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源的話給我們的心理帶來無比的震撼。

電光石火之間，出手的五人倒飛而出，重重摔在人群中。

酒已干。

白衣侯朱煌舉杯望向窗外火光中的小城，目光中竟似隱含著一層笑意。

鮮血方入，一直沉在水底的沈源鮮血突然彷彿沸騰了一般。

他們主僕和李懷戚也許是現在城中唯一沒有中毒的人，我無從猜測，這個神秘的局外人究竟在想什麼。

「那個時候，恰好只有我爹娘正好有一個嬰兒。於是，他們沒有任何選擇，只能把自己的孩子雙手奉上。無比諷刺地是，那個被犧牲的嬰兒也姓沈。」

大家都似乎長出了一口氣。雲城主緩緩走開，蒼白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喜怒。

「不過他不知道的是，『引』和『主』兩種毒有一種奇妙的作用，在解藥的催化下，『引』和『主』會互相融合。」

而沈源剛剛所在的位置，已經是空空如也，只有椅子上比別的地方濃得多的血液，證明那些血液的主人曾經端坐在這裏，侃侃而談。

當初，他毛遂自薦接下了這幾乎必死的任務時，所有的同僚都以為他瘋了。但他自己知道，他沒瘋，而且他很有把握完成本次使命，本次讓皇帝和無數重臣頭疼不已的使命。

面前的人我都認得。

程大叔——不是……

唐仲生緩緩搖了搖頭。

說話間，他已走到那盛著鮮血的碗邊，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把匕首，要朝自己的手心割去。

「從我能聽懂人話開始，每一天，每一刻，只要有機會，他們就不停地在我耳邊回憶，回憶那個嬰兒。他們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我的性命是用那個孩子的性命換回來的，告訴我，我只是他們孩子的替身。」

沈源那被詛咒的血脈至今仍如此排斥這座小城么？

這裏沒有一個笨蛋，所有人都明白了唐大公子的言下之意。

李懷戚——不是！

刀鋒入水，那乾涸的血跡慢慢溶入水中。

大廳內又陷入了沉默，我左右看了一眼，邁前幾步，道：「我來吧！」

而只有我們寥寥數人知道懷夢花藏匿的地方。

三十年前，陽同六堡。

黃衣侍婢蟬兒抱著那壇珍釀，不斷為空了的酒杯斟滿。我們四人也不說話，只一杯杯品著這難得的佳釀。

若在往日，這些人的武功雖比我稍遜一籌，卻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被我打敗。更何況五人合擊，我是必敗無疑。但是經過墨岩山一役，在我新領悟的境界面前，過往的我，完全不堪一擊。

當陽光升起，便將是一切結束的時刻。

我——不是！

一團鮮血靜靜地沉在碗底，漂搖著。

大廳里都是聰明人，至此基本都明白了唐大公子的意思。

「她本來和這裏的一切無關，是我騙了她，因為我需要她手中的毒藥。我拿到了無衣，本來想讓她離開這裏，我告訴她，我不愛她，只需要她的毒，我讓她離開，但我沒想到，她竟然如此決絕，走上了那條絕路。對不起。」

「唐大公子，我對不起令妹，我不想辯解，是我對不起她，讓她走上了那條絕路。」

我愣愣看著這大漢。李懷戚大笑，道：「大哥因我而死，我便賭一賭，看老天讓不讓我死。」長刀在懷，大笑聲不絕，豪氣衝天。

我懶得思考這是怎麼回事，緊接著只覺領口一緊，整個人憑空飛起。不用睜開眼睛我也知道，我定在被那個救我的高手拎著，迅速逃離戰場。

轉眼間，兩團鮮血完全交融在一起。

似乎直到此刻，我才恍然想起，即使我們成功地找到「最後一人」，也不代表事件的終結。

所有人不由后怕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話未說完，一個粗豪的聲音截斷了他的話：「我們先檢驗一下雲小姐吧！」

只有程大叔，舉著酒九*九*藏*書杯，愣愣發獃，任窗外亂如地獄，仍不抬頭一看，似乎那手中的酒杯有著無比的魅力，讓我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舉壇，斟酒，這幾個簡單的動作，程大叔卻做得無比遲緩，竟似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雲城主踏前一步，看著這方才痛失了好友的神秘高手。

