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遜聽得詳情，道：「如此確應該去一趟，但若是繞一大圈，怕要耽擱不少時日。」

光芒四射，太陽瞬間躍出了湖面。

古沖笑笑，不言。

古沖大怒，正要用強，卻聽玉彤兒輕聲問：「那陣勢，已經破了？」

古沖不願去想，也許一切都只是肇極設下的謎局，而他的目的其實是為了私吞那一大筆財富，所以他和湯遜瘋了一樣尋找肇極的蹤跡。

孫無病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唐識就是那個你在鄱陽湖上碰到的青衣人？不錯，時間和相貌都吻合。怪不得他說被耽擱了幾天，原來如此。你關押了他多久？」

天色乾淨得讓人感覺，似乎老天爺趁夜出動了所有屬下，把整個天幕里裡外外都清洗了一遍。

最初的目的已然變了，他不再是為了那批賑災銀兩，不再是為了災區百姓，而是為了好友的清名——好友在自己心中的清名。

古沖點頭：「不錯。這水破陣法是靠水力結合日光，惑人五感，其實是一種幻術。幸好我在武當專研『識』字決，以心為法，方能破了這陣。」

四年來，他的足跡踏遍了神州。尋找肇極，尋找失銀！

誰知湖廣布政司內發生了大事，白蓮教刺客于蓮壽宴上力戰霍驚雷，一刀斬下徐同的人頭。而在這一場騷亂中，誰也沒看到肇極的人影。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不一樣了。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彷彿你正在欣賞美景，驟然，一面銅鏡橫亘在你面前，你能看到的，只剩鏡中的景象。

古沖當即道：「算了，這事禁軍自會處理。你趕快帶我與肇兄會合。」

驟然，古沖身形一頓，劍光瞬間暴漲，卻再次轉向，一劍刺向水下。

玉彤兒抬眼看去，又看到一幅想象不到的畫面。

「當我們陷入倭寇創出的絕陣時，我明白該用這個了。鄱陽湖是玉家地盤，裏面潛伏了倭寇玉家竟然不知，必定會在江湖丟一個大大的臉。我終究是玉家人，不能眼看著這樣的事情ｈtｔｐｓ://ｒeaｄ•９９ｃsｗ•cｏm發生，所以我發出了信號，召來了玉家的戰船。」

太陽羞紅的臉龐慢慢爬起。整個湖面被映成一片冶紅。

——古沖退，疾退，邊退邊舞劍。劍光之間，卻見紅暈點點。

那是鮮血，古沖的鮮血。

一道比陽光還要耀眼的劍光在小舟上盪起，彷彿要效仿后羿神弓，射下那初生的朝陽。這一劍凝結了古沖全部的精氣，似乎從出生到此刻，他就是在等待著發出這一劍。

劍光一閃，一人被扔在船上，一身黑衣，被鮮血混雜著湖水浸潤，看不清面容。

戰船越發近了，古沖勉力一笑：「大小姐，對不起，把你拖進來。」玉彤兒卻是一笑：「想留遺言，先看清楚了再說。」

根本沒有銀子。

古龍口根本沒有肇極的蹤跡。據客棧老闆說，就在他們趕到的前一夜，那沉默的客人已經退房離去，臨走留話讓他們到湖廣布政司見面。

古沖忽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似乎認識了玉彤兒后，他笑的次數越來越多了：「那是因為，這世界本就是灰濛濛的。你昨日到現在看到的荑景，不過是為了惑你五感而造就的幻象而已。大小姐，回到現實來吧。」

「可是肇極命你找我？」

肇極在，白銀也在，只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古沖沉思半晌，忽地黯然點頭：「或許你需要這個。」說畢他站起。在放在角落裡的包裹里取出一個小小革囊，置於三人中間的地上，「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裏面有你想要的解藥。我相信，我見過唐識。」

古沖搖搖頭道：「怕你等不到了。我問你，那三十萬兩白銀你們藏在哪裡了？肇極又在哪兒？」黑衣人竟是扭頭不理。

但這一切都不及玉彤兒看到的更讓她吃驚。

「想什麼呢？」玉彤兒的倩影飄飄而至，俏皮地看著他。

古沖沉吟半晌，心知肇極的計九-九-藏-書劃被大為耽擱，若再延遲，怕有變化。南方災情嚴重，早一日得到賑銀便能救不少性命。而青衫人那一邊，禁軍雖然尚不知真相，但玉家早晚會通知他們。而且青衫人乃是唐門子弟，禁軍自然不敢為難，而且他失蹤久了之後，唐門也會派人尋找，與禁軍交涉要人的，兩相抉擇一番，去漢陽實在不是急務。

