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憤懣男子群像
共犯
他把接線生的答覆抄下來以後,呆然地交抱雙臂。與他預料得太一致了,反而令他愣住了。町田果然在那裡。町田武治在宇都宮正大光明地開起了店鋪,他也像彥介一樣,用那筆贓款在故鄉做起了生意。兩人的行為模式完全相同。
不,不只是現在,今後也有必要一直監視下去。因為難保對方的境遇會在何時、何種狀態下發生變化。這一點必須隨時確認。
該怎麼辦?不管怎麼做,畢竟內堀彥介在福岡市已是知名商人,不可能擺脫得了町田武治的追蹤。
過去,沒有町田武治的消息曾讓彥介大為放心,可現在這種情況反而令他不安。這是一種捉摸不定的莫名憂懼,是心知敵人即將來襲卻不知敵人所在位置的不安。
兩人藉著打火機的火光把錢平分后,許下了約定。
他的計劃需要有人協助,這名協助者還必須能挑動他的冒險心理。不過這些細節在此已不用多說,總之就是一個需要夥伴的任務。
總有一天,這個町田武治會讓他失去現有的一切幸福。彥介感到絕望,他坐立難安,神經綳得很緊,連夜裡都無法成眠。
內堀彥介可是絞盡腦汁才想出這個方法的。他也曾考慮委託徵信社,但立刻察覺不妥當,還是得僱用專人監視町田武治。
說到安心,還有另一個重點,那就是完全沒有町田武治的消息。彥介天天讀報,因為他擔心說不定哪一天報上會登出町田武治因某種罪名而被捕的新聞,這是他最害怕的事。町田武治身上隱藏著某種危險的性格,令他不得不如此擔心。如果町田被捕,說不定會供出更嚴重的罪行。
町田武治正熱衷於單車競賽,好像賭下大筆錢財,家庭也因此失和。
「町田,你是町田嗎?」
沒想到,毫不知情的竹岡良一,又在此時多管閑事地寫了一封信過來。
彥介很煩惱,說不定難以再偽裝下去了。但他顧不了那麼多,於是以書面命令竹岡只需特別留意町田武治的近況並隨時報告。
竹岡良一的報告繼續寄來。
町田武治氏在山口縣的防府市。現在去了宇部市。在下關打零工。
彥介姑且安心了。町田武治沒有自甘墮落,成功地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這一點值得欣慰。
「啊?真的有嗎?那、那他在做哪種生意?」彥介激動得說話結結巴巴。
竹岡良一說到這裏稍微換了一個姿勢。
說到這裏,竹岡良一吹了一聲口哨,外面陰暗的草叢中,響起了警察的腳步聲。
「對不起,不好意思。其實,町田現在人還在千葉,還是一樣做著漆器小生意,可是你立刻上了我的當,急著要我從町田的堂兄那裡打聽他的下落並回報。我幾乎看得到你氣急敗壞的模樣,其實他根本沒有堂兄。我開始不斷向你報告町田武治正朝九州逼近的假消息。每一次,你都會要求我搜集更詳細的情報。從你的指令我可以感受到一種非同小可的急迫感。我恍然大悟,這件事必定關係重大。我懷疑,所謂的重大,該不會與犯罪有關吧。」
「什麼,那是騙我的?」彥介忍不住揚聲。
町田武治在當地經營漆器買賣,生意做得頗大。資產推定約有三百萬。此人性格略顯孤僻、不擅交際,不過在商場上頗有信用。已婚,育有二子。興趣是圍棋。晚上會小酌兩杯。沒聽說有女性關係。
沒錯,內堀彥介的確獲得了金錢、信用與地位。足以威脅到他的不再是生意不佳,而是握有他過去秘密的共犯。他雖然擁有財產,生命卻掌握在那個男人的手裡。只要答應一次的勒索,對方一定會食髓知味地繼續敲詐,直到把他辛苦掙來的錢都榨乾為止。他覺得,町田武治那個面貌陰沉的男人極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泡在船屋溫泉里時,彥介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種毫無脈絡的靈光一閃,究竟是怎麼回事?看來,這一定是古人所謂的天啟吧,事後他不禁這麼想。
