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月共潮生
變起不測,她一怔,大奇,睜眼就看見一雙明凈清澈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瞅著自己。她凝神細視,只見對方滿臉凸凹不平的麻子,青色長衫,竟是尹延年!那個早就去了揚州的尹延年!
她一撐坐起,驚喜交集:「你……你,我是在做夢嗎?」
晏荷影被萬聖天點中穴道,不能動彈。這時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心道,這樣也好,總勝過落在那對奸惡狠毒的父子手中。不料自己的一場綺麗春夢,最後竟是要長眠在這離家數千里之遙的浩瀚大海中了!她正等著「撲通」一聲落入冰涼的海水裡,忽覺左臂被什麼東西輕輕一拉,身子的下墜之勢頓消。跟著整個人向右一側,隨即便仰倒在一件又硬又平的東西上。
「罷,罷,罷!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不管它,且先用了早飯再說。」尹延年把海蜇撕成三份,一拍王玉傑,「王公子,偷聽了這半天,吃點東西吧。」
尹延年出指如風,已解開了他肩井、前庭等穴:「你穴道雖解,但腿上有傷,現在許你先攻我三招,我不會還手閃避,或是用自身內力反擊,三招以後,我們公平決鬥。」
火光衝天,無數碎木破板及各色船上物事,和著人的斷手殘腿、頭顱軀體,利箭般向四面八方激射。爆炸引起的巨大衝力瞬間掀起了萬丈波濤,洶湧的巨浪狂暴地咆哮著,蓋過了千軍萬馬的聲威。巨浪劈頭蓋臉而至,尹、晏乘的小船立刻被拋到萬丈高空,然後急速墮落。尹延年在半空中疾伸手,一把扯住晏荷影,緊跟著一個巨浪打來,二人雙雙跌進海中。
她痛哭失聲,正在聲噎氣絕、不能自已之時,忽聽人低喚:「小荷妹妹,是……是你嗎?快拉我一把。」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灧灧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如此良辰美景,不好好地坐在曲軒外、荷塘邊、花樹下品茗清吟賞月,卻提著砍瓜切菜的傢伙,你躥過來、我蹦過去地亂髮羊癇風,唉!真正何其掃興也!」忽然,一個極為清朗的聲音,在王家父子的頭頂上連吟帶嘆。
萬聖天睥睨平波,罵道:「老子既敢上來,怎會不帶幾個駕船的好手?另外,老子再告訴你件事!現在這船上船下、船里船外,老子已全裝上了聖火教最厲害的火藥,你老小子要是識相的話,也就算了,不然的話,老子定讓你和這船上所有的人,全死得連點兒骨頭渣子都找不著!」
王玉傑左手穴道被拍開,心下吃驚:自己屏住呼吸,佯裝昏迷,這個臭麻子是咋識破的?訕訕睜眼,欲接海蜇,卻聽晏荷影怒道:「不給他!餓死活該。」
晏荷影愣了半晌,嘆氣道:「唉,打從家裡偷跑出來以後,我沒一件事看得準的,不過,現下有一件事,我卻肯定不會看錯。」
臨近黃昏時分,尹延年捕到一尾吻生長刺的青色大魚,雖仍腥氣,卻比海蜇要好多了。但尹、晏二人卻仍是食不下咽,勉強吃了幾口,吸食了一點魚汁,餘下部分又全進了王玉傑的肚子。尹延年看著王玉傑津津有味地撕吃生魚,佩服不已地道:「這魚好像挺對王公子的胃口?」
「托晏姑娘的福,我也是平生頭一遭。」尹延年微笑道。也不知為何,雖身處絕境,晏荷影卻並無一絲恐慌,反倒十分歡欣愉悅。偷瞥了一眼尹延年,不料他亦正在暗窺她,兩人視線相撞,俱心頭大震,慌忙各自轉頭。
「是,晏姑娘,可憐……可憐我,我快不行啦!快拉……我一把,救救我吧!」王玉傑只覺左腿上適才被文士那一劍所刺的傷口,被海水殺得痛入骨髓,兼之在水中泡了許久,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隨時都會昏迷沉入水中。「晏姑娘,我……跟我爹做錯了,可,我真的不想殺你呀。那……都是……那個老畜生起的壞心,我這個做兒子的,又能有什麼辦法?我……向你發誓,以後,再也不敢害人了,晏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語聲漸漸低微,大聲喘息起來。