「古公子，古公子。」聲音不絕傳來。

據七頁島所言，自己一團是被白蓮教雇傭，在此處搶奪賑災銀兩的。但直到搶過銀子，才發現，那些裝銀子的箱子里不過是一堆石頭，一兩真貨都沒有。眾人自然不會隨便相信這番話，但仔細查驗過倭寇巢穴后，的確尋不到銀子的蹤跡，而出事後禁軍和玉家的封鎖甚強，若說匪徒已經把銀子運走了，也絕無可能。

「但後來，我卻漸漸想明白了。我生氣並不是因為這門婚事，我更在乎的其實是家裡人似乎都不關心我，包括我爹、我娘，他們永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永遠有數不清的大事要做、我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兩三次。甚至連我的婚姻大事，爹爹居然也只是交代了一句而已。」

緊接著，古沖飛身而至，落船時一個趔趄，幾乎立足不穩：「鬼冢七頁島？」那黑衣人聞言大驚，勉力抬頭，用半生不熟的漢語道：「你的，什麼火？」

「那天，爹爹告訴我，家裡給我定了親事，是唐家京城十九房二公子唐孟生。我根本不知道這唐孟生是什麼人，我只是很氣，自己的終身大事居然就這樣被家裡草率決定了，所以才逃了出來，又遇到了……你。」

那銅鏡，卻似乎沒被磨好，一時間，方才那讓人驚嘆的美景不見了，眼中剩下的只有模模糊糊的倒影——破破爛爛的蘆葦叢圍著一片髒兮兮的水域。這強烈的對比讓她幾乎驚呼出聲。

頑固的倭寇終於明白，自己一方的大勢已去。眼見玉家和禁軍的船隊合流，四處追繳著逃跑的倭寇，鬼ｈtｔｐs://ｒｅaｄ•99ｃｓw.cｏｍ冢七頁島臉上的狂傲終於撤下，低頭認輸。

