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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上林移玉輦

第二十六章 上林移玉輦

「嗨!這都哪兒跟哪兒呀,邱兄,你整個都弄反了!出主意的人不姓白,也不是喇嘛。」
「清靜?殺了他,立刻就清靜了!」
這時,遠處一陣馬蹄聲響,隨著蹄聲漸近,地皮都起了震動,來的少說也有三四百騎人馬。食客盡皆奇怪,便有人問一個魁梧大漢:「顧把總,怎麼回事?是你們廂軍往北回防?」
待眾人出了大敞著的燕京城南門,耶律隆興、蕭項烈站在城樓上,目送他們漸漸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耶律隆興長吁了一口氣,緊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唉,以平宋的脾氣,也不知能不能收服得了三弟?」
耶律燕哥在他面前驕縱慣了,狡黠地笑道:「哥,剛才你跟娘的話我都聽見了。你別心煩,我有法子,叫趙長安歸降!」
趙長安、子青俱惴惴不安,只恐趙長平又似上次在金城外兵營中一般發飆找茬。但出乎二人意料,趙長平冷冷地橫了耶律燕哥一眼,未怒反笑:「宸王世子,這……就是你替本宮找回來的人?」
趙長安在旁邊斟著茶,一邊慢悠悠地品,一邊笑吟吟地看。這時他忽然插嘴:「皇兄,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耶律隆興忽聽他編排自己,大出意料:「什麼不是?」趙長安搖頭晃腦地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皇兄既為國君,當以社稷為重,太后的話原是正辦,皇兄豈可為一己之私,隨隨便便地就放走了國家的一名強敵?」
耶律隆興苦著臉道:「罷,罷,你要朕幫你辦這事,那你莫如跟朕說要這個得了。」一指頭頂上明晃晃的太陽,「你要這個,朕倒還好措手些!」耶律燕哥跳腳:「哥,你是皇上呀!」
被搖了老半天,趙長安才很不情願地睜眼:「蕭侍衛長,深夜來此,有何見教?」蕭項烈獰笑:「見教?我是來殺你的!太后懿旨,你既是我大遼的大敵,又冥頑不馴,再留著也是多餘,太后命我來熹參夠結果你的性命。」
耶律隆興大驚:「三弟,你瘋了?快別來瞎摻和。」趙長安卻不管不顧:「自古要成大事者,便不能拘於小節,為了江山社稷,就是親兄弟,有時也得忍痛一刀殺了,何況,我不過是一結義兄弟而已。」這一番話,直聽得帝、后二人面面相覷。
顧把總也一臉的驚詫,說道:「老子的廂軍一直駐在西邊的馬過河,防範那最近在邊境上一直緊張兮兮的西夏兵。這支打北來的隊伍,是哪家狗娘養的部下?怎麼經過老子的地面上,事先也不知會一聲?」
「嗯嗯……到底去不去嘛?」晏荷影嘟起嘴,開始撒嬌了。
入城一問,幸喜太子確在城中,現正駐駕太守府。趙長安不急著去拜詣趙長平,先包了一家客棧的所有上房,將游凡鳳、耶律燕哥及十余輛大車、三十余遼人安頓好,然後帶著子青安步當車,往太守府而去。沒走多遠,身後有人喊,是耶律燕哥氣喘吁吁地趕來了,拗著要一道去。
「駙馬不也是臣子?」耶律燕哥一點兒也不害羞,「反正,你和娘現在也都拿他沒轍了,莫如就讓小妹來想想法子。」
「去去去!既是小親親開口,本宮又怎會不去?好,明天一早,本宮就帶親親你一道走。」趙長平垂瞼瞟了眼趙長安,「宸王世子,還有子青,都起來吧。」待二人站直,他又道,「這次你差事沒辦妥,回京也不好交差。這樣吧,你就不要回東京了,還是先去找公主,幾時找到了,幾時再回去!你的住處,程守純已經準備好了,大老遠地回來了,就先好好地歇一歇吧!另外,本宮回京還要人手護衛,華靜君還跟著本宮。」
