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笛事件》與山本禾太郎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接著說平松小笛的生平。小笛扔下出生不久的兒子友一,回到故鄉之後不久,跟家裡一個僱工私通,後來跟著那個僱工,輾轉于津山等地。由於生活貧困,跟那個僱工一起生活的日子也不長。跟僱工分手后,小笛一個人在岡山縣以做針線活為生。
拜託福田太太(小笛以前的鄰居,小笛租房子時候的保證人,也是大槻茂野的朋友,跟茂野一起,進入小笛家旁邊的空房子,往小笛家看的人就是她)保管的東西,請送到寺廟(存放小笛亡夫平松慎一的東山知恩院)里去,連一根筷子都不要送給友一。我要跟廣川條太郎一起死。送給福田太太一塊大島綢和三塊縐紗。千歲很可愛,但丸太町(丸太町的算命先生,此點容后詳述)說我沾不上她的光,我連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了。我就跟廣川一起死了吧。
對《抱茗荷之說》,山下武是這樣評論的:「飄散著妖氣的古色古香的敘事方式,江戶時代的通俗繪圖小說似的文體,跟山本禾太郎出道以來的寫實性風格,形成了巨大反差。
「不管別人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說明她像小孩子一樣,事事以自我為中心;「就會耍嘴皮子」,說明她的言行,常常帶有誇張的自我顯示;「感情極易衝動」、「報復心很強」,說明她一旦碰上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就會表現出以自我為中心似的憤怒,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平松小笛十五歲就離開自己的家,去別人家當女傭,從小沒怎麼上過學,但是,她在生活極度困難的情況下,依然供著千歲上中學,並且引以為驕傲,也許她將來還指望著千歲養老呢。
三田定則的《法醫學》是一本專著,內容比較難。三田的見解,跟淺田一的上述見解相同,只不過使用的專門術語比較多。三田的結論是:「如上所述,小笛是由於自縊而死亡,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可以說,沒有一點懷疑的餘地。」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由大正改元昭和,那一年的六月三十日,有人發現,京都市內的北白川西町(當時屬於上京區,現在屬於左京區)八十五番地,也就是從出町路,通向京都帝國大學農學院(農大)正門的道路東側,一排二層住宅之一的平松小笛家裡,小笛的養女,精華女中四年級學生千歲(十七歲)以及小笛的熟人,同市出町柳的大槻太一郎的長女喜美代(五歲)、次女田鶴子(三歲)三人被絞殺,小笛則吊在門楣上縊死。
但是,我們並沒有理由,譴責小笛的這種打算。成田龍一認為: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離開自己的故鄉,來到東京的年輕人,紛紛成家立業,他們的孩子,因為生在東京,所以把東京當做自己的故鄉,換句話說,他們是一群「故鄉喪失者」。二十年代的京都,當然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在這裏,我們先把事件發生之前的平松小笛介紹一下。
關於這一點,山本禾太郎是站在廣川條太郎的立場上,為其辯護的。他在《小笛事件》中,是這樣描寫的:「不管怎麼說,廣川條太郎是一個良家子弟,也是一個還不懂得什麼叫『玩兒』女人的、謹慎而正直的學生。當然,也許從那天夜裡開始,廣川就不是一個謹慎而正直的學生了,但至少在他了解了小笛的身體以前,是一個謹慎而正直的好青年。或許可以說,越是這個樣子的好青年,就越是擋不住性的誘惑。如果是一個所謂『飽經世故』的男人,遇到平松小笛這種既無姿色、又不年輕的女人的誘惑,要麼不會把她放在眼裡,要麼就是跟她睡了,也會很快把她當做一件廢品給處理掉吧。而廣川在後悔的同時,又認為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這是一種責任感,而且,他的良心還在不斷地受到他自己的譴責,上述這些話,也許有些庸俗,總之,一般男青年的性心理,一半是感傷的衝動,一半是性|欲的衝動。這兩個方面的東西,來自男青年在幼年時代得到母親、姐姐乃至奶媽、伯母等女性的關愛之後,對女性抱有的特殊感情,以及在進入青春期以後,強烈的性|欲衝動和要求。小笛是個中年婦女,經驗(包括性經驗)豐富,把廣川當成孩子,同時小笛又可以說,是廣川的第一個女人。第一個使男人了解了女人的身體的女人,對於那個男人來說,有一種特殊的力量。這樣一種性心理的力量,使廣川在長達兩年半的時間里,一邊受到良心上的譴責,幾乎每天都在後悔著,一邊又在性生活方面離不開小笛。」

小笛等四人死後,操刀驗屍的,是京都帝國大學法醫學專家小南又一郎教授。小南教授的結論是:平松小笛乃「被人絞殺后,懸挂于門楣之下,偽裝成自殺」。雖然,小南教授後來也說過「如果是他殺的話,當然有兇手是誰的問題,不過那屬於別的問題,我說小笛是他殺,並沒有說兇手就是廣川」(《大阪朝日新聞》1928年12月1日)這樣的話,但是,既然他做出了「他殺」的鑒定,即便他沒有說兇手是誰,他的鑒定,事實上成了廣川條太郎被逮捕,並且被起訴的最有力的證據。
但是,這個開始被認為是小笛拉上三個孩子,一起尋死的事件,後來又被認為是原京都帝國大學經濟系選修科學生廣川條太郎(二十七歲),殺害了平松小笛等四人,而後偽裝成小笛自殺。廣川被逮捕,事件發展成為廣川被冤枉的冤罪事件。
