定會實現自己的誓言——但是,超越以後呢?也高台華屋、美女醇酒地休養起來,養尊處優?
埃及人喜歡在壁畫里表現人與動物的合體,比如著名的斯芬克司獅身人面像,就是一個人面獅身的怪物複合體。這幅畫表現出來的,應該是一匹長著牛角、馬臉、牛身的牛馬的組合動物。
我回到了自己的帳篷,心神俱疲,只想閉目養神,讓自己飽經憂患的心髒得以將養。
「風,你幹什麼?你瘋了嗎?」
當然,地面、牆壁、隧道頂上,都沒什麼異樣。包括風聲、空氣也沒發生變化,可我的感覺卻變了,無論是頭頂的畫還是迅速遠去的四個特種兵,都似乎在給我某種危險的啟示。
「有什麼?洞里有什麼?」除了恐怖之極的特種兵,我們三個現在同時站在光柱里。那光柱渾圓而通透,但我們的視線漸漸適應了強光之後,發現通過這個圓洞,可以看到一大片蔚藍色的背景和一個遙遠的金色的火球。
我習慣性地咬了咬鉛筆頭,把這個疑惑先留在心底。這個地方,不宜久留,還是趕快離開的好。
我想笑,但臉上所有的肌肉都僵硬住了,根本堆不起半點笑容。
「什麼不對?」谷野的身手似乎並沒有傳說中那麼敏捷,正緩慢地踏上特種兵的肩頭,而藤迦已經利索地登上特種兵肩頭,隨著下面的人起身,她握著手帕的手,已經碰到洞頂。
我陡的一驚:「這是誰?武功如此之高,竟然憑著一聲嘆息就把老虎的所有雜訊壓下去了?」聽得出那是個女孩子的聲音,嬌嬌弱弱的,微微帶著病態,一聲嘆息后,再沒有別的聲音發出。
又隔了一會兒,老虎再次開口:「那張雲絲石椅子太涼,我來幫你鋪個軟墊,稍等一等……」電話里當的一聲,應該是話筒被丟在桌面上的動靜,然後,再聽不到老虎說話了。
其實,這個行動是每個人都會下意識去做的,或許只是想看一看,那畫是否是因為潮濕水氣自然凝結而成的無意識的圖案。
驚變之後,他的高傲冷漠徹底被敲碎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驚恐。
吉普車在別墅的主樓前停下,我想像中的老虎大步流星趕出來迎接我的動人場面並沒有出現,台階頂上,只站著滿臉淡淡微笑的手術刀。同樣是剪裁合體的名牌休閑服飾,掌心裏同樣握著一杯紅酒,臉上同樣堆砌著優雅的笑,但我一眼就看出他內心的不安。
「小風,要不要我幫忙?據古籍資料上說,金字塔下頗多毒蟲蛇蝎,我請了一位高手過來幫你,而且是絕頂聰明美麗、毒術絕對一流、天上人間無雙的高手,就在我身邊。這樣,你先回來,見見小心,咱們兄弟痛痛快快喝上三天三夜,然後再合夥去搞定那個什麼破爛古墓……」
那幅簡筆畫的內容,隨便搭眼一看,就會把它歸類到埃及金字塔最常見的壁刻中去。
第六感的預測自古有之,而且靈驗率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所以我很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蘇倫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帳篷門口時,鬢髮散亂,大汗淋漓,更是狼狽。
既然薩罕長老出了狀況,或許我們真的該回別墅去商討一下對策才是。
「藤迦小姐,難道你沒發覺剛才的壁畫有些變化嗎?」
谷野與藤迦突然停了下來,一起盯著左上方的隧道頂,似乎有所發現。
手機鈴聲響起來,那是蘇倫的手機,剛剛隨手放在桌子上,匆忙間忘記帶走了。