趙長安才一出現,晏荷影心中就如打翻了五味瓶。才二十多日不見,他整個人又瘦了一圈,神情亦是萎靡,心中沒來由得一陣陣酸痛,但隨即便怒焰大熾,因為她看到,子青還有那個延禧郡主,四隻眼睛無一時一刻不縈繞在他身上。現再聽趙長平如此說,更覺頭腦發漲、牙根發癢。
「我憑什麼不能打?主子打奴才,天經地義,理所當然!」耶律燕哥豁出去了,「班裡、奴哥,來,把她的滿口牙都給本公主抽了!」
待侍衛退出殿外,蕭太后冷笑:「瞧瞧,瞧瞧,這就是久拖不決的好處。刺客八成是來救趙長安的,可不熟悉宮裡地形,摸錯了地方。一看不對,這才跑了。興兒你再不早下決斷,難不成還真等著人來把他救走?」
趙長安垂首,低聲道:「臣無能,沒完成太子殿下交辦的差事,沒找到公主殿下。」
耶律隆興和蕭太后俯身細看,針長約二寸,發著慘碧的寒光,撲鼻一股濃烈嗆人、甜膩膩的香味。二人皺眉,這是什麼暗器?上面附的又是何毒?暗算述刺的人是何意圖?要救子青,可又為何不將她帶走?耶律隆興回身交代侍衛https://read.99csw.com:「你馬上領人把宮裡頭細細搜一遍,多派幾個人看好那個女犯,莫再出什麼婁子。」
「是呀!殿下不是早就答應過我,要帶我進皇宮見見皇上,開開眼界,然後……再讓我在您的東宮裡住上幾天,享一享那難得的福氣?這還是三天前,咱們在碧瀾園賞花的時候,殿下親口答允我的!」
「哦!」趙長安居然又閉上了眼睛,「既如此,公主殿下便請逃吧!」
耶律燕哥怔了半晌,一跺腳:「好,我現在就去救那兩個人。你快點起來吧,別再耽擱了。」
趙長安睜眼瞄了她一眼:「可我到你們遼國時,卻是三個人!」
趙長安苦笑起身,慢條斯理地穿衣,尋思,要不是為了叔叔、子青,自己還真就賴在這兒不走了,給「皇兄」他來個請神容易,送神卻難。待踱出殿外,他倒是一愣,殿階下密密麻麻的,倒有三四百騎兵,燈籠火把照得整個殿外亮如白晝。還有一溜排開的十幾輛大車,每車均由四匹健馬拉著,顯然車上所載之物非常沉重。
「嗨,你不是我們這兒的,好多事不曉得。那大魔頭幾年前就弄個金龍會出來,殺人劫財,死在他手裡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今年許是銀子搶夠了,突然換了章法,專去殺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輩,僅僅七、八兩個月,他就殺了江南晏府的晏天良晏財神,冀東齊鳴飛齊老爺子,川北『一槍震隴川』王大俠,藥師嶺的秦二雨、秦二雪秦氏雙俠,南齊郡『擎天門』的謝赫清謝掌門,還有江西迎風樓的樓主戴義敬……」
「是,臣遵旨!」
「那……他這樣胡亂殺人,總該有個緣由吧?」
「俺們又不是他肚裏的蟲子,哪知道?許是他腦子有毛病,或是個嗜血的狂魔,一天不殺人,這日子就沒法過?反正他官大得很,皇帝又寵他,殺了也就殺了,誰都拿他沒治。」
他想到這兒的時候,耶律燕哥也問到了這兒。
趙長安真正求之不得,連聲道:「對對,你就跟他們回去吧,反正我那兒你去了也住不慣。」耶律燕哥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我為你,把家裡人全得罪光了,現在你讓我回哪兒去?」
蕭項烈答道:「不管怎樣說,公主殿下對世子殿下總是有救命之恩,且只論身份,配世子殿下也盡夠了。」耶律隆興心裏不以蕭項烈的話為然,但事已如此,又能如何?