3
雖然花了三十分鐘才找到目標小屋,倒也不算辛苦。那小屋用木板圍著,屋頂覆蓋著老舊的鐵皮,上面還壓著石塊以防被風吹走。
那筆資金其實是從銀行搶來的,還因此害一個人身負重傷。事情發生在山陰地區的M市,那是一個曾經繁華的湖畔都市。他潛入一家看起來頗有古都風格、外觀是老舊倉庫式建築的地方銀行,搶走了五百萬。
通訊就這麼持續著。過了兩個月,又過了第三個月。町田武治似乎沒有變化,生意順利地上了軌道。
但比起這方面,內堀彥介現在更害怕的是另一種情況。這是財產累積到一定程度后才意識到的,那就是,昔日的共犯說不定會前來勒索。在他尚未達到目前的成就時,是不會產生這種憂慮的。一旦獲得了財產與安定的地位后,不知何時會遭到脅迫的新隱憂就襲上了心頭。
竹岡良一對這個指令的答覆是:
「你是町田武治吧。」彥介握緊小刀的刀柄。
彥介命令竹岡,從町田武治的堂兄那裡打聽他後來的下落,儘可能地詳細報告,並且補上一個聽起來很合理的理由,說他想把町田的案例當成商人沒落的參考資料。
「漆器商?住址呢?」
九-九-藏-書徵求幹練的特約記者。限住在宇都宮市內者。待遇優。年齡二十五至四十歲。請附照片履歷。錄取與否將以書面通知。請函福岡市信箱第XX號。商工特報社雖然號稱商工特報社,其實並未發行業界報紙。簡而言之,只要取個看起來有模有樣的名稱就行了。
五個月轉眼過去了,報告中的町田武治依然毫無變化,彥介安心了。這下子,他與過去的共犯已經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了。這兩個點離得很遠,各據一方,彼此孤立。何況彥介這邊始終對町田目前的生活了如指掌。
竹岡良一繼續一絲不苟地寄來報告。可現在少了町田武治的宇都宮還有什麼意義呢?
町田氏已前往岡山,據說在當地的建商手下打零工,住在工寮。
相同內容的報告接連來了三四次,最後是這樣的報告:
6
有了!他終於想到一個好主意。町田武治現在在小倉病得奄奄一息、窮困潦倒。據說變成遊民的他正獨自住在山腳下的小屋。這不正是命運之神依然眷顧我的賜予嗎?就是這個!彥介高叫。他抹去汗水。
他的夥伴名叫町田武治,三十五六,比彥介小八歲,是個小頭銳面、臉色蒼白、給人一種陰沉感的男人。彥介至今仍對此人眯起的雙眼和難得一笑的薄唇耿耿於懷。
「是嗎,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你自己也要小心啊。」
最近彥介有了情婦,這是年近五十的他的首次嘗試。他背著妻子金屋藏嬌,頻繁出入小公館。那是他所迷戀的女子,每次前往自然喜不自勝。然而就連這種幸福,也會在町田武治現身的那一瞬間土崩瓦解。女人本來就是靠錢養的。
看來,町田武治徹底落魄了,這正是彥介最害怕的狀態。町田武治在最危險的狀態下,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他的小情婦愛憐地說道。如果真是這樣不知該有多好,可他的苦惱無法向這個女人傾吐。不過,現在就絕望還太早,有時候別人的意見還是值得一聽。