晏荷影十分氣憤地說:「喂!姓王的,現在這沒吃沒喝的,只怕三個人連三天也未必挨得過去,到了那『最為要緊』之時,你是不是就該生吃我和尹大哥了?」
平波皺眉:「萬聖天?你居然也來了!」
王家父子不知這人又是何來路,不禁面面相覷。那邊殺聲震天,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這文士卻在吟詩賞月,情形大是可疑。自己父子逃命要緊,切不可與他過多糾纏。王無涯倒提魚腸金劍,拱拱手道:「嘿嘿,閣下真是風流瀟洒呀!既然喜歡賞月,只管自便,卻恕老夫、犬子尚有要務在身,不奉陪了。」
他一直貼伏在船舷外側,本想等平波與王家父子兩敗俱傷后,再出來撿現成便宜。不料晏荷影卻忽然要投海自盡,這可如何使得?情急之下,他只得一把抓住她。但那船壁何等滑溜,他一身壁虎功附在上面還可以,但手中再多一人,就無法撐持了,只得現身。不過他是有備而來,倒也有恃無恐。
他在船上遍埋火藥,倒不是為了對付平波、王無涯,真正的目的其實和二人不謀而合,俱是要把船弄沉,做成一種自己與物事同葬海底的假象,以絕世上所有垂涎此物事之人的想頭。現在他勝算在握,便脫口而出,心中卻暗笑:這時點著火藥,豈不是連老子賠進去了?「姓萬的,今兒晚上,俺們新賬老賬一塊兒算!」平波一叉疾刺過來。
王無涯、平波等人一怔,不禁俱往後躍開數步。隨之一陣豪放的笑聲傳來,眾人眼前一花,九九藏書再看時,甲板上已多了一個人。這人滿臉橫肉,雙眼精光四射,顯然內力不弱。身著夜行衣,衣襟上綉一團血紅的火焰,煞是顯眼。
尹延年無可奈何,清楚叔叔眼裡素來揉不進一粒沙子,他早鄙視王家父子的為人,現若不結結實實地戲辱二人一番,勢必是不會下來的。好在一時間也沒什麼事,就多待上個一時半刻的,也沒什麼大礙。
尹延年嗤鼻道:「當然,五十兩銀子還沒到手,如若就這樣走了,那我豈不是賣金收土錢,連棺材本都要蝕進去啦?」就這一小會兒工夫,他的話還是句句微含笑諷。若放在從前,晏荷影必會氣惱,但現在她身離險境,又見到了這個幾日來一直令自己牽挂的人,心中真是說不出的歡喜。忽想起方才船上那一閃而逝的背影,恍然大悟道:「哦!原來剛才在船上引我到王無涯窗下的人影,就是你?」尹延年笑了:「真真聰明不過我們晏大小姐!你的王伯伯精心為你準備的魚湯不喝,倒半夜三更的跑出來亂走?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索性讓大小姐聽聽,你的王伯伯和玉傑哥哥正在唱的一出什麼好戲?也讓大小姐你醒一醒瞌睡,長一長精神。」
「奶奶的,這鬼船,晃得老子連戳都戳不穩。」話音未落,早有聖火教教徒將一張椅子搬來放在他身後。萬聖天一屁股坐下:「平老四,瞪著細眯眼睛瞅老子做什麼?你跟王君子不是要拚命嗎?要拼快拼,趕快動手啊!老子生來就最喜歡看人打架,打得越厲害越好,越糟糕越好!等你一叉叉死那個死樣活氣的正氣君子,老子再來替你收屍。怎麼,還不動手?打呀,捏著那把叉子是幹什麼用的?敢情不是拿來戳人的?」他左一聲奶奶的,右一聲奶奶的,罵得甚是起勁。
王無涯冷眼旁觀,心想,看情形,平波跟這個姓萬的早有過節。唔,這隻怕是自己父子脫身的機會來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於是咳嗽一聲道:「聖火教萬教主的威名,老夫仰慕已久,今天才總算是見到了,真是三生有幸……」
王玉傑不假思索地道:「當然。」話方出口,他腦中「嗡」的一下,背上忽地出了一層白毛冷汗:糟了糟了,一時大意,禍從口出了!他逡巡了一下尹、晏二人的臉色,訕笑道:「啊喲,看小的剛才都瞎扯了些什麼?晏姑娘,您剛剛問小的什麼?小的被這毒太陽曬暈了,沒聽清楚,您是問小的三天後還要吃不吃生魚肉嗎?嘿嘿……」小心窺伺著尹延年的神情,道,「什麼千秋大業,小的算個屁!敢想那種好事?不過是太氣悶了,說個笑話而已。」
