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詞
「是什麼時間?」
「金田先生走後,我發覺他掉了東西,便追了出來,在店子外面就是電車道。我在那兒把東西交給了他。在那兒有一座大塔表,當我把東西交給他時,無意中看了一下那個表,正好十點鐘剛過。所以我記住了那個時間。」
「可是,如果抓住了兇手,我的證詞也就沒有必要了吧?」美佐子似乎又發現了一線希望。
檢察官的顏色一下變得十分狼狽;而在他對面,中村律師的嘴角流露出了一絲微微的嘲諷笑意。
他一句接一句地說著,似乎很健談的樣子。出於應酬,美佐子有一搭無一搭地隨聲附和著。但當這個男人開始提出再上酒時,她多少有點擔心了。
5
一看到這種情況,美佐子無可奈何地站了起來,因為她在這個店子時間最短,資歷也最淺,所以,明知掙不到「外快」,也得她去招待。
「那是……」
美佐子再一次向被告席那邊掃了一眼。
「放心吧,很快就能起床了。」
「可是,如果檢察官方面一旦追問我時,我就會喪失信心的。我肯定會從實招來的。」
「就是這個人。」
「那個秘書的名宇叫大塚。如果他是真正的兇手,他就一定非常關心這次審判,也許會到旁聽席上來。我們想利用這次機會碰碰運氣。如果你作出了有利於金田晉吉的證詞,那麼大塚一定會處於非常不利的境地,也就是說,如果金田晉吉無罪釋放,警方的注意力就會集中在他的身上。他肯定要採取什麼行動,我是這樣分析的。」
「被告是六月二十一日什麼時間離開店裡的,你記得嗎?」
1
她突然看到了幾張臉。有大夫的,有老闆娘的,還有中村律師的。
美佐子來到了法庭外面的走廊上,她繼續對自己寬釋道:雖然自己並不記得金田晉吉離開店子的準確時間,但也沒有不是十點之後的證據。所以,就說是「十點十分」,也不一定是完全是說了假話呀!
「怎麼,我成了你們的誘餌?」
「不,不認識。」
不,也許不僅僅是明天呢!
「我看你該回去了吧?」美佐子說道。
一個星期後,美佐子出院了。
「除我以外,還有沒有能對金田晉吉說出有利的證詞的人了?」美佐子用堅決的口吻問道。她希望儘可能由別人來承擔這個沉重的負擔。
「六月二十一日。」
美佐子追到電車道旁,遞給他五百元錢時,軌道對面就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塔表,但她實在是回憶不起那大表上的指針指在什麼地方了。
如果金田晉吉是無辜的,就應當救他。美佐子在心裏多少萌生了一點責任感。對金田晉吉來說,錯就錯在他不該來這種店子,以致使他錢財一空。而且拾到了手錶之後,無論如何也應當交到警察那裡去。這樣就不會卷到殺人事件中去了。美佐子這樣想著,就感到當時收取了他的五千元飯費,店方也過於「黑」了點兒。她心中不禁有些沉重起來。
誓詞印得清清楚楚。當讓美佐子拿起筆在這份「誓詞」下邊署名時,她感到了自己的手在輕輕發抖。由於被法庭中沉重的氣氛所壓抑,她完全機械地做著法警要求的事情。她的意識還沒有糊塗,老實說,在這份「誓詞」上簽名,她在心裏還是緊張的,因為她很清楚自己今天要作到什麼程度。
「他還要我交給你一件小包裹。本來他要直接送給你,但他說不好意思。」
美佐子很快就忘記了那個男人的事情了。而那個男人也再沒有來過這個店子。也許他知道了憑自己的身份,是不配到這種店子里來的吧。
「可是,如果要我說實話,那我確實記不清當時的時間了。」
「一個月……」
「證人認識被告嗎?」中村律師問道。
那個男人在大街的路燈下,正獃獃地望著霓虹燈呢。
「不,我沒有別的意思。這麼說,你不是為了救被告而作偽證了?那麼我們誤解了,實在對不起。」
美佐子看了看老闆娘,又看了看律師問道。也許因自己受傷還要推遲開庭吧?