「懷夢花也不見了？」

就在這樣的一個時刻，在整個小城的末日即將來臨的一刻，在我們幾個人的性命都要傾覆的一刻，我和名震江湖的白衣侯、李懷戚、雲天成、程慧圍坐在這張髒兮兮的小桌旁，我們只做著一件事：品酒！

其實所有人都已經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雲翎已經不在這間房子里了。

最後一人。

這些人中沒有老一輩的高手，但幾乎集結了新一代的所有人。他們每一個人修為比起過去的我都差一些，更加比不得現在的我，但人力終歸有盡頭，無論我如何進步，都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對抗全城的精英。

一桌，一壇，僅此而已。

「都去死吧！」

忽然，我覺得一陣無力感襲來，看著漫天刀光，我嘆了一口氣，雙手一撤，等著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歐陽叔叔怒道：「那丫頭不僅自己偷偷走掉，還拿走了懷夢花。這下虹日城完了……」

沈源的血肉。

叮叮噹噹的聲音一連串地響起，角落裡的武器迅速成了一堆。

唐仲生面色嚴肅，搖搖頭道：「不是，我只是希望大家明白一件事。我們要找出的是最後一人，『主』可以通過懷夢花解掉，但是『引』即使用了解藥，也只能解她一人之毒，其他人還是會毒發。而且，『引』可以隨時下在我們任何一人身上，所以……」

一時間彷彿天旋地轉，我什麼都不能做，什麼都不能想，只能愣愣地看著這個荒謬的結局。

「我只想道這一聲歉，至於你們……」

為了全城人，「最後一人」必須死。

我們只能靜靜地聽著沈源的訴說。此刻我已然猜到，那個用來換回他的嬰兒，想必就是真正的「沈源」，沈大叔的親生兒子。

黎明還未到來，但眼前卻不再是黑暗。

又是誰，拿走了它？

我終於獲得了自己夢寐以求的力量，但我的生命卻已經所剩無幾。這是何等的諷刺。

可是，我能逃到哪兒去？我又能做些什麼？

只有沈源才知道最後一人是誰。可惜，他死了！

所有人的手都空了，除了那個神秘莫測的白衣侯依然沒有任何動作，而李懷戚抱著長刀，猶豫不決。

對面的人群似乎也沒想到我武功的突進，沉默良久，突然一聲怒吼。這一次不是五人，也不是十人，而是所有人同時撲上。

其實還有人沒有被檢驗——白衣侯主僕。只是就連素日最強硬的歐陽叔叔，也沒有去要求他們檢驗的意思。

直到趕回來的歐陽叔叔和幾名城衛都被一一實驗，全都不是。

這一句也讓我知道，一切都沒了轉圜的餘地。

眼見刀光及身，我似乎能聽到陣陣刺耳的獰笑聲。我不想知道這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是從誰的口中發出的，我只知道，我累了。

雲城主點點頭道：「不錯，讓歐陽先去召集人手，我們自己先逐一試試。時間不多了。」

也許，現在大家可以同心協力，但是一旦真相揭開，也許我們將面對更殘酷的抉擇。

於是大漠中，有了一座名叫虹日的小城。

「我知道你們當年是怎麼救我的，你們用一個同樣大的嬰兒換下了沈青雲的兒子。而換回來的那個，自然就是我。」

一朵懷夢花只能救一個人，在能夠找出「最後一人」救出全城人的希望下，這一朵小花似乎變得並不太重要。

勝負不在於城外那矗立的二十架攻城井欄，也不在萬千精兵滾滾的熱血。陽同六堡明日的安危，其實決定於這間小小的斗室。

李懷戚哈哈一笑，從我身邊繞過，也徑自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抓起酒杯一飲而盡，htｔpｓ://ｒeaｄ.９9cｓｗ•ｃｏm大笑道：「好酒，香飄十里，本以為前日所喝的七日酒已是酒中極品，如今方知，何謂『好酒』二字。老和尚，若非今日形勢，怕你還不肯把這私藏拿出來吧？」