沒想到,藤迦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幾秒鐘,居然默默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本想跟著他們向前,因為在這種沙地隧道里,盲目https://read.99csw.com開炮的危險無異於自掘墳墓,但谷野拉住了我的手:「風,稍等一下,或者咱們該看看那壁畫到底是什麼人弄上去的?」
谷野已經變成了標準的苦瓜臉,我告辭出來的時候才發現,藤迦一直在一架白色的帳幔後面專心地翻閱一本足有半尺厚的泛黃的典籍。相比我而言,谷野一方覬覦土裂汗金字塔日久,肯定是資料翔實地有備而來。
人類製造出來的這種殺傷性武器,似乎只對同類有效,在這血紅色的「水袖」面前毫無作用。
蘇倫依舊沉默,點點頭,用力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水花飛濺。無形中,我們的隔閡又無故加深了,但我沒力氣更沒心情解釋。
我突然前沖,雙手伸向那特種兵胸前的輕機槍,像是做了一個標準的俯衝跳水動作般。實際在我的感覺中,自己的雙手真的產生了「劈波斬浪」的感覺,彷彿就是真的跳入了一大片看不見的靜止的水中。
谷野第一個反應過來,惡狠狠地訓斥著。
顯示屏上,是手術刀的號碼,我隨手接通了電話,先自報家門,以免對方誤會。
谷野看了幾眼,搖搖頭:「風,你的話越來越古怪了,我根本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手下筆太重,最後那個叉把信箋都捅破,鉛筆尖撞在桌面上,喀吧一聲斷掉了。
那紅的奇異的「水袖」向這邊襲來的速度極快,不到一秒鐘時間,已經把鋼炮連同五個特種兵全部捲住,並且以一種洶湧磅礴之勢,繼續向前捲來。
噠噠噠、噠噠噠——
猛然間,我發現洞頂那漸漸模糊的怪物活動起來,兩隻牛角向藤迦的身體俯衝,馬頭部分也張開血盆大口——
我凝神向上看,只覺得那幅畫的筆畫似乎有漸漸膨脹的感覺,並且如水中漣漪一樣不斷地發生著彎彎曲曲的改變。一瞬間,我的頭,驟然天旋地轉般脹痛起來,眼睛也針扎般的疼,禁不住大叫一聲,向後連退四五步。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根本來不及判斷那是幻覺還是現實,已經弓腰向前一撲,橫著撞在特種兵的腰間,把他撞得跌出兩米多遠。人梯倒下,按理說上面的人該噗通一聲掉下來才對,但現在藤迦的手臂已經被怪獸咬住,竟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
隧道里突然有了男人低低的抽泣聲,是那唯一倖存的特種兵,坐在地上,後背倚著洞壁,垂著頭像個頹喪的女人一樣哀哀哭泣著。他的腰間雖然還有另外的戰鬥武器,但他的鬥志已經被徹底消滅乾淨了。
因為腦子裡一直在不停地緊張思考,不知不覺又跟前面的隊伍落下了一段距離。不鏽鋼護筒反射出的光芒燦爛耀眼,讓人更覺得心神恍惚。向前面看,谷野跟藤迦邊走邊不停地低聲交談,當然使用的全部都是日語。
我很想知道那典籍上寫著什麼,可我沒有任何繼續留在帳篷里的理由。日本人的脾氣都很古怪,拚命救了藤迦,她卻連半個感謝的字都沒有,令我齒冷。
我頓了頓,反問:「薩罕長老呢?怎麼沒來營地?」
我再孤陋寡聞,也不至於沒見過立體畫派的作品,但這是在大沙漠的地下隧道里,哪個藝術家有閑心在洞頂畫這東西出來?
