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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憤懣男子群像 空白的設計

第六章 憤懣男子群像

空白的設計

「專務先生。」
女服務生收走餐盤后開始為他鋪床。植木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眺望窗外,他覺得街燈好像變少了。

8

「那篇報道可以作為更正啟事,而且,既然已經因此事與和同製藥發生衝突,我本來希望新報道能和原先那篇報道一樣,佔二段篇幅的。」
「不只和同製藥,對我們來說,和同製藥遠比你們報社重要,這一點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植木欣作大吃一驚。這是真的嗎?說到「朗氣龍」,那可是和同製藥股份公司花大力氣極力宣傳的新葯,不僅在全國性的大報上不斷刊登大篇幅廣告,收音機和電視上也投放了廣告。至於地方小報,雖然只零星登過一些,但這家信用良好的大型製藥公司不可能這麼不負責任。病人真的是因為注射那種藥物才死的嗎?由於體質異常因攝入盤尼西林休克而死的例子,倒也偶爾在報上看過,難道「朗氣龍」也具有那種性質嗎?植木欣作感到不安,不是對藥品本身,而是因為這篇報道竟刊登在「朗氣龍」廣告的正上方。奪人眼球的反白大字加上猛|男照,大力強調著一流藥品的優越性。在讀者眼中,這樣的對照未免太奇怪了。不,更重要的是,收到這份報紙的和同製藥股份公司及廣告代理商弘進社會作何感想?要是沒有廣告,就不用寄報紙過去,一則小小的地方新聞對方或許不會留意,但現在登了廣告,就沒辦法裝傻了。弘進社那邊更是每天都會送去報紙。植木剛才產生的優越于R報的自豪感已被徹底粉碎。
「看樣子,名倉好像很中意牡丹。你去問問老闆娘行嗎?」

6

植木終於忍不住了,他衝到樓上的編輯部。森野總編正離辦公桌老遠,甩動雙手練習揮杆。
植木不斷與專務商量如何接待名倉。名倉忠一的個性與嗜好大致都已研究過了。這個人,感覺有點神秘,頭腦聰明,在廣告客戶之間的評價也不差。論手腕,在弘進社是第一把交椅,謠傳將來不是升上專務就是社長。他是個體重超過二十貫的大塊頭,還蠻喜歡喝酒的,現年三十九歲。
首先,還是將名倉帶往專務室。報社為了迎接這位貴客,早已派人清掃、布置過專務室。名倉忠一坐在正座沙發上,以他為圓心,身兼專務部長的專務、森野總編及植木分別在四周的椅子上落座。
森野總編不知做何反應。植木抬起眼瞥向窗外,車窗上淌著雨,他住的城市此時籠罩在白霧中,一片朦朧。
接線生告訴他是長途電話,他剛想著應該是專務,就聽到專務粗聲說道:「我是小林。」聲音模糊不清,彷彿兩人中間隔著一堵厚牆。