但是,山本禾太郎的《小笛事件》,包括山下武揶揄的「說唱藝人似的描寫」部分,幾乎沒有山本禾太郎本人的創作。山下武揶揄《小笛事件》是「《基督山伯爵》式的審判劇」,是「說唱藝人似的描寫」,其根據是「只把事實排列在一起,不能成為小說,還需要一些說唱藝術加以點綴,於是就有了廣川條太郎在拘留所的單間牢房裡,想到絞刑架下面的踏板一翻,對於『死亡的黑暗』的恐怖,就有了廣川對於自己的冤罪之身的懊惱和憤怒」。總之,山下武認為山本禾太郎對於身陷囹圄的廣川的心理活動的描寫,是所謂「說唱藝人」似的創作方法。
寫偵探小說,不要「創作性的虛構」,只把犯罪事實原有的分量記錄下來,這就是山本禾太郎的文學主張。他的這種文學主張,也見於他的代表作《小笛事件》。他用記錄再現事件過程的紀實手法,已經在他的處|女作中初露端倪。他把自己的這種小說,稱為「犯罪事實小說」,應該跟現在的紀實小說同義吧。
因此,本文將以當年記錄了小笛事件經緯的、報紙上的報道,以及先於山本禾太郎的《小笛事件》發表的《大阪朝日新聞》記者鈴木常吉的《實際發生的事件(續篇)——謎一樣的小笛事件及其他》里,搜集引用的審判記錄和鑒定報告,還有廣川的獄中日記《冤囚斷想》等資料為重點,加以論述,其次還想談談山本禾太郎的《小笛事件》,作為一部紀實小說的創作特色。
「這些小蟑螂,是我的牢獄生活中,唯一的朋友。我跟它們住在一起,每天早晨起來,都要看看那些小東西又長大了沒有,否則連飯都吃不下去。在這些小東西身上,寄託著我的理想。(中略)有跟我同住一室的生物,哪怕是些蟑螂,對我來說,也是極大的安慰和快樂。我由衷地感謝這些小蟑螂,不禁對它們產生了無眼的愛撫和憐煙之情。」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日,一個名叫「洛東大統院」的寺廟,發生了特大火災,小南又一郎因為成功地對尼姑舜海進行了精神鑒定,是關西地區法醫學界的權威。尼姑舜海放火事件,被寫入他的著作《法醫學與犯罪研究》,成為當時的暢銷書。
今後,再想了解實際發生過的「小笛事件」,就比較容易了,因為山本禾太郎先生的這部《小笛事件》,已經收入了創元推理文庫《日本偵探小說全集II〈名作集I〉》,有了很容易入手的課本。《小笛事件》發表前出版的、鈴木常吉所著《實際發生的事件(續篇)》,收錄了小笛事件的所有第一手資料,卷末附錄,還有廣川的獄中日記,關於這本書,我想山本禾太郎肯定作為參考文獻閱讀過。不過,這本書一直沒有再版,很難弄到手。本文的目的之一,也是為了向讀者提供一份,可以跟《小笛事件》這本小說相比較、相對照的材料。
剛才已經說過,平松千歲是平松慎一和平松小笛夫婦,在朝鮮仁川的時候領養的孩子,當年千歲才兩歲。正如在朝鮮就,認識小笛母女的木本教信所說:平松千歲是個可憐的孩子。千歲的父親,患有嚴重的性病,淪落到養活不了孩子的地步。千歲從小就是一個病弱的身子,雖然聰明伶俐,但性格內向而感傷。關於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她寫給朋友的信(也可以叫做遺書)中看到。這些可以從山本禾太郎的小說,和鈴木常吉的著作中看到,這裏就不再重複,而是介紹一篇千歲寫給精華女中的矢野老師的一封信,也是千歲的絕筆。
平松小笛,一八八〇年八月,生於瀨戶內海的愛媛縣越智郡大山下村,父親石中仁一是個煤礦工人。小笛七歲的時候,生母去世,因不堪繼母虐待,十五歲那年,到山口縣都濃郡下松町一戶人家當女傭。十七歲那年,跟當地一個鞋匠武XX藏同居,一八九九年生下一男嬰,但孩子不滿一百天的時候,她就扔下孩子,離家出走了。這個孩子後來被親生父親,送給了一個姓森田的人,取名森田友一,長大以後到京都找到了母親小笛,事件發生以後,小笛和千歲的後事,就是他處理的。
廣川條太九-九-藏-書郎在接受最後一次預審的時候,承認自己看過小酒井不木博士的《殺人論》和小南博士的《法醫學與犯罪》,並且對預審法官說,根據這些書裏面的知識,小笛也是自殺,可以說是一種絕妙的諷剌。不過我們可以由此,了解到小南教授的著作,已經成了當時的大學生,為了提髙自身修養看的書。
其中有這樣一段對話。當一位刑警被問到「您能講一個把他殺偽裝成自殺的例子嗎?比如說『小笛事件』?」的時候,那位刑警回答說:「你胡說什麼哪!那是小笛自殺偽裝成他殺,現在……」
平松千歲

廣川條太郎在他的獄中日記中的自我分析是「意志薄弱」。他確實是一個又老實、又膽小的人,認識廣川條太郎的人,聽說他作為犯罪嫌疑人被捕以後,都這樣說。例如,廣川的同鄉,京大文科三年級學生佐藤道太郎(曾經為洗雪廣川冤罪,四處奔走),當時對《京都日出新聞》的記者是這樣說的:「我們認為,就廣川條太郎的性格而言,絕對不會做出這麼殘虐的事情來。本來越后人的性格,就以老實著稱,廣川條太郎更是特別的老實,而且特別膽小。(中略)我們無法相信,他會成為這個事件的犯罪嫌疑人。他那種性格呀,充其量也就是喝醉了以後,手舞足蹈一下。」(《京都日出新聞》七月二日)
另外,大槻太一郎的證詞里說:「今年三、四月間,小笛請她在朝鮮時代,就認識的北百川邊的醫生,給千歲看病,那個醫生說,千歲的病很重。那以後小笛很著急,領著千歲到處看醫生,結果使小笛感到非常悲觀,她說:『好不容易把千歲養這麼大,要是她的病好不了,我就沒什麼指望了。』後來小笛帶著千歲,去熊野神社附近找算命先生,那個算命先生說什麼『這孩子都病成這樣了,還叫她去上學,等於殺了她。』小笛聽了神情十分沮喪,一直打不起精神。」(見《實際發生的事件(續篇)》第97頁)
最近心臟特別難受,還發低燒,所以,我還想再休息兩、三天。又得請假給老師添麻煩了,實在對不起,再次請求老師原諒。
我的心臟病還是沒有好轉,我感到非常苦惱。
最裡邊那個六張榻榻米的房間,到處都是被褥和坐墊,還有脫下來,隨便扔在上面的衣服。被子下面,是茂野找了很久的兩個女兒的屍體。她們也都是被勒死的,光著小身子趴在那裡。
——《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二日A版
把周圍這些人的證言,綜合起來分析一下,就可以弄清楚,從千歲與廣川的婚姻問題開始,到慘劇發生這一期間的真相。
