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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相聚春風拂

第四十二章 相聚春風拂

家筵設在暢情園的萬壽殿內,規制雖不及官宴繁瑣冗長,但亦是花團錦簇。在一眾皇子王孫、公主嬪妃中,趙長安看見了遍身錦繡、滿頭珠玉的昭陽公主,暗吃一驚:兩月余不見,她變得厲害——形容憔悴,面色萎黃,懨懨的了無生氣。
馬驊撫著她的雙肩,眼望別處,這時微笑了:「像他這麼『好』的人,孤單難受是一定的,不然的話,那才真的奇了怪了。」他吻了吻她長長的睫毛,「阿蘋,你這麼遠來,一定很累了,先歇一會兒吧,我出去一下。」
趙長安撓頭了:「一等侯狄少傑?南平郡王趙壽昌?庄王世子趙長靖?」他一路數,便見她一路搖頭,不禁皺眉,想了想,大驚失色,「哇!俺的好姑姑,您老該不會是看上了禮王的那個老兒子,全京城出了名的花花大少、紈絝子弟長估了吧?」
「哼!莫非公主殿下的心就不熱嗎?」采蘋掀開車帷,一看,喜呼道,「哇!好大的雪哦!這雪片倒好像比東京的還要大一些。世子殿下,您說是不是?」
次日絕早,他入宮請求覲見皇帝。皇帝在溫暖如春的紫宸殿召見他,待他磕頭罷,皇帝賜座,笑問他何事入宮。他俯身,道是來求皇帝的賞。
「好!」皇帝頷首,「即刻命禮部到民間去,甄選品貌出色的秀女四十人,火速送來京城,于大婚之日,與世子一併完婚。」
「這些富貴閑人還能去哪兒?當然是皇宮啦。」
正擁著她喜悅萬分的馬驊立刻怔住了:「是他?那他人呢?他人現在哪兒?」趴在愛郎胸前的采蘋,並未看見他已垂掛下來的雙唇和閃著寒光的眼睛。
「怎麼啦?」見她一改往日的安詳從容,游凡鳳一驚,迎上來,「表妹,出什麼事了?」
「哈哈!我的昭陽妹妹總算也會『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了。咳咳咳,嗯,啊!」他清了清喉嚨,「要本仙幫忙,做那牽線的月老,可以!不過,小妮子卻須從實招來,那個『他』是誰?」他又粗了嗓子,「招得本大人滿意了,本大人就判犯婦你可以出宮,去跟他團聚,不然……」捏細了聲音,「哼哼!本王母就叫你們倆做織女、牛郎,日日思君不見君,惟有淚千行。」
「我自投羅網,卻連娘的最後一面也沒見上,還陷在了這裏。」
「今……今兒個午後,宸王世子殿下來……來景和宮,接走了昭陽公主殿下。可……可,適才宮外面京城御史來報,說是涇原府通司稟報他,二位殿下……」說到這兒,太監額上的汗沁得更多了,「他們……」
筵席進行到一半,采蘋用銀盤端了一盅魚羹,來到他案前:「昭陽公主殿下賜宸王世子殿下福壽雙全魚羹一盅。」他忙起身謝賞,偷覷昭陽公主,見她抬手抿了抿髮鬢,他會意,坐下繼續進食。
他一進洞便問:「昭陽妹妹,怎麼啦?病了?臉色這麼難看?」將手爐遞給她暖手。
「哦?」皇帝頗為詫異,「這可稀奇了,從來都是朕賞你什麼,你總推辭不受,怎麼今天卻破題兒頭一遭,年兒居然也會向朕開口了?」他捋髯微笑,「好吧,就沖這一條,你要什麼,朕都答應你。」
「因為……因為……我……我……」她背過了臉,「八天前,太醫來給我請過脈了,他看出……我……有了。」
她撇嘴:「延年哥哥,難道在你心目中,他就該是這些銀樣蠟槍頭嗎?」他苦笑:「罷罷罷,公主殿下就別再給小的出這種不著邊際的難題了。小的本就蠢得厲害,哪曉得是哪個傻小子、蠢傢伙有那麼好的福氣,讓我們尊貴的公主殿下看中,這般茶不思、飯不想地惦念他?」
