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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誑語戲昭陽

第三十章 誑語戲昭陽

召公子一邊在笑,這時頭都快鑽到桌子底下去了。趙長安則一邊說,一邊對他拚命瞪眼,只恨自己不能動彈,被他氣得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說話工夫,章強東察覺趙長安雙腿僵直無力,遂問其故。趙長安只輕描淡寫地告訴他,為防他逃走,他的雙膝被注入了毒液。
「辯白?怎麼辯白?是把衣衫除了,讓全天下的人都來瞧瞧,我胸前並無一塊印記,還是隨便抓個人來,拿緣滅劍割他一下,讓大夥都來看看,緣滅劍划的傷口,既不會腐爛發臭,也不會劇痛難忍,且至多半盞茶的工夫,就能令一個人全身的血流盡而死?」
安同誠一掌拍飛湯煲,尚在怔忡,便見老者的牛眼瞪著自己:「敢打翻爺爺請你喝的肉湯?敬湯不吃,就吃罰湯!」安同誠吸一口氣,雙掌齊出,只聽風聲,便知他這一式「八方呼應」有多麼了得,但雙掌才到中途,就是「啪」的一下,不知怎麼,雙掌便被對方薅住了。
待二人走遠,他撐起半身,倚在竹榻圍子上,焦躁不安:明早該如何是好?正心煩意亂,門「吱呀」開了,召公子笑盈盈地進來:「延年哥哥,今兒個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我居然也會救了你一回,這個大恩,今生今世你該如何結草銜環地來報答我呀?」他居然清楚眼前人就是趙長安,還知道他那不為人知的小名,且一張口便叫得如此親熱自然。這個召公子,倒底是什麼來頭?
柳隨風眼珠轉動,笑道:「好吧,下人伺候主子,原是分內之事。」舀了滿滿一勺蝦仁燜青筍。可趙長安望著檻外的漫山楓葉和江邊的一個渡口,渾未理會那隻遞到唇邊的瓷勺。
趙長安萬分痛悔地道:「因為我既是武林中人,就須講俠義之道,怎能對一個睡著的人下手?」
昭陽公主垂頭,嘆氣道:「可你也不該對章伯伯胡說八道啊!」
可三個體面人,卻畢恭畢敬地攙著這個寒酸的布衣病人。四人揀了樓西的一副座頭,病人坐首座,獨對樓檻外絕佳的景色,而衣飾最華貴講究的中年胖子卻敬陪末座。這三人,自然就是趙長安和柳隨風一行。點過菜后,夥計手腳麻利,不過半盞茶工夫,所有菜都端上了桌。
「所以,卿家少爺你就叫醒了趙長安,要跟他公平決鬥?」
「老夫是四海會的章強東。」章強東偏頭,左看看他,右瞧瞧他,上望望他,下瞅瞅他,「咦?不對!不對,不對!怎麼老夫越看越覺得卿少爺你像一個人?」趙長安被那咄咄逼人的眼光看得渾身發毛,被那一針見血的話說得頭皮發硬:「像誰?」
章強東已雙眉緊皺,此時見卿如水面色發青,上下牙「咯吱咯吱」暴響,一副恨不能一腳就把召公子踹到爪哇國去的樣子,連忙排解:「卿家少爺,你莫往心裏面去,俺家公子從來就是這麼個喜性兒,你莫跟他一般見識,不值當。」趙長安悻悻地哼了一聲,章強東忙岔開話頭:「那卿家少爺當時殺了趙長安沒有?」