「我從千葉飛來小倉,布置好場地后,就寫信告訴你,町田氏目前在小倉的這個地方獨居,這是為了等你出現。如果你仔細看我那封信的郵戳,就會發現不是寄白乾葉郵局而是小倉郵局。我算準了你一定會來這裏找町田,所以才這麼安排。你怕町田氏怕得要命,因為你們之間有個秘密。如果有機會,說不定你會殺了他。想到這裏,我便刻意安排這樣的狀態等你。
對了,我應該先弄清楚町田武治目前的情況——彥介萌生了這個想法。
三個月後,竹岡的來信宣告了町田武治的落敗。
「你果真來了,內堀先生。我是竹岡,承蒙你僱用的竹岡良一。」對方杵在面前,收起笑聲說道。
4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雖年輕,卻用沉穩的語氣繼續說:「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在剛被你錄用時。對了,差點忘了道謝,我真的很感謝你,化解了我的經濟困難。衝著這一點,我對事情演變至此深感抱歉。都是我不好,這下子成了恩將仇報,我不該那麼喜歡揣測真相。在寄信給你的那段期間,我突然嗅到了犯罪的氣息。」
町田武治氏幾乎呈現破產狀態,謠傳近日即將歇業。
首先,他以「商工特報社」的名義向郵局申請了一個信箱,接著調查宇都宮的地方報紙,並寫信到那家報社,要求刊登一則廣告。
本社不定期發行報紙,有必要時才會出刊。現在社內一份報紙也不剩。你不用擔心稿件是否獲得錄用,只要繼續之前的報告就行了。
彥介說完兩人便握手道別。彥介覺得町田武治的手好冷,不過也可能是自己的手太燙了。自那時起,轉眼間已過了五年。警方當初也曾大張旗鼓地調查搶案,但終究還是成了懸案一樁。
暫時可以安於現狀。
町田武治氏經商失敗了。他把店面轉讓后,從該市銷聲匿跡。謠傳他似乎將在千葉市另起爐灶,做個漆器零售商。
這就是內堀彥介五年前的生活;然而,現在的他財產已將近千萬。加上店內陳列的商品和尚未收回的貨款,合計資產會更龐大。以他目前的地位,可以隨心所欲地任性揮霍。一想到過去,連他自己都感到可悲。
生意興隆,還得歸功於彥介多年來業務員生涯的歷練。不過他以前推銷的不是傢具。他做過十五年的餐具業務員,幾乎跑遍了全國各地的百貨公司與批發店,甚至做外銷去印度。他之前在這家公司的直營門市店工作。
竹岡良一的第一份通報寄到信箱了。這個新任通訊員使出渾身解數撰寫報告。內堀彥介看得很仔細,另外幾個人的事情根本不重要,他只需要了解町田武治的部分。
也難怪竹岡良一感激涕零了,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感謝信寄給《商工特報》的社長內堀彥介。最後,甚至還說想從宇都宮專程前往位於福岡的「總社」,當面拜望社長並聽取指示。
町田武治一定會榨乾自己吧,九-九-藏-書所以才會瘋狂地四處尋找。町田必然會極盡所能地勒索。也許他認為那是對事業成功的共犯所進行的報復。掌控彥介生殺大權的那條繩子握在町田手裡,繩子要松要緊隨他高興。
町田武治從千葉消失以後,不是正逐漸朝西方流浪而來嗎?他來西部做什麼?他在尋找,尋找過去的共犯內堀彥介的下落。
開始著手準備。太簡單了。晚上,他前往偏僻的郊區,在一家小五金行買了一把小刀,沒有人認得他,小刀是那種高中生常用的普通款式,不過,這玩意兒卻能拯救他的生命。它可以斷送一條人命,救活另一條人命。
「雙方就此斷絕關係,今後就把對方當成陌生人。當然,連一張明信片都不能寄,也不能讓對方知道自己的下落。」
彥介一陣戰慄。再過不久,町田武治一定會來到福岡,遲早會發現,過去的強盜同夥現在已成了生意興隆的傢具商。
自稱是竹岡的男人,一臉抱歉地這麼說道。而彥介,此時莫名地動彈不得。