「世子殿下……侍衛不要,不,不是,世子殿下沒帶一介侍衛上山,說是人……人多會踩壞了雪,他只要和公主殿下兩個人清靜清靜,所以,就讓侍衛全在山下的茶館里候著,只三個貼身的宮女上了山,不,是只帶了三個宮女上山。侍衛們一等就是兩個時辰,還不見二位殿下下山,這才去找,卻在半山腰的一條雪溝里,看見車翻在了裏面,而兩位殿下卻……卻……」
「世子怎麼啦?快說!」
趙長安看了看她,沒吱聲。
皇帝又道:「你那王宮,地方既大,宮殿又多,只四名妃嬪,太冷清了。包承恩,太子後宮嬪妃的設置,《大禮注》上規定是多少人哪?」
「馬驊那混小子!」
一時間,趙長安不辨悲喜:「昭陽妹妹真正好福氣,竟得上天如此眷顧。唉!如今我才算是信了那句老話了: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昭陽公主接過手爐,面色凄惶,聲音喑啞:「延年哥哥,總算盼到你來了,要是再見不到你,我可要活不成了。」他嚇一跳,只道她是因迷戀自己,以至成了這副模樣。正不知該如何勸解,又聽她嘆了口氣:「延年哥哥,今天我約你來,是想讓你想辦法帶我逃出這裏。」
筵席終了,一殿人皆叩頭謝https://read.99csw.com恩散去,趙長安將玉香手爐往案角一放,與眾王爺世子說說笑笑地出殿。行出不遠,他忽一拍前額,想起忘了手爐,於是讓諸王先走,他要回去。回殿拿了手爐,他卻不循原路出宮,而是徑往北面的白玉石欄下去了。後宮禁地,除皇帝外,再無男子可以出入,太子也不例外。但趙長安卻又不同,見了他,所有太監、宮女均慌忙避到一邊,讓出路來。
昭陽,昭陽……他在心中一遍遍深情地呼喚:你可知道現在我有多麼想你?我想你想得有多麼難受?上天為何要讓我們分離?為何要讓我們經受如此的苦楚和折磨……
皇帝擺手:「年兒,不要多說,婚姻是人一生中的大事,朕當然要為你辦得風光熱鬧。不過,朕既已全許了你,你卻也須答應朕一件事。到明年這時候,朕預備好長命鎖、金項圈,你必須讓朕見到你的幾個孩兒,嗯……僅只六七個,不算多吧?哈哈哈……」
游凡鳳垂首,尋思片刻,嘆了一聲:「其實,我也覺得這次他離京確實蹊蹺。可……打那個延禧郡主走了以後,他就大改常度,時時莫名其妙地發火暴怒,還特別見不得我和華先生,不許我倆跟著他。當時我和華先生倒也答應了,可暗地裡我還是跟著,偏生又被他察覺了,一發地拍桌子摔板凳,我只好不管他,隨他去了。」
「哼!你倒是好心,我卻替你咽不下這口氣去。人活一世,就該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只有這樣,日子才過得痛快。延年哥哥,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皇帝面色鐵青,手足痙攣,殿中所有宮女、太監一見他這樣,也顫抖起來。
「真的?」她破涕為笑,「可用這個法子,不是太委屈你了?」
「是這樣,」他急忙解釋,「娶你是假,帶你逃走是真。這樣,我就可以隨時來看你,然後找個借口把你接出宮去。」
「大表哥,你……你快去跟上他,替我看著點兒,只有你陪著他,我這心裏才不慌。」
「你還不曉得嗎?他跟晏小姐的親事已經吹了。」他一怔。