千歲的屍體,看來是被從三張榻榻米的房間的蚊帳里,拖到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里來的。掀開被子一看,千歲的貼身汗衫被卷到胸部,短褲被拽到腳腕,也就是說胸部以下完全露出,幾乎等於裸體。
山本禾太郎的《小笛事件》,是一部詳細地調查了冤案的原委,用審判記錄等構成的、再現了與事件有關的真實人物的歷史紀實小說,于戰前開一代先河。島田莊司的《秋好事件》、佐野真一的《東電上班女郎被殺事件》等,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小笛事件》的影響,《小笛事件》不應該被我們忘記。
從千歲的衣服凌亂程度來看,兇手疑為男性。但是,京都帝國大學法醫學專家小南教授的驗屍結果,千歲沒有死前性|交的痕迹。茂野她們從旁邊的空房子,往小笛家看的時候,看到的那隻腳,就是已經死去的千歲的腳。
——《大阪每日新聞》七月一日
報紙上最初報道這個事件的時候,稱為「農大前四人被殺事件」,後來稱為「小笛事件」。如果先說結論的話,那就是平松小笛的情人要離開她,她在極度悲觀的情況下,先把三個女孩子勒死,然後上吊自殺。用一句不太合適的話來表達,這就是一個常見的由「男女之情的糾結」引起的事件。
把警察叫來,拽開門上的鎖進去一看,進大門以後,左邊那個三張榻榻米的房間里沒有人,只掛著一頂蚊帳,躺在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中央的人是千歲,她躺在被子里,脖子上勒著手巾,手巾上勒著細繩,她是被人勒死的。
關於千歲,廣川在接受審判的時候說:「千歲是一個非常溫順、內向、正派的,討人喜歡的女孩子。」面對「小笛對被告跟千歲的關係,是怎樣一種態度」的訊問,廣川的回答是:「小笛罵了千歲一頓,然後提出讓我娶了千歲,我當時表示不同意,小笛立刻大發雷霆,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我沒有辦法,只好同意。於是,小笛讓我把千歲帶到神戶去。帶到神戶去以後沒幾天,我還是不想娶她,就又把她送回京都。這是大正十四年(1926年)一月的事情。同年二月,小笛對我說:『你不能這樣說話不算數,你要是不娶千歲,你就得馬上把她上女中所需要的學費,一次性給我,每月三十日元,―直到畢業的。』我說:『我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錢。』她說:『那你就給五百。』我說『五百我也拿不出來』,最後討價還價,說定給她二百五。我給了她二百現金,又用衣服等實物,頂了五十才算了事。」(1927年6月27日,京都地方法院審判記錄,見鈴木常吉《實際發生的事件(續篇)》第478頁)
「被姣殺的平松小笛的親生兒子,名叫森田友一(28歲),家住洛北修學院村,睿山電氣化鐵路的養路工。(中略)妻森田布子(23歲),兩個孩子。友一是小笛在山口縣某町的時候,跟前夫生的孩子。友一剛剛出生五十多天,就被母親平松小笛扔下不管了。森田友一被同町森田家撫養長大,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是誰。後來他聽說親生母親住在京都,遂攜妻兒來到京都。經過一番千辛萬苦的尋找,終於找到了親生母親平松小笛。前年,二十六歲的友一見到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友一孝敬母親小笛,而小笛對友一,卻沒有一絲母愛,視若路人。」
作者:細川涼一
然而,山下武揶揄的《小笛事件》中,廣川在獄中的心理描寫,實非山本禾太郎「說唱藝人」似的創作,而是根據廣川本人的獄中日記寫成的。我認為,《小笛事件》的出典,都是經過山本禾太郎充分調查的,山下武對《小笛事件》的批評太片面了。本來,山下武這篇論文,和權田萬治的《漆黑的暗夜中的目擊者——山本禾太郎論》,都是關於山本禾太郎的非常寶貴的論文之一,應該給予髙度評價,但我不能不說,他是因為資料查閱不足,才得出了上述的錯誤結論。要想寫好一篇關於紀實小說的論文,就應該認真查閱,以當時報紙上的報道為中心的,第一手資料。這難道不是寫好論文的第一步嗎?
平松小笛特別喜歡喜美代和田鶴子,經常把她們姐妹倆帶到她家去玩兒並在她家過夜,那天也沒有讓她們姐妹倆回家。茂野二十九日就來接過孩子們一趟了,可是看見小笛家大門上掛著一把鎖,就以為小笛帶著孩子們,到哪兒玩兒去了,也沒介意就回自己家了。
本來,山本禾太郎《小笛事件》的著力點,在於描寫廣川條太郎從被冤枉到無罪釋放的審判過程,但是,留在讀了《小笛事件》的讀者心裏最深的印象,卻是小笛這個人物形象。雖然小笛被作者過分強調為「惡女」,作為一個女性形象,還是被大多數讀者認可的。在《小笛事件》這部小說中,山本禾太郎面臨的課題,是解明廣川條太郎被陷害的經緯,在寫作過程中過分強調了小笛「惡女」那一面,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對千歲的病悲觀失望,經濟上又拮据的平松小笛,在事件發生前,曾對福田太太說:「我讓千歲跟我一起死,可是這孩子不聽我的話,到底不是我的親生女兒。要是我的親生女兒,肯定願意跟我一起死。」事發前的六月二十五日,小笛讓千歲去福田家借錢時,千歲對福田太太說:「我媽一開口就說先把我殺了,然後她也自殺,我害怕。」然後鬱鬱不樂地回去了。(《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九日)
山本禾太郎在這篇作品的序言中說:「我記述這個事件時,不想加一點創作性的虛構,因為存在於這個事件中的偶然性,我的想象力,是無論如何也達不到的。於是,我決定儘可能只把關於這個事件的審訊記錄、審判記錄和鑒定報告等等組合起來。我想用這種方法,讓各位讀者了解這個事件的經過。」