洞頂距離地面接近三米,一個人的身高無法到達這個高度。真的,手帕在洞頂抹過時,對那幅畫絲毫無損。
手術刀豪爽地笑起來:「風,老虎說要過去看你,可惜他帶著的這位漂亮小姐太嬌氣,怕吹朔風,他又不忍心把人家一個人拋下。怎麼辦?你回別墅一趟好不好?」
我慢慢站直身子,在那特種兵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冷笑著:「不好意思朋友,受驚了!」
藤迦仰著臉向上看著,細緻的鼻子皺起來十幾道淺淺的紋路,自言自語地嘟囔著。
我不喜歡在公眾場合只講本土語言的人,只有自高自大的人才只顧以自我為中心,一看就沒什麼修養。我寧願大家都用英語交流,那樣更開誠布公一些。
「怎麼不說話?出了什麼事?」手術刀很警覺。
一連串動作下來,藤迦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子一著地便鯉魚打挺,啪的跳了起來,身手極為高明。
畫仍然是畫,只是多了個洞。等到我們四個人全部回過神來,藤迦緩緩走到那光柱下,仰面向上看,神色一下子古怪到了極點。
藤迦從口袋裡取出一塊白色的手帕,用力一抖,空氣里頓時又多添了法國香水的味道。
隧道深處,猛地出現了一條紅色的地毯,不是地毯,而是像地毯一樣的柔軟的帶子,從最深處一下子席捲出來。我第一眼看到那東西的感覺,覺得它像是京劇里小旦演員的水袖一樣,呼拉一聲抖出九_九_藏_書來,然後手腕一翻,水袖又回去了。
輕機槍繼續吼叫著,槍聲震耳欲聾。水袖暫時退了回去,來得快收得更快,隧道深處馬上恢復了驚人的平靜。不過,原先在上面前進的人和鋼炮,全部消失得乾乾淨淨。
此時,藤迦小姐才垂下頭,看著腳下喝問:「又發生了什麼?」
谷野揮手示意,讓兩個特種兵搭成人梯,拿著那塊手絹,去擦拭這幅古怪的畫。
我知道,她在怪我盲目開槍,不便明說罷了。
可惜,我們手裡什麼工具都沒有,無論是攝像機還是數碼相機。
這是我的疏漏,其實一上到地面,就應該去找那個孔洞才對。
她仰著臉,繼續用手帕擦著洞頂的畫。
他的臉色、動作、表情全部恢複原狀,又成了那個高傲不可一世的日本盜墓專家,並且同時指著洞頂的那幅畫叫著:「這種世上絕無僅有的怪畫,有可能將埃及人類的歷史再上推幾千年甚至幾萬年,考古價值無可估量。你這蠢……」
我的手指一直壓在扳機上,準星仍舊對準牛馬怪物的頭頂。
谷野也深吸了一口氣,舔舔嘴唇,低聲咕噥著:「風,你能不能告訴我,咱們看到的是什麼?」
我捏著下巴,緊張地看著他的雙腿,暫時來看並無異樣,這個特種兵的奔跑速度非常正常,而且保持著隨時備戰姿勢,雙手平端輕機槍。
簡單地向谷野告了個別,什麼也沒提,只說是回手術刀的別墅查些資料。這狡詐的日本人,肚子里肯定也有更詭異的資料瞞著我,對他真的需要兩分真誠、八分提防才是。
話筒里最後出現的是手術刀的聲音,不過已經壓得很低:「薩罕長老病了,就在別墅里,是最急性的病毒性瘧疾。我請了開羅最好的醫生在這裏,你們回來吧,有什麼事回來說……」
谷野從口袋裡摸索著香煙,叼上一根,顫抖著摸出打火機點著,大聲地吸了一口,再狠狠咽進肚子里。
一路上,蘇倫把悍馬吉普車的油門踩到底,雜訊把我震得頭疼欲裂、昏昏沉沉。
我猛跑了幾步,站到谷野身邊,也隨著向上看去。那個位置的鋼板護筒上出現了一幅簡筆畫,用極為粗硬的線條勾勒著一隻非牛非馬的動物。畫是黑色的,線條粗細約等於人的小拇指,至於繪畫的水平,只能用「兒童塗鴉」來形容。
「回去?還是不回去?」我追問。
他的手心裏已經滿是冷汗,臉色也忽青忽白,不是正色。
藤迦連連「咦」了幾聲,擦拭洞頂的動作,不斷加快。
我了解老虎的一切習慣,重新躺下,準備等他大江奔流一樣說夠十分鐘再開始正常通話,反正蘇倫的手機電量還是滿滿的,不必擔心突然斷電,耽誤正事。