耶律隆興又試探地問:「要不……咱們向趙嘉德要一大筆銀子,把三弟放回去得了?」
但遼兵並不衝進來搶掠。一個領頭的著漢人長衫的黃臉青年撥轉馬頭,到了一輛華貴寬大的車前,衝著車帷里怒喝:「你到底還要他們陪著我『逃』多遠?都到這兒了,還不遣他們走?」一口如假包換的冀北口音。顧把總一頭霧水:逃?敢情這是群逃兵,來投奔我大宋的?奶巴個羔子,事情整個弄反了!
「他也太膽大了,怎麼敢不聽調遣?」趙長安氣道,「待臣日後找到他,定要好好地責罰於他。」
眾食客既見遼兵不是來打草谷,一顆心便都放回了肚子里,遂又猜拳行令、哄嚷熱鬧了起來。這時一幫漢子正口沫橫飛,說的正是靜塞之役。
「唉!蕭侍衛長,你要殺我,動手就行了,何必把我吵醒?一個好夢,才做了一半就被攪了,焚琴煮鶴,真正掃興之至!」
這時,從殿外匆匆進來一個侍衛,耶律隆興沉了臉問:「有事?」侍衛跪下:「啟稟皇上,看守女囚的侍衛死了一個!剛才速律去接述刺的班,發現他倒在偏殿的門外,已死了老半天了。」
「我什麼我?」耶律燕哥手腕輕送,劍尖立時穿透了他的幾層衣服,觸到他的皮膚,「快點兒,少跟我窮啰唆,不然一劍宰了你這個狗奴才!」蕭項烈還待掙扎,耶律燕哥寶劍往前一送,竟真的刺進了皮膚,鮮血立時濺出。耶律燕哥喝道:「快點兒,別把我惹毛了!」
到中堂,見趙長平已端坐堂中,而緊挨他並排坐著的,讓趙長安心一酸,是晏荷影!他徐步上階,到案前三尺遠處站定,然後跪倒,唱名參拜,子青亦隨在他身後跪拜。但耶律燕哥卻立在一側,一雙鳳眼灼灼打量晏荷影,直待看足看飽了,這才瞟了一眼趙長平。
耶律燕哥笑視他:「咱們兩個一輛車,那兩個下人,在那一輛車上。」一指後面一輛馬車。
耶律燕哥點頭:「是啊!」
「咦?汪大哥,怎麼小弟聽說的,跟你說的不一樣呀?聽青城山的裘鼻子老道說,這次大戰十八萬西夏兵,是個姓白的吐蕃喇嘛出的主意,寧少掌門作的指揮?」
耶律燕哥轉身要走:「你不管,那我找娘去!」耶律隆興立覺頭大,連忙安撫:「好,好,朕想法子,讓你做成宸王世子妃。不過,事緩則read.99csw.com圓……」見她又要跳腳,沉了臉道,「平宋,你要真想做他的世子妃,這脾氣就得改改了,就你這性子,莫說三弟,就連朕也受不了。」耶律燕哥正有求於他,遂很勉強地應了一聲:「好!」
耶律隆興不信,耶律燕哥撒嬌道:「哥,你相信我嘛,我真的有法子,讓他服服帖帖地做我們大遼的臣子。」
「喔,好好好。」胖掌柜點頭如搗蒜。須臾椅子抬來,早有機靈的侍衛拿來軟毛椅墊置在椅中,又將一床軟毛錦氈覆住椅背及扶手,這才扶游凡鳳小心坐下,然後用一襲錦氅裹住他的雙膝。趙長安臉色不覺稍霽,溫言招呼耶律燕哥也坐。在這四天里,耶律燕哥被他冷臉相對,冷言相斥,此時才總算看見他的一絲好臉色,不禁粲然。
耶律燕哥本就長得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此時一笑,百媚俱生,三人腦中「嗡」的一下,立刻渾身都輕了三兩。她笑語嫣然地說,有事要向三人討教。三人樂不可支,連連答應。
趙長安看也不看她一眼,道:「我不乘車!」耶律燕哥一怔,見他已下階,徑直走到一名騎士馬前,令他下馬。騎士不敢違拗,依言而行。趙長安踩鐙上馬,沉臉一拉馬韁,撥轉馬頭,隨手一鞭抽在馬股上,領頭向宮門外馳去。