對!美佐子深有同感。那個男人應該回到美麗的大自然中去。他是不應當到東京這個地方來的。
我出來好多年,也沒有給父母寫信了。
結果都是一樣的。無論如何自己也逃不掉了。這個律師把自己推到了證人席上了。美佐子一旦站在那兒,就必須說出證詞。如果誠實地說,read•99csw.com自己記不起當時的時間了,金田晉吉將被送進監獄;如果說十點鐘他離開了店子,那麼他就會得到無罪釋放。兩條道路,她必選其一。
她往證人席上一站,法警便讓她看了一下印有「宣誓書」字樣的一張紙,並要求她按內容大聲朗讀一遍。
美佐子一邊看著這個木偶,一邊想,今天下班,一回到公寓,頭一件事就是要給鄉下的父母寫封信。
那天是個無風的熱天,在休息室里等候的時候,美佐子擦了好幾次汗。她想閉上眼睛,讓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但是徒勞的。如果這個樣子站到了證人席上,會不會順嘴說出什麼不利於金田晉吉的話呢?
這個男的頓時羞紅了臉。大概是不常喝酒吧,他人有點醉意而興奮起來,話也多了:
金田晉吉也猛然抬起頭來,正好也朝美佐子這個方向看著。剛才他臉上那乞求的目光不見了,雙眼充滿了放心和感激的神色。
「……」
「可他卻認識您。」
「辯護人,請開始提問吧!」
「那麼,他不就成了殺人犯了嗎?」
「所以,您來找我。但我……」
「什麼都行?那我可不好辦呀!」
「他因殺人嫌疑被逮捕了。」
「是的。警方也這樣認為。但金田說那手錶是當天夜裡在電車道(日本的電車系有軌電車——譯者注)走著的時候撿到的。當然警方根本不信。」
「被告是什麼日子去的?」
「請吧。」
「二十年……」
美佐子在想著。如果真的這樣回答了,那麼金田晉吉將被判為有罪。律師說至少要二十年。二十年,幾乎是美佐子的年齡那麼長呀!
「可是,時間我記不太準確了。」
「……」
「真的?」
她好容易才簽完了字,然後朝坐著的被告金田晉吉看了一眼。
美佐子感到法庭內一下子響起了一陣陣地交談聲。
男待們像嘲諷般地、臉上掛著瞧不起他的笑容看著這個鄉下人;而女招待們看樣子也沒有得到小費的希望,所以也都故意離他遠遠的,根本不去靠近他呆的那張桌子。
如果可能,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噢?為什麼?」
這個男人像完全被價格嚇醒了酒似地,垂頭喪氣地走出了這個店子。美佐子雖然覺得總算把他打發走了,心裏踏實了一點兒,但一看到那個男人一副頹廢、失望的神情,也多少有點兒同情。她想,應該還給他剩下點兒坐車錢,於是就追出了門外。
說著,中村律師從上衣口袋裡取出了一個小盒子,然後放到了店裡的桌子上。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小木偶人。這做工簡樸的木偶,使美佐子回億起了故鄉的景色。美佐子不想像金田晉吉那樣重新返回故鄉去。即使回去,她也早就被都市的空氣染透了。
「我明白。我是在打賭。準確地講,我在打著兩個賭:一個是把真正的兇手拉進這個圈套中去,如果成功了,他就必然要承認殺死了董事。因為有人看到了撞你的那輛車的車牌號碼;另一個就是你的心。對於兩個月前初次來的客人,是記不清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他說不想因這事給你添麻煩。而且,他認為不是件大不了的事,很快就能釋放回家。但現在不行了。除了你的證詞,否則就救不了他了。所以……」