「風,幾日不見,晒黑了!」手術刀拍著我的肩膀,手指上的幾個戒指傲然反射著珠光寶氣。
蘇倫倒了杯水,小口啜吸著,不發表意見。
難怪他們如此反應,剛剛下井前,每個人都雄赳赳氣昂昂,帶著天下無敵的勇氣。現在倒好,灰溜溜的像斗敗了的公雞,特別是那個癱軟在我腳邊的特種兵,更令大家驚訝得目瞪口呆。
「谷野先生,谷野先生——」我大聲叫著。
我無聲地苦笑:「做手術刀那樣的江湖前輩真好,不必親自動手,只要安排吩咐幾句,自然有大批兄弟替自己賣命。唉,我們在隧道里冷汗滿頭的時候,他想必是坐在陽光明媚的豪華客廳里,舒舒服服地品酒聊天……」
老虎連笑帶說,根本不容我插嘴,足足有三分鐘時間,聽筒里一直回蕩著他的笑聲、口沫橫飛的說話聲,連帶著一種重拳絞動空氣的呼嘯聲。他說話的時候,喜歡打手勢比劃,外家硬功又高得出奇,隨隨便便揮手,就會發出拳風呼嘯。
我的臉唰的紅了,沒料到這叫藤迦的女孩子背景竟然如此了得。本想用中文里的半文言詞彙「刺」她一下,卻——幸好,我還算修養到家,沒用中文爆粗口。
蘇倫一直沉默不語,用一幅巨大的墨鏡遮住臉,緊抿著嘴,彷彿跟我八輩子世仇一樣。
藤迦垂下頭,用力捏著自己的指骨,發出「喀吧喀吧」的聲音。那麼白白|嫩嫩的一雙手,竟然能像壯碩的男人一樣發出骨節響聲,我推測她的武功已經練到傳說中「精華內斂」的程度,絕不在我之下。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四個特種兵毫不猶豫地繼續拖著鋼炮前進。
事實上,我已經把它當成了最危險的敵人。
「嗯,好像有什麼不對?」我自語著,可惜沒把望遠鏡帶在身邊,否則看他們邁步的頻率,便能發現些什麼。
「我覺得這壁畫有些古怪,咱們最好撤出去,否則只怕——」我的話https://read.99csw.com沒說完,就給藤迦的冷哼聲打斷了:「中國人,沒膽量,膽小如鼠!」
我眨著眼睛思考了半分鐘,忽的坐起來,從桌子上扯了一張信箋,飛速畫了一個簡易的地標圖,在預想中隧道圓柱孔洞的出口位置,用力打了個叉:「這裏!蘇倫,快去這裏看看,有一個直徑在三十厘米的洞口,一直通到地下隧道里。快去看看,記得拍照,如果找到了,趕緊通知營地里的所有人!」
我在心底里暗暗嘲笑谷野:「僱用這麼多特種兵回來,只是裝裝樣子,真正到了用人之時,用誰都不如靠自己。」不知不覺,我開始無意識地引用手術刀的名言,可見他在我的人生成長曆程里,對我的影響力深遠巨大。
不管藤迦如何回答,我已經做了自身的決定,而且絲毫不會被別人的言論所左右。
「我們……我們先撤出去?」谷野的後背開始佝僂下來,眼神迷惘。
谷野苦笑著打圓場:「風,藤迦小姐是北京清華大學的高材生,中文水平稱得上是標準的『中國通』。」
我取出鉛筆和記事本,迅速在紙上勾勒出那幅畫的輪廓。當那牛馬的形象被同比例縮小,落在紙上時,我感覺它的樣子開始變得眼熟。眾所周知,由於人的眼球結構自身的缺陷,仰視、俯視同一幅畫的時候,在視網膜上構成的圖像是完全不同的。
這種奇怪的變化讓我猛然吼叫起來,像是要把自己從噩夢裡喚醒。陡然間,我明白哪裡不對了?是空間、空間——空間距離在不知不覺拉長,無論是我跟藤迦、谷野之間的,還是我們與操縱鋼炮的四個特種兵之間的,距離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拉長……
谷野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似乎唯有如此,才不會讓自己失聲狂叫。
聽了她這幾句流利的中文,我驀的仰天大笑,同時向來路上張望。這種情形下,保持順暢的逃跑路線是最重要的,但在筆直的隧道里,因為有強烈的燈光照射,視線迷離,根本無法確定退路有沒有發生奇異的變化。