就這樣,廣川條太郎被無罪釋放。在漫長的審判過程中,三田定則教授向京都地方法院提交的鑒定報告、有川哲郎和淺田―兩位教授,向大阪中級帝國法院提交的鑒定報告,發揮了巨大的作用。特別是三田定則和石川哲郎的鑒定,起的作用更大。根據三田的弟子古畑種基說,三田教授用大量的狗,做過很多縊死和絞殺的實驗,對窒息死的狀況,了解得非常清楚,三田教授的鑒定報告,就是在這些實驗的基礎上寫成的。
當時報紙上的報道如前所述,「平松小笛經常滿不在乎地,說一些叫大學生臉紅的色情話」,還有「女房東小笛,經常對大學生房客說下流話」這樣的九-九-藏-書報道(《伊藤京都府警察部長談》,《大阪朝日新聞》七月五日)。
君子一點也不喜歡賣藝這個行當,而且隨著年齡增長,也越來越討厭這種謀生手段了。但比起賣藝更讓她反惡的是,一直以來,被她當做父親稱呼的師傅,嗜酒如命,又很粗暴。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師傅經常對她動手動腳。君子就這樣忍了十年。之所以能堅持十年,是因為師傅的妻子待君子很好,總是竭盡全力地來保護她。但更重要的是,君子做夢都想重新找到母親當年死去的地方,把前前後後的原委弄清楚。
事實上,事件發生以後,小笛的親生父親——石中仁一還活著,但他拒絕接受小笛的遺體,小笛和千歲的遺體,都是兒子森田友一領走的。小笛是扔下親生兒子森田友一、離家出走的,所以她覺得友一指望不上。她曾對大槻太一郎說過:「從情理上也不能指望友一」,這就是說,在事件發生的時候,可以在經濟上援助小笛母女的人,一個也沒有。在這一系列的霉運之中,小笛期待著千歲跟廣川結婚,將來母女倆都有個依靠,是不應該受到逮責的吧。
這一年,風剛一開始變涼,君子他們的旅程,就又轉向南方了。完成了一個月里的第一次演出的那天夜裡,或許因為這天的收入,比往常多些,師傅喝的酒也比平時多了,於是,他又對君子動手動腳。君子反抗得很激烈,喝醉了的師傅,拿出一把萊刀亂揮一通,大叫要殺了他。這天夜裡,也許是師母實在對師傅多次騷擾君子的行為,看不下去了,終於把君子放走,而且還寫了個紙條,讓君子帶著,去投靠一個住在十幾公裡外的鎮子上的女人。
還有,在這個事件中,失去了兩個女兒的大槻太一郎夫婦,也不認為廣川條太郎是兇手。他們對《京都日出新聞》的記者說:「我們無論如何也想不通,廣川先生會幹這種事。警察把廣川抓起來,到底有什麼證據,誰也不對我們說,我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京都日出新聞》七月九日)
不過,我在第三節里提到的,千歲把廣川當做哥哥尊敬和愛慕這一點,山本禾太郎的《小笛事件》里沒有提到。廣川條太郎在他的獄中日記中,多次言及小笛,卻隻字不提千歲。這似乎叫人感到不可思議,其實也不難理解。廣川沒有跟千歲結婚的意思,卻跟她發生了肉體關係,這一點就是在日記中,也無法為自己辯解吧?所以關於千歲,廣川一直保持沉默。
大槻夫婦一九二一年生下喜美代的時候,受到了平松小笛的照顧,喜美代很喜歡小笛,後來兩家雖然不在一起住了,小笛也經常帶著喜美代出去玩兒,喜美代在小笛家住上一、兩夜,也是常有的事,沒想到競然種下了禍根。大槻茂野的母親,住在京都府何鹿郡小畑村(今綾部市)的大槻勛(大槻太一郎是大槻正雄和大槻勛夫婦的上門女婿)如是說:「我們只有茂野(27歲)和正一(23歲)兩個孩子,所以就給茂野招了一個上門女婿,也就是鄰村吉美村的相原俊治的弟弟,畢業於早稻田大學的太一郎(36歲)。雖然是上門女婿,但他們在京都市內過日子,孫女們也都是在京都市內生的。我們也認識平松小笛。太一郎一家原來跟小笛,是房客與房東的關係,關係比較好。平松小笛經常把我的孫女們,帶到她家去玩兒,小笛母女也經常在我女兒家吃飯。我知道小笛有五、六百日元的借款,也知道小笛的女兒千歲,跟小笛那個住在神戶的情夫發生過關係。最後小笛決定,把千歲嫁給神戶那個人,讓她去神戶,跟那個人同居,但是很快又讓她回京都來了。小笛特別能喝酒,跟他的親生兒子森田友一,在一起喝酒以後經常吵架。平松小笛在經濟上比較困難,所以說過,神戶那個情夫要想分手的話,少說也得給她一千日元才行。小笛也是欠債太多,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儘管她闖蕩江湖多年,是個很厲害的女人。」
文字解說如下:在京都市內,發生了一起一家四口(均為女性)被絞殺的事件,屍體於六月三十日被發現,犯罪嫌疑人立刻被鎖定,是原來寄宿在小笛家的京都大學畢業生。原因是這個京都大學的畢業生,跟這個家裡的女主人平松小笛(四十七歲),及其養女千歲(十七歲)有三角戀愛關係。《一億人的昭和史》這段文字解說,沒有向讀者交代廣川條太郎的殺人罪是冤罪,也沒有說最後的結果是無罪判決。
根據報紙的首次報道可知:事件發生以後,最初被認為是一起小笛將三個孩子絞殺以後,再行自殺的事件,他殺說的議論也有。
關於森田友一,《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二日(B版)是這樣報道的:
高山義三在他的《八十年的回顧》一書中,談到了小笛事件:「我當了二十五年刑事犯罪辯護律師,每個事件,都有值得回憶的故事和插曲,但叫我最難忘的,還要數小笛事件。」他還說,關於小笛事件,「最忠實地再現事實、最本著良心,進行調查以後寫出的小說,應該是山本禾太郎先生的犯罪事實小說《小笛事件》,下面我就根據這本事實小說,簡單介紹一下稀世少有的怪事件——小笛事件的公判經過」。曾經向禾太郎提供過資料的高山義三律師,撰寫回憶錄中,關於小笛事件的部分的時候,反而要全面依靠禾太郎的小說《小笛事件》了。
但是,檢察院當即提出上訴。大阪中級帝國法院渡邊為三審審判長,又請了兩位新的鑒定人:東北帝國大學教授石川哲郎,和長崎醫科大學教授淺田一,請他們再做鑒定。這兩位教授的鑒定結果是相同的:小笛的死因是自殺。兩位教授鑒定之後的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三十日,大阪中級帝國法院的公判,最終判處廣川條太郎無罪。由於石川和淺田兩位教授的鑒定都是自殺,就連公訴方的檢察官,都主動提出應該判廣川條太郎無罪。