町田氏在小倉患病,眼下正卧病在床,生活與遊民無異。他在冷清的山腳下搭起小屋獨居。以上是町田氏寫給堂兄的信上所述,敝人也借閱過那封信。上面有住址,所以記載於此謹供參考。
難道沒辦法擺脫嗎?他很快就會抵達這裏。如果彥介想逃脫,無論如何都得擺脫脖子上掛的繩圈。
竹岡遵守了這項指令。每次的報告中必然提及町田的近況。
7
「為什麼呢?有什麼內幕嗎?這引發了我天生的猜疑心,於是,我做了一個試探,對你謊稱町田武治從千葉消失了。」
這下子,彥介可慌了,對方如果跑來就麻煩了。於是他回信說,這倒用不著,你只要寄來正確的報告就夠了。
彥介辭去工作,回到故鄉福岡,用他分到的那兩百多萬作為資本,低調而規矩地經營起目前這門生意。第三年時,他覺得安全了,開始擴大宣傳。所謂「覺得安全了」有兩層含意:一方面是經商順利,已可以預見到將來會大展宏圖;另一方面是因為確信無人會懷疑這筆資金的來源。三年來,規規矩矩做生意讓他躲過了社會的懷疑。
他已經看清目標了,於是關掉手電筒,開口輕喚。黑暗中,只見棉被忽然一動,人影似乎蠕動著起身。
對於這名新任記者,彥介做出以下指示:每個月進行兩次調查,如果下列宇都宮諸人的營業狀態與私生活發生特殊狀況,請務必來信告知。查訪時絕不可讓對方發現。月薪一萬五。除了上述指示,不需要其他通訊報告。
但這筆錢並未全部成為他的啟動資金,其中一半分給了當時的合伙人。這是他們當初說好的,合夥入主動提出兩人平分贓款。
「首先是一開始,你借用商工特報的名義,卻沒把刊載我報道的報紙寄來。這有點奇怪,不過,我那時候還沒有察覺。可是,等我報告町田武治遷往千葉,你就把我調到千葉,從這個地方開始就有點可疑了。我恍然大悟,這表示你特別想知道町田氏的消息。你雖然盡量避免讓我察覺到這一點,還叫我打聽其他人的消息,可是關鍵的町田氏搬去千葉以後,你的真正用意就曝光了。我就是在那時發現自己的真正任務。換言之,我的任務是負責監視町田武治,然後向你通報。最後,你果然開始要求我特別注意町田氏的生活情況。正如我所猜想的。」
町田氏在外面養了小老婆,這是最近才發現的,家庭失和似乎不只是因為他嗜賭賽車。此外,他的生意也意外惡化,似乎借高利貸周轉來避免支票跳票。之前報告他經營穩健是錯誤的。對於調查不足謹此致歉。
報告大致如上。
出門前,他告訴家人要去談生意,也事先考慮過搭火車的時間,選的是傍晚抵達小倉的班次。在小倉站下車時剛好是傍晚,差不多無法辨識容貌的時刻,正好車站裡擠滿了下班的工人,簡直是天賜良機。
冷風拂過臉頰,身體打起哆嗦,不只是因為這股冷空氣。
起先只有棉被的觸感,繼而從那底下湧起一股強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如同彈簧,把彥介彈開。彥介在黑暗中撞到肋骨,趴倒在地。
他到了小倉市,不清楚在做什麼。
下一次通報時,變成「町田氏正在神田打零工」。接下來的半年內,陸續有以下報告:
彥介命竹岡良一調職到千葉市,竹岡答應了,雖然被他敲了一筆臨時搬家費,但彥介覺得那也是無可奈何,還是乖乖付了錢。
然而,對他來說,回憶過去不單指愛撫過往及追憶悲哀生活,其中還暗藏著一個更大的秘密。而最近,那個秘密又不時在身邊閃現,令他為之戰慄。
今後,所有幸福都將離他遠去。有那麼一個男人,為了奪走這些,正朝著他逼近。當對方在眼前出現的那一瞬間,內堀彥介便將至死也擺脫不了搶匪身份曝光的恐懼。一旦那個男人不顧一切地豁出去,無論何時何地,都會拽著富有的共犯一起沉淪吧。那太容易了。町田已失去家庭、失去財產,變得自暴自棄九_九_藏_書。跟他的處境比起來,自己這個穩坐成功寶座的共犯,必然令他充滿嫉妒與憎恨。