能被她如此賞識,我應該感到非常榮幸才對,但我不想領她的情,因為我既不是日本人,更不是日本人雇傭來的走狗特種兵。我倒背著手向後退了一步,搖著頭做了個「敬謝不敏」的表情。在這樣處處兇險的古墓里,是不適合跟女孩子漫談風花雪月、聽她任意擺布的,一切以大局為重、大事為重。
我指著那壁畫,認真地向著藤迦:「那壁畫肯定有古怪,需要把它臨摹下來,拿出去研究。咱們今天的行動,最好到此為止!」
「哪裡不對?我只是有了感覺——」沒法詳細回答谷野的話,因為就連我自己也沒發現危險會從何而來,只能再次把目光收回來,投向洞頂。
他直著脖子把那個「豬」字咽回去,臉漲得通紅,伸出左手,細細地撫摸著那些古拙更古怪的筆畫。
她的話讓我陷入了極度的沉默:「沒有洞口,我按照你指出的位置,方圓一百米內地毯式搜索,什麼都沒發現,只有沙子,數不盡的沙子。」她走到桌子邊,頹唐地坐下,拿起自己的手機。
老虎只說到第四分鐘上,我突然聽到一聲淺淺的嘆息,從話筒里清清楚楚地傳出來,令老虎發出一切動靜刀斬般頓時靜止。
這種情況下,我幾乎忘記了營地里還有蘇倫這個人,所以當她神奇地在我眼前出現時,我的思想根本沒反應過來,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槍口冒出一陣燦爛的火花,子彈全部是貼著那特種兵的鼻尖飛出去的,射在那幅畫上。意料之中,那些子彈如泥牛入海般鑽入不鏽鋼護筒,射入遙遠的虛空中去了,就跟我上次射中石碑一樣。幸好,子彈阻止了怪畫的繼續變形,它又重新靜止下來。
手術刀愕然向著我:「怎麼?你們——鬧矛盾了?」他晃動著酒杯里的冰塊,忽而下意識地長嘆一聲。憂愁的人總會無意識地嘆氣,只是不自知而已。我的心不斷地向下沉,因為能令手術刀如此擔心的事,不會比隧道里出現怪獸那件事更容易對付。
那特種兵幾乎是被我硬拖起來後撤的,在巨大的恐怖驚駭面前,他已經失去了自由行動的能力,下身幾近癱瘓。由此可知,這些在戰場上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殺人如麻的戰爭機器,在未知的神秘力量面前,隨時都可能徹底崩潰。
巨大的變化,猝然在我低頭沉思的一剎那裡發生了,我聽見谷野跟那做人梯承載著藤迦的特種兵同時大叫:「啊、啊、啊,那是什麼……」
特種兵行動很快,站在同伴肩膀上的那個,已經拿著手帕在洞頂擦了幾把,回頭報告:「擦不掉,就像蝕刻在上面的一樣!」他的聲音透著古怪read.99csw.com和疑惑,因為沒有人會特意在這個高度弄一幅畫出來。
這樣簡短的日文詞彙,我還是能聽懂的,馬上用中文回敬了一句:「悍婦!」這個詞,不屬於中文里的常用詞彙,外國人一般不會聽懂。沒想到她瞪著我的臉氣咻咻地怒目相對——
「一個、一個怪獸,把、把前面的人都……吞……吃了……」特種兵艱難地咽著唾沫,結結巴巴地說完了這句話。他的手指僵硬地從扳機上挪開,看來頭腦還算清醒,這樣做是為了避免無意中走火。
所以,聽到笑聲,我就知道是老虎到了。
「你,下來!」她指著那個站在高處的特種兵。
蘇倫把吉普車丟給僕人們,拾級而上,徑直進了客廳,根本沒向手術刀打招呼。
我喜歡手術刀這樣的華貴生活,但那不是我人生的全部。
特種兵額頭上冷汗淋漓,看著腳下滿地的彈殼,嘴巴一直大張成「O」形。
我們三個大男人面面相覷,誰都目瞪口呆地說不出話來。剛才的一幕,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法相信。
換句話說,有什麼力量使得隧道的長度慢慢拉長了數倍,但比例不變,所以我們只感覺到距離的縱深感在加劇,卻一時半會無法察覺。