「那方面沒問題,我會負責協調的。」專務保證道,「報社這邊無論做怎樣的犧牲都可以忍耐,而那邊的協調工作,就拜託你了。」
森野聽他說完顯然不太高興。他的雙下巴如同堅硬的陶器般紋絲不動,眼神卻閃閃發亮。
山岡立刻致電東京,整個人變得很亢奮。植木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應該阻止他,但想一想又猶豫了。
弘進社那一帶也閃爍著點點霓虹。不過,弘進社裡的燈光一定熄了。這時候,職員們不是已經回家,就是正在酒館里喝酒吧?弘進社,這個威脅鄉下小報的怪物,到了晚上就失去能力自動停擺了。嘲笑他、諷刺他的中田,現在又在做什麼呢?不是在酒吧女服務生的伺候下啜飲熱酒,就是躺在公寓的小房間里看雜誌吧?他只是個貧窮、卑微的上班族,但等到明天,他又會變成威嚇植木的人。
「對不起,這次由於敝社的種種疏失,令和同製藥不快,進而給弘進社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雖然立刻派廣告部部長去東京道歉,但是不巧,名倉先生出差了沒能見上面。幸好您大駕光臨敝社,趁這個機會,我要為敝社的疏失深深致上歉意。這次的失誤完全是我的責任,還請看在敝社的誠意上,大人不記小人過。」
「辛苦了,難為你了吧。」專務拍著植木的肩膀慰勞他,並問,「名倉說要直接過來?」
植木剛說到這裏,中田就打斷了他的話,道:「這個我們早在昨天就通過和同製藥派去調查的技|師知道了,和同製藥跟我們聯絡過了。」
「對不起,我也正在和編輯部理論,寫出『朗氣龍』這個藥名的確是敝社的疏失,編輯這麼莽撞實在令人汗顏。這次還要仰仗貴社,代為向和同製藥道歉,實在很不好意思。」
「有沒有說課長什麼時候回公司?」
山岡紅著臉數落中田,也是為了掩飾自己妙計失靈的羞愧。
「不過,那也許是名倉的一種暗示。他雖然表面上打哈哈,說不定是在暗示會圓滿解決。如果我們問得太直接,或許反而很奇怪。再確認一下固然好,不過還是得見機行事。」專務也很猶豫。
「他有過這樣的暗示。聽說和同製藥那邊會派技|師過來調查真相。這下子麻煩了,不管調查結果如何,都對我們沒好處。」
「不,不是諷刺。不信你看看人家R報的處理方式,不過我想你大概已經看過了吧,那才是真正專業的做法。貴社處處跟人家唱反調,就連更正啟事也只有一小段。明明是自己犯錯在先,這樣太說不過去了吧。」
報社的凱迪拉克抵達車站了。去旅館接人的山岡率先下車,搶著拿起行李,那裡面塞滿了送給名倉和他妻子的手工織品。
弘進社的中田在翌日傍晚從東京打來長途電話。弘進社有一個所謂的地方報紙課,中田是該課的副課長。
名倉忠一背對著廊柱,矮胖的身軀歪向一旁,赭紅色的臉龐已變成醬紅色,卻還在頻頻舉杯。
「聯絡你?」森野雙眼發亮,「什麼意思?」