這些評語看起來都很嚴酷,不過,平松小笛的鄰居們,對她的評價也是「就會耍嘴皮子,是一個很難對付的、厚顏無恥的女人」。(《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二日A版)
「就這樣,三個人的關係,表面上很平靜,但是在鄰居們看來,小笛與千歲在心裏,不免互相嫉妒。」
一九二七年發表的《被封鎖的鬼屋》,寫的是一個走在大街上的男人,被從百貨商店的樓頂上掉下來的人砸死以後,男人的妻子狀告百貨商店的故事。最後由百貨大樓的辯護律師,解明了事件的真相。這篇小說跟《窗》《小坂町事件》《和服長襯衣》不一樣,是一篇虛構的作品,但是通過辯護律師的眼睛,來敘述故事的實錄風格,跟上述作品是共通的。
矢野老師和我母親,都在為我的病擔心,給大家添麻煩了。我覺得很對不起大家,請原諒我吧。
自殺和他殺的論爭焦點,就是平松小笛脖頸上的兩道勒痕之間的關係。淺田一教授的《醫心放語》,把「他殺說」和「自殺」說兩方面的理由,都很清楚地寫了出來:「甲學者認為:勒著和服腰帶的那道勒痕,沒有皮下淤血,而下面那道勒痕,皮下淤血非常嚴重,遂斷定下面那道勒痕為絞殺時留下,絞殺后把屍體掛在了門楣上;乙學者認為:小笛上吊自殺時,把和服腰帶勒在了下面那道勒痕處,身體下垂,造成淤血,並因窒息而痙攣。由於小笛的腳頂在榻榻米上,痙攣造成身體往上躥,使勒著脖頸的和服腰帶,勒在上面那道勒痕處。另外,小笛左手背和右小腿,有碰傷造成的淤血,那是因為身體痙攣時,碰在了旁邊的紙糊推拉門上。因此,乙學者認為小笛是自殺。『他殺說』不太容易說明小笛左手背和右小腿的碰傷,是怎樣造成的。」不用說,文中的「甲學者」指的是主張「他殺說」的小南又一郎,「乙學者」自然指的是主張「自殺說」的三田定則和淺田一自己。
筆者查到的,當年提出過鑒定報告的法醫學專家,判決以後的著書中,三田定則著《法醫學》《窒息死論》、淺田一著《犯罪鑒定余談》《自殺還是他殺——小笛事件》,都是拿出一章的篇幅來談「小笛事件」的。
的確,跟《窗》和《小笛事件》的記錄主義風格相比,《抱茗荷之說》的風格,可以說是幻想式的,在這裏,筆者對權田萬治和山下武的說法表示贊同。但是,讀了《抱茗荷之說》,比起虛構的所謂「命中注定」的故事來,給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的,則是君子在失去了祖母,成為江湖藝人之後的生活。山本禾太郎筆下的君子,恰似丸尾末廣的動畫作品《少女椿》中的阿綠。
關於廣川與小笛的肉體關係,廣川自己是怎麼看的呢?看了公審記錄,和廣川的獄中日記,也不能了解得很具體。廣川在獄中日記中談到,與小笛的關係的時候寫道:「我過去的生活,完全是一種不檢點的、放蕩的生活,是一種醜惡的、糜爛的、從來不知道自我反省的生活,無恥到了極點。我以前過的那種生活,是一種混蛋過的生活。(中略)她並不是一個天生的惡人。是誰造成了她這種自暴自棄的、惡魔似的性格呢?雖然不能說都是我造成的,但也不能說,我沒有責任。對於這個悲慘的事件,我負有道德上的責任。臨死之前,她變成了惡魔(指小笛不但殺了三個孩子,還把殺人罪名扣在自己頭上),但是,我不應該覺得她很可憐嗎?我沒有憎恨她的資格!」
《京都日出新聞》的大小標題有:「兇手將平松小笛絞殺之後,偽裝成自殺」、「一直跟小笛保持醜陋關係的、原京大學生可能是兇手」、「從提出分手到最後一招」、「碰上了棘手的事,終於行兇殺人」、「害怕被兩幼|女發現,而將其絞殺」等等。《大阪每日新聞》也以「寄宿人與女主人,及其養女的三角戀愛關係,京大畢業生的勾當」的大https://read•99csw•com標題,做了專門報道。
十一月九日的第三次公判,檢察官仲冢松太郎請求,判處廣川條太郎死刑。高山律師和足立律師,立刻展開了無罪辯護。十二月五日,審判長橘川喜三次「根據東京帝國大學三田博士鑒定」,判決廣川條太郎無罪。
譯自京都橘大學女性歷史文化研究所——《京都女性史》(思文閣2002年10月出版)笫147-182頁,作者系日本歷史學家、京都橘大學文學部教授。
四、關於法醫學鑒定的論證
木村說,村尾歌次郎沒了消息,但記者找到了他的下落。跟平松小笛分手以後,村尾在奈良監獄當獄警,小笛事件發生時已退職,住在奈良市奈良坂町。
——廣川條太郎的獄中日記
但是,「意志薄弱」的廣川條太郎,拒絕跟千歲結婚,而且醫生又說千歲活不長,小笛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境地,對將來感到悲觀失望。當六月二十八日早晨五點半,送廣川走出大門以後,終於發生了那個悲慘的結局。這是流入京都的貧弱的都市生活者,特別是單親家庭,在經濟困窘的情況下,極易發生的悲劇的一個縮影。
在通向廊子的門楣上,用黑色的和服腰帶,吊著平松小笛的屍體。屍體的姿勢非常奇怪,兩腳頂在榻榻米上,屁股向後撅著,聳著肩膀。屍體下邊是一個火盆,小笛的兩腳在火盆兩側。也就是說,平松小笛是踩著火盆,上吊自殺的。四具屍體都已經腐敗,散發著異臭。
矢野老師:
因為平松小笛家南邊是空房子,茂野就叫來一個朋友,跟她一起進入空房子,隔著兩家間的門板縫往小笛家看,可以看到中間那個四張半榻榻米的房間裏面,被子下面好像躺著一個人,一隻腳露在被子外邊。
這是一種堅決不肯撤回「他殺說」,而又非常微妙的說法。既然堅持他殺說,就應該對自殺說的法醫學鑒定,提出反論,可是他又沒有這樣做。(在小南這本書出版之前,已經有淺田一的《犯罪鑒定余談》出版)。但是,小南又一郎的一句「我也在場」,等於承認了,在偵查最初階段,關於「他殺」的認定,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了他做的鑒定。