我的身子也同時撲倒在地,借勢抓住那支輕機槍,用力一拽,嘎叭一聲,輕機槍的弔帶被我拉斷。我在地上打了個滾,使了一招「烏龍絞柱」的功夫,閃電般跳起來,槍口一順,指向牛馬怪物的腦門,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整幅畫的面積,大約有中號洗衣盆那麼大,一旦那動物復活,肯定會傷及藤迦。
井口四周的人並沒有散去,等我們四個恍如隔世逃生般升出井口時,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上次下井,我沒看見什麼怪獸,只見到了奇怪的石碑,而從谷野、耶蘭、龍嘴裏,卻聽到了關於怪獸的事,這一點不能不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仰面向上,僵硬的頸骨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也就在此時,我看到了那幅畫的第二次變化,那牛馬怪物張開大嘴,一下子咬住了藤迦舉著的手。怪物背後,驀的出現了一道燦爛的光柱,筆直向上射出去。
這真是我有生以來最恐怖、最驚險的體驗,如果那紅的水袖真的是怪獸的舌頭——所有的人就是都被怪獸吞掉了?
「哈哈哈哈……」藤迦狂妄地大笑起來,用尖細的食指指著我:「風,你不會連西方盛行的立體畫派都不知道吧?這不過是添加了某種立體元素的繪畫手法,在某個角度下會產生呼之欲出的立體效果,哼!」
我尷尬地扭過頭,向隧道深處望著那四人的背影,裝作沒聽見谷野的話。
我的話雖然語無倫次,但蘇倫已經聽懂,接過信箋,毫不停頓地向外走。
眼前的一切,變得像鏡子里的世界,距離我越來越遠。
「風哥哥,井下情況如何?」她笑著把椅子拖過來,坐在床前。她的頭髮有些凌亂,臉也有點臟,似乎剛從沙漠里鑽出來,精神並不飽滿。
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那四人向里推進的速度太快了,彷彿只是一眨眼的時間,他們已經離開我站立之處超過五十米。要知道,鋼炮支架下的軲轆並不靈便,所以才派了四個人牽引。並且,剛剛我跟在隊伍後面,完全能步測出鋼炮的前進速度。
結果,怪物並沒有進一步發動襲擊,而是慢慢退了回去,再次變成洞頂的怪畫。不過,不鏽鋼護筒的頂上,已經出現了盤子大小的圓形光柱,一道暖洋洋的光投射進來,照在腳下一堆凌亂的黃銅彈殼上。
谷野大驚失色地叫:「舌頭!怪獸的舌頭,那就是怪獸的舌頭!」
這種通話設備,直線通訊距離可以達到五公里,是伊拉克戰場上美軍的最主要通訊工具之一。整個隧道的長度才不到五百米,完全能聽得到,我知道,事情肯定是起了怪異的變化,並且目測那四個特種兵前進的方向,感覺已經拉開了接近一公里的距離,只能影影綽綽看到他們的背影。
自然界的種種神秘怪異,記錄在案的超過幾千萬件,但那些都是在前人的典籍里,或者道聽途說、或者胡編亂造痴人說夢,都不足以令人信服。這一件呢?如果有攝像設備記錄下來發在報紙或者互聯網上,絕對的驚天猛料,足令全世界的探險者們瘋狂。
「你們四個,繼續向前謹慎搜索。」谷野發出了第二次命令。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聽筒里已經傳來一陣豪爽之極的大笑聲,如龍吟虎嘯,震得我耳膜都在深深作痛。那種發自丹田的笑聲,沒有二十年以上的內家真氣是根本無法發出的,而且,就算有了內家真氣,缺少大陸蜀中神秘門派的調息運氣秘術,也笑不到這麼響亮、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