「啊!」
「拾到的東西應該上交呀!」
坐在正面的審判長,用微微提高了的聲調說道。金田晉吉的目光也隨著這聲音向對面掃去。
「你有理由認定是那個時間嗎?」
「金田晉吉先生在我工作的店子里來喝過酒。那時是我接待的。」
「我想也就一個來小時吧?」
「從我們來看,你在今天看被告的眼神並非尋常,會不會有什麼更深的關係?實在令人不能理解。」
6
但中村只是聳了聳肩膀,「我相信金田晉吉是無辜的,我決不相信這個人會去殺人!但是,警方決定把他作為兇手進行起訴。儘管我反對,提出兇手是別人,但警方卻無動於衷。我個人沒有找出兇手的力量,而且判決一個月後就要執行,在抓住兇手之前,當務之急是要先把金田晉吉從有罪的判決危險中解救出來。」
美佐子一邊朝法庭外面走去,一邊自己對自己的舉動做著解釋。那張臉,絕對不是殺人犯的臉。金田晉吉是無辜的。為了挽救一個無辜者,不是不允許說假話的。
說著,中村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照片,放在了桌子上。
「真正的兇手抓住了!」站九_九_藏_書在旁邊的老闆娘興奮地對美佐子說道,「開車撞你的人就是真正的殺人兇手。」
「他確實是那一天來這兒喝酒的嗎?」
她一走出法院大門,冷不防被兩名新聞記者攔住了去路。其中一個人迅速地為她照了一張相。閃光燈的刺|激,使美佐子不禁皺了一下眉頭。
當美佐子的證詞講完時,審判長宣布時間已到,檢察官方面對證人還有什麼反對的訊問將在明天進行。
雖然說了假話,但還是做了好事。
「證明他當時不在現場。」
「是的。我接受了他的辯護。」
「這是我們設下的圈套。」
「嗯。」
「我肯定是十點以後了。大約是十點十分的樣子吧!」
我真心希望金田晉吉的確是無辜者,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就算是我作了偽證也不應感到後悔和不安的。
「您認識叫金田晉吉的男人嗎?」中村問道。
法庭中一片寂靜,但對於一個女證人的出庭,坐在大廳中的人們還是不免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在旁聽席上,坐著大約二十來個男女。其中美佐子看到了得知她要出庭作證而特意趕來旁聽的夜總會的老闆娘。她一看到美佐子走了出來,便抬起了手,意思是讓她穩住神兒,不要慌,但美佐子根本無法注意這些。
當她被法警催促著從證人席上離開時,美佐子再一次向被告席上的金田晉吉掃了一眼。金田晉吉好像被兩名法警銬著雙手,正帶出法庭。手銬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芒。剛才好像沒有看到,大概在法庭里被摘去了吧?
美佐子意識到自己將要作為證人而會被傳喚到法庭上去。但是,只有她——用中村律師的話來說——能夠挽救金田晉吉的生命,在這種場合下,她也無法拒絕出庭作證。
「提問結束了。」律師放心地說道。
「那麼說,金田晉吉十點以後離開店子的是真的了?」
「今天早上,金田來了一封信。說因為害怕東京而不得不和你告別。」
「請好好想一想。」
那個男人會去殺人?