「嗨,你又說反了,事情正好倒了個個兒!現在喜歡他的小娘子,比以前越發多了!那些小娘子們說了,以前,她們雖也喜歡他,可畢竟他身份高貴、文才高妙、武功高超,長相也高明,倒讓奴家覺得,他像個聖人,倒教奴家高攀不起。」邱兄捏細嗓音,學女孩子嬌滴滴地發嗲,「現在好了,他總算也有了點兒毛病,倒更加讓人疼了。愛殺人有什麼?反正又沒殺我們。再者,被殺的人許是本來就該死,世子殿下殺他們,不定也是為民除害呢!」
「我……」耶律燕哥一咬嘴唇,「其實,我早就想逃了,耶律隆興雖然是我哥哥,可平常里對我又罵又打的,我……我早就受不了他了,可……一時間又沒地方可去。現下好了,我早看出來了,殿下你是個大英雄、大好人,我現在就跟你逃到你們南朝去,再也不回來了!」
耶律燕哥發愣半晌,忽然一笑:「不過,這樣倒也好,聽說你們南朝有好多女孩子,想他想得覺不睡、飯不吃,白天黑夜一門心思地算計著要做他的世子妃。現在好了,他既成了這樣,那些女孩子們也就不會再喜歡他了。」
變起突兀,蕭項烈又驚又怒:「公主殿下,您……您怎麼……」
就在這一愣神間,三四百騎已到了酒館門外。眾食客一看,無不大驚,有幾人「啊喲」一矮身,已鑽到了飯桌底下,但更多的人卻癱在凳上。這三四百騎竟全是遼兵!眾遼兵圍簇著十幾輛四馬拉的大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的,也不知裏面載著些什麼。
華貴大車的車帷掀起,一個錦衣少年臉漲得通紅,眼淚都快被氣出來了:「有話就不能好好說?一路上,就像這樣罵來罵去的,我……我幾時招你惹你了!」
飯罷,眾人又往前行二十余里,在一個小鎮的沽衣鋪中買了衣服,耶律燕哥及眾遼人全換了漢人穿戴。日暮進金城到總兵府,得到通報的興安宇已在恭候,參拜叩見罷,趙長安方知,趙長平一行七日前已離城回東京去了。臨行前趙長平留話:他若回來了,便立刻趕上去伴駕隨侍。
到太守府大門外,趙長安亮了名帖,守門衙役一個趔趄,跌跌撞撞地奔進去了。不過片刻工夫,以太守程守純為首,鳳翔的文武官員全跑出來了,才下青石台階,便黑壓壓地跪了滿地,此起彼伏地磕頭請安。子青、耶律燕哥忙不迭避到一邊。拜見既罷,程守純側簽身子,在頭裡引路。
耶律燕哥、子青聽羅大可信口開河,而眾人還屏息靜氣地聽著,二人暗中笑得肚痛,不禁一齊偷覷趙長安,見他面色如常,只專心吃飯,而游凡鳳則嘴角含笑,聽一句「水淹西夏大軍」的戰況,便飲一小口酒,狀甚享受。
「逃?」趙長安好生奇怪,「你是遼國的公主,好好的,為什麼要逃?」
耶律燕哥咬了半天的嘴唇,一揮手:「滾!」班裡、奴哥一心回護主子,卻碰了一鼻子灰,均覺好沒意思。二人悻悻地一揚手,除了車夫和十幾名護車的侍衛及八名陪嫁的宮女,一眾人馬轉眼全走得乾乾淨淨。
趙長平笑了:「荷影,這種小事,你倒記得那麼清楚。」
「你……」耶律燕哥臉又白了,「姓趙的,你想要清凈?好,你等著,我馬上就讓你清凈不成!」她扭身衝出殿外,一路疾奔,片刻工夫就追上了耶律隆興,「哥,哥!」耶律隆興站定:「又什麼事?急急慌慌的,一個女孩子家,又是公主,成天大呼小叫九*九*藏*書的!」
侍衛回道:「她在殿里,殿門上的鎖也好好的。」侍衛呈上一塊白布,上托一根針,「奴才們已經都看過了,述刺身上沒傷,只在他的心口上找到了這個。」