這封信是六月二十二日,千歲請精華女中的同學轉交給矢野老師的。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寫的信,首先語句是工整的,表達的意思也是很清楚的。比起只會寫片假名的母親來,上了精華女中的千歲的表現能力和教養,是顯而易見的。當然,給老師寫的這封信,跟給朋友們寫的那些信有所不同,給朋友們寫的那些信(見山本禾太郎的小說),顯得有些瑣碎,也更感傷。
關於事件的經緯,我將釆取根據小笛周圍的人的證言,複原的方法。
三、關於死者平松千歲
特別應該引起我們注意的是,跟《小笛事件》有關聯的《和服長襯衣》。這篇小說的焦點是:掉進水井裡的女人,究竟是投井自盡呢,還是被人殺害以後偽裝成自殺。解明這個事件的刑警偵查會議的內容,被山本禾太郎記錄了下來,構成小說的主體。
小蟑螂一天天長大,長大以後就去獨立生活,巢穴里的小蟑螂越來越少。有跟自己同住一室的生物,哪怕是些蟑螂,對廣川來說,也是極大的安慰和快樂。
不過,看了在現場被發現的小笛的遺書,就會明白,人們為什麼說她的壞話了。她在遺書中竟然說:死後就連一根筷子,都不留給親生兒子友一。這封遺書,山本禾太郎在《小笛事件》里也引用了,不過他有幾處不明。現在我就根據鈴木常吉的解讀,把遺書介紹一下。
關於廣川與千歲的婚姻問題,小笛在六月上旬曾對婚姻介紹調解所的山崎,說過這樣一段話:「現在廣川對千歲,連個笑臉都沒有,就跟不認識她似的,我看著特別生氣。他要是真娶了別人,我非找到他家去,把他跟我們娘兒倆的事,告訴他老婆,把他們攪散了。(中略)我還要把這件事情,告訴廣川的父母,如果不給我兩、三千,我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我打算請我認識的一個博士,幫我跟廣川家談判。不管怎麼說,他把我們娘兒倆,玩兒夠了就想跑,門兒也沒有!我就是拼上性命,也要跟他斗到底!」(《大阪朝日新聞》七月三日)
《和服長襯衣》發表於一九二八年七月號的《新青年》,當時廣川還在大阪中級帝國法院受審。從《和服長襯衣》這篇小說中,我們不但可以了解到,山本禾太郎其實早就關心「小笛事件」了,還可以了解到,京都地方法院判決之後,京都的刑警們,已經認可了小笛自殺說。
一、「小笛事件」的發端
關於小笛與廣川的關係,當時的報道幾乎眾口一詞,說她是個「淫|盪的毒婦」。而小笛的鄰居們則這樣說:「小笛生於愛媛縣,嫁給岡山縣邑久郡大泊村的松平填一以後,在朝鮮領養了當時只有兩歲的千歲。大正五年(1916年),和從京都三十八連隊,調到朝鮮龍山步兵第七十八連隊的軍曹——村尾歌次郎結合。村尾離開小笛以後,小笛帶著千歲,于大正十一年(1922年)冬,搬到京都市內的田中下柳町三番地,買了房子當房東,出租房子(在這個事件中,失去了兩個女兒的大槻太一郎,就曾經是她的房客)。當時的房客還有三個大學生,由於小笛經常滿不在乎地,說一些叫大學生臉紅的色情話,結果大學生一個接一個地搬走,只剩下廣川條太郎一個人。」
但是,儘管有一本這麼重要的《小笛事件》,關於小笛事件的真相,還是沒能正確地傳達給人們。
平松小笛搬到京都市內之後,在木本的幫助下,把田中下柳町的田中邦的房子買了下來,以前寄宿在田中邦家的房客,遂成為了平松小笛的房客。這是一九二一年七月的事。那時候房客之一,就是剛考上京都帝國大學經濟系的廣川條太郎,還有兩個房客,就是後來在小笛事件中,失去了兩個孩子的大槻太一郎(京都帝國大學工學系助手)、和他的妻子大槻茂野。
跟小笛發生肉體關係,是在小笛還在當房東的時候。畢業到神戶工作以後,廣川條太郎想找對象結婚,打算跟小笛把關係斷了,但一直沒能斷掉,幾乎每個周末都到京都來,跟小笛的關係,一直保持了兩年多。
《窗》寫的是一九一七年的某夜,發生在阪急電車夙川站附近,一個出口貿易商的侄女被殺的事件。這是一個真實的事件,山本禾太郎用小說手法將其再現。這是一篇把檢察官的勘驗報告、有關人員的審訊記錄和鑒定報告,組合在一起構成的作品,可以說是一篇紀實小說。
但是,事件發生以後,兩種顏色的鉛筆的問題,沒有引起過警方的重視。因為迪書上有廣川條太郎的署名和印章,再加上有「你就把千歲殺了吧」這句話,警方認為,是廣川勒死了三個孩子,其後與小笛相約殉情的時候,小笛上吊自殺,廣川溜走,最後進一步認為,三個孩子和小笛,都是廣川條太郎勒死的。遺書成了廣川是兇手的證據之一。
例如,每日新聞社出版的《一億人的昭和史1——滿洲事變前後——昭和元年至昭和十年》裏面,一開頭就介紹了「小笛事件」,還刊登了三張照片。三張照片是:1、行兇地點(包括小笛家的那一排住宅);2、小笛的養女——女學生千歲;3、兇手廣川條太郎。
山本禾太郎,原名山本種太郎,一九八九年二月二十八日生於神戶市。小學畢業后就沒再上過學。當過學徒,當過工人,也當過神戶法院的書記員,還當過一個說唱巡迴演出團的顧問。戰後曾任海洋測量器具製作所所長。一九二六年參加《新青年》雜誌有獎徵文,其偵探小說《窗》與夢野久作的小說《海妖之鼓》同時獲得了二等獎(一等獎空缺),作為偵探小說作家出道。山本禾太郎跟夢野久作同一年出生,同一年嶄露頭角,但是現在的知名度不如夢野久作。
平松小笛十分喜歡千歲,供她上女中,向周圍的人們炫耀……但是,小笛對千歲的這種關愛,並不包括尊重千歲的獨立人格,也不去理解千歲的感情,而是把千歲當做自己的私有財產,讓千歲以此抵償她撫養所付出的代價。小笛要把千歲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這是一種自私的愛。
——山本禾太郎《小笛事件》
廣川跟千歲發生肉體關係,自然負有道義上的責任,這個暫且不論,小笛逼著廣川跟千歲結婚,是有她的小算盤的。對於小笛來說,比起所謂的「三角戀愛關係」來,還有更重要的東西。小笛拚命供著千歲上學,為的是老了以後有個依靠,而如果千歲成了大財主家的長子、而且是京都帝國大學的畢業生廣川條太郎的媳婦,母女倆就不但在經濟上有了保障,身份地位也會大大提高。難道不是這樣嗎?