他不禁暗自內疚,忙將綢衫除下,披在她身上道:「海上風大,你本就穿得少了,若再受了涼、生了病,那可怎麼得了?」半濕的綢衫披上身,晏荷影只覺全身立刻暖洋洋的,不禁心旌搖動,又要流淚了。她慌忙岔開話頭,將她方才捉到的一隻海蜇提給尹延年看。
但平波是何等厲害的角色,仰天打了個哈哈道:「不錯,俺是一幫之主,可王君子,你剛才不是說俺們都無賴陰險嗎?既無賴陰險,嘿嘿!對不住,俺可就要使無賴陰險的手段了。哼哼!對付真小人,俺也許還會顧一顧海王幫和俺的名聲,不過,像王大俠這種正人君子嘛,俺海王幫卻從來都是大傢伙兒一齊上的打法。」說完掌一翻,手中已多了柄黑沉沉、丈余長、三刃直立的精鋼魚叉。
晏荷影驚怒至極,死命反抗,罵道:「畜生……你這個畜生!」
「但,你太卑劣陰毒,」尹延年打斷了他,冷冷地道,「我今天若放過了你,那今後不知還會有多少無辜的人要做王公子你萬世偉業的墊腳石?」
王玉傑一怔:「你,不是要殺我?只是要廢了我的武功?」
二人抬頭,只見船尾的船幫上,盤膝端坐著一個四十余歲、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他望著靜謐夜空中的那輪皎皎明月,正自得其樂地曼聲長吟。他一瞥鬼鬼祟祟溜過來的二人,微笑著道:「這位老丈和小哥,也是和不才一樣,來這兒賞月的嗎?咦?二位還拎著殺雞屠狗的家什?這位小哥腋下……」略歪頭,端詳了一下,「還夾著位姑娘?不過賞月而已,何須如此?何須如此?煞風景!真正是大煞風景!」說話時搖頭晃腦,語笑晏晏。
沉默良久,尹延年深吸一口氣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沒想到,王公子竟是一位胸中深有韜略的萬世英才!從前我倒真的小覷你了。」
平波及幫眾的全副精力都在王家父子那兒,哪料得到這個嬌怯怯、足上有傷的弱女子竟會有如此決絕的舉動?驚呼聲中,平波及幾名離她最近的弟子疾撲上來,可哪裡還來得及?
「小惡癩、老土狗、烏斑,都上來吧,這裏比那熊船底下面可要敞亮得多了,奶奶的。」風聲連響,霎時間,從船幫外又躍上來三十多黑衣人,每人衣襟上俱綉著一簇血紅的火焰。這些人一上來,便將王無涯、平波等人圍在當中。一時間,甲板上滿噹噹的全都是人。
一連串爆炸的巨響持續不斷。從空中「噼里啪啪」傾盆暴雨般砸下大大小小、奇形怪狀、數不清的船板、碎屍爛肉及著了火的桅杆、帆布、纜繩、木桶、方凳、團桌……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物事。海浪狂卷,呼嘯奔涌,如無羈的野馬,肆無忌憚地橫衝直闖。二人身不由己,隨著狂暴的海浪一起跌宕起伏。晏荷影只覺天旋地轉,腦中「嗡」的一下,暈了過去九九藏書。
尹延年只得將兩份海蜇遞與她,自取一份,慢慢咀嚼。這海蜇看似鮮嫩柔滑,吃起來卻腥膻無比,肉質更堅韌如牛革。晏荷影才吃一口,胃中便一陣翻湧,哪裡還吃得下去?沮喪地把海蜇擲在船板上:「唉,想做野人都不成……」尹延年亦無法下咽,苦笑著將手中的海蜇放下。
王玉傑頭腦正熱得發暈:「哪裡!哪裡!尹兄過獎。其實,僅止對自己狠也還是不夠的,在最最要緊的關口,卻是須對所有的人都要下得去手,那才是成就大業的料。」
尹延年嘆了一聲道:「的確,我這一生,還從沒與一個受了傷的人交過手……」
尹延年只見她雪白的右手腕上一道烏黑的淤痕,驚道:「啊呀,你被它蜇著了!」忙自懷中掏出小瓷瓶,將碧竹清涼散均勻地撒在她的手腕上,然後道:「幸虧晏姑娘,我們這才有早飯吃了!你有沒試過早飯吃生魚?」
其實,平波能在千鈞一髮間及時避開那一劍,無論應變之能、反應之速,都已十分了得。但他這一跪,只萬聖天及他自己心中有數,在旁人看來,自是他一招未過,便被逼跪地。
一側靜聽的晏荷影手足冰涼,先還以為平波是個好人,不意也是跟王家父子一路的貨色!不知何時,天上的烏雲已然消散,澄澈的夜空明月皎皎,清輝四布。誰能想得到,如此安詳寧靜的月色下,卻會有如此陰暗齷齪的惡行發生?