下了班,回到了公寓,美佐子還在思考著。由於過於興奮,她怎麼也睡不著,在她的手中掌握著一個人的命運,這個沉重的負擔,使她一夜未眠。
「如果時間上正好,那麼金田晉吉將要受到法律的制裁。殺人搶劫,至少要被判二十年徒刑。」
美佐子一邊走著,一邊朝天空望去。天色已經昏暗了下來。
美佐子來到了那個人身旁,彎腰坐了下來。這個人是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一臉孩子氣,只穿了一件襯衫,領帶打得整整齊齊。可領帶的顏色式樣卻顯得那麼俗氣。美佐子的到來使那人感到耀眼奪目。他不住地打量著美佐子,動作有些笨拙、僵硬。
「什麼理由?」
「讓我從頭告訴你吧!」中村律師說道,「當初,我們只掌握了一個重要的嫌疑犯,就是那個被害的董事的秘書。半年前,由於他品行惡劣被這個董事開除了職務。但這個案件發生后,他卻突然有了一大筆錢財,揮金如土。於是我們就懷疑是他殺死了董事,搶劫了錢財。但苦於沒有證據。正好警方以殺人嫌疑為名逮捕了金田晉吉,並進行了公訴。而且,前景對金田晉吉來說的確不利。這樣的結果,只能是判處金田有罪,兇手逍遙法外。於是,我們便找上了你。」
「能作這個證詞嗎?」
不是做偽證了?——記者們這樣說過。也許我會因偽證罪而受到起訴的吧?美佐子一下子又想起了「宣誓書」中的話。由於說謊而產生的不安,會不會在明天的檢察官的追問下,忍受不住呢?在美佐子的心中,漸漸地擔心起這一點了。
「如果我實在回憶不起來?」
正當美佐子這樣想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黑影如疾風一般從她背後向她襲來。當美佐子意識到這是一輛汽車時,她已被無情地推倒在馬路邊上了。
「您要點什麼?」美佐子問道。
「……」
美佐子默默地笑了笑,笑得有點兒不好意思。
「……」
當然是疲勞感,但比起肉體上的來,精神上帶來的壓力更加巨大,幾乎無法承受。
「我……不清楚。如果我實在回憶不起來當時的時間,那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
「有的。」
2
「我以後還要再來一次這個店子的。」
「三天後,一個叫金田晉吉的人到委託商店去賣表時,被逮捕了。」
而且……
聽了這話,美佐子便對他說,這些酒菜和水果並不是白九_九_藏_書給的,最後一塊算賬時,你可能就會嚇一跳的。
「是應該上交。可那天夜裡,金田晉吉在這個店子里花掉了所有的錢。雖然你又給了他五百塊坐車的錢,可這點兒錢還用不到他的開工資日子呢!」
接著,美佐子似乎是強迫般地去到櫃檯上給這個男人算賬。
這個男人低頭看了一下手錶,臉上露出了不滿的神情。這塊手錶也是一隻沒有名的便宜貨,大概還是塑料機芯的呢。於是她更加堅定了儘快把這個人勸走的決心。
一個月過去了。在這段時間里,美佐子一直被煩惱所纏繞著。她實在沒有辦法,就想辭去工作,一走了之,但她又不能這樣,逃走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肯定還會為自己的逃走感到後悔,良心上說不過去。
真想逃走!
「儘管我知道,但我還是希望你這樣做。金田在出了店子之後,你還追了出來,交給他五百元車錢,當我從金田那裡聽到這件事時,我就產生了要賭一下你的心的想法。儘管這是件十分危險的『賭博』,但我還是充滿了信心。」
美佐子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斷力。這家夜總會,以收費高而聞名。因此,這樣的地方太不適合他這樣的人了。他應當去那種收費低廉的低級夜總會去玩才對。
「金田晉吉。他說他來過這個店子,你對他非常和善。」
「目前,對金田晉吉的不利條件很多,除了這塊手錶的事之外,還有他當年在秋田的時候,因和對方吵架而動手打人,以傷害罪被逮捕過。因為當時他還不到十八歲的成年人年齡,便未被起訴,但這畢竟對他極為不利。」
4
中村律師從辯護席上站了起來,他的表情與流露著焦燥不安的美佐子相比,更充滿了期待。他所擔心的就是在今天的審判會上,也許會作出不利於金田晉吉的判決。當然,這決定於美佐子。