他杵在當地,有萬語千言,卻是喉頭髮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見他形容憔悴,成了雪壓的瘦竹,昭陽公主心一酸:「遠哥,你瘦了。」寧致遠痴痴地凝視著她:「你也瘦了。」昭陽公主忽地一撲,哆嗦著抱緊了他:「遠哥,我……我好喜歡!」然後,眼淚才無聲地涌了出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寧致遠將她緊攬懷中:「昭陽,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半步路了,就是死,咱倆也要死在一起。」他用自己的臉,輕輕撫摸她的臉,「要不是爹怕我會被朝廷抓住,死死攔著,不准我下山一步,我早到東京城了。你不知道,就這不到一個月的工夫,我已派了十幾批兄弟去東京,想尋機接你回來。可皇宮深闊似海,內外隔絕,無論兄弟們怎麼想辦法,就是不成。我……再這樣熬下去,我真怕我就要瘋了。幸好……」他吻凈昭陽公主臉上的淚水,「昭陽,你是怎麼逃出來的?是張堂主送你回來的?」
昭陽公主輕輕搖頭:「遠哥,送我回來的人,你再也想不到。」
幾名百姓坐在宸王宮大門對面的酒樓上,一邊憑窗望雪,一邊細品剛燙過的花雕酒。
整個盛宴其間,皇帝每舉一盞酒,群臣均須離座跪謝。趙長安亦隨班拜倒立起,行禮直行得麻木了,但皇帝起駕,他不能如官員們四散出宮,卻須匆匆趕往後宮,因皇室宗親為皇帝上壽的家宴要開席了。
「呸呸呸呸呸!」
「行啦,別再胡吹大氣啦!我見過你的永福郡主了,還跟她聊了好多,她把什麼都告訴我了。」
昭陽公主輕咬下唇,聲如蚊蠅:「他是寧致遠!」
「啐,宮牆高逾八丈,憑你那點子微末道行,能翻得進來,越得出去嗎?還背上我?」
近一個月了,他已在這兒坐了近一個月了!雖然明明心裏也清楚,即使是在這麼高的地方也看不到東京,看不到她,但唯有坐在這兒,唯有那刺骨的寒冷,才能麻木他那錐心的思念和痛苦。
皇帝越發詫異了:「人?誰呀?」
「那……你是我侄子,咱倆差著一輩,皇上會不會答應?」
「三位客官,泰安到了。」車夫揚聲道。
大雪紛紛,哪都去不了,皇帝倚在殿窗前,望著庭內幾株綻放的梅樹,神思不屬,盡自發獃。腳步聲細碎,一個太監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
太監連連叩首:「萬歲爺息怒。御史大人說,二位殿下都……都被強盜擄走了。」
他慌了手腳:「好妹妹,好妹妹,莫哭,莫哭。怎麼就連一天都等不得了呢?事緩則圓嘛,你怎麼就急成了這個樣子?我又不是不幫你。」
「那就偏勞大表哥了。」
太監伏在地上磕頭:「萬……萬歲爺,不好了!」
趙長安惘然以應:「你說得當然對,當然有道理,九九藏書可……當恩怨不分明,或已經牽絲扳藤地糾結在一處時,又該怎麼做呢?」昭陽公主咽了口唾沫,說不下去了。
「因為……因為……他就是趙長安。」
昭陽公主笑靨生春:「眼紅啦?誰教你沒本事,一個都留不住?」
「哈哈!我不過是不想要,不然的話,那還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她大悔,急忙致歉。趙長安強笑:「沒事,就是你不提,難道我就不會自個兒想起來?」她聽了,更是難過,殷勤挽留他與自己長居泰山,不要再回汴京了。
他心思:這個忙是幫定了。可如何措手,一時也還茫然。自己現亦跟她一樣,被嚴旨禁錮在城中。且皇家最重規制,她和自己輩屬姑侄,除非年節,一般情形下,兩人連見一面都不可能,更遑論帶她離宮。他來回踱步,苦思半天,終無善策,只得安撫她:容他先回王宮,待想出法子,再入宮帶她離開。
昭陽公主嫣然一笑:「小丫頭,我看,你不是頭熱,而是心熱了吧?」
寧致遠一怔,急了:「走了?怎麼會這樣?章老伯他們怎麼回事?大雪天,他千里迢迢送你來,卻連茶都不喝一口,就走了?」
這時王宮大門在隆隆聲中打開了,出來了一隊衣甲鮮明、精神抖擻的侍衛,後面還有許多宮監,二百多人簇擁著一輛車壁上飾有飛龍圖案的大車,徑往東邊去了。
「這不怪她。」