「呸!少跟老子酸溜溜地來這一套。明白告訴你,今兒晚上這船上所有會喘氣的東西,就是只臭蟲,也甭打算從老子的指甲縫裡溜了去。物事老子是要定了。你們,」萬聖天小三角眼一瞪,「也死定了!怎麼樣?識相的,就別讓老子和兄弟們動手,自行了斷,還可得個全屍。不然的話,哈哈!」
頭頂傳來文士的朗笑聲:「不妨事,正氣君子和王少俠熱情得緊,定要留我跟他們再賞一會兒月,我若就這麼走了,豈不辜負了人家的美意?」聲音清朗,不疾不徐。雖從那麼高的地方傳下來,仍字字清晰,顯見他內力充沛,雖以一敵二,卻並不吃力。
文士若接晏荷影,便無法拔兵刃擋格王無涯和王玉傑分別刺向他胸口和右腹的那兩劍,但若不接,那她定會撞上他,縱不能,撞得翻跌船外,也能亂了他的身形,倘若如此,雙劍就能洞穿他的胸腹。而他也不能後退閃避,他身後便是茫茫大海,莫說是退,便是稍稍向後挪動一下,也勢必跌落海中。只剎那間,他已身陷絕境!
平波翻著白眼道:「報答?也是掐死了裝進袋裡,多放上幾塊大石頭,再扔到海里?」他銳利狠毒的小眼睛瞟了瞟王家父子灰敗如死的臉色,接著說,「俺早就聽說過,王大俠做人做事都厲害得很哪!今天一打照面,果然!果然!嘿嘿,放了你倆?當俺是三歲的小屁孩兒?今夜俺要放了你倆,那不出兩天,整個江湖就都會知道,那物事已落在俺的手裡了。嘿嘿嘿,哈哈哈……到那時候,就會有無數江湖中的朋友們,來俺海王幫『登門拜訪』,那俺這做一幫之主的,王君子,你倒替俺想個好主意,該怎麼應付才好啊?」
晏荷影一驚,復又一喜:「尹兄,是你嗎?」急撲至船板側,用力過猛,險些翻落海里。見暗黑的海水中,一人正載沉載浮。他面色慘白、頭髮披散,虛弱地道:「小荷妹妹,是我,我是你的玉傑哥哥。」
第二件事,是她與尹延年俱身處一艘小船之中,而這小船,正泊在大船的船尾。她望了望尹延年,又聽了聽頭頂上文士爽朗的笑聲,喜極地道:「尹兄,原來你根本就沒去揚州,一直跟著我?」
晏荷影的目光仍在海浪間搜尋,忽聽耳邊喘息聲大作,驚回頭,見王玉傑眼中充血,喉頭滾動,鼻翼翕動,縱身撲來,淫語浪笑聲中,已將她抱了個滿懷。
尹延年苦笑。晏荷影腹中一陣翻騰,鄙夷地道:「千秋萬世之後,王大俠定能名垂宇宙。只是,若有人得知,王大俠也曾有過謀害不會武功的女子、竊奪非屬自己的財寶、污辱受傷無力的救命恩人,甚至還想吃人屍這些『偉大的事迹』時,卻不知那些對王大俠頂禮膜拜的後人們,臉上又會作何表情?」
此時,卻聽王玉傑喉頭「咯」地一響,似被人扼住了脖頸,隨即那冰冷濕滑的身體向後摔落在船板上,死魚般不再動彈。晏荷影見尹延年濕漉漉地從一側慢慢爬上了船板,口中不住喘息,手足不停顫抖,顯然已經精疲力竭。
尹延年搖搖頭道:「不妨事,方才是王玉傑左腿被叔叔一招『晴空拂柳』刺了一劍。」側耳細聽,又道,「嗯,『綠窗尋花、小蓮出水、萬葉臨風』,再過個七八招,叔叔就會去找那三個丫環和僕婦了。」話音未落,突然自大船船腹中傳來一陣悶雷般的響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震耳。
亦不知過了多久,她緩緩醒來,口中咸澀不堪,身上冰涼濕透。勉力抬頭,見自己躺在一塊三丈見方的船板上,半個身子都浸在海水中。游目四望,茫茫夜色中不見尹延年。她驚慌不已,呼道:「尹兄、尹兄……」喊了幾十聲,沒有回應,待喊到最後幾聲,她已淚流滿面,天哪,他……他怎麼了?難道……她不敢再想下去,想撐起身子,但腰卻被什麼東西緊緊拉住了。