竹岡良一的通訊內容,正如他的要求,既正確又詳盡。唯一傷腦筋的是對町田武治以外的那些不相關人土也一一做了精密調查。枉費竹岡這麼努力,彥介卻連看一眼的興趣和價值也沒有,但又不能叫他停止調查那些人。彥介為了避免被他發現自己只對町田武治有興趣,還是得加人一些混淆視聽的人物。
遠處似乎響起細微的聲音,竹岡繼續往下說:「不久之前我委託徵信社調查了町田武治,以及你這位福岡郵局第XX號信箱鑰匙持有人的身份。結果,資料倒是查出來了,可是兩位的過去無從得知。只不過,不知是否純屬巧合,我發現兩位雖然任職的公司不同,但以前都是跑遍全國的業務員,而且在六年前不約而同離職,也幾乎在同一時期經營起現在的店鋪。
彥介邁步向前走去,正前方聳立的黑色山脈遮蔽了昏暗的天空。憑著竹岡信上寫的地址,他對地點已有大致的概念。他以前住過這裏,所以對這一帶的地理環境了如指掌。
彥介列給他的名單,包括町田武治在內共有三四人,另外幾個名字都是他看地方報社發行的《商工大觀》隨便挑出來的,這是為了避免讓對方起疑所做的偽裝。實際上,他只要掌握町田武治一個人的動靜就夠了。
那是根據兩人立場相似所產生的想象。他們原來的條件相同。現在,內堀彥介正在做的事,町田武治極有可能也在進行著。
接著,不祥的預感真的化為現實,陸續寄來的報告逐一證明了這一點。
彥介搔亂了頭髮,絞盡腦汁地思考使他渾身發熱。漫長的時間在悄然流逝。
目前人在尾道。不確定從事何種工作。已前往廣島。他本人曾寄明信片給堂兄表示靠打零工糊口。人在山口縣的柳井市。從事何種工作,尚不清楚。
彥介進現的靈感,就是這個。他匆忙趕回福岡,立刻向電信局查詢。
怎麼可能會有印刷品,《商工特報》本來就沒有發行。內堀彥介滿腹怒火地寄了回信。
然而,不能讓這名僱員對他的意圖起疑。因此,使用業界報紙的通訊方式最為安全。這也是他未限定調查對象,連無關者也請對方調查的原因。內堀彥介認為自己已經完全掌握了町田武治。對方的一舉一動都鎖定在他的視野範圍內,那種無法掌握事態的不安消失了。町田武治現在變得怎麼樣?或是有沒有開始打聽他的下落,他現在都能及時掌握,並已充分擬妥對策。比起這份安心感,每個月發給通訊員的一萬五千圓簡直太便宜了。
「內堀先生,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聽說臨老人花業才危險呢,所以你自己才要多小心啊。」
經商成功,是靠他的高明手腕。可最初的那筆資金,卻並非源於他的商業才能。區區一名業務員,不可能賺到那麼一大筆資金。長達十五年的貧窮生活就足以證明這一點。
據町田武治氏堂兄表示,町田武治目前在大阪打零工。
「親愛的,你最近怪怪的,臉色很差,像是在擔心什麼,說不定是神經衰弱!一定是工作太忙了吧,去泡個溫泉就會好起來啦,我陪你去。」
彥介總會因為說這種話的人的無知而氣在心頭。他是去做生意的,又不是去觀光遊覽。一出車站就馬不停蹄地找客戶,跑完兩三家后再立刻折返車站,繼續趕往下一處。他的行程毫無空當,排得滿滿的,即使在火車上也得忙著填訂單,調查各家店還欠多少貨款,連窗外的景色都無暇他顧。即便偶爾處理完所有事宜,看似茫然地倚窗眺望時,心裏也依然在擔憂訂單太少、賒的賬能不能討回、拿到的支票能否兌現,以及客戶的抱怨等問題,對於窗外風景根本視而不見。
町田嘴裏又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這是他的老毛病,不過這時候聽起來有一股莫名的恫嚇力。