「唉,聖上若是不答應,我……就學司馬相如,翻牆而入,再背了你,越牆而出,私奔!」
「馬上派禁軍,還有殿前司諸班直全趕過去,快,就是把整座山剷平了,也要把世子平平安安地給朕送回來!」皇帝咬牙,「要是找不回來,那些個笨蛋也就都不用回來了!」
「是這樣,小采蘋跟我一樣,也快發瘋了。」他恍然:「哈哈,那她的那個『他』又是誰?」
「什麼?還沒行禮就見面?還一起遊玩?這……這也太沒規沒矩了吧?」
趙長安開口不得,手足無措。
「哦!」游凡鳳心一寬,「表妹別急,他被皇上的嚴旨拘在城裡好幾個月了,現尋機出去走一走,散散心。」
「可……」一人不解,「現剛吃過午飯,不上朝啊?」
「不要!」昭陽公主忙阻攔,「遠哥,不要去找了,他不願見你的。」寧致遠不解,一揚眉:「為什麼?」
他施施然過去,進了白雪皚皚的御花園,三拐兩繞,又往南走,到了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堆砌的假石山前,四顧無人,一閃身,進了石山的一道石縫內。從外看,這道石縫很狹窄,但一進到裏面,卻是豁然開朗,別有洞天,昭陽公主已等著了。
「他這次出去,不像從前,竟是也不和我言語一聲就走了,我……只怕他會出什麼事。」尹梅意說到這兒,二人齊齊打了個冷噤。
昭陽公主道:「我已經把他和他那兩個同夥對你做的那些『好事』全告訴皇上了。皇上非常生氣,已派人去抓他們,並下了嚴旨,只要活,不要死。這下,可要有他們三個好受的了。」
趙長安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我跟她之間沒什麼,昭陽妹妹你別想岔了。」
昭陽公主雙眼發亮:「唉,總算又要見到他了。」眼前浮起愛郎瀟洒俊朗的身影,臉上不禁散發出幸福的光芒。趙長安偷覷采蘋,見她也是同樣的神氣,一時車廂都浸沐在濃得化不開的甜蜜氣氛里了。他嫉妒了:「喂,喂,醒一醒,數九寒天的,做的什麼春夢!」
昭陽公主面生紅暈:「啐!沒個正經的,人家都快急死了,你還有心取笑?」美目流轉,「這個『他』,你也是見過的,而且,你們倆還相處得特別要好。」
大笑大叫聲中,寧致遠已消失在山道上了。
他垂首:「臣想求皇上把一個人賞給臣。」
從山道上傳來一陣急速的奔跑聲:「少掌門,少掌門!」寧致遠一動不動,根本就沒聽見。
趙長安打趣:「喝蜜酒有這般感受?怎麼我不知道?」口中興頭熱鬧,心裏卻一酸,「可……聽說,二哥好像自幼就跟姑蘇晏府的一位小姐有了婚約?」
望著她頰上的那兩朵紅雲,他忽然明白,大窘,立刻連脖子根都紅了。良久,他方訥訥地道:「好妹妹,有法子了,索性……我娶了你吧。」
「啊?」皇帝注視他,神情一時十分古怪。趙長安被那半是吃驚,半是揶揄的目光弄得如坐針氈。
「哎呀!」寧致遠頓足,「他是誰?我去找他回來,重重謝他。」轉身就要出門。
殿前的萬丈空場中,早有教坊樂工在彩棚中陳設好了檀板、琵琶、箜篌、高架大鼓等樂器,廣場兩邊對列杖鼓二百面。
「呸!狗嘴裡永遠也吐不出象牙來!」
皇宮中死幾個太監、宮女,再平常不過。趙長安倒不知道,就幾天前,還發生了這種事情。昭陽公主痛楚地狠掐手心:「若只是一刀殺了也就算了,可皇上卻先拷打他們,使他們受盡苦楚,還把其中的兩個太監砍九_九_藏_書斷了手腳,割去了舌頭,然後才處死。」說到這兒,她渾身顫抖,「因為我,害死了這麼多人,而且死前他們還要受那種罪,我……我再也不敢跑了,不然的話,服侍我的人全都活不成。」
寧致遠奔回在半山腰中天門的總會。見他衝進來,章強東笑道:「在望遠樓。」他一轉身,已掠上了西邊的一座小樓,「砰」地推開樓門,見一人身姿婀娜,倚在窗前,如初放的粉荷,正笑盈盈地凝目睇視自己,