耶律燕哥打了個寒戰,問:「那你們又怎麼曉得趙長安回中原了呢?」
趙長安下馬,馬鞭隨手一扔,自有一遼兵接了過去。他心煩意亂地進了飯館,全不理會眾人奇怪的眼神。他尋了副座頭坐下,子青、耶律燕哥也扶著游凡鳳進來了。耶律燕哥一看桌旁的條凳,皺眉,喝令一侍衛去找把椅子來,侍衛忙奔到掌柜面前,要找把寬大的圈椅。
「啊?」蕭太后又驚又怒,「你要放虎歸山?換銀子?那也得看是拿誰來換!像寧王那種草包,有十個,換十個,而像趙長安這種人才,就是趙嘉德拿十座城池來換,也不能答允!」
趙長安點頭:「怎麼?難道不對嗎?我趙長安一世英名,總不成出來辦一趟差,倒連兩個隨從都弄沒了,那我這人豈不是丟到爪哇國去了?」
「哦!」子青欲言又止,趙長安並未看見她那複雜的眼神。
耶律燕哥鐵青了臉,喝斥發愣的兵士:「發什麼傻?走呀!」說著上了一輛華貴馬車,一眾人遂浩浩蕩蕩地沿著宮中的一條大道往外而去。
蕭太后打量趙長安,如看怪物,心想:他聰慧過人,智計百出,現在這樣胡說八道,定有很深的用心,自己可不能中了圈套。反正他中了「銷魂別離花露」的毒,雙腿又被封住了穴道,在禁衛森嚴的宮中,根本不可能逃走。何況剛才興兒的話也有道理,他人在自己手中,一時半會兒的,倒也不忙著殺。想到這裏,她冷笑一聲,拂袖出殿。
兩侍衛怒視趙長安,恨得牙痒痒,這時聽主子發話,兩人咬牙道:「主人,蘭公子既是不喜歡我們,莫如我們一道回去吧?」
蕭項烈傻了眼,一時手足無措。他殺人無數,早看慣了被殺之人臨死前的各種神態,哀告、乞憐、破口大罵、閉口不言、精神崩潰、驚惶失措……可趙長安居然會怪自己不該攪了他的好夢!而聽他的語氣,他的那個好夢,倒比他的命還更要緊些。他看了看馬上又要睡著的趙長安:「姓趙的,蕭某雖奉懿旨,可平生還從沒殺過無還手之力的人。」他倏然出指,已解開了趙長安身上被封的所有穴道,「起來,今夜你我公平一戰,決一生死。」「鏘啷」,一柄劍光如水的寶劍已扔在了他手旁。
「皇上又如何?皇上一樣有辦不了的事,拿不下的人。」
「聽說……」趙長平斜睨子青,「你把你的一個婢女,也封成了公主?你的權力未免也太大了吧?一個卑賤的奴婢都是公主,那你不是比當今聖上還尊貴了?」
邱、羅、汪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插道:「三位大哥,你們的消息蠻靈的嘛,居然連這麼機密的大事都曉得了?」三人回頭,見說話之人正是那個遼國公主。
「你?」簫項烈一怔,「你不怕?」
羅大可吹噓完靜塞城之役,話頭又繞回趙長安身上:「你們曉得大魔頭趙長安為什麼逃去西夏嗎?他在中原呆不下去啦!可沒成想我們會追過去,他小子就攛掇西夏皇帝出兵,嘿嘿……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聽說西夏皇帝吃了這個大敗仗,一火起,已把他攆出了興慶,他沒路走,現在好像又回咱大宋來了。」
那黃臉青年正是趙長安,他別過臉,悻悻然地道:「別岔話,你就明明白白地說吧!」馬鞭一指三四百人,「這些人到底還要跟我走多遠?」耶律燕哥咬了咬牙:「你看他們就這麼不順眼?」趙長安眼望別處,馬鞭煩躁地敲著馬鐙。見他如此,耶律燕哥忍氣吞聲:「那……等吃了飯,我就叫他們回去,這樣總可以了吧?」