遠避一旁觀戰的召公子跳腳拍手:「章伯伯,弄一碗最美味的湯給他喝!」四下里一掃,跑向一張桌,「這碗好,剛端上來,又燙又鮮!」端起一大碗青花白玉湯,一邊疾步向打得落花流水的這桌走來,一邊口中還呼呼吹氣,顯然湯碗很燙手,「章伯伯,給!揪著他的耳朵給我灌!」
被他取笑,言語上又說他不過,昭陽公主俏臉通紅,眼珠一轉:「其實……我再厲害,也沒你有能耐。這幾個月里,延年哥哥你可真是『好事』做盡,『美名』天下傳揚,風光得很哪!」
昭陽公主微紅了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哼!你說我為什麼?除了逮你這隻避貓鼠,我這隻食鼠貓還能跑去那破地方做什麼?這幾年,你一見了我,就跟見了鬼一樣,隨時隨地躲得人影不見。哼,今天中午,要不是雙腿動不了,只怕第一個腳底抹油、溜之乎也的,就是你吧?」
「那……」召公子忍不住又插話,「你怎麼會在這兒?為什麼不去東京,找那個該千刀萬剮的大畜生,報那血海深仇?」
趙長安替他介面道:「做側駙馬!」
柳隨風等三人自出生便衣綾羅、食珍饈,出來進去,何時不是奴僕如雲、前呼後擁?三人為了傳世玉章及緣滅劍,不得不做低服小,隨趙長安如何笑罵,都只當那些譏嘲之言是清心順氣的丸藥,一閉眼便硬吞了下去。不料,現在一個不知打哪旮旯縫裡蹦出來的臭小子,居然也欺上來了!他那夾槍帶棒的一通臭罵,立時將三人心裏的悶火都澆上了油!
杜雄看似三人中最庸懦猥瑣的,但https://read•99csw.com此時衣袖一動,寒光閃處,兩枚長逾一尺的透骨鋼刺,沒發出一絲一毫的聲息,一左一右,分刺少年公子的后腰和下腹。招式毒辣,方位下流,竟是三人中武功最高、出手也最狠的一個人!
「噢!」章強東笑了,「卿家少爺甭擔心,這酒樓是俺們四海會的。」一指掌柜、夥計,「這些兄弟也全是。」趙長安心中連天價地叫苦不迭:看來,自己是命中注定了的,又要跟寧致遠撞在一起。老天爺為何總跟自己開這種要命的玩笑?
「……我埋葬了家人後,就發毒誓,一天不親手殺了那個大魔頭,就一天不回故里……」
僅兔起鶻落的一瞬間,三人俱臉紅皮腫。而最慘的還是杜雄,他臉上除了像柳隨風、安同誠一樣起了幾個鼓突的大水泡外,前胸衣襟還被燎出了一個大洞,露出裏面已焦黑的皮肉。三人見勢頭不對,發一聲喊,連滾帶爬地逃出門,搶上馬車,疾揮鞭,已往來路飛馳而去。
「因為,我大哥的傷口一直止不了血,敷金瘡葯、止血散、生肌粉都不管用……」聽他越說越不像話了,召公子索性不再打岔,倒要聽聽,他還會有什麼鬼話編出來。
召公子驚奇地問:「咦?你既恨不得能寢其皮、食其肉,為什麼又不滅其小命?」
「呸,少揀好聽的說!本公主來問你,那天在金城外法場上,楚閻王要殺老國頭一家,像這種天理不容的慘事,我們那普渡眾生、慈悲為懷的宸王世子殿下當然不會袖手,當時,你肯定也在那法場中吧?」趙長安無處閃避,只得承認。