「那丫頭逃走了，全城人都要一起死了，她還偷走了解藥！我們此刻找不到她，便先殺了她的戀人高刑，我們就是死了，也要讓他們陪葬！」

一連串的變故讓我們幾乎遺忘了這個神秘而強大的訪客。相對我們一身血污的狼狽模樣，越發顯得遺世獨立的白衣侯，此刻輕輕搖了搖頭道：「諸位何必捨近求遠，為何不先測試一下自己呢？」

「雲翎在哪兒？」或許太久的沉默讓他們更加尷尬，而尷尬全部轉化為怒火，開口便成了這一句。

只是我突然有一種神秘的預感——也許還是不要去找她比較好。

所有人都愣愣看著最後一朵懷夢花，沒有一個人開口。

彷彿是什麼力量在催促著我，我探手解下腰間長劍，如唐仲生一般，遠遠扔了出去。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除了那神秘的白衣侯。

最後一人中的是「引」，即使「主」已經解去，「引」仍然可以引發所有人的毒。

而且「引」是無解的，懷夢花也不行。

我們面面相覷。

我懶得去想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更無力去想一切事該如何解決，我只知道：小城，徹底亂了！

突然，我覺得身體一松，重重落在地上。同時一個粗豪的聲音響起：「我又帶來一個酒客！」

有這一刻，足慰平生。

看著那遠遠落下的唐門暗器革囊，對於曾讓我疑忌的唐門大公子，我心中忽然充滿了敬意。

我不了解那些光榮的先輩，不了解自小長大的好友，不了解自己的愛人，更不了解這座瘋狂的小城！

彷彿無窮無盡的鮮血隨著驟然的炸裂灑遍了整個大廳。除了那對神秘的白衣侯主僕，沒有人來得及躲開這漫天灑下的血雨，待得回過身來，所有人的身上滿是淋漓的鮮血——

「很老套的故事是不是？六堡的英雄們用沈青雲換來了六堡的平安，再用一個嬰兒的性命換回沈青雲的遺孤，也換回自己良心的平靜。」

如果就這樣死了也不錯。

「我不想質問他們，如果這樣愛自己的孩子，當初為什麼不拚死保護他，我不想質問這樣的一對老人，不想打破他們由虛妄的痛苦所帶來的幸福。」

「城外風暴未歇。倒是件好事，沒有人能夠出城。不過還有一些老兄弟不知道躲在哪裡了。此刻，城中大部分人都在外面，我只告訴他們是集合尋法解毒的，並沒有告訴他們真相。」

如此緊張的時刻，我心中卻浮起一個奇怪的想法。

唐仲生——不是！

雲城主面上一驚，道：「你們可曾見過翎兒？」

怵然回頭，那最後一個解毒的希望已然不在了。

最後一人，竟然是雲翎？

確切地說，自從和白衣侯說過一番話后，我便再沒有看到過她。而我，只有沉默。

驟然，一道刀光橫空捲起。

翌日，六堡眾交出首領沈青雲全家，六堡外八萬大軍後撤三十里，六堡眾全體撤入大漠。沈青雲全家旋即被斬。

實在想不到，這個從小一起長大，和我相交莫逆的好友，竟然隱藏著如此之多不為人知的悲哀。更想不到，那一切輝煌傳說的結局竟然是如此的晦暗。

雲城主回過頭來，面色蒼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唐仲生。

「慢！」出言的是唐仲生。我也猜不透他為何突然阻止。

我驟然驚覺，李懷戚竟然在喝茶。這茶里，豈不是有無衣之毒？

我不想做任何事，我只是緊緊地閉著眼睛。

突然，碗底的鮮血動了，彷彿發出一陣陣歡鳴，刀鋒上的血跡迅速沉下，霎時間包住了碗底的鮮血。

因為他對人性的認識比那些貪生怕死的同僚更清楚。那些人自己懦弱無能，卻又近乎天真地相信英雄的存在。只有他才真正地了解，了解所有九_九_藏_書人的善良其實都有一條底線，不論你是權傾天下的皇帝，還是萬人崇敬的英雄。而他所要做的，只是在這條底線上跳舞——一場完美的舞蹈。