3

「我在電話里向對方道過歉了,可是對方不肯接受。不過我只聯絡到地方報紙課的副課長,聽說課長去北海道了,我沒能跟他說上話。」
「說不定是病患體質異常,才會休剋死亡的。」
專務推說不會表演不肯上台,森野唱了《都都逸》這種傳統歌謠,植木也湊興獻上一首荒腔走板的黑田歌謠。最後,名倉點名讓年紀大的藝妓彈三弦琴,自己則唱了一首小曲。他那厚唇撅得高高的,嗓音出乎意料地渾厚。東道主這邊一齊拍手喝彩。
中田邊說邊打量著他。植木覺得,他那種眼神似乎是在問:「怎麼樣,昨晚睡得著嗎?」
「是嗎?那在他回來之前,你也只好在那邊等了。」專務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全指望植木了。
「辛苦了!我剛到家,聽說你打過電話。」急躁的聲音帶著憂心的語氣。
「那他的意思是……」
「跳得好,很有職業水準啊。」名倉誇獎道。
死者是在注射了藥物後身體立刻出現反應的,所以應該是藥物造成的。可是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的問題在於,只有Q報寫出了「朗氣龍」這個藥名。這種葯不可能百分之百引發那種病狀,如果真是那樣,藥品上市到現在的這段時間里,應該早就出現其他類似案例了。也許只是湊巧摻進了其他雜質吧。這對和同製藥來說,是一項重大疏失,也可以算倒霉。但也犯不著如此大肆報道,還刻意寫出藥商目前正在全力宣傳的藥品名稱吧。植木想到這裏,再次因編輯部的遲鈍而惱怒。
「請問名倉先生在嗎?」
植木猶豫著是否該把這件事告訴專務,專務還兼任業務部部長。但因為還不知道弘進社會做出怎樣的處置,植木無法做出決定。弘進社似乎在等技|師的調查結果。植木抱著萬分之一的渺茫期待安慰自己——像和同製藥那樣的一流公司,應該不至於為了一點誤會就這麼沒風度地欺負鄉下小報社吧。而弘進社那邊,還不確定那些狠話究竟是不是真的,說不定只是年輕的中田耍威風,想趁此機會嚇唬他們。想到這裏,他彷彿聽見電話掛斷後,東京那邊傳來的笑聲。可憐的是這家小報社的廣告部,確實代理商一恐嚇,就不得不屈服。
植木欣作托腮沉思,昨晚他也輾轉難眠地想了一夜,耳邊不時傳來正準備考大學的長子削鉛筆的聲音。除了長子,植木膝下還有一個念高中的女兒和一個念初中的小兒子。
「我已經跟課長說你來了。課長說,讓你等那麼久很不好意思,所以,還是請你先回去吧。」
「那就是沒問題了吧,部長。名倉先生是個肚量很大的人,他那樣,就應該表示那場風波已經過去了吧。」他看著植木,打氣似的說道。
「什麼事?」
中田的唇角泛起鄙夷的淺笑。他臉頰瘦削,一笑就滿臉皺紋,明明年紀很輕,看起來卻很猥瑣。「延後?那要延後幾天?」
電話響了。植木請接線生替他打一通長途電話。
回到席間,森野總編正在邀請名倉待會兒去夜總會逛逛。
藝妓背對著金屏風,開始跳起舞,是鄉土歌謠和傳統舞蹈。名倉眯起眼,熱心地觀賞著。跳舞的藝妓有三人,中間那個跳得最好,臉蛋也最漂亮。名倉始終盯著那個藝妓。
「是,您說得對極了,這都怪我沒和編輯那邊聯繫好。看到『朗氣龍』這個藥名出現在報上時我也嚇了一跳。對不起,都是我們的疏忽。」
狼狽的他連忙翻開R報,雖然也發現了一小篇打針猝死的報道,但報上只用某製藥公司推出的「新葯」來形容,完全沒提到是「朗氣龍」,處理得非常小心。接著,他又拿起全國性報紙的地方版,也只登出一小段報道,而且也只形容為「新葯」。標題佔兩行、並直接寫出「朗氣龍」這一名稱的,只有植木所任職的Q報。
山岡像是在安慰植木似的刻意朝他一笑。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報紙攤開,說這是今天的早報。「這麼登的。」說著,他指了指頭版下方給他看。
「難說。」植木也被名倉的曖昧態度搞得心裏七上八下。
「招待不周,不好意思。」專務欠身,客氣地致意。
「對方說宣傳部部長和副部長都不在,其實是不肯見我吧。」
在場藝妓共有六人,三弦琴熱鬧地響起,客人和藝妓紛紛引吭高歌。東道主這邊由山岡率先表演,在女服務生的協助打扮下,跳起了奴婢舞和常磐津歌謠之類的歌舞伎舞蹈。
專務突然垂下手,瞪視著植木:「喂,你能不能馬上去東京?」
「全面斷絕嗎?」山岡吃驚地瞪大雙眼,瞪視著植木。
他走上三層石階,踩著大理石地板走進光可鑒人的玄關。右邊有個接待窗口,一名身穿綠色罩衫的女孩拉開玻璃門。植木取出名片,表示想見宣傳部部長。
「這下子可真是麻煩大了。」山岡一臉嚴肅,語氣中有既似詠嘆又似同情的意味。不管怎樣,那語氣都帶有「幸好自己不是負責人」的意味。
「部長,名倉先生怎麼說?」
這點小事……對弘進社與和同製藥來說,這或許的確只是一點小事。但對Q報來說,是攸關生死的大危機。
他已有一年沒到過東京車站的八重洲出九_九_藏_書口了。
「沒那個必要!」局長突然從喉頭進出吶喊,發出不遜於龐大體型的怒吼,像是在強調他再也無法忍耐了,「編輯們可不能聽你們廣告部的命令,你給我出去!」