昭陽公主嘆了一聲:「不怪章伯伯,是他自己執意要走的。車才到紅門(泰山山腳),他一見有會中的弟子來迎,就下車走了。」
「沒法子啦,誰讓我想媳婦想得輾轉反側?」
他已坐得太久,以至於他整個人都已和巨岩、積雪融為了一體,分不清哪一處是岩石,哪一處是雪,哪一處是人了。
幾人目送車隊遠去:「哇!好大排場!這大冷的天,他要去哪兒?」
趙長安喟嘆:「榮慶太妃在你回來的幾天前就薨了。這事,外面的人都不曉得。」
「涇原通司、京城御史和當地太守已帶人把整座山都搜遍了,可就是不……不見……」
寧致遠笑了,嘆口氣,拍拍她白皙的手背:「傻丫頭,你想哪去了?我怎會去抓他?我是要吩咐下去,撤除會中從這兒到東京的所有崗哨,好讓他能一路順風地回去。他今天既送你來,那就是我倆的恩人,我怎能讓兄弟們再去尋他的晦氣?」見她仍忐忑不安,他寬慰道,「放心,我絕對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他就是趙長安。」
「這又何必,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年兒,年兒,今天下午離開京城,不曉得去了哪兒!」
昭陽公主大驚:「啊?你……你……你!」
「可……這會子我真的沒法想呀。要不就再等幾天吧?啊?好妹妹?」
采蘋微紅了臉:「世子殿下真壞!」趙長安微笑,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不與采蘋鬥嘴。
「是長僖?論輩分,他好像應該是你的侄子?這……這個……那……」
話音方落,馬驊眼前「呼」的一下,藍影疾閃,再看時,寧致遠已掠出了六丈多遠,直向山下奔去。他邊追邊喊:「少掌門,小心!石階上結了老厚的冰凌,滑得很……」
泰山巔峰,玉皇頂。大雪封山,觸目皆白,鳥獸絕跡,奇寒侵入,幕天席地的朔風裹挾著鵝毛大雪,颳得讓人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但就在這能凍死人的嚴寒中,卻有一人坐在大石上,一動不動,全心全意地凝望著西邊那一片漫漫的蒼穹。
她哭得氣喘聲咽,說這幾句話時又音低氣短,特別說到最後幾個字時,更如蚊子般哼哼,他根本就沒聽清楚:「扭了?好妹妹,什麼扭了,是腳嗎?」看了看她曳地的長裙。她被氣笑了,低聲咬牙罵道:「你……你這個傻子!」
「聽說這次趙長安要納四十個妃嬪?」一人淺飲了一口酒,問。另一人鼻孔里哼了一聲:「宸王世子嘛,又不像你我平頭百姓!」
她自幼嬌橫任性,對下人亦如其他公主、皇子般,動輒非打即罵,趙長安雖與她要好,但對她這種稟性亦是皺眉。不料此時聽她居然會為了顧念奴婢不忍私逃,數月間竟已換了個人,這自是寧致遠影響的結果。
一時車廂中靜得怕人,昭陽公主急欲打破沉默:「哦,對了,延年哥哥,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柳隨風?」
「我跟遠哥分手時說好了的,最多十天,我就趕回泰山,去跟他……完婚,可現在都已經快一個月了,我真不敢想,他現在已急成了什麼樣?要不是為了再來看看娘,這輩子,我是永遠也不會跟他分開,回這毒蛇窟里來的。」