古湯二人不敢怠慢，急急趕去。

黑衣人雖然被制，面色卻依然狂傲：「你的，能破我陣法，我佩服，但你打不贏我們。馬上，我的僱主就到了，到時，你們一起死了死了。」

古沖和玉彤兒對視一眼，心知此刻怕是再無僥倖。白蓮教高手如雲，別提天下第一高手許雲鴻，就算隨便來一個護法堂主什麼的，怕就能輕易地殺掉二人。

古沖又驚又喜：「肇兄無恙？那賑災銀？」

此後，霍驚雷白去處理白蓮教刺殺徐同之事，而玉家和古沖則整整找尋了三天，終於放棄，只留下一些屬下繼續尋找，其餘人紛紛撤離。

三日前，他便是在這個時候悄悄潛入這閻王灘，只為了尋找摯友的下落。幾番生死較量，目的沒有達成，卻讓心裏多了幾分牽挂。

古衝心下一動，蕩舟過去，不及開口。湯遜急急道：「古公子，終於找到你了。」

玉彤兒站起身來，扶住古沖搖搖欲墜的身體：「放心，來的是我家的戰船。看來倭寇的僱主，已經拋棄他了。」

一聲大喝傳來：「小心！」緊接著，那射日般的劍光驟然轉向，擋在玉彤兒的身前。

可惜直到今天，他依然一無所獲。

「我知道你不願多說。但我有話對你說。」

小船靠岸，古沖忽地省起一事：「湯兄，還須陪我繞個圈，我要去一趟漢陽。」湯遜急道：「此刻事態緊急，不知古兄究竟有何事？」

來人身高八尺，一身便裝，卻掩不住軍人氣質。古沖認得，這是肇極的親信——禁軍教頭湯遜。

沒有敵人，彷彿那敵人是虛空，是無形的魔鬼。古沖一個人，退，舞劍，身上不斷無端地崩裂，傷口鮮血飛濺。

玉彤兒已經看呆了，愣愣道：「我從來沒看過如此美麗的日出。」古沖冷然站起身來。看著那慢慢升起的太陽：「多看看吧。估計以後都沒機會看到了。」

方才一場大戰委實九_九_藏_書兇險，古沖險勝，此刻傷勢進發，再也站不住，委倒下來：「果然是你，當日在戚將軍手下逃脫了性命，居然還不悔改，跑來這裏興風作浪！」

玉彤兒一愣，古沖方才省起這話實在不怎麼吉利，但也不解釋，只道：「你沒覺得，從昨天起，這景色有些太美了么？」說畢。不再開口，全部神識似乎都貫注于那漸漸爬升的太陽。

玉彤兒左右看看，奇道：「你說陣已破了，那為什麼我看東西還是灰濛濛的？」

「所以，那日，我看到他們竟然請到那少女來找我時，我的氣便已經消了。你還不知道吧，她可是白衣侯的手下，江湖上最可怕的人物之一，連爺爺不到萬不得已都不願招惹到她。而爹爹能請動她，不知要欠多少人情，付出多少代價。所以，我看到她的時候表面上好像很害怕，但其實內心裡很是高興。如果不是因為……因為你，我只怕當時就跟她回去了。但因為……你，我決定暫時不回去，我要繼續陪你走完這一程。」

彷彿這一劍刺中了某種洪荒巨獸，玉彤兒只聽見一陣彷彿發自九幽的嘶吼，似乎整個水域都在隨之震動。

「那時如果她要強行帶我回去，我們是擋不住的，可沒想到，她只是給了我一枚玉家特製的信號彈，並告訴我，當我覺得需要家人幫忙的時候，就使用這個。可我心中清楚，一旦用了這個，我便只能跟隨家人回去，再也不可能見到……你。」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時讓所有人都想破了腦袋。

古沖勉力拿起長劍，護在玉彤兒身前，遠遠看去，卻見戰船形態不似倭寇，卻也不是禁軍船隻，心下疑惑叢生。緊接著，一個聲音遠遠傳來：「彤兒！」聲音一起，震得整個湖面似乎都跟著顫抖不停。這份內力，當真駭人。

「或許，你該聽我講下去。」

於是，八十萬禁軍總教頭肇極從此便像人間蒸發了一般，再沒現身江湖。在朝廷的記載里。肇極為保衛賑災銀，英勇九九藏書犧牲，災銀最終還是落入了白蓮教手中。但古沖卻知道事情決不是這樣。

「現在，我要回去了。唐家會在下月十八下聘，在那之前……我等你。」倩影劃過月色，只留下慢慢蕩漾的波紋。

古沖忽地大喝道：「心生萬物，五感儘是阻心之賊。以心識之，破！」

偌大的一個鄱陽湖似乎只剩了一個人。

「我要去放一個人。」

「我告訴過你，我是逃婚出來的。但後來，我仔細想想，其實我並不是為了逃婚。」

「不知道。」

江湖兒女決不怕死，但這詭異的情形卻把玉彤兒嚇得不輕，甚至忘了尖叫。

古沖身形不動，內力操縱下小舟緩緩轉向。

晚了！

原來鬼冢七頁島被玉家擒獲時，供出那日的青衫人的確與白蓮、倭寇都無關，不過是一個路人，被他們設計來做干擾。但受自己所託扣押青衫人的禁軍卻不知此事，自然仍舊扣押著那人不放。此刻，古沖就是想起此事，想要去通知禁軍，同時向那受到無妄之災的青衫、人賠罪。

「不知道？」

玉彤兒聞言一愣，正要說話，忽聽水聲響動，戰船的聲音遠遠傳來。黑衣人鬼冢七頁島大笑：「教主的來了，你們，死了！」

「不錯，肇將軍命我到鄱陽湖通知你到古龍口相聚。誰料我路上失馬，耽擱了一日，到了湖邊才知道你已入湖。我找了數日才找到你。請公子趕快隨我去古龍口吧。」

「倭寇中了我們的暗渡陳倉之計，災銀安然無恙。不過我也不知它們在何處。我們還是趕緊去和肇將軍會合吧。」

這又是什麼陣法？竟能到如此地步。

玉彤兒不及驚呼，就聽一聲脆響，那彷彿刺向虛空的一劍竟似刺中了上道無形的屏障，緊接著便是一片奇異得讓人齒酸的聲響。

夕陽。古沖站在小舟上悵然若失。

終於講完了自己的故事。孫無病的聲音已然沙啞：「我覺得，有些事我還沒想明白，但你們卻能告訴我。我相信，我們會有這一場夜話。決不是偶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