萬聖天斜睨著他,罵道:「你這老雜種的大名,老子也早就如雷貫耳了,不過,幸好老子沒交上你這種『三生有幸』的朋友。真他奶奶的奇怪呀,晏https://read.99csw•com天良那老東西,想當年怎麼就會拼著一條老命,救了你這麼個東西?還跟你蜜裡調油了三十多年?」
她一怔,不禁咬牙道:「你?是你這個惡人?誰是你妹妹?老天爺怎麼還沒淹死你?」
這邊萬聖天、平波翻滾廝殺,已過了四十余招。萬聖天雖略佔上風,但平波自知己方凶多吉少,是以出手招招都是兩敗俱傷的招數,萬聖天一時間也無法殺得了他,兩人倒堪堪戰成了個平手。
聖火教雖以善使火藥出名,但萬聖天手中的鋼環卻一樣不弱。冷笑聲中,他右手一伸,一招「橫貫天河」封住了鋼叉,跟著鋼環往外,橫里一掠,便要將叉尖盪開。平波嘿然聲中,腳步連錯,已繞到了右側。萬聖天右手環向後一格,同時左手一揮,亮出了從不示人的一柄短劍,這才是他最厲害的殺著!一劍便向猝不及防的平波前胸刺去。
卻聽王玉傑低喚道:「尹公子。」尹延年抬眼,見他正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說道:「既然您二位不吃,就賞在下一點兒嘗嘗好嗎?」尹延年把一塊海蜇遞給他,只見他三口兩口,居然盡皆下肚,還意猶未盡地望著晏荷影的那兩塊,遂也拾起給他,他竟然一併吃了個乾淨。一時尹、晏二人兩眼發直。
他話音未落,王無涯已笑了:「老夫早就曉得,你賞月是假,要她是真。」一聲大喝,「給!」王玉傑手「呼」地一抬,晏荷影便向文士直飛過去。與此同時,父子倆的雙劍分向左右,毒蛇般徑刺文士。
那胖子說道:「女娃娃,別怕,這一老一小兩個兔崽子要害你,俺們心裏早就有數了。沒撞上也就算了,可現在既讓平某人瞧見了,卻容不得這種沒天沒日的勾當!」
原來是一名海王幫弟子重傷倒地,無意間見到了聖火教布下的火藥的一段引信,絕望憤激之際,咬牙取出身上所攜的火摺子,晃燃了引信。
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呼」的一聲響,一團黑影掠過眾人頭頂,「嘭」地摔在甲板上。眾人定睛一看,正是剛才跳下船去的晏荷影。亦不知她是暈了,還是被人點了穴道,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沒有,你呢?」
她費勁地解開船纜,起身四處張望。烏雲遮住了月亮,黑沉沉的,隱隱約約倒也能看見一些破桅爛桿漂浮在海浪之間,但沒有半分人影。她惶恐極了,又喊道:「尹兄,尹兄……」但除了呼呼的風聲及嘩嘩的浪涌,周遭一片死寂。
尹延年微笑道:「嗯,又想罵人了?」仰首縱聲大呼,「叔叔,不要跟他們多做糾纏,帶上那三個丫環和僕婦,快些下來,我們走吧!」
王玉傑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不知何時,海上風浪又起,他卻燥熱難當,眼光四下里轉動,似是要找個可以逃走的地方:「尹公子總不會是要向一個身負重傷、穴道又被封了的人下手吧?」
晏荷影苦笑,咕噥道:「你這個……」
晏荷影這時才發覺了兩件事。文士剛才的那一掌,不但將自己拍落下來,而且也拍開了自己被封的穴道。她不懂武功,卻不知文士這看似隨隨便便、輕描淡寫的一掌,實則蘊含了至為高妙精深的武學。力度、方位、距離、時間、分寸上均拿捏得恰到好處。若那些識貨的一流高手見了,定會驚嘆不已,只可惜,今夜他遇到的是懵懵懂懂的晏家大小姐,哪識得這其中的奧妙?