「嗯,延年哥哥,以前我總以為,你就是這個世上最好的男人,成天我就琢磨著要怎麼樣才能做宸王世子妃。為這個,多少門好親事都被我推掉了,把自己拖成了老姑娘。可……」她眼睛開始發亮,「打從遇見了他,我才發現,從前的我有多不懂事!唉!」她眼中滿是痴迷,「延年哥哥,也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要一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甚至……只是想起他,我……就像喝了蜜酒,又甜,又醉……唉,那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歡喜舒服。」
「你斬了上官輕寒七人後沒幾天,姑蘇晏府的晏雲禮晏大俠就來泰山,說他妹子福薄德淺,配不上遠哥他,不敢耽擱了遠哥,所以晏府主動提出來,退了這門親事。」
他越發心慌,正口訥舌笨,不知該如何措辭,才既不會傷了她,又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對她的兄妹之情時,卻聽她幽幽地道:「延年哥哥,我後悔死了,真不該回來,真是做夢也沒想到,一進了這金監牢,就再出不去了。我回來以前,答應過他的,只要再見我娘一面,就去跟他相聚。可……現在都半個多月了,別說出宮,就是封信都沒法子帶給他,再這樣熬下去,我和他都要活不成了。」
趙長安哭笑不得,發了半九-九-藏-書天的怔,方囁嚅道:「臣還有一個請求,賜婚的諭旨,可否晚些兒發?臣母后素重規矩,她若是……曉得了臣……的荒唐之行,只怕會不高興。可否容臣先稟告了她,皇上再宣示聖意?」
「哎呦,我的頭都出汗了,公主殿下熱不熱?」
趙長安一聽,皇帝居然以為自己是昭陽公主腹中孩兒的父親,他奇窘不堪,偏偏這種事還不能辯,只得紅頭漲耳地坐著不做聲。
「啊?」他大吃一驚,張口結舌。
「哦,聽說,他要去接那個馬上就要娶進門的公主,到城北的涇原山賞雪,皇帝老兒已允准了。」
趙長安點頭笑了:「難為昭陽妹妹也會替別人著想了!好吧,本宮什麼身份?既是大婚,哪有隻娶一個的道理,本宮就一妃三嬪,全納了來。」
皇帝來氣:「什麼不好了?」
「嗯?」他眼都直了。
但對內情並不了解的采蘋,卻滿懷感激地告訴馬驊:「馬哥,你永遠也猜不出來,這次送我和公主殿下回來的人,就是宸王世子殿下。」
「他說什麼也不上山來,早下車走了。公主殿下也拿他沒辦法。他要去哪兒,公主殿下倒是也曾問過他來,他說也沒個準譜兒,左右沒事,興許倒會去姑蘇逛一逛,去看一種叫做『綠萼華』的梅花。誰知道呢。」她輕嘆口氣,「世子殿下這麼好的一個人,卻總是不開心,總是孤零零的,別看他總在笑,可我卻老覺得,他心裏一定很難受。馬哥,你說我這念頭怪不怪?」
「噯,延年哥哥,」面色又迴轉過來的昭陽公主笑道,「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既是要娶,乾脆在求皇上指婚時,連採蘋、采藍、采綠也要過來吧。」
馬驊險些收不住腳,撞在他坐著的大石上:「少……少掌門,昭……昭陽姑娘,回……來了!」
「啟奏萬歲爺,《大禮注》上說了,皇太子是一國儲君,身份格外尊貴,禮遇特隆,後宮設太子妃一人、側妃四人、貴嬪六人、昭儀六人、婕妤八人,另還有夫人、美人、修媛、修儀、婉儀、順容、貴儀等,人數不限。」
寬敞的大車,柔軟的錦墊,有全京城最出名的老字號「聚錦齋」的各式美點,還有才從西川溫房育出、八百里快馬急送皇宮的鮮果,而車的正中央,居然還有一隻青銅鼎獸爐,烤得整個車廂內暖烘烘的,令人如處春光明媚的三月天。
「昭陽公主殿下!」
「哎呀,那得等到猴年馬月才成呀?」
「留下來?你們都有個人在盼,在等,在為你們牽腸掛肚、寢食難安,我卻為誰留下來?更何況,就是想留,也要留得下來才成啊!」