「可緣滅劍總不能冒充吧?」趙長安見他居然一心回護不共戴天的「仇人」,為趙長安說話,「氣忿」已極。召公子不以為忤:「哦?卿大公子怎麼知道,那個姓趙的使的劍就一定是緣滅?」
「你……」趙長安又狠狠地瞪了他一大眼,簡直要發瘋了。
趙長安白了他一眼:「報答?我真恨不能痛哭一場,你真正是我命里的魔星,怎麼每次我一瞧見你,這頭就有平日里的三個那麼大?」他初說時板著個馬臉,但說到最後一句時,已是笑意吟吟的了。
趙長安萬分惆悵地嘆了一聲:「沒有。」
「宰了他!」一聲怒喝,三人同時出手。安同誠的「九天十地搜魄手」已爐火純青,一伸手,掌緣發青,疾切對方右頸,竟是一招就要取他性命。而柳隨風的長劍凌空一揮,疾刺少一年公子的前胸、軟脅及左肘。劍身晶光耀眼,劍招快似流星,劍鋒上發出的殺氣,直割得一旁的夥計麵皮生疼。
趙長安哈哈大笑:「哈哈,你是要在那一百多英俊少年挑一個做小女婿嗎?」
而樓中有識文斷字的,看趙長安如此刁難下人及夥計,俱感不忿。這時眾人舉箸的心思都沒了,只豎直兩耳,倒要聽聽今天的這出好戲會怎生唱下去。就在柳、杜、安氣得發昏,卻又礙於身周情勢而無可奈何之際,忽聽樓梯聲響,隨即樓上下來了幾個人。
其時樓檻外秋風漫卷,秋雨綿綿,萬物蕭瑟。眼望此景,趙長安黯然神傷,口中慢慢說道:「勞歌一曲解行舟,紅葉青山水急流。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川風雨下西樓。」說完,看了柳隨風和夥計一眼,又道,「想你們這兒也做不出什麼像樣的菜來,就先把這二十道菜做了,讓本公子看看,另……再召一班樂工來,還要二八佳人,持象牙檀板,淺吟低唱柳耆卿的《雨霖鈴》,那這席飯,本公子才能咽得下去。」
「我平時很神氣嗎?」趙長安苦笑,「怎麼我全不覺得?唉!可能就是我平日里順風旗扯得太足,這幾個月才會如此倒霉,不是被人所擒,做了階下囚,就是被柳隨風這樣的宵小所制,四處去找那個破傳世玉章。」
「哼!難怪你家主子會被你們三個踩頭勒脖的,做奴才竟能做出這麼大的脾氣來!哼哼哼,定是你家主子心軟性善,縱容得你們太狠了,現下倒連誰是主子、誰是奴才都拎不清爽,反了你們了!今天,且讓本公子教教你們三個下流坯,這做奴才下人的規矩!」
昭陽公主一愣:「咦?井底?你還去了什麼井底?」趙長安立刻醒悟自己說走了嘴,忙岔開話頭問道:「好好兒的,你幹嗎從東京跑出來?還跑去那荒僻偏遠的金城?」
她連連冷笑:「延年哥哥,你做的事,我樣樣都很佩服,只愛死守破規爛矩這一條,我最最厭煩。再好的一件事,被那些臭規矩一套,沒有不跑了腔走了調的。你倒是還在那兒,慢悠悠地等著批奏,可這裏,不知楚閻https://read.99csw.com王又要『剿滅』多少家的『強盜』了!你說對了,我就是火上樑的脾氣,可不像你,前怕狼后怕虎的,那麼多顧慮。」
他好不容易才將這一串話一口氣說完,已是笑趴在桌上。
「哇,延年哥哥,原來你的日子過得那麼有意思!」召公子羡慕已極,催促他細說究竟。趙長安不想再提往事,且這些往事中還牽涉晏荷影、子青,但他也知,對面這人的脾氣最是任性執拗,若不足尺加三地滿足了他,那他真能把你鬧得天塌地陷、眼冒金星,讓你直恨自己為什麼不打從一開頭就應允了他的任何無理要求,以至被他鬧成了現下這個樣子。