晏荷影忽嬌聲插言道:「哎喲,太子爺,你們倒是聊夠了沒?要說完了,咱們就回後堂去歇息吧!明天一早,咱們不是還要回東京嗎?」
月色澄明,在月華的朗照下,趙長安好夢正酣。一道黑影躡足摸進殿來,來到榻前,看了看他安詳的面容,嘴角泛出了一絲陰笑。「喂,醒醒,別睡了。」黑影伸手搖晃趙長安,顯然,夜行人自恃身份,不願對一個夢中之人下手。
耶律隆興搖頭痛苦地道:「娘,你就讓孩兒耳根清凈一下好不好?」
宮內規矩,一當日暮,便閉門上鑰,但這夜卻奇怪,這數百騎人馬自後宮一直馳出了遼皇宮的大門,卻是座座宮門敞開,一路暢行無阻。到了大街上,巡夜的京城兵衛見了,也是遠遠地避到兩邊,竟不加以盤問阻攔。
耶律隆興面紅脖子粗,扭頭就走:「朕不管了,一個要殺,一個想死,朕卻操的哪一門子的閑心?隨你們的便,愛如何就如何吧。」說完一陣風般衝出殿去。
「公子……」後read.99csw•com面一輛車的車帷掀開,一個青衫少年下車趕來,怯怯地道,「公子,你……就莫再為難她了……」話未完,「刷」的,一下,耶律燕哥已一皮鞭抽過來:「滾開!賤婢,主子們說話,哪輪得到你插嘴?」
游凡鳳忽然大笑,但牽動傷口,立時大咳起來,一路咳,一路還說笑:「這盤清蒸魚……做得實在不賴……咳咳咳……酒……酒也釀得好。掌柜的,這頓飯,我……我吃得……太……太過癮了,咳咳咳,放……賞,賞做這菜的廚子五兩……銀子。」
等蕭太後走了,趙長安懶洋洋地道:「行了,出來吧。」殿內空無一人,他是在對誰說話?只見耶律燕哥輕靈地自一根殿柱後轉了出來,笑眯眯地道:「長安哥哥,你怎麼謝我?方才要不是我及時把我哥哥叫來,你現在早被我娘大卸八塊了。你剛才是怎麼啦,居然幫我娘說話?」
「得了,得了!」耶律隆興搖頭擺手一齊來,「你拿得下他?別雁沒打著,倒先被啄了眼。」耶律燕哥嘟著嘴,不依不饒:「我不管,反正,就是要定趙長安做我的駙馬爺了!」
寒暄一番后,耶律燕哥在三人上首坐下:「剛才聽三位大哥說,趙長安在中原,好像殺了很多的人?」
邱兄大是不樂:「羅大可,那你說是誰?」
趙長安等人日夜兼程,只用了兩天一夜,便到了陝西鳳翔。路上子青曾問過他,是否清楚游凡鳳敗給蕭太后的原因,他搖頭道:「人生一世,每個人都有些不願旁人知曉的內情。叔叔若願意告訴我,自然會說,他若是不願意,我又何必去問?倒讓他作難。」
耶律燕哥強壓火氣:「你的意思是,還要帶著那個賤婢和那個侍衛?」
正當其時,子青下來的那輛車中有人咳嗽:「你們都莫再鬧了。公主,你就讓你的人都走吧;公子,公主於你也算有恩,有什麼不順心的,回到東京再說。大天白日的,當著那麼多的人,你鬧個什麼窮勁兒?」趙長安聽了這病人的話,頭扭向一邊,一眼都不看耶律燕哥。
「這次俺哥幾個能活著回來,真多虧了寧少掌門,要不是他白天黑夜地趕了來,俺汪天寶這次可就栽那裡頭啦!」
這邊羅大可每說一個人的名字,那邊游凡鳳便皺一下眉。這些人,在江湖中無一不是聲名顯赫、口碑極好,現有人為陷害趙長安,竟一氣殺了這麼多名俠望宿。這些人的親朋、門生、弟子,有誰能饒得了趙長安?唉,看來,事情是越來越棘手了。難怪這次靜塞城中,會有如許多的江湖中人要去尋趙長安的晦氣,可這些人是怎麼認定趙長安就是兇手的呢?