「沈大人、雲副使，你們想好了沒有？此處沒有外人，我也不怕多說，朝廷上下現在只是想要個台階下而已。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百戰劫餘的戰士，看看那些無辜的婦孺百姓，難道他們的性命，還不能讓你們給他們這樣一個台階么？」

石天修的面色依舊沉穩，重重地點下了頭。

這便是唐門的根本，蜀中巨族驕傲與力量的源泉。

我心下一動，對這個神秘的人物實在有些不放心，方要動身挪過去，卻聽雲城主蒼老的聲音響起：「那便由老夫開始，如何？」

雲城主第一個上前，左手凝力，指甲在右手手心中輕輕一劃，鮮血點點滴入第一個海碗中。

歐陽叔叔突然想起了什麼，道：「翎兒呢？」

我想不通他為什麼救我，無論如何，段九霄的死和我脫不了關係。但此刻，我什麼都懶得問，只是默默立在一旁。

「本來中了『引』和『毒』的人癥狀不會有任何區別，除了下毒人，沒人知道誰是『最後一人』。沈源想必也聽斯月說過這一點，所以才急於自殺。」

想不到，讓我心嚮往之的英雄傳說竟然會如此落幕，原來虹日城的背後竟然是如此悲哀的故事。

依然白衣出塵的白衣侯，豪情萬丈不改的李懷戚，閉目出神似乎毫不縈心的程大叔，笑嘻嘻的侍婢蟬兒，面無表情的雲城主，加上一個滿身塵土、無比頹唐的我，在這奇異的時刻，幾人似乎都遠遠地離開了外面那地獄般的小城。

想想沈源的設計，他最恨誰？誰和他最接近？如果他要留下一個人最後死去，讓他眼睜睜看著小城毀滅的話，這個人，大概應該就在我們這些熟人中間！

我曾經以為，我熟悉這裏的一切，熟悉這裏的每一個人，熟悉這座小城任何一個角落的風風雨雨。

那是我的朋友，我們曾經一同偷孫老夫子的書；那是我的長輩，曾經笑著扶著我教我走路；那是我的師長，曾經無私地指點過我武功。

霎時間，攻來的一刀一劍似乎都不再凌厲，我似乎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擊划來的軌跡，更知道從哪裡能夠輕易將它們破解。

「先前我和雲小姐爭鬥過一場，這把刀上，沾著她的鮮血！」

李懷戚長嘆一聲，最後一把兵器終於離開了主人的手。

聽到最後幾個字，我已經驚覺不對。不及反應，卻見被牢牢制住、端坐在椅上的沈源一陣掙扎，緊接著突然一聲爆響，他的身體驟然炸開。

說著話，唐仲生忽地探手解下腰間的一個小小革囊。舉到眼前讓眾人看清。

戰旗獵獵作響，無論是城外列陣以待的八萬精兵，還是城牆上數千六堡戰士，這一時刻，他們都不知道自己明日的命運將會如何。

在雲翎大胆的設計下，下毒的沈源是服下解藥才死的，解毒的兩個必備條件已經解決了一個，但還有另一個條件——

雲城主嘆了口氣道：「看來，我們還是得檢驗全城人才行。」

想不到沈源被如此嚴密地制住，仍有這最後一招自裁的手段。

「我似乎能感覺到，那嬰兒的幽魂正在我的身邊遊盪，在這座小城中遊走，在你們每個人的噩夢裡出現。」

「我聽夠了，我厭煩這一切，我厭煩這座小城，更厭煩你們！」

夜越發沉了，最黑暗的時刻已經來臨，離即將到來的黎明毀滅也越發近了。

這小城末日般的景象，竟因為這一番從容顯得平和了很多。

唐仲生點點頭：「不錯，好在雲翎事先給沈源服下了解藥。此刻沈源的血液已經和解藥完全結合。我們只需要取一滴血與沈源的血混合，便可知道誰是最後一人。」

沈源臉上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老大？沈青雲？他是誰？我都沒有見過他，你們出賣他和我有什麼關係，他自己九_九_藏_書要死，我為什麼要為他報仇？」