「嘻嘻嘻……卿大公子,那夜你卿家全族被殺,你又不在場,怎麼那麼肯定,那八十六口人就一定是被那個大魔頭殺的?」
安同誠早就一肚子的鬼火,一拍桌跳起身來,剛要發火,卻被杜雄一把拖住胳膊,強捺椅上,道:「安兄,卿公子重病纏身,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還要讓他三分才是。」連連施與眼色。安同誠無奈,只得在心底切齒咒罵:姓趙的,等東西到手,看爺爺怎麼收拾你!若讓你個狗娘養的三天里就死了,就算老子無能!一仰脖,將一盅酒灌進喉嚨。
見她又瞪眼,他遂加以解釋:楚廉忠是三品大員,按律須奏請皇帝御准,再經三法司審定,才能對其明正典刑。其實,頭一天他已向皇帝遞了彈章,請旨斬殺楚氏父子,不過奏章到京,再經皇帝批閱,尚需時日,他一時還沒接到聖旨。
安同誠兩眼鼓突,喝道:「吃呀!」趙長安嗤鼻,不屑一顧:「這種豬狗食,怎能入口?」柳隨風卻笑得越發歡暢了,抬手招來一名夥計:「我家公子嫌你們的菜不可口,要你們重新再做幾樣。」
「難怪呢!」章強東一拍大腿,「剛才你刁難那仨狗腿子,老夫在樓上聽了,先還氣不過,事情原來是這樣。」
趙長安紅了臉,咬牙恨聲道:「好好一個女兒家,又是公主之尊,什麼不好聽,倒就聽這個?那些事,也是你能聽得說得的?還……還……笑得出口?沒羞沒臊!」
柳隨風衣袖輕拂,已解開了趙長安左手被封的穴道:「卿公子,用飯吧。」趙長安袖手,堂皇高坐,卻沒動靜。柳隨風咬牙,低聲喝促,趙長安淡然一笑:「我又不是左撇子,從沒試過用左手吃飯。」柳隨風無可奈何,只得又解開他右手的穴道,卻見他仍是不動,柳隨風不耐煩地道:「怎麼,莫非等著我來喂你?」趙長安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柳少俠說對了,我還真是在等著你來喂我。」
老者也不追趕,回頭,神色古怪地盯視如坐針氈的趙長安。而召公子眼睛像小刷子一樣在趙長安臉上刷來刷去,神情亦非常奇異,像是要笑,又在用力忍住。
趙長安答:「不,是寧致遠。」
瞪一眼笑靨如花的召公子,趙長安沒好氣地道:「第二天我回家,發現全家人除大哥外,全都死了,大哥斷斷續續地告訴我,兇手是一個衣白袍、發金冠的美少年,少年自稱本宮,而他的那些幫凶,都叫他世子殿下。」
趙長安眼望檻外,亦是暗暗嘆氣:就是個傻子也聽得出來,方才明明是自己百般戲弄三人,可這少年公子卻黑白顛倒、是非不分,愣編排說是三人欺負自己,這麼不講理的人,天底下卻上哪兒找第二個去?眾食客更大眼瞪小眼,如墮雲霧。
昭陽公主打斷他的話頭:「不過,你最長進的,還是脾氣!」他撓頭:「好脾氣還是壞脾氣?怎地這個長處,臣自己倒沒察覺?」作出一副攢眉苦思的樣子來。
安同誠大驚,惶急中五指側翻,變切為拍。但一拍上去,立覺不對,這「刀鋒」滑溜溜、濕膩膩的,而且還奇燙無比!