「不成!」昭陽公主一看,居然連他也沒辦法,才紅潤起來的臉又黃了,「延年哥哥,我已經快瘋了,今天你無論如何也要帶我逃走,不然的話,天曉得下次再能見到你是幾個月以後的事?」
「可……大表哥,」尹梅意滿面驚憂,「不知怎麼了,我……我總覺得,特別不對頭。事實上,最近這一個多月來,我感覺他好像有很重的心事,成天悶悶不樂的。我倒是也問過幾次,可每次他都敷衍過去了。這次他離京,我只怕……」臉上浮起濃重的恐懼之色。
「什麼?」寧致遠渾身大震,已快將他埋住了的積雪從頭上、身上紛紛落下。馬驊抓住他,用力搖撼,把他身上的雪全搖落了:「昭陽姑娘回來了,還有采蘋,我的好采蘋,兩個都回來了!現在,她們已到了求仁堂……」
「啊?」皇帝大驚失色,「擄走了?擄去了哪裡?」
尹梅意三兩步衝進嘉年殿後的偏殿,一見正坐在竹榻上的游凡鳳,只一聲「大表哥」,就哽住了。
趙長安斜倚車壁,闔眼,雙手籠在袖中:「在采蘋姑娘眼裡,這泰安的雪片,肯定是要比東京的大一些。」
「哈哈哈……」皇帝大笑,「原來,原來是你!真……沒……想到,原來,那個混球小子,就是……年兒你!」他笑得不能自已,「嘩啦」,案上一隻玉盞被碰落在地,摔得粉碎。過了好一陣,他才勉強止住笑聲,斜睨趙長安:「前幾天,朕見昭陽氣色太差,就命太醫給她請脈,不料回報,她居然有喜了。哼!一個深居禁宮的公主竟會有喜?這幾天,朕正在追查,看是哪個色膽包天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這等好事來?卻是萬萬沒有料到,真是沒有料到……」他連笑帶嘆,「嗨!其實,朕早就應該想到是你的!」
趙長安在喉嚨里說話:「臣還想求皇上,將公主殿下三名貼身使喚的宮女采蘋、采藍、采綠也一併賞了給臣。」
他眼珠轉動:「跟我要好?嗯……是二哥趙長佑?可他早有王后了,你該不會是要逼他休妻再娶吧?」
「何事?」見他一頭的汗,皇帝皺眉,「看你,慌成這樣?」
昭陽公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怎麼?不可以嗎?」他齜牙咧嘴:「可以,可以,當然可以,怎麼不可以,原來……」他如夢方醒,「https://read.99csw.com上次在金陵,我要帶你回京,你卻使計把我甩了,為的就是他?」
「哦?」皇帝越發愉悅,「你還看上了那三個宮女?好啊,民間的窮家小戶,稍有兩個小錢,還要納妾呢,我朝的文武大臣、親王郡王,哪個不是妻妾成群、美婢如雲?你既要,朕就一併賞給你!」吩咐侍立一側的司禮太監,「太子大婚的儀注,你即刻去禮部,命那些司官翻查出來,宸王世子的大婚,依照皇太子大婚的儀注來辦!」
「他是誰?現在哪兒?」昭陽公主黯然垂頭:「他已經走了。」
看著他忸怩不安的樣子,皇帝一發高興了:「年兒你早就該成婚了,比你小的泰王世子,他的長子都快八歲了,你卻還一直孤身一人。好!好!好!太好了!這天大的好事,朕當然要成全,等下讓欽天監挑個好日子,朕就把她賜婚給你。」
寧致遠目光一閃,深深地看了愛人一眼,往外疾走。昭陽公主大驚:「遠哥,你不能去抓他。」她死命扯住他的袍袖,「他沒殺朱大哥的妻子和女兒,更不會去殺晏天良和那些前輩們。遠哥,相信我,他不是那種人!」
尹梅意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從面上紛紛滑落。游凡鳳萬分不忍:「表妹,莫急,莫急,我現在就走。放心,我只遠遠地綴在後面,不讓他發覺。有我在,不會讓這傻孩子有一星半點兒的閃失,等他逛得差不多了,我再送他回來。」
這時他方知會錯了意,不由得先鬆了口氣,隨即好奇之心大起:昭陽妹妹已有心上人了?