「別叫我妹妹!」
尹延年嘆氣了:「千秋功業千秋夢,徒與後人做笑談!」
尹延年一下慌了手腳,見她面色憔悴,聲音嘶啞,低頭見一件淡藕色四合如意萬壽紋繡花綢衫披在自己身上,而她只著了一條纏枝海棠紋灑花金襇粉底羅裙、一件白底綠菱格小團花夾襖,在清晨的海風中,整個人都瑟瑟發抖。
尹延年卻憐憫地看著他道:「可我不以為王公子方才所說的那些,只是個笑話。」
平波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他冷笑道:「姓萬的,你以為,就憑你這三十幾個人,今夜就準定可以搶到那物事?」
平波驚他的左手劍竟如此勁厲,萬聖天則是驚他的身形閃避,居然異常迅捷。而聖火教教眾也各挺兵刃,向海王幫的人下手了。一時兵刃撞擊聲大作,四十多人激烈纏鬥在一起。
頭頂上激烈的兵刃格擊聲中,忽有人大聲慘呼。晏荷影嚇一跳,急切間分辨不出是誰,急道:「尹兄,要不要上去看看,幫你叔叔一下?」
萬聖天卻翻著白眼不屑一顧地道:「什麼物事?你這雜种放的什麼狐臭屁?老子不過在遼東呆煩了,想出來四處遛遛,你管得著嗎?這船老子看著又大又闊,順眼,就上來了,怎麼,不服氣?」
這口冤氣堵在心裏,無處發泄。他面色鐵青,左手力撐,身形疾閃,搶到萬聖天身前,「呼、呼、呼……」,一連五叉,刺向對方身上的五大要穴。他的武功本不在萬聖天之下,剛才變起倉促,才險些著了道兒,現在他憤恨至極,右手外翻,左手力透指尖,雙手持叉,疾刺萬聖天下腹。
一聽她提到叔叔,尹延年頓時黯然:「我不懂駕船航海,這次出海本來是要依賴叔叔,事先策劃得好好的,王公子命平波預備的小船上,叔叔已置了足夠的食、水,六個人憑那些食物和水,回去不是問題……」尹延年轉頭,強顏一笑,「打小叔叔就告誡我,『女人是老虎,千萬沾不得』。我卻不聽老人言,如今終於落人虎口,咎由自取,活該!只是害得叔叔也遭了無妄之災。」他本想逗她一笑,但話猶未了,淚九-九-藏-書已奪眶而出。晏荷影見他悲痛難抑,不禁慚悔並作,低頭無語。
「別,船家大伯,別聽他的。」晏荷影又氣又急道,「船家大伯,快來救我……這個惡人,他,他……」
王玉傑有氣無力地道:「小荷妹妹,可憐可憐我……」
「小心肝,畜生也是被你逼的,誰叫你長了這麼一副天仙似的模樣?」王玉傑稍一用力,將她壓在身下,「小乖乖,不要這樣踢騰嘛,若點了你的穴道,哥哥我卻要少了很多樂趣,你也不爽……」扼住她的手腕向兩邊一分,晏荷影立覺半身酸麻,而對方嘴裏的臭氣已噴到了她臉上,她氣都透不過來了,眼前那張猙獰無比的醜臉也漸漸模糊了……
「多謝尹公子的大人大量……」王玉傑似乎長出了一口氣。
他暗嘆一聲,睜眼,見晏荷影一雙灼灼美目正關切地凝視著自己。見他醒轉,她低聲歡呼:「尹大哥,你真醒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差點嚇死我了,我只怕……只怕……」
他這五式去勢既急,勁道亦是十足,浸淫了四十多年的武功修為。萬聖天雖還在笑,心中已大吃一驚,再不敢託大,忙騰身躍開,左手劍橫削,擋住鋼叉,右手環疾揮,劈向對方面門。他這兩招配合巧妙,出手又穩又狠。平波一閃身,劍鋒自右脅下穿過,相距不過二寸。二人俱吃了一驚。
良久,他只覺雙眼如被針刺,勉強睜開,立刻陽光直射進來,連忙側頭,耳聽有人喜呼:「尹大哥,你醒了?」同時有人輕推自己的手臂。
尹延年笑了:「何事?」晏荷影有氣無力地道:「我們三個人中,最後一個死的,肯定是這位王少俠。」尹延年悠然微笑。晏荷影乜了他一眼,氣道:「都落到這步田地了,你還笑得出?」
「只怕我再不醒來,你的玉傑哥哥倒先醒了。」尹延年微微一笑,坐起說道。晏荷影不覺紅了臉,咬唇道:「人家心裏急得要命,你還說這種混話?我……」眼圈一紅,兩行眼淚落了下來。
他越說越亢奮,暗淡無光的眼睛也明亮了:「說句心裡話,魚肉稍稍生腥,尹兄您就吃不下去,小弟卻只當它是活命的根本,別說區區一點兒生魚肉了,說句不是自我吹噓的話,要真被逼到了絕處,就是人的腐屍,小弟也一樣能兩眼一閉,只當它是熊掌、燕窩吞了下去。」
王玉傑喘息稍定,挽起褲筒,從衣服上撕下兩條布,用隨身攜帶的金瘡藥包扎了傷口,心境立時一暢,幸好文士的劍上沒有喂毒!但緊接著便沮喪無比,唉,自己跟晏荷影在這船板上挨得了初一,挨不過十五,身處這茫茫大海,無食無水的,只怕過得個三五天,兩人一樣,都活不成。眼風掃過晏荷影,見她全身濕透,衣裙貼在高挑纖秀的胴體上,曲線玲瓏,凸凹有致,愈發顯得迷人了。
見雙劍已堪堪刺到了自己胸腹前,文士朗聲一笑,左袖一揮,拍在晏荷影左肩,輕叱一聲:「接住!」晏荷影的橫飛之勢頓時改作向船舷外飛墜!