仔細想想,竹岡良一這個男人也算找到了一份好差事,每個月只要發兩次報告,就能領到一萬五千的月薪。
不料,最近他又開始感到不安了。
當時的計劃是町田武治先提的。就這項而言,他其實可以說是主犯。兩個前途無望的業務員擠在旅館的小房間里過夜,計劃就這麼談定了。不過侵入的那家銀行是由彥介提議的,因為他經常到那裡匯款,對銀行狹窄的內部格局觀察得很仔細。
接線生費了一會兒工夫,給了他肯定的答覆。彥介聽到這個答覆,忍不住心跳加快。
彥介按著雙眼。耳畔突然響起不知名的聲響。他猛地起身,然後躲到無人的僻靜場所,抱著腦袋沉思良久。
彥介掀起帘子,朝屋內跨進一步,一股臭氣撲鼻而來,那是腐魚爛菜的臭味。
就算抵抗也無用的絕望命運,正逐漸朝彥介走來。
彥介一想到這裏,就徹底放心了。他會有今天的成就,也是因為往後兩年能毫無牽挂地全身心投入到生意中。
彥介考慮了幾天,終於決定採取行動。
彥介開始從竹岡的報告中看到內心最害怕的跡象,是從半年以後開始的。
「登記的是漆器商。」
走到人煙罕至的地方,彥介開始爬https://read•99csw•com上黑暗的山坡,空氣中充滿了泥土與枯葉的味道。彥介佇足,四下環顧,只見遍山密林。他鼓起勇氣打開手電筒。
驟然亮起的光線照向他的臉,他連眼睛都睜不開。拿著明亮手電筒的對方,揚聲笑了起來,這年輕的聲音和記憶中的町田武治一點也不像。「你是誰!」
一亮出刀子,分行行長便立刻取出鑰匙打開保險庫。當他們把一捆捆鈔票塞進兩個皮箱時,行長開始呼救。武治抓起匕首刺向行長的背部,行長夫人已被綁死,臉色發白,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那起案件之後過了很久才被人發現,也是因為行長夫人當時嚇呆了。
兩人抱著皮箱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昏暗的地方才敢停下來喘口氣。他們停在一片草地上,遠處閃爍著點點燈火,黑暗處似乎是湖水。當時雖然極度緊張,卻還是覺得這片景色很美。
彥介錄用了一人。看此人的照片,似乎挺機靈的,戴著一副眼鏡,一臉誠懇而不自大。據履歷上的記載,此人畢業於東京某私立大學,原本任職于某公司,由於業務縮編而遭到裁員。是個倒霉的男人,名叫竹岡良一,二十八歲,已婚。
1
彥介以前並沒有向町田武治提過自己的故鄉,只是漫不經心地說過在西部。町田武治現在一定正憑著這條線索四處找他。町田猜測,既然是商人,彥介八成正用那筆錢做生意。於是漫遊在中國地區的中型都市之間,巨細靡遺地搜索著商店街。
履歷表和照片如雪片般飛來。他再度發現這世上果真有不少失業者,幾乎每封信里都在強調自己有多麼窮困。
他左手拿著手電筒,狹小的光圈照著一個裹著破棉被的人形。
「請幫我查一下宇都宮的電話簿,我要查町田武治這個人。請問上面登記了町田武治這個名字嗎?」
不過,這似乎只是杞人憂天。町田武治的名字既未出現在報上,也從沒傳進彥介耳中。這是可喜之事,沒消息就表示平安無事。町田一定也在某處用那筆錢悄悄地做著生意吧。
彥介越想越覺得,身處某處的町田武治遲早會聽聞他的成就,雙眼發亮地步步逼近。身處某處……某處是哪裡,他不知道。但總之,町田遲早會探聽到彥介的財產,那張陰沉的臉孔一定會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町田武治氏在當地化身為一名不起眼的零售商。他那個小老婆似乎也一起跟來了。家庭內依舊風波不斷。據我個人判斷,町田氏恐怕連這個小店都無法維持。如今,町田氏似乎已經沒有值得報道的身價了,不過還是要向您請示。