血肉橫飛！

要想徹底解除所有人的毒，必須同時做到兩件事：一，給「主」服下解藥。解除「主」，二，「最後一人」死去。

「他們一邊告訴我，我的性命來之不易，他們愛我。就像愛他們自己的孩子，一邊卻不斷地回憶過去，回憶那短短的、能夠和親生骨肉相處的時光。回憶每一個細節，讓那些痛苦的回憶無時無刻地不在折磨著他們，也折磨著我。」

「所以，當我確定自己的病症之後，終於決定，用自己的手來結束這一切！」

但今天我才知道，我並不了解。

只要「主」未服食解藥，或者「最後一人」還活著，兩種情形居於其一。毒都會發作。

發現唐斯月的屍體后，唐仲生變得無比頹然，即使方才那驚天動地的變故，他也一直默不作聲。此刻他嘶啞的聲音一出，所有人的目光直直轉向他。

歐陽叔叔點點頭，邁步走了出去。

是啊，唐門的毒，自然只有唐門的人才最了解。

我卻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狠厲之色之下的那一絲懼色。那是對未知、對死亡的恐懼。我長出了一口氣。原來不只是我，這些江湖傳奇，也是會怕的。

是她！

我甚至認不出那些正在燃燒的，究竟是誰家的房子，我也不敢去想，那些房子里是否有我的朋友正在絕望地狂笑。

將我從刀劍下救出，並把我拉到此處的，正是小城的另一個來客，李懷戚。

歐陽叔叔道：「難道我們要將全城人每人的血都試一下么？」

我等剛要動身，卻聽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且慢！」

突然，唐大公子開口道：「我有辦法找到最後一人！」

這道刀光如此之盛，便連漫天的火光也不能掩蓋其分毫。匹練到處，襲來的刀劍紛紛折斷，我只聽一聲聲驚呼伴隨著叮叮噹噹的刀劍落地聲不絕於耳。

比如，拿走懷夢花的人，或者任何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雲城主無奈道：「這丫頭，這種節骨眼也不知道野去了哪裡！歐陽，你把所有人都召集好了么，我們逐一檢驗吧？」

聽得李懷戚大聲喧嘩，程大叔也不生氣，顫巍巍起身舉起酒罈，看那酒液色呈金黃，竟如黏稠狀依住壇口，不肯下落。

雲城主一杯接一杯地飲酒。面上絲毫不帶表情。

雲城主點點頭：「這樣也好，如此……」

石天修不再說話，他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一把，什麼時候又該讓對方自己做出抉擇。

程大叔將幾個酒杯再次斟滿，方道：「這酒，我們三個老頭子珍藏了五十年，六堡事變時都沒捨得扔了，一路帶來虹日城。想不到今日，我們三兄弟不能聚首痛飲，倒讓你白白喝了去。」說畢搖頭一嘆。

回頭一看。卻是白衣侯朱煌。

曾經的小城寧靜得讓人覺得。時間在這裏完全是靜止的。

雲城主顯然是一愣，沉聲問道：「那你是為了什麼？」

熊熊的火光映照著殘餘的沙暴，將這凄慘的小城景象倒映在滿是黃沙的天空上。

沈青雲突然開口，聲音沉悶：「你能保證其他所有弟兄的安全？」

雲城主一聲哀嘆，只聽聚集在府外的人群短短一陣寂靜，緊接著轟然一聲。

雲城主急急擺手，卻已經來不及，歐陽叔叔的怒吼瞬間傳出了大廳。

但此刻，我才想到，一朵懷夢花不能救一城人，卻能救一個人。

程大叔顫巍巍地將最後一滴酒倒入口中，半晌不語，似乎正在細細咂摸這最後一滴的美味，要記住它每一分微妙的滋味。

刀光漫天，這不是平日的比武喂招，我知道，他們想要我的命。恐懼已然炸瞎了他們的眼睛。

我太累了，看著那瘋狂一般在整個小城裡搜索雲翎的人群，想著那不見的人和懷夢花，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我只是在這漫天火光中漫無目的地徘徊九_九_藏_書，等待著天地毀滅的那一刻。