王家父子一看,認得這一群人正是船老大和船夫。這時身後腳步聲響起,卻是另外六名船夫斷了二人的後路。王無涯眯縫著眼,道:「恕趙某眼拙,卻不知眾位朋友是哪路來頭?何以口出惡言?小犬適才無禮,惹惱了老夫的侄女。小孩子家的,好了惱了,也是常有的事……」
她忍住淚,遙望遠方,默禱:「爺爺,對不起,我沒法完成您的託付了。爹,娘,女兒不孝,不聽你們的話,以至於落到了今夜這個地步,真是咎由自取,你們的養育大恩,女兒只能來世再報了。」說完,將油紙包放回懷中,一撐船幫,雙足用力一蹬,一縱身,已躍出船舷。
風浪漸急,船板顛動不已。王玉傑汗出如漿,道:「哼哼,兩個對付一個,況且這個人又受了重傷,被封了穴道,你們也太狠了!」
尹延年冷笑道:「王君子,你剛才不是還在神侃什麼不拘小節嗎?不是還在教訓我們這些成不了氣候的蠢材膿包,要對天下所有的人都要『狠』嗎?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殺你,但像王公子這般的『萬世英才』,還是沒有武功要好些。」
王玉傑直直脖子,咽下最後一口魚鰓:「尹兄,此言差矣,不是這魚對小弟的胃口,而是小弟要留了這條命,有大事要做!」王玉傑仔細吮凈了食指尖上殘留著的那絲魚血,「打小家嚴就三番五次地叮囑小弟,人活於世,要記住的道理有很多,但其中最最重要的一條,卻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只有記牢了這一條,再加上個『狠』字,才能幹大事,成大業。俗話常說『無毒不丈夫』,只有有一般人所沒有的『狠』,方能成一般人不能成的偉業。」
王無涯瞳孔收縮,急道:「既然這樣,等老夫回艙去拿一下兵刃。」方才他與王玉傑忙於追趕晏荷影,兵刃都放在艙中桌上了。平波冷笑道:「王君子,誰叫你撞上了俺這個『真小人』呢?今天晚上,你就認栽了吧。」王無涯自認也是個能下得去手的,但此時與平波一比,仍自嘆弗如。
平波側目,點頭道:「好說,好說,正氣君子甭來這一手,卻不知是俺動手,還是你自個兒動手?」身處危境的王無涯怎敢向他動手,只得賠笑苦苦哀求,承諾今後定會全力報答。
「喔,二位有要務?只管去忙,只管去忙,不能和不才一齊賞月,無妨,無妨。」文士揮了揮衣袖,道,「不過,二位不如把這位姑娘交由不才代為看護,僅有明月,而無佳人,卻會令這無邊的美景亦遜色三分https://read•99csw.com了。何況,少了個負累,二位辦起『要務』來,也方便得多了。」
尹延年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道:「呵!夜半更深的,我倒還真想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覺,做個好夢呢!唉,只可惜呀,為了五十兩銀子,卻是連覺也不敢睡了,只得巴巴兒地守在這裏,祈望上天,好等著那五十兩銀子從天上掉下來。」
王無涯一看機會來了,對兒子使了個眼色,閃身進艙抓起兵刃。而王玉傑則躬身摸到晏荷影身邊,一撈,把她挾在腋下,隨即與父親側身,悄無聲息地向船尾摸去。船尾那裡有傍晚時他吩咐平波備好的小船。現須先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再徐圖後計。
王無涯如墮冰窖,看來今夜這一劫,無論如何也是在所難免了!「哼,我父子中了你的奸計!想我王無涯一世英名,豈能怕了你們這些無賴陰險的小人?不過,你平波畢竟是一幫之主,自不能做那種以多欺少的勾當吧?」他指望用話壓住平波,以一對一,己方興許還有五分的勝算。