從那個人一進到店子里,就可以看出他不是個什麼上等顧客。
「我還沒有見過你這麼漂亮的女人呢!」
「沒有那麼回事!」
「請回憶一下。」中村律師用犀利的目光盯著美佐子,「只有你的證詞能夠挽救金田晉吉了。」
「真倒霉!」美佐子憤憤地說道。就是把他手上那塊手錶摘下來作抵押,也不會夠的。
讓我在想一想——美佐子說道。但她心裏很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回憶起那天準確的時間了。過了一個月,而且又無什麼特別需要記憶的。那天又不是只有金田晉吉一個客人。儘管她在印象中記得這個追出去給了他五百日元的客人,但回來的時間早忘了,也沒有必要去記的。
「審判呢?」
「不在現場?」
如果回答是十點以後,那麼被告席上的金田晉吉就會被救了,律師這樣說過;但是,老實說美佐子早已記不清是什麼時間了。「我向良心起誓,我將說真話」。這句「誓詞」一下子闖入了她的心中。作為證人,必須說真話。但是,如果說「記不清了」,那麼金田晉吉將要被判有罪。
「不,你不必介意。只是他不應當到這種地方來隨意揮霍。所以他並未上交拾到的這塊表,而是打算用它來換點兒錢花。」
可是……
「無論如何,你將要作為證人被傳喚到法庭的。」中村說道,「對我來說,除了你我再沒有別的『王牌』了。」
當她恢復了意識時,最初的感覺就是劇烈的疼痛。她情不自禁地大聲喊了起來,並緊緊地皺著眉頭。
美佐子感到十分為難,如果如實地說,這事肯定要麻煩了。她害怕自己要承擔因一個字、一句話而決定一個人有罪或無罪的重大責任。
聽了這話,美佐乎一下子慌了。因為為了回答剛才的問題,她已經耗盡了全部精力。如果再要回答檢察官方面的詢問,她可沒有信心能堅持下來。
一看賬單,這個男人高聲喊了起來:「我只要了三瓶啤酒就五千日元,這也太貴了吧?」
他的服裝不體面,臉上還帶著點鄉下人的「土」勁兒。看樣子也就是最近一兩個月才來東京的。恐怕手裡攢了那麼點兒錢,便想到這兒來體會體會大都市的夜生活的吧。
「不,我有一事不明,想問一下。」
「可是,你已經承認是十點之後離開的了。」
金田晉吉用乞求的目光,在緊緊地盯著她。美佐子理解,這個目光中在訴說:「只有你能救我。」
「金田晉吉已經回鄉下去了。」律師說道,「這件事後,他說東京這個大城市的事情太令人可怕了。」
美佐子像是要read•99csw•com趕快甩開這些記者的糾纏似的,快步走開了。
「就像昨天說的那樣,金田晉吉將被判罪,我也就無能為力了。」
「……」
美佐子不相信金田晉吉會去殺人。如果他是那種圖財害命的人,那麼當她去向他收取五千元飯費時,還不在店裡打翻了天!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就沒有考慮到我在作偽證嗎?」
「那麼,我不會因作偽證被起訴了吧?」美佐子擔心地低聲問道。
「這話我也不信?」
「喝了多長時間?」
「不是真的,又是什麼?」
「是呀!」律師竟也點了點頭。
「請讓我考慮一下。」美佐子說道。
「如果我站在證人席上,說我記不清金田晉吉先生離開店子的時間,到底會出現什麼後果?你的打賭不就失敗了嗎?而且,說實在的,我真的記不清金田先生離開店子的時間了。」
「不要緊吧!」老闆娘首先問道。
美佐子笑了笑,她知道,要是真的隨便給他訂點什麼的話,一到算賬時,肯定要把他嚇壞了的。於是,美佐子給他訂了一瓶最便宜的啤酒。與其說是為他,倒不如說是為她自己,因為按店裡的規矩,如果客人付不起錢時,就要由陪伴的女招待來負擔了。
他臉色蒼白地坐在那裡。一雙眼睛包含著乞求挽救的神情。兩個月前第一次見到的金田晉吉,雖然也是今天這種「鄉下佬」的樣子,但那時他畢竟還是個健康的年輕人;可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金田晉吉,看上去成了一個膽怯和衰竭了的病人一樣。
美佐子上班走到了店堂時,被一個中年人叫住了。這是一個個子不高、但給人一種精明幹練的樣子的男人。他自我介紹說自己是一名律師,叫中村康一郎。
我肯定沒有猜錯!