關於這段時間的情況,木本是這樣敘述的:
山下武批評《小笛事件》是「《基督山伯爵》式的審判劇」,是「說唱藝人」的創作,筆者不以為然。《小笛事件》雖然是小說式的敘事手法,但歸根到底,還是屬於山本禾太郎所提倡的「犯罪事實小說」,基本上沒有作者創作的、所謂「虛構」的成分在裏面。山下武揶揄道:「只把事實排列在一起,不能成為小說,還需要一些說唱藝術加以點綴,於是,就有了廣川在拘留所的單間牢房裡,想到絞刑架下面的踏板一翻,對『死亡的黑暗』的恐怖……」
「當她跟房客廣川條太郎發生肉體關係以後,最初還盡量不讓養女千歲知道,時間長了也不在乎了,經常跟廣川手拉著手散步,像一對夫婦似的。廣川畢業以後,到神戶信託銀行工作,搬到神戶去住了。小笛也擬到京大農學院前邊,慘劇發生的房子里住,但是她跟廣川的關係一直保持著。去年一月,廣川跟千歲也發生了肉體關係,千歲也喜歡上廣川了,這引起了小笛的嫉妒。這種三角戀愛關係,成了鄰居們議論的話題。(中略)
事件的焦點,就是平松小笛脖頸上的兩道勒痕。圍繞著「這兩道勒痕,究竟是自殺形成的,還是被絞殺以後,偽裝成自殺形成的」,這個關係重大的問題,出現了以京都帝國大學教授小南又一郎為代表的他殺說,以東京帝國大學三田定則教授、和長崎醫科大學的淺田一教授為代表的他殺說。前後一共有六所名牌大學的法醫學專家,被動員來鑒定這個事件,於是,「小笛事件」就成了法醫學鑒定史上的有名事件。古畑種基寫的、面向一般讀者的法醫學入門書《法醫學秘話——時至今日才能說》里,就有一章專門論及「小笛事件」的內容。
——《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六日
「小笛比男人還厲害,又喝酒又抽煙。生活雖然不富裕,但為了向周圍炫耀,還要把她引為驕傲的養女千歲(17歲),送進精華女中讀書。小笛的丈夫死後,她的操行不好,鄰居對她的評價也很差。平時總是化著淡妝,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
當時報紙上的論調,在報道廣川條太郎是兇手的同時,也沒有說平松小笛的好話。如果廣川是兇手的話,小笛就是受害者,應該得到同情吧,可是正好相反,不但沒有得到同情,什麼「惡女」啦、「淫|婦」啦,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根本不考慮受害者的個人隱私。
後來,他取材於兵庫縣內(今姬路市畑區小坂)發生的一起事件的《小坂町事件》和取材於一九二七年三月七日的奧丹大地震之後,發生在京都府的事件的《和服長襯衣》於一九二八年相繼發表,都是取材於實際發生過的事件的偵探小說。這些素材,都是他在神戶法院當書記read.99csw.com員的時候得到的。
山本禾太郎一九二九年離開《新青年》,一九三二年開始在《神戶新聞》和《京都日日新聞》上連載《小笛事件》(單行本1936年由Profile社出版),一九三三年成為在京都創刊的《Profile》雜誌的同人作家。一九三七年則在《Profile》雜誌上發表其巔峰作《抱茗荷之說》。這篇小說跟從《窗》到《小坂町事件》《和服長襯衣》《小笛事件》的記錄主義小說有所不同,具有幻想、怪異的風格。關於這一點,權田萬治和山下武,已經在他們的論文里論述了。
——《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三日
小笛的丈夫住院期間,小笛認識了一個在總督府醫院,死去了妻子的軍曹——村尾歌次郎,並與之結婚,兩人在朝鮮的龍山,生活了一段時間后,於一九一九年回到日本京都府。村尾當上了京都府相樂郡祝園村(現精華町)的綾部造紙廠木津分廠的監工。後來村尾搞上了一個年輕的女人,離開了小笛。
這些小蟑螂,成了廣川牢獄生活中唯一的朋友。廣川每天早晨起來,都要看看那些小東西又長大了沒有,否則連飯都吃不下去。在這些小東西身上,寄託著廣川條太郎的理想。
另一方面,直接解剖過小笛的屍體,主張他殺說的小南又一郎,于判決之後的一九三〇年,出版《法醫學短篇集》、一九三一年出版《實例法醫學與犯罪偵查實話》,他只在《實例法醫學與犯罪偵查實話》中,非常簡單地提到了「小笛事件」。
小笛
條太郎(印)
廣川條太郎雖然跟平松小笛有肉體關係,但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小笛結婚:千歲把他當做哥哥般尊敬和愛慕,他卻跟千歲也發生肉體關係,這些在道義上,廣川都是應該受到譴責的。就算當時的女人結婚生孩子,比現在早得多,那千歲也才十六歲,拿到現在來說,也就是個初中三年級的學生。就連為廣川辯護的髙山義三,也認為在這個問題上「廣川沒有一點兒辯解的餘地」。(《八十年的回顧》第97頁)
當時的報紙,報道了廣川跟小笛和千歲的「三角戀愛關係」,但是,廣川跟千歲的肉體關係,不是發生於廣川上大學的時候,而是發生於去神戶工作以後,即小笛事件之前一年半的一九二五年一月。當時小笛帶著千歲,去神戶廣川寄宿的地方找廣川的時候,突然說自己去蘆屋那邊有事,讓千歲留在廣川這裏過夜,結果兩個人就發生了肉體關係。我們有理由認為,這是平松小笛故意設下的圈套。
廣川條太郎畢業以後,小笛沒了房客,就賣掉房子,不再當房東,事件發生之前的一九二五年五月,搬到發生了慘劇的這個家。後來在吉田神社前邊,開了一家名叫「滿月亭」的麵館,因為生意不好,事件發生那一年的三月倒閉。事件發生的時候,平松小笛沒有任何收入,連房租都交不起。