趙長平怒道:「少跟本宮扯這些!把臉上的東西揭下來,弄張這黃臉子給誰瞧?」趙長安忙揭下麵皮。
時過深秋,天氣轉冷,距金城北門六十裡外,路邊的一家小酒館中熱氣騰騰,有那興頭的食客更擼起了袖子,亮出了膀子,精光著後背,大說大笑。
趙長安打了個哈欠:「跟公主一起逃走?就我們兩個人?」
他皺眉,問匆匆迎上來的耶律燕哥,車上拉著什麼東西。耶律燕哥志得意滿,差點兒脫口而出:「嫁妝!」算她反應奇快:「逃跑路上要用的家什呀!」趙長安又苦笑了,心思:自己這一世,逃跑的次數也不少,可這樣豪華隆重的「出逃」,還真從沒試過,只盼以後也莫再試了。他問:「馮先生和子青呢?」
耶律隆興又問:「那個子青呢?述刺是怎麼死的?」
可趙長安連一根小手指尖都不動,懶懶地道:「我中了別離花毒,沒有一絲一毫的內力,卻如何與你公平一戰?莫如……」趙長安睜開一隻眼,瞄瞄面色尷尬的蕭項烈,笑道,「你也去喝一盞別離花露,然後,我與你再決一生死?」
羅大可道:「被殺的人,血流滿地,傷口都不是要害,可卻都死了,明顯是傷口的血不能凝固,流盡而死的。天下除了緣滅劍,還有哪種兵刃會有這種結果?」那邱兄插道:「而謝赫清、戴義敬,在咽氣前,被家人弟子發現時都還能說話。他們親口說,傷他們的人是一個白袍金冠的美少年,使一柄烏黑長劍。趙長安的功夫其實也不怎麼好,可那緣滅劍……」說到這兒,邱兄眼中充滿了恐懼,「兩人一個被刺傷了左肩,一個被劃破了腹部,結果傷口不但腐爛發臭,而且無論用什麼金瘡葯、止血散都不能止血,還疼得死去活來。後來兩位前輩都不是因為血淌乾死的,而是他們的兒子、大弟子,不忍心看他們再遭罪,在他們的苦苦哀求下,喂他們毒藥死的。」
趙長平怒氣稍平又問道:「馮由呢?」趙長安一怔,茫然無以應:「他不是隨侍太子殿下千歲嗎?」趙長安發急,「這麼說,他沒跟著太子殿下千歲?」
「呃!」趙長安耐著性https://read.99csw.com子聽完,合眼,居然又要繼續睡覺。
趙長平似乎有些迷茫:「明天一早回東京?」
掌柜油臉放光:「好嘞!小靳子,快去把廚子老段叫出來,謝這位大爺的重賞。」趙長安「啪」地一放筷子:「你們吃吧,我吃好了。」「騰騰騰」幾大步出門而去。游凡鳳斜睨他的背影:「唉!受了……咳咳……老婆婆的數落,卻拿自家閨女……來……來撒氣,這算是……哪一門子的……英雄脾氣?」
趙長安連連叩頭,一指耶律燕哥:「此女乃出居外藩的庄王的四女,延禧郡主,此次是要隨臣一同進京覲見皇上。」
趙長安不敢耽擱,匆匆用罷晚飯,便在蒼茫的夜色中出了金城。目送他們的車駕消失在濃重的夜幕中,興安宇心中嘆息:以趙長安在當今御前所受的榮寵,又何須對那位太子爺如此畏懼?他這樣賣力當差聽遣,所為何來?