爽朗的長笑聲中,老者一拗他雙腕,往裡一掰,緊接著輕一托他雙肘下一寸處,「嗷!」那一大碗燙死人的湯,便結結實實地,全由安同誠雙手端著,罩在了自己臉上。
「就是你端臭架子的世子脾氣呀!」昭陽公主趁機又將他消遣柳隨風等人的話拿來調笑。他不想再過多糾纏,遂問她怎麼會和四海,會在一起,昭陽公主一瞪眼,說其實都要怪他。
召公子拚命忍笑:「怎麼了?莫非……卿大公子你手起劍落,一劍結果了那個大壞蛋的狗命,還不好嗎?」他又斜眼瞥了瞥對方已發白的臉色,「咦?卿大公子,你的臉色好像不大對頭呀?是不是……嗯……哦!我明白了,卿大公子之所以大仇得報,仍一臉的國破家亡之色,是因為你一劍就read.99csw.com殺了那個大惡賊,又是在他的睡夢中,令這個惡貫滿盈的大壞蛋死得太舒服、太便宜了。是以現在卿大公子越思越悔、越想越恨,恨為什麼不先刺足他八十六劍,就讓他死了?卻讓他死得又安逸、又舒服、又痛快、又過癮,我猜得倒是對也不對呀?」
一聽寧致遠會來,趙長安腦中「嗡」的一下,差點兒一頭就從椅中栽到地下。「咦?卿家少爺,你哪兒不舒服?」章強東見他當即變了臉色,關切地問。
趙長安氣呼呼地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沒去東京?六天前,我就趕到東京城了。我一打聽,得知他當晚在城外十里的大興善寺駐駕,我乘夜潛進寺內,把他堵在了被窩裡……」
趙長安一臉茫然:「沒有啊!老英雄高姓大名?卿某今天得識老英雄,真正三生有幸!」
「那你就更應該感激我了,普天之下、率土之濱,除了本公子,還有誰能讓你有這麼超凡脫俗的感覺?」召公子顯是早就與他說笑慣了,也不著惱,除鞋上榻,與他隔幾相望,擠眉弄眼,「延年哥哥,平日你總是神氣活現的,怎麼今天這麼狼狽?三個小賊竟也就能挾制了你?」
趙長安被堵得氣結,章強東也覺得過分了,但他拙於言詞,卻不知該如何讓召公子閉嘴。
「操他娘的趙長安,居然對一個沒法還手的人下這種毒手!」章強東大力撓頭,「解穴倒不費事,可解毒,老夫就不成了,這……」連連搓手,「這下怎麼辦?」
柳隨風三人不知他什麼來路,忙賠笑:「沒有沒有,這位公子聽岔了,我家公子不曾折騰我們,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伺候不周,惹惱了我家公子。」
召公子拍手笑道:「畦!太好了!好在你大仇得報,血恨得消,可以榮歸故里了呀!」
老者上下左右、來來回回地打量趙長安,問道:「這位……咳咳……少爺,怎麼老夫瞧你,越瞧越眼熟?俺們倆個,以前是不是見過面?」
「啊?」夥計傻了,「親娘哎,敢情這位爺剛才諞的那一串一串的,是二十道菜的菜名呀!什麼老鴿飴苣解腥粥,烘薏青蒜水雞肉,肉末酒杏仁魚圓,饅串鳳魚蝦戲油?」他一時僵在那裡,沒法轉身,更沒法去廚房中傳報菜名。
「那……怎麼現在你又會在這兒?」章強東點頭問道。
一大煲三鮮肉圓羹半空轉彎,被他拍得向柳隨風飛去。柳隨風劍才刺出,便有一物事兜頭砸來,他變招奇速,劍刃橫削,只聽「砰嘹」大響,立刻半空中開了一朵羹汁花,這朵大花不由分說全扣在了他的俊臉上,燙得他殺豬樣慘嚎。
召公子神清氣爽地道:「沒事,先喂卿大公子幾粒靈毒丸,阻住毒性發作,反正明早寧致遠就來了,到時候讓他看看,他腦子好使,肯定有辦法。」
昭陽公主一頭霧水:「二哥?哪個二哥?恭親王趙長佑?他明天要來這兒?你們約好了在這兒見面?」