「記不清了嗎?」
美佐子突然意識到,金田晉吉會無罪釋放,那麼,自己將一生都為在法庭上作過偽證而陷入自疚之中。
「……」
「這個店服務得真周到。訂了啤酒還白饒這麼多酒菜和水果呀。」
她想起來了。一個月前來過的就是這個男人。那天夜裡,美佐子追了出來。然後又交給他了五百日元坐車費。這個男人出於感激之情,問了一下她的名字。美佐子心裏得到了一種安慰,便趁著高興,告訴了他。可現在這個律師來找她了,不會是有了什麼壞事了吧?想到這一點,美佐子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
律師笑了笑,「審判已經結束了。檢察官方面,決不會再耗費稍力去審理這件毫無意義的『偽證罪』案了。」
「不!」律師慌忙搖了搖頭,「我並不認為大塚會真的採取什麼行動的。只是考慮到他會給你打什麼威脅的電話;或由於害怕,他逃離東京。昨天我看到大塚來到了旁聽席,就認為我的分析是正確的,不過,沒料到他能這樣干,實在是對不起了。不過,由於你,挽救了一個無辜者。太感謝你了!請你原諒吧!」
第二天,中村又來到了店裡。他看到了美佐子憔悴的樣子,十分吃驚。
「殺人?!」
在公寓休息了三個月後,她便步履蹣跚地來到了店裡。當她來到廣告牌底下時,她又看到了中村律師。
「那麼不正好是九點到十點之間嗎?他從這裏出來,應當是十點。你如果承認是十點之後他離開這裏的,金田晉吉就有救了。」
美佐子像走投無路般地念叨著。再過一個月,無論是否情願,自己都將要被傳喚到法庭上去。
中村苦笑了一下,「一個月前,也就是六月二十一日夜裡,從這兒乘電車兩站地的地方,發生了一件殺人案件。一個商事公司的董事被人勒死在了車裡。隨身攜帶的現金和進口手錶被人偷去了。」
「我以良心起誓,我將說真話。我決不說假話和隱藏事實。」
「證人和被告在什麼地方認識的。」
八月末,在一個嚴酷的殘暴的日子里,那件凶殺案的公判開始了。
「您生氣了嗎?」
「可是,不是已經定他是殺人犯了嗎?」
於是,她努力地回憶著一個月前,即六月二十一日時的事情,金田晉吉戴著一塊廉價的手錶,就是賣了也不值五千日元。這一點她記得很清楚。但當時那塊表的指針指在什麼地方,她是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了。也許是九點?但也許是十點之後了。
美佐子低聲嘮叨著:二十年、二十年。
律師仍然平靜地說道,「只是瞞著你一個人。」
她開始憎恨那個叫中村的律師了。如果不是他,自己也不至於受這個罪,整日擔驚受怕。而且,不光今天,明天還要膽戰心驚地站https://read.99csw.com在那兒。
「還有別的嗎?」
「雖然這麼說……」
「想想看,那天的時間。」律師說道,「你一句話可關係著金田晉吉的命運。」
「那也不認識。金田什麼——這是誰,我確實不知道。」
「那麼您還找我幹嘛?」
「什麼都行。」那人怯生生地答道。
在她內心,剛才那種坦然的解釋頓時消失了,代之而產生的是不安向她心頭襲來。
「……」
美佐子又回想起金田晉吉進店子時的情景來。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鄉下佬」,他那花個錢謹小慎微的樣子,一看要了啤酒還帶出那麼多酒菜來,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而且,當最後一算賬,要花去他的全部積蓄時,那副垂頭喪氣的神情;後來,美佐子追出來又交給他五百元車錢時,他那懊喪的表情一下子又變得明快和感激的情景,美佐子記憶猶新。
「金田先生沒有賴賬,但我看他確實沒有帶什麼錢。我們是招待,憑直覺能夠看出來的。於是我就注意看一下他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當時我就看了一下他的手錶,那時手錶指針正好指在10點鐘。」
「那麼就是說,你們在等待我被車撞的嗎?」
她這麼一想,那個在明天的檢察官的追問下有可能說走了嘴的擔心更加厲害了。
美佐子作為律師的證人出庭了。那是公判會的第三天下午。
當律師平靜地問了這句時,美佐子反射般地搖了搖頭:「不!我記得。」
如果出庭,就必須回答問題。她可以說她根本記不得當時目來的時間,也就是金田晉吉離開店子的時間,這樣回答十分容易,而且也是最誠實的回答。
如果金田晉吉真的殺了人,這也沒有辦法;可是,萬一他是無辜的呢?