「畢竟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無法進行調查,為了便於查明,我才會誘你做出現行犯的舉動。我的猜測果然成真,你果真拿著兇器攻擊我。實在很抱歉,啊,那些人來了,我無法更進一步查明的事,今後應該會水落石出吧,不論是你還是町田武治的事……」
彥介發出既憤怒又害怕的質問。
為了節省旅費,晚上他總是盡量住在便宜的小旅館。偶爾碰到出差地點湊巧是著名風景區或溫泉度假區時,他都會心情鬱悶。他總是一邊眺望著遊客愉快的身影,一邊咀嚼著自己的悲凄。同樣是旅人,怎麼會差這麼多呢。他忍不住要把別人挽著美女、穿一身嶄新的西服、肩頭掛著相機的奢華模樣,和自己一身蒙灰的舊西服、拖著鋁製行李箱的身影做比較。有時獨自躺在旅館的薄被上,甚至會因為對陌生人的妒意而夜不成眠。
落魄的町田武治並非漫無目標地流浪。他,其實懷著一個明確的意圖。
敝人寄上報告已滿十次,至今卻仍未收過《商工特報》。不知敝人的稿件是否全未獲錄用?尚祈惠賜貴報一份以供敝人參考。
首次刊載於《周刊讀賣》,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
町田武治也是一個拎著塞滿樣品的手提箱到處跑的業務員,他賣的商品是漆器。有時他們會在同一個客戶那裡遇到,久而久之,彼此就認識了。
那是對町田武治的不安。他不知町田身在何處,只知道對方的確還活在這個世上。
8
分行行長就住在銀行後面,他們就是看準這一點才行動的。晚上八點左右,留下來加班的職員陸續熄掉窗燈離開了,他們立刻闖入。
町田武治的生意經營得順利嗎?他現在的生活如何?萬一他生意不順、瀕臨破產,或是生活非常糜爛,那就表示對他還不能掉以輕心。換言之,只要町田處於「缺錢」狀態,彥介不就還是有可能被勒索嗎?
彥介看完這一連串的報告已經瞭然,町田武治的行動包含著何種意味了。
可是……彥介謹慎地轉念一想。他發覺,現在安心未免還太早。
內堀彥介的生意興隆,資產不斷累積。他在福岡的信用良好,穩穩立在富商的地位。可就在他飛黃騰達、自覺已在最佳狀況之際,新的憂懼又朝他猛襲而來。
町田氏把店鋪收掉,離開了千葉市。他把妻子送回娘家,和情婦似乎也分手了。町田氏的堂兄住在當地,敝人偶然結識此人。據他表示,町田氏似乎去了大阪。他幾乎身無分文,就連搭火車的車資都得靠堂兄資助。不知他在大阪能找到什麼工作。我想他應該會再寫信通知堂兄。九-九-藏-書
彥介剛說完,身處黑暗之中的町田武治就撲哧笑出了聲。
町田武治看似在流浪,其實正以堅定的步伐朝這邊走來,方向也很正確。換言之,內堀彥介的破滅已步步逼近了。
彥介想到,說不定町田武治現在就住在宇都宮。這是他以自己定居故鄉福岡的情況所產生的想象。如果把這個想象再往前延伸,就得出一個推測——町田武治或許正在宇都宮經營某種生意。
町田武治現在究竟在哪裡?正在做什麼?彥介逐漸開始好奇。
「我的故鄉在宇都宮。」
他們信誓旦旦地許下約定。
之後又過了半個月,竹岡很快就開始從新任地點寄報告過來了,雖然還是報告了一堆多餘的商況,但也沒把彥介想知道的町田武治近況漏掉。
那時的他總是拎著整齊擺滿樣品的手提箱,穿梭于各地的批發店,給對方看樣品下訂單,或就之前沒結清的賬請對方開立支票支付。由於行程都是出發前安排好的,所以抵達后一分鐘都不能浪費,一家結束就立刻趕往下一家。那十五年,內堀彥介似乎總在匆忙地瀏覽火車時刻表。那時認識他的人常說:「像你這樣一年到頭都在日本各地跑,一定看過不少名山勝景吧。」