「采藍、采綠呢?」
采蘋不舍地圈著他的腰:「你要去哪兒?」
「表妹,你這說的什麼話?他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不是為了你和他,我呆在這破地方做什麼?放心,莫再哭了,我馬上就走,去追上他,啊?」
趙長安頭大如斗,慌忙起身,跪伏在地:「皇上……」
當皇帝舉第一盞酒時,眾樂齊響,宰臣舉酒,百官傾杯。舞伎在台上起舞。至第九盞時,左右軍演雜劇歌舞,上燕窩鍋燒、群仙炙、荷蕊湯,皇帝方宴罷起駕,這時,已近午後申時三刻了。
「唉,我倒是沒想岔,可她對你倒是恨得很!」
皇帝將他踹翻在地:「侍衛呢?那些侍衛都死了嗎?」
「成,都依你。其實,公主有喜,王太后曉得了,肯定只會高興,不會生氣的,年兒你太多慮了。」
「呸,你以為我們相親啊?每人都要有一個?采藍、采綠我是想帶她們一齊逃走,然後再給她們一筆錢,讓她倆各自回家。我現在才發覺,一個人高興沒意思,只有大家都開心了,這做人才有滋味。」
「有什麼委屈?」趙長安扮個鬼臉,「一個小小的王世子,能得尊貴的公主殿下下尚,真是上輩子敲穿了幾百個木魚才修來的福氣。若說委屈,那也是公主殿下委屈了。」
「我去找朱大哥聊一聊。自打嫂子、小月華走了以後,他就一直不開心。今天你和昭陽姑娘回來了,我把這好消息告訴他去,讓他也高興高興。」對她笑了笑,推開門就走了。
「唉,這次我出去的時間太長了點兒,皇上好像又聽到了什麼風聲,我一回宮,他就下嚴旨,禁止我再離宮半步。實際上,七天前我還是偷偷試過一次的,可就在快出崇和門時被攔了回來。當時,皇上一怒之下,處死了六名太監、四個宮門侍衛和五名宮女。」
「是!」太監忙出殿去傳旨。皇帝又笑對趙長安:「你大婚所需的開支,朕會命三司使負責,另再從國庫里撥銀一百萬、金五十萬,充做你大婚之用。整個婚典,由中書省會同宸王宮內府操辦。」
十一月二十二是皇帝壽誕。這天一早,文武百官按官位、爵銜的高低著朝服,入宮賀聖壽。皇帝臨御大慶殿,接受百官的三十三拜禮,宰相代群臣上殿,捧觴祝皇帝萬壽,皇帝賜百官茶湯,隨即開重宴,開始慶賀。
「哈,謝兄你又不懂了吧?皇宮本就是這天底下最爛、最沒規矩的地方。」
原來,二人幼年常一道嬉戲,偶然中發現了這個隱秘去處,二人遂常常避開宮女、太監,在這裏面盡興玩耍,還約定了暗號,一方若是要約另一方來這兒,就抿抿自己左額的頭髮。
「怎麼回事?以前你不也常溜出宮去的嗎?」
「這……一時半會兒的,我也沒法子呀。要不這樣,你先寫封信,我替你帶給二哥,讓他先別著急上火。」
「我……我……」突然,她掩面痛哭,「延年哥哥,求求你,快救救我吧!我現在,就是連一天也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就要活不成了。」
「當然不怪她,換作誰,也受不了這種折騰。唉!延年哥哥,其實當初你才一見她的時候,不該對她摻七雜八地扯了那麼多的謊。這一個頭沒開好,弄到後來,你再說什麼,她也不敢相信了。」正想再好好數落數落,卻見他正失神地呆望窗外茫茫的大雪,眼中滿是深入骨髓而又無法對人言講的痛苦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