這個男的都快要哭了。然後,他無可奈何地把口袋翻了個遍,總共才找出了四千八百日元,放在了桌子上。並說只有這些了。
「這麼說,是事件發生的當天?」
她認為這問話顯然不懷好意。美佐子十分氣憤,「他是第一次來的客人,連他的名字我也是在這次才知道的。」美佐子惱怒地答道。
當律師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情坐下來的時候,美佐子站在證人席上也感到了一陣輕鬆。但她心頭卻漸漸地湧起了一陣陣由於說謊而產生的悔恨感,然而,她又馬上意識到,這也是出於無奈,不這樣回答是沒有辦法的。
美佐子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著一張白布單子。
「我知道你說的是假話。而且也知道在第二天的追問中可能會露出馬腳,因為我看得出,你不是那種善說假話的人。不過,對於真正的兇手來說,是看不出你在說假話的。」
美佐子十分驚訝。她又重新看了一下律師的臉。中村律師的臉上露出了狼狽的神色。
但律師搖了搖頭,「除你之外,再沒有人能幫助他了。金田晉吉在一家小鑄件工廠幹活。那個工廠的人都說他不是那種能殺人的人。但這些話在法律上是不起任何決定作用的。如果你承認金田晉吉是十點鐘離開這個店子的,就完全可以挽救他了。」
要快點把他打發走。美佐子想著。這樣對他也有好處。
「對。死者的死亡時間,是六月二十一日夜裡九點至十點鐘。而金田說他在這個時間里,正在你這個店子里喝酒。」
但對方卻深深懷疑似地歪了一下頭:「是嗎?」
當問道這裏時,中村律師的臉,似乎也被一下子染紅了的美佐子的臉映紅了一般。
「被告在你的店子里呆了多麼時間?」
「這不光是啤酒錢,酒菜、水果和服務費也都在裏面呢!」美佐子堅定地說道。她認準了這是個沒來過這種地方的鄉下人,當然也決不會得到小費了。
時間到了,表情莊重的法警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一剎那間,美佐子突然覺得自己倒成了將要受到審判的被告人了。
「是的。」
男招待端來了啤酒,並還上了一盤酒菜及水果。那個人看了以後嚇了一跳。
3
「為什麼剛被捕的時候不說,到現在才說?」
這兩個記者雖然對自己的錯誤猜測十分驚奇。但在他們的臉上,仍然殘留著滿腹疑惑的樣子。
「我想有一個小時吧。」
一個月之後。
「再……再等一會兒,不……不剛……剛過一個……小時……嗎?」
「認識。」美佐子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由於緊張,聲音都有些顫抖了。
「他幹了什麼事?那個人?」
「你和金田晉吉的關係,不僅僅是女招待和顧客的關係吧?」其中一位記者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