趙長安一籌莫展:「唉,難得公主殿下也佔了奴才的一次上風,愛笑就笑吧,只不過小心,別笑岔了氣,若『咕咚』一聲摔成個死狗樣,我可沒辦法救你。」
但見那個被攙著的人,著一襲素凈無華的布袍,人長得雖還算可以,可面色蠟黃,一望而知是身染重病。扶著他左臂的,是個百里挑一的少年,生得俊美風流,只看人才,倒比他攙著的病人更奪目出眾。而扶著病人右臂的另外兩人雖人到中年,但氣度不凡,衣飾華貴,一看便知是出身簪纓世家。
趙長安點頭。章強東嘆了一聲,隱隱猜到了,這個卿如水沒能手刃仇敵,九成是因為他要顧及江湖道義。據傳趙長安武功極高,卿如水既把他喚醒,那再想殺他就難了。想到這兒,他對眼前的卿如水油然而生出敬重:「叫醒以後呢?」
趙長安黯然垂頭:「我雖報仇心切,但技不如人,跟他交手一百多招后,就被他生擒了。」
夥計滿臉堆笑道:「成,成,敢問這位大爺要點什麼菜?」
召公子托著腮幫坐在旁邊,饒有興味地打量他,此時聽他咬牙切齒地這樣說,不禁一愕,盯著他滴溜溜亂轉的眼珠,竭盡全力才勉強忍住了笑聲。
「怪我?」他成了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這跟我有何相干?」
昭陽公主笑嘆:「僅止這些……還不算完,最最了不得的是,打從上月以來,延年哥哥你忽然……忽然……換了口味,做起別的事來了,居然……居然……」說到這兒,她再也控制不住,一伏身趴在榻几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哎喲,救命呀……我……要活不成了。」
而透骨鋼刺才觸到召公子的長衫,杜雄https://read.99csw.com眼前一花,對手已倏忽不見了。緊接著「哧哧」兩聲悶響,就見一片紅光在自己眼前閃爍,未待明白是怎麼回事,便覺自己的麵皮、胸口一陣劇痛,而且還夾雜著鬍鬚、皮肉、衣服焦糊的怪味,然後雙腿后彎被人一掃,「啪」地摜在了地下。他無法睜眼,但反應過來了:是湯煲下小銅爐中的火炭,就在這一瞬間被人全潑在了自己的臉上、身上。
「怎麼,不可以嗎?反正現在都時興罵趙長安,別人罵得,我為何罵不得?天底下沒這個道理。」他雖仍在笑,笑容卻極苦澀,昭陽公主看在眼裡,就有點笑不出了:「延年哥哥,我清楚,那些事都不是你做的,別人不明白,肆意糟踐你,你卻不該也這樣誹謗自己。唉,你就是太驕傲了,從來都不屑辯白,就像上官府的那件事,你就該出來辯白一番才是。」
趙長安可憐兮兮地賠笑:「奴才何許人也?一見了尊崇高貴的昭陽公主殿下,真是尊敬恭維都還嫌來不及,又怎敢避而不見?」
趙長安苦笑:「章強東本是人中英豪,今天我不那樣亂七八糟地胡說一通,只怕當場就要被他戳穿了真面目。唉!光是個章強東,就已經讓我語無倫次了半天,我現只是擔心,明早我的那位二哥來了,我該如何才好?」
少年公子眯縫雙眼,看著那驚鴻般疾射而來的劍光,穩如泰山。難道,才二十齣頭的他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忽聽一人大喝一聲:「娘的個頭,敢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欺負召公子?欠揍!」與此同時,「呼!」安同誠眼前白光一閃。
召公子繼續忍著笑,問道:「興許是有歹人在冒充趙長安的名頭呢?」