她大喜,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是真的:「尹,尹大哥、尹大哥,你還活著?」撲過去,抓住對方手臂,喜淚奪尹延年早耗盡了氣力,癱坐在船板上,失神地盯著海面:「我沒死,可,叔叔他……」胸中一陣摧肝裂膽般的劇痛,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王無涯卻一點兒都不難堪,搖頭道:「萬教主,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在下也是有萬不得已的苦衷啊!」
「嘿嘿,武林中出了名的大善人,正氣君子王無涯,原來是這等角色!用這麼下作的手段算計救命恩人兼過命朋友的獨生女兒,真真叫俺們這些個粗人都瞧不下去了。」船角陰影處,緩緩走出一個長著絡腮胡、朝天鼻的矮胖子,他身後還有六名彪悍精幹的大漢。
王無涯一聽胖子自稱「平某」,不禁色變道:「平波平幫主?原來你也看上了這物事?卻不事先知會一聲,這樣勞動大駕,卻叫王某如何擔待得起呢?」暗地裡卻心念電轉:今夜情勢險惡,不意自己二人已中了海王幫的圈套!平波的武功絕不在自己之下,且對方有備而來,父子二人陷身在他的船上,再想圖謀那物事已全無可能。現只能向對方軟語相求,希冀先脫出自己二人的性命,待日後再作打算。
晏荷影見他如此可憐,若再不伸手拉一把,一個大活人就要死在自己眼前了,而況他說的似也有理,他確實不想殺自己,雖然存心也許並不良善。她心裏嘆了口氣,將手遞了出去。王玉傑大喜,忙握緊她的手臂,同時雙足踩水,右手攀住船板。費了好大一番周折,晏荷影才總算是將他拉上來了。
「嘿嘿……」平波忽冷笑不止,「豬鼻子里插大蔥,姓萬的你裝的哪頭大象!你跟你手下的這幫不成氣候的東西,什麼時候也學會了駕船?你們雖然人多,卻是在俺的船上。有句俗話說得好,強龍壓不了地頭蛇,哼哼,到底是誰要自行了斷還不一定呢!有些人的大話,不要說得太早,小心閃了舌頭!」
她伸手一扯,才發覺是一根粗長的船纜,把她和船板捆在了一起。心中大喜:謝天謝地,這一定是他綁的,莫非他還活著?可現在他又在哪裡呢?
聖火教教主萬聖天聲若洪鐘,哈哈笑道:「平老四,爛雜種,你天天在海上混飯吃,怎麼弄艘恁難坐的船?奶奶的,這兩天差點兒把老子的眼都晃花了,憋氣得緊,還是出來爽氣,哈、哈、哈……」
尹延年含笑道:「在下有件事要請教姑娘。」晏荷影一愣,不知他又在鬧什麼玄虛?
「英雄成大業不拘小節!何況,成王敗寇是千古不易的至理。小弟只須大名既享,自會有史官文人為小弟書碑立傳,宣揚美名。至於那些不值一提的『小節』,自是不會寫到書中、刻在碑上的。嘿嘿嘿,晏姑娘,你敢不敢賭?若小弟成就了萬世英名,不出半天工夫,就再不會有人還記得小弟曾做過的那些『小事』了。就算有人不自量力,一定要翻那些陳芝麻爛穀子,哼哼!小弟大人大量,當然不會跟他斤斤計效,但也肯定會有那忠貞不貳之臣,請他到那安靜的去處,好好地訓誡開導他,最後一定能令他幡然悔悟,痛覺前非的。」發完這一番宏論,王玉傑面生金光,倒像就這片刻的工夫,他已有了萬世的英名。
正當其時,眾人廝殺得分外眼紅,竟無人發現。一處火藥燃,便迅即牽連到另一處,瞬間,整艘大船上的火藥便都炸響了。尹延年面色大變:「啊呀,糟了!」抬頭急呼,「叔叔,叔叔!快點下來,船要炸了……」聲猶未落,「轟!轟!轟!」一連串震天撼地的巨響,使得人的耳朵都被震聾了,隨即無數道白光疾閃,「呼」,大船已四散爆開。
平波一驚,已不及閃避,劍光倏忽間已到了胸口。但他畢竟身經百戰,反應迅捷,忽然雙膝一軟,「刷」的一聲,隨即半空中便有千萬根髮絲在飄揚。卻是萬聖天一劍削去了他頭頂的一大片頭髮。聖火教教眾哄然大笑,陰陽怪氣地吆喝:「唉呀,平大幫主,怎麼了?不過才一招就跪地求饒了?哈哈哈……」
只聽他說道:「現在姑娘若是大哭幾聲,會不會有一碗臨安憑風聽荷軒的東坡打滷麵從天上掉下來?若我再痛哭一場,我們眼前,會不會立時現出一艘來救我們的大船?」晏荷影「撲哧」笑了,同時想到尹延年要不是為了救自己,又怎會被困在這船板上,望天等死?她深感歉疚:「尹大哥,都怪我,卻害了你跟你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