問題是，誰會願意奉獻自己的性命——即使可以換來全城人的生存？

雲城主點頭道：「嗯，這是最穩妥的方法。歐陽，我們這就分頭去召集全城人吧。嗯，大家先不要宣布沈源的事情。」

沈源的目光忽然變得迷離：「我說過，因為我厭惡這座城市。」

他方才一直靜靜地站在角落裡，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移到了雲翎身邊，低頭向她說著什麼。

所有人都搖了搖頭。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連我都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消失。

雖然早已猜到這個可能性，我仍然禁不住地一陣顫抖。

窗外熊熊的火光和紛亂的嘈雜似乎被那搖搖晃晃的薄薄石牆完全擋在了外面，在這座變得無比瘋狂的小城之中，這裡是遺世獨立的存在。

雲城主道：「莫非還需要什麼特別的步驟？」

唐仲生愣愣看著手上的革囊，嘆了口氣，手一甩，革囊遠遠飛出，落在大廳的一個角落裡。

坐在白衣侯身邊的，正是程大叔。卻不知另外兩位叔叔去了哪裡。

一朵懷夢花只能救一個人。

突然，一聲驚呼把我拉入了現實。

「沈青雲犧牲了自己，救了陽同六堡，六堡眾犧牲了自己的孩子，救下了沈青雲的遺孤。多麼催人淚下的故事，對不對？」

不到十招，我身上已經增添了數道傷痕。若非新領悟的「雲在青天水在瓶」總能在千鈞一髮之際將襲來的勁力挪移分寸，怕我早已魂歸黃泉了。

說到「我爹娘」三個字的時候，他不變的語聲終於有了一絲顫動，但旋即又恢復了正常：「當然了，在大義的名分下，不由得他們不同意，當然更不由那幾個月的嬰兒反對，於是一切就變得水到渠成了。」

我看著心頭一酸，挺起身來，順手拉了一把椅子，圍桌坐下。

雲城主面上泛出一絲喜色：「也就是說，可以通過沈源的血找出最後一人？」

我心頭一驚，看向說話的李懷戚，接著四下一瞧，卻沒見到雲翎的蹤影。

「開始吧！」

雲在青天水在瓶。

但目前，不是感傷世界殘酷的時機，一個更嚴酷、更待解決的問題便橫亘在我們的面前：誰是最後一人！

我愣愣地看著雲城主。

啟明星似乎也已遙遙升上了半空。

彷彿不是我的身體，雖然我絲毫提不起力氣，身體卻依然詭異地動了。

這幾天來的事情讓我太累了，想起那恐怖的血字，隱藏的過去，墨岩山上的生死之關，想起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和戀人，想起方才那火光和夾雜著得意的獰笑……

正對門的座位上，一身白衣的朱煌輕笑，對著我們兩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微一示意，舉杯一飲而盡。

「你們自以為這一切都是秘密？其實從我懂事起就知道了這一切，知道了我自己血淋淋的來歷，知道了這小城輝煌的背後隱藏著怎樣難以啟齒的往事！」

不用說，我們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名震天下的唐門暗器革囊。看著那不起眼的黑色革囊上用黃色絲線篆綉著的小小「唐」字，大家心裏都不禁一陣緊張。

就見整碗水猛地翻滾不休，雲城主的血珠在水面上不住蹦躍，竟完全無法沉入水下。

但如今，我似乎不認得這些人，不認得這些焦慮而瘋狂的面孔。

被驟然翻出這些塵封的往事，雲城主似乎頓時垮了下來，聲音顫抖，似乎是在說給沈源聽，但更多卻是在自言自語：「原來如此，原來你都知道了。不錯，你是老大的兒子。當年老大為了全體六堡眾的性命，舉家被斬，只有你被我們救了下來。你是要為你的父親報仇？你以為是我們當年出賣了老大？」

兵部侍郎石天修輕輕撫摸著手上翠綠的寶石扳指。

「可是你們知道么？我厭惡這裏，厭惡這個小城，厭惡我爹娘，厭惡你們一切人！」

如果不是一早雲翎給他吃了解藥……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向李懷戚，就見他大步走到角落裡，彎腰撿起自己的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