於是,他只得把近幾個月的遭遇,揀要緊的說了些,但將自己與晏荷影和子青二女之間的恩怨糾葛盡皆略過不提。饒是如此,召公子也聽得眉飛色舞。還沒聽完,他已連連嘆氣:「早曉得這麼好玩,當初我就不該從金城跑出來,只要再多待個一天兩日的,就能見到你。到時,咱們一道去歡樂宮逗逗那個花痴太后,該有多逍遙快活?」
「有什麼不可以?」召公子笑著瞪眼,「許你拐個『哀家』來做世子妃,就不許我弄上幾個『晚生』做……做……」
「哎喲,只許延年哥哥你做得,倒不許……我笑得?天底下,沒這個道理!」
趙長安怔住了,只覺這嘰嘰呱呱的一大通排揎竟是大有道理,不禁贊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才一月多不見,昭陽妹妹大有長進了。」
柳隨風滿面堆歡,剛開口道:「卿公子……」趙長安便截住話頭:「本公子打一出世,就從來都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這自己動筷子吃飯的活兒,還從來沒試過!」
少年公子的一雙美目,骨碌碌地只在趙長安臉上打轉:「哼!你們幾個沒長眼的下作東西,才剛做下的好事,敢馬上就不認?你家公子被你們作踐得如此之慘,就連我這個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且這樓中的人還沒死絕,方才又有誰沒聽到、看見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們敢一轉眼就賴了個乾乾淨淨,倒還反誣你家公子的不是?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聽此言,趙長安神色立刻變了,變得悲憤萬分:「章老英雄定是認錯人了,一個多月前,我正在冀北,我卿家全族老少八十六口人,一夜間被姓趙的大魔頭殺盡斬絕,幸虧我去拜訪一位好友,留宿在他家中,才逃過了那一劫!」
暮秋揚州,綺麗繁華,別有一番江南的軒朗風光。城外三里的匯義樓因廚藝精湛、饌具精潔,故而食客如雲。正忙得熱火朝天之際,眼尖的夥計見從路東頭馳來一輛大車,車到樓門前停下,下來四人,其中一人,是被另外三人腳不沾地地架進來的。
召公子絕倒:「側駙馬?這種封號,也就你這個天下無雙的腦袋才想得出來。唉,沒趕上歡樂宮之行,真氣死我了。」
聽了這蠻橫傲慢的話,其他客人全暗暗皺眉:這癆病鬼什麼來頭?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即便是當今皇上,一日三餐只怕也不須讓人喂吧?這癆病鬼又不缺胳膊少腿,卻如此役使下人,也太過分了。
趙長安搖頭擺手道:「罷了,罷了,好公主殿下,臣近來已經夠倒楣的了,虧得你沒去,你要去了,臣只怕就要在那井底下壽終正寢了。」趙長安居然稱他公主殿下,原來,這個召公子便是他上天人地、遍尋不獲的昭陽公主。
為首一個少年公子,面如秋月、色若春花,身著粉藍雲氣寶相花長衫,腰系纏金嵌玉帶,懸綠絲緣雙鳳玉璧,手中輕搖一柄檀香摺扇,款款沿階而下。一陣風過,他九-九-藏-書的數層衣袂飄揚,令人看了直疑是仙人下凡。少年身後是個灰白頭髮的老者,雖粗布灰衣,但龍行虎步,顧盼生威,無人敢隨意小覷。
三人被罵了個天暈地旋,不辨東西南北,半晌才回過神來:敢情這臭小子竟是來找我們三人麻煩的!