7

「我們打算立刻刊出更正啟事,當然,還會免費刊登兩段或兩段半篇幅的廣告,不知和同製藥那邊的意見如何?」
「對了,那邊的氣氛怎麼樣?」
「對方怎麼說?」山岡從椅子上站起身,湊了過來,近得鼻息都噴到了植木臉上。
名倉心情極佳。之後還瞥向森野義三肥胖的身軀,問他體重有多少貫。聽到二十三貫這個答覆后露出極佩服的表情,說道:「別看我才二十貫,夏天一到還是非常痛苦。」
「等一下!」已方寸大亂的植木忍不住喊道。現在已能確定中田的平靜語氣是出於冷淡,也正因如此,他意識到對方此時的說辭絕非恫嚇。山岡在一旁托著腮,大氣也不敢出地豎耳傾聽。
「是的,對方堅持要我回來等他,我只好回來了。」
「是的,名倉先生是這麼說的。反正,除了貴社以外,他也得巡視外地的各家報社,所以,他說到時候會順便過去一趟。」
植木在火車上度過了輾轉難眠的一夜,他數著從暗窗逐一閃過的從鄉野遠處射來的燈光,直到車窗外泛出乳白色的天光才打起瞌睡。
「不,我有點累了,可能是年紀大了吧,已經不想動了。」名倉放鬆身體,發出愉悅的笑聲。
一個星期以後,植木接到弘進社的地方報紙課課長名倉忠一即將來訪的通知。根據那份通知,三天之後他就要起程了。
中田的薄唇動個不停。
另外,植木欣作之所以在等待弘進社做出表態的這段期間沒向專務報告此事,多少也是考慮到自己在這件事中的責任。
「就算名倉先生回來了,也不可能馬上決定怎麼處置貴社。事情本來就沒那麼簡單,再加上還要與和同製藥協調,還得跟我們公司的主管商量,恐怕得花上不少時間。你也公務繁忙,總不能為了這點小事把你綁在東京。所以,我勸你還是先回去吧。」
「也許吧。不過,會不會是報道有誤呢?」山岡說著,十指交握成拳頭抵著下巴。
「不管怎樣,你就在那裡等他們的課長回來。這件事現在也只能拜託他了。」
植木離開弘進社,心想接下來該去哪裡,與其四處亂逛,不如去和同製藥公司打聲招呼。他也實在沒心情遊玩。和同製藥那邊,其實有名倉或中田陪同一起去最好,但眼前恐怕希望渺茫,植木決定不管怎樣,還是先去道歉。他坐上計程車,心裏只惦記著待會兒見到對方時該怎麼開口,對暌違已久的東京景色視而不見。
總編面露不悅,看著站在原地的廣告部部長。
「您說得是。這次還請您安撫和同製藥,讓我們有機會道歉。」
是「朗氣龍」一事的更正啟事,仿照對方要求,佔滿全四段篇幅,以粗大字體半帶宣傳地指出:前幾天,本報報道了「朗氣龍」中毒造成病人死亡的新聞,但經警局與該公司派遣的技|師共同調查后確認,之前的報道純屬誤報。該製藥公司為信譽一流的製藥公司,其販售的藥品絕不可能出現瑕疵,尚祈社會大眾繼續安心使用云云。
「我也在犯嘀咕,我看待會兒還是再確認一下吧。」
名倉一上車,就再次發出響亮的笑聲,並朝送行的人們揮手,之後消失在頭等車廂內。在專務的懇求下,Q報廣告部部長植木欣作當天就遞交了辭呈。
植木感到孤立,窗外恰好有狂風呼嘯而過。社長卧病在床,專務昨天去大阪出差了。
「簡直像天皇出巡。」植木聽說總編森野曾如此冷嘲熱諷,心想他估計還在生氣。雖然在專務的要求下,他讓出了一段篇幅給「朗氣龍」登廣告,但肯定很不甘心,證據就是現在看到植木他都懶得回禮。他之前在大報社待過,如今即使進了這家地方小報,卻依舊擺脫不了當時的習性與意識。他為自己在大報社當過社會部部長引以為傲,而對於跑業務,與其說不感興趣,倒不如說輕蔑。他唯一熱衷的是連專務也不打的高爾夫球,不過那似乎也是為了面子。
繞過屏風,才看到依序坐在長長的辦公桌後面的職員們。植木感覺到一股帶著威嚴的風倏然吹上臉,沒有人看他。前台小姐正低頭看雜誌。植木望向地方報紙課,沒看到課長名倉,副課長中田也不在,只有三名課員在埋頭工作。姑且不論可能出差還沒回來的名倉,中田也不在,也許是外出了吧。不過不用在這裏跟對方打照面,反而讓植木鬆了一口氣。
編輯們中午過後才勉強到齊,總編有自己的辦公室,一拉開吱呀作響的房門,就看到總編森野義三正把身上的高爾夫球裝換下,穿上便裝。他伸著一條腿,肥胖的身軀保持彎腰的姿態瞥向植木這邊。結果還是他蠕動著嘴唇主動說了聲「嗨」。
聽到植木這麼一說,山岡便介面:「中田那種人懂什麼,我倒覺得,只要名倉先生來,風波就會順利平息。在還沒定案前,弘進社還會繼續發廣告,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名倉笑個不停,話題局限在與公事無關的領域,雖說談笑是心情不壞的表現,但看他那副裝傻的表情,還真摸不透他心裏在打什麼主意。植木中途離席上洗手間,專務立刻追了上來。
名倉本來斜睨著藝妓,這時直起身子笑了。
「請問專務幾點回來?」植木禮貌地問。