他在垂落草簾的入口佇立了一會兒,口袋裡放著事先買好的兇器,他再一次試著握緊。此時,渾身止不住的戰慄反倒平息了。
內堀彥介自信已經成功了。如今提到「堀屋」,人人都知道是在福岡市靠分期付款銷售傢具而出名的公司。當初標榜的是「傢具百貨公司」,在這五年裡算是打響了名號,生意也出奇的好,讓當地原有的同行大吃一驚。
「什麼,你是竹岡?」彥介嚇了一跳。
這話說得極有道理。淪落到那種地步的町田武治,怎麼可能成為商報報道的對象。可是彥介想知道的反而是町田往後的情況,今後更需要掌握他的消息。
從此,竹岡良一再也沒有提出這種請求。他按照指示,不斷地寄來報告。也許是覺得只要能領到一萬五千圓的月薪就沒什麼好抱怨的。
內堀彥介啃著指甲,坐立不安。町田武治失敗了,據說搬到千葉了,事態正逐漸惡化,這下子更得時時刻刻盯著他了。
看來,町田武治的境遇還算順利。性格孤僻、不擅交際,這一點,的確是陰沉的他的一貫作風,彥介在意的就是這件事,不過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真要斤斤計較,那就沒完沒了了。彥介誇獎竹岡良一寫的這份報告很到位,並且表示以後按照這個原則繼續下去。
彥介很害怕,覺得自己臉色發白,眼前發黑。
彥介本想把竹岡良一解僱,在千葉市另找一名新的通訊員。可是,他判斷還是把已經上手的竹岡調到千葉比較好,就算重新找人,也不見得能勝任這份工作,如果留用竹岡,以過去的成績至少可以安心。
當時彥介不知為何萌生出一陣不安的預感,讓他忍不住說道:「我說町田老弟,你比我年輕,一定覺得這世間很好玩,不過你看看報紙就會明白,如果揮金如土,就勢必會露出馬腳。而且,尤其不能沾女色。想玩女人,可以留待日後。町田老弟,你務必低調一點,用這筆錢做點生意,千萬不能拿去吃喝玩樂哦。」
町田武治曾經對彥介透露過。他的靈光乍現,就是來自於對這句話的記憶。
竹岡又來信了。
想到這裏,彥介總算安心了。那是一種終於逮到過去一直看不見的敵人的安心感,而這種安心感必須更確實。
彥介不祥的預感成真,彷彿受到意外一擊般心頭騷動不已。
「本來該說聲初次見面請多指教,不過現在的情勢好像變得很奇妙。」
啊,町田武治終於抵達九州了,他的方向和搜索的腳步一點也沒錯。彥介坐立不安,血液直衝腦門,渾身冒汗。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兩位都用一大筆資金開始經商,而且並沒有向別人借錢或跟銀行貸款。這些跡象未免太一致了,有點可疑,八成有問題。兩位之間好像藏著什麼共同的秘密。而且,你還僱用我去監視町田氏,極力要求我追查對方的下落。於是我發現,你似乎對町田氏心存畏懼,我認為你怕被他勒索。我的想象並不離譜。
彥介不死心。此事絕不能就此斷念,否則過去這段日子到底是為了什麼付錢給竹岡,命他報告町田武治的消息呢。真正該監視的,不正是町田今後的狀況嗎?
任何一種犯罪,唯有獨立作業才能做到滴水不漏,共犯越多,露餡的概率就越高。光看新聞報道就知道,罪行東窗事發,多半來自於共犯的自白。
2
彥介當下便衝出浴池,熱水如瀑布般四處溢出。
這下子,應該不用擔心會被他勒索了。
5
「嗯!」黑暗中傳來呻|吟般的回答。彥介朝著那個聲音縱身一撲。
接下來,是這樣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