「俺家少掌門一個多月前,在遼國結拜的一個兄弟!」
章強東悚然動容:「被滅滿門的冀北卿家,還有你一個倖存的?」趙長安傷心欲絕:「是,晚輩賤名如水,是卿雲天的外侄。」
「寧致遠?」昭陽公主更不懂了,「他怎麼會成了你二哥?」
吃過晚飯,他被送至酒樓后歇息。因他說喜靜怕鬧,於是被安置在後院東南角最僻靜的房中,兩名夥計把他攙到靠窗的竹榻上躺下,又為他蓋好棉被,然後閉門離開。
一見這少年公子,趙長安大驚,急忙轉頭,只盼少年公子千萬莫要看見他,更萬萬莫要往他們這張桌來。但少年公子一下樓,偏偏就往他們這張桌來:「是誰要吃『勞歌一曲解行舟』啊?還要二八的佳人伴唱?多大的派勢,就敢天老二、我老大的瞎折騰?」說話間就看見了扭向一邊的趙長安的小半張側臉,不禁一怔,隨即笑了,然後一瞄柳隨風三人,臉卻拉下去了,「嗯?」
昭陽公主有點不好意思:「其實,你也長進很多了呀!」他死臉厚皮,覥顏道:「承蒙公主殿下褒獎,臣不勝之喜。臣的『長進』之處可多了……」
安同誠猛力一掙,不道老者卻突然鬆開他的手,道:「想自己端著喝?好,給你!」隨著話聲,一隻大碗已塞在了他手裡。安同誠這時已領教了對方的腕力,知道老者是要將這碗湯蓋在自己臉上。事實上,他搶在湯被澆來之前便雙掌用勁,要把湯反潑在老者臉上。他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力道不可謂不強,而他的反應也不可謂不急,但他的那式「驚風驟雨」,卻仍落在老者的「鋪天蓋地」之後了。
趙長安只得顧左右而言他:「哦!我……我只是奇怪,怎麼這裏的掌柜、夥計,都這樣可疑?」通常情形下,酒樓中一有人打架生事,掌柜夥計沒有不立刻躲得人影不見的,可方才那一通大打出手,客人倒是馬上都溜之乎也了,可那些掌柜、夥計居然仍是該幹什麼的還幹什麼。而且,趙長安在痛訴他的「滅門慘禍」時,也沒人好奇關心,更沒人湊過來聽。
「我做過的『好事』實在太多了,不知道昭陽妹妹指的是哪幾件?」
安同誠本就已后槽牙根發癢,這時見又來了個尋畔生事的,一腔子悶火不敢拿趙長安出,難道還不能撒在這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身上?他「啪」地一擊桌子,整個人躥起了八丈高:「呸!哪來的臭小子?老子愛怎麼伺候主子是老子自個的事,倒和你有狗屁相干?」
昭陽公主心中已在笑了,可臉上卻一本正經:「唉,也難怪你記不清,就連我聽了也頭暈。你既滅了冀北卿家你自個兒的滿門,又殺了『一槍震五湖』金槍王山,還有……」她如數家珍般一路說去,趙長安卻是再也笑不出來了。他望著窗外那一叢竹枝后的明月發獃:「天南地北,四處殺戮,真不知我得罪了何方神聖,要設下這種毒計害我?」
昭陽公主質問他為什麼不阻止,他扮了個鬼臉道:「本來,我倒是想做一回救苦濟難的活菩薩,可既有真神來,還要我這小鬼做什麼?是以我和馮先生、華先生就先走了。以你的脾氣,楚閻王撞在你手裡,那可真是開了花的竹子,沒什麼活頭了。不過……」他嘆了一聲,「你不該立時就斬了他們的。」
「因為大魔頭認為,我這次行刺是有人主使,而我為了活下來,好日後再找他報仇,就假意答應他,帶人去搜捕『主使之人』,所以,他就令剛才被老英雄打跑了的那三個宸王宮的侍衛押解我,來這兒捉拿那個我胡編的主謀。」
「救我?你現在都須人來救!哦,對了,延年哥哥,」昭陽公主忽一正臉色,「你今天為什麼對章伯伯扯那麼一大通的鬼話,為自己攬仇?」
「哼,那個……土匪頭兒四處找你,卻把我誤當成了你,那天我才離開金城不遠,就被他強請了去。」說到這兒,想起當時寧致遠為自己療足的情形,昭陽公主不禁面飛紅暈。
趙長安未察覺她神情的變化,只拊掌笑道:「該,活該!妙,大妙!早跟你說過幾萬幾千回,不要扮成我的模樣,你就是不聽。莫非忘了那次在棲碧山,你被一大幫女孩兒困住的事情了?那一次不是馮先生、華先生趕得快,只怕你已經做了那家土財主九姑娘的上門女婿了。」言尚未畢,已笑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