關於小笛的性格,她的房東,京都市下京區西洞院的山口說:小笛是一個「非常固執的人,一旦決定了的事情,不管別人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廣川在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七日的法庭上,接受訊問的時候說:小笛「心裏在想什麼,誰都不知道,報復心很強」。大槻太一郎說,小笛「感情極易衝動」。
小笛也是個「故鄉喪失者」。可以說,她是以「離家出走」的形式,離開故鄉的,后輾轉至京都落戶,是一個很小的、只有母女二人的家,而且戶主是平松千歲。為了能在京都生存下去,她做房東、開麵館,結果都失敗了。跟亡夫在朝鮮積攢的那點積蓄都花光了,只能靠借錢度日。娘家也好,婆家也好,都沒有音訊,沒指望得到援手。
廣川條太郎的這些記述,都是很抽象的,但我們至少可以從中了解到,廣川對自己跟小笛的關係感到自責,感到羞恥,他跟小笛的結合沒有愛情。
一九二七年六月二十七日,在京都地方法院舉行的公判中,髙山義三和足立進三郎兩位律師,針對小南教授的這個鑒定,在向法庭提交京都帝國大學講師草苅春逸「關於小笛之死是自殺」的鑒定報告的同時,提出了請新的法醫學專家,重新鑒定的申請。審判長批准了高山義三律師的申請,遂命東京帝國大學教授三田定則、大阪醫科大學教授中田篤郎、九州帝國大學教授高山正雄三位教授重新鑒定。
本文從開始到第四節,筆者以當時的報紙為中心,利用有關人士的證詞、審判記錄、廣川條太郎的獄中日記等第一手資料,構成了小笛母女的生活史,原則上沒有參照山本禾太郎先生的小說《小笛事件》。因為山本禾太郎把搜集到的資料,都融入了小說的敘事中,並未示明所據。我這樣說,不是在貶低山本禾太郎的小說《小笛事件》的價值。儘管是一部紀實小說,《小笛事件》畢竟是小說,當然沒有必要像論文那樣,一一示明所據。
這封遺書,包括「條太郎」的署名,都是平松小笛的筆跡。中間三分之一是用紅鉛筆寫的,前後各三分之一,是用黑鉛筆寫的。對此,山本禾太郎提出了疑問。這封遺書很可能不是一次寫成的,而是分三次寫成的。而且,事件發生前兩天的六月二十六日,平松小笛到廣川條太郎寄宿的地方去過。在廣川的房間里,找到了紅色鉛筆,在小笛家裡卻沒有找到紅色的鉛筆。
可是,三十日這天來到小笛家一看,大門上還掛著鎖。出町路東側,有一條通向京大農學院正門(北門)的道路,道路兩旁是樹叢,道路東側的樹叢東邊,是一條小路,沿著這條小路,是一排連在一起的二層樓的木造瓦頂住宅,一共是五家。從南側(也就是從出町路這邊)數第二家,就是平松小笛的家,其餘四家都是沒有人住的空房子。慘劇被發現那天,也就是六月三十日那天,從南側數第四家,搬進來一個名叫牧山齋吉的、做蚊帳的匠人。
——《大阪每日新聞》七月三日晚報版
主張廣川無罪的辯護律師,是參加了友愛會勞工運動以後,當了律師的髙山義三(戰後當選為京都市市長)。跟高山律師關係密切的偵探小說作家山本禾太郎,從高山律師那裡,借來關於小笛事件的記錄,寫出了可以被稱為戰前紀實文學的最大收穫的《小笛事件》。小說從事件的發端寫起,一直寫到廣川條太郎被判無罪。
第一發現者是喜美代和田鶴子的母親大槻茂野,她是想接兩天前就來小笛家玩兒的兩個女兒回家的。六月二十七日星期天上午九點左右,平松小笛到大槻家來,說要去植物園一帶找房子,想帶著喜美代一起去,於是就把喜美代領走了。下午三點左右,小笛的養女千歲,來到大槻家,又把喜美代的妹妹田鶴子領走了。
最早把小笛事件,看做小笛勒死千歲等三個孩子以後,再行自殺的報道,見於《京都日出新聞》六月三十日的晚報版(當時的晚報版,當天晚上看不到,第二天凌晨才能看到,報紙上印的,也是第二天的日期,所以六月三十日的晚報版印的,是七月一日發行。以下提到日報版的時候日期,如原報紙日期,提到晚報版的時候,日期為前一天的日期)。
一九二一年,走投無路的平松小笛,找到了村尾在朝鮮時代的軍隊里的上司、小笛跟村尾的主婚人——木本信教。那時候,木本在京都市吉田本町,經營著一家雜貨鋪。小笛懇請木本幫忙,跟千歲一起搬到了京都市內。千歲進入精華女中的時候,木本是她的保證人。
說好了死就得死,不能騙我。你就把千歲殺了吧。我先死。千歲就拜託給你了。
但是,正如千歲給老師的這封信里所說的那樣,千歲患有嚴重的心臟辦膜炎,醫生和熊野神社附近的算命先生(即小笛遺書中提到的丸太町),都說她活不了多大歲數,這讓平松小笛感到非常悲觀。關於千歲的病,精華女中的矢野老師和井上老師是這樣說的:「平松千歲是個薄命的孩子。入學的時候,就知道她是心臟辦膜炎,校醫建議不要做制烈運動,我們平時也很注意。因為有病,千歲缺課較多,成績自然也不是很好。不過,手工藝課成績很好,去年是八點四分,今年第一學期是甲。除了手工藝特長以外,其他表現一般,操行良好。因病請假的日子雖然很多,但曠課一次也沒有過。」——《大阪朝日新聞》京都滋賀版七月二日八版
「這個案例中,關於某婦人是自己上吊自殺的,還是被人絞殺之後,偽裝成上吊自殺的問題,由疑問發展成為轟動社會的大事件。當時去現場勘驗的人(我也在場),不管是誰,一眼就能看出是他殺,因此,我們就為搜集他殺的證據,四處奔走,而應該作為反證的,也可能是自殺的證據,我們沒有去搜集。不料開庭之後,該婦人也許是自殺的疑問被提起。雖然有他殺的證據,卻沒有不是自殺的證據,致使他殺的判斷也解釋不清,最終因證據不足造成公訴方崩潰,只好宣布被告無罪。看了這個案例,我們可以知道,在犯罪偵查中,只搜集正面的證據還不夠,還必須搜集反證的證據。」
小笛和千歲的母女關係很不好。千歲在精華女中的同學蜂須賀佳尾子(千歲的遺書,就是寫給她的),曾對《大阪朝日新聞》的記者說:「千歲平時經常說,她母親怎麼怎麼不對,說自己的病多麼多麼嚴重,說跟母親怎麼怎麼合不來,而且非常悲觀,總是把死掛在嘴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