「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逃走?」
「是我大宋的一個和尚,法名悟清,出家前姓黃,這次他也是要找趙長安,為他被金龍會殘殺的師兄弟報仇,正好趕上城被圍,寧少掌門知道他足智多謀,就連夜請了他來,反關房門,兩人整整籌劃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了那條水攻妙計。寧少掌門率領我大宋的一百多英雄,挖開了城外那條叫好水川的大河,那大水淹得那個慘哪,讓西夏那幫龜兒子全哭爹叫娘……」
「咳!這幾天,中原又有好幾個人被緣滅劍殺死了,除了那畜生,還有誰會恁喪德?」
「是駙馬吧?」耶律隆興意味深長地笑著說。
蕭項烈啼笑皆非。忽然,寶劍被人拾起,暗夜中,雪亮的劍光一閃,蕭項烈的心口已被劍尖指住了:「馬上點你自己的虎口、環跳、足三里,快!」
趙長安心中打了個突,太子怎會知道這個?忙叩首道:「臣不敢,臣怎敢如此大逆悖亂?臣確有封賞此女之意,不過不是公主。公主的位號至為尊貴,非臣下敢擅封。此次該女隨臣前往西夏,一路對臣多有照拂,臣多虧得她服侍,方能九死一生、有驚無險地平安回來,為皇上、太子殿下千歲、朝廷繼續盡忠效力。臣體念她的襄助之功,擬回京後向聖上請旨,封其為縣主。」
「哦?」趙長平瞄了一眼臉色發白的子青,「本宮也覺得,她對你確實巴結賣力,封賞當然應該,封縣主?乾脆本宮做主,把她賞給你,做你的側妃,不是更好?」趙長安不敢答言,連連叩首。
趙長安愈加煩躁:「不成!我沒銀子付他們的飯錢!」耶律燕哥記著臨行前耶律隆興的囑咐,面色一陣紅一陣白,命車旁的兩侍衛帶隊回去。
羅大可在天虎幫的輩分較高,說的話當然更真實可信,而汪天寶胡吹大氣,沒成想撞上個「真知道」那一戰的人,當下低頭夾菜,不敢再做聲。
蕭項烈長嘆拋刀,雙手齊出,已封住了自己身上的八處大穴,然後癱倒在地。耶律燕哥用足尖踢了踢他,蔑視地道:「狗東西,憑你也配和本公主斗?哼!」又將臉轉向一直笑嘻嘻的趙長安,嗲聲嗲氣地道,「世子殿下,你沒受驚吧?快,我們倆快逃!」
「沒找到?」趙長平側目,似笑非笑地問,「沒找到你跑這兒來做什麼?」未等答話,又發作了,「沒找到你還有臉來?說白了,你這種人,根本就沒把本宮的令旨當回事。別以為本宮不清楚,你哪隻眼睛里有本宮?要不然的話,你會連這芝麻綠豆大的丁點兒小事都辦不好?你眼睛是不是長錯地方,跑額頭上去了?別仗著『有人』撐你的腰就這麼囂張,人嘛,在天晴的時候,好賴還是防著點兒天陰的好!哼!別到時候自找罪孽,還冤枉命不好!這女人是誰?」
顧把總大驚,單刀已然在手,但隨即便想:老子今天只帶了四個護兵,這還斗個屁斗?算命的陳半仙說老子今年流年不利,有刀光之災,原來竟是應在今天!奶巴個羔子的,死就死了,好孬還吃了朝廷那麼多年的糧米。何況老子這一死,上頭定有撫恤,說起來也算是為國盡忠。
「我不過是想耳根清凈一會兒,你娘和你哥哥吵得我的頭都大了。」趙長安冷冷地對她道,「另外,公主也請自便吧,我乏了,只想一個人清凈清凈。」
趙長安疾揮鞭,已纏住了耶律燕哥的馬鞭,怒道:「燕哥,你敢打她?」
「你們誰敢?」趙長安一勒韁繩,擋在子青身前,斜睨耶律燕哥,「你是公主?她也是公主!她是我大宋不折不扣的公主,封號奉華!」趙長安冷眼一掃那些摩拳擦掌的侍衛,「你們這些奴才,誰要敢碰公主殿下一下,我就用劍把他們的爪子全剁下來!」眾遼侍衛都怔住了,子青則急得眼淚汪汪。
「哼哼,狗奴才!」趙長平盯著他的眼睛,「那天你才走,他也就沒了人影,本宮還以為他去追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