廣告部長的位子背對窗戶。光線透過窗戶落到桌上的玻璃墊上,映照出窗框蕭瑟的影子。植木欣作把大衣掛到衣架上,慢吞吞地落座。部下已全員到齊,大家都沉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卻不時向植木投來期待的眼神。他們一定已經看過今早的報紙了,大概早就在等部長來上班,看會有什麼反應。這種氣氛融入空氣中,籠罩著植木。副部長山岡由太郎只道了一聲早安,又繼續看著桌上別家報紙的廣告版。不過他的側臉看起來有些不安,好像在等部長主動提起那件事。
這場爭執並未讓總編森野產生危機意識。森野把這家風一吹就搖搖欲墜的小報社當成了大報社,還一心認為編輯歸編輯,廣告歸廣告,一副報社經費來源事不關己的表情。弘進社應該很快就會做出某種決定吧,這場危機不僅社長不知道,連專務和總編也毫不知情。
「不,只要能等,等再久我都願意。我本來就是為此而來的。」
他連早飯都沒吃就去上班了。
植木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如果主動上京面會,其效果應該與電話道歉不一樣,想必對方也不好意思說得太無情吧。總之,當面拜託似乎是上上策。
「那是你的買賣,不關我的事。滾!」
中田撂下的那句「弘進社說不定會全面終止與Q報的合作關係」,植木實在沒勇氣老實向專務報告。況且,在沒有聽到課長名倉忠一的說法之前,一切尚未定案。
他詢問前台小姐,對方說中田下午兩點才回來。地方報紙課的一名課員聽到後起身走到櫃檯前問他是誰。植木記得一年前來訪時曾見過這位白皙瘦長的男子,不過對方卻不認得他。植木掏出名片,對方把名片湊近眼前仔細看了半天,嘴上說著:「啊,這樣啊。」然後再次打量植木。
杯子一遞過去,大家都齊聲笑了,尤以山岡的笑聲最響亮。
「現在還不到做決定的時候。」中田的語調依舊平板單調,「我只希望你們知道,和同製藥對貴報社極度不滿。」
名倉忠一跟著其他旅客下車,他頭戴大型鴨舌帽,身穿淺褐色蘇格蘭粗紋西服。這身裝扮倒是與名倉的紅臉及臃腫的身材很搭。
而那邊森野總編卻因此事與他無關,毫無顧慮地隨意上上下下,再不然就是找個人猛聊高爾夫球。他對植木視若無睹,顯然對這個跑來編輯部抱怨的廣告部部長生著氣。
連例行巡視都已如此了,這次Q報迎接名倉,說得誇張一點,簡直如同賭上了報社的前途。
他掏出香煙點燃,從高處俯瞰市中心的點點燈光,好像又比之前少了一些。他思索著,名倉課長回來前的這五六天將會非常無聊、煩躁,想必每個晚上他都要像這樣無聊地眺望街頭的霓虹燈。可他又無心上街觀光。東京就像一個灰色的憂鬱城市,在懲罰被判定之前,他只能懸在半空,上下不得。還得天天去弘進社報到,說不定名倉課長臨時變更行程,提早回來了呢。每去一次,就得對著中田那張刻薄的嘴臉擠出卑微的笑容——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工作。植木連續抽了兩根煙,身體雖累卻毫無睡意。
「前原,」植木把會計喚來,「你幫我查一下這半年來和同製藥每個月平均買廣告的數量!」
電話響起,植木起身大步去接。
「好像還要四五天。」
社裡準備了兩輛車,名倉和植木坐的是Q報最高級的社長專用車凱迪拉克,後面那輛則由兩名職員壓陣,負責拿名倉的行李。山岡坐在名倉前面的副駕駛座。
此時離列車滑入月台僅剩短短兩三分鐘了。專務的臉色變了,他知道「小禮物」意味著什麼。
前原回到位子,翻開賬簿,撥打算盤。這期間,植木也忙著在腦中盤算。他的眼神變得很凝重。「話說,朗氣龍真的會致命嗎?」山岡窺視著植木說道。
和同製藥的總社位於河邊,是一幢五層樓高的氣派建築,平整的白牆上整齊排列著一列窗戶,倒映出天光。植木在心裏猜測,接下來要去的地點不知在哪扇窗內。下了車以後,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又抬頭仰望了半晌。印著「朗氣龍」的布條從最高的那扇窗戶垂下。
「現在還來得及安撫弘進社嗎?」專務搓揉著額頭。
「啊?什麼?」
「二百三十段嗎?少了這四百六十萬的收入,我們報社就會有經營危機。」專務說道。不知是否錯覺,植木覺得他的聲音似乎在顫抖。
「早,辛苦了。」
植木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走了出去。大概是聽到了剛才的對話,編輯部的人全都在座位上看著他。
「不樂觀。」植木答道。大致情形在東京時就已經說明過了,山岡現在問的想必是弘進社內的氣氛。
植木盡量克制著,忽略對方的羞辱。
「別傻了。」名倉拉起牡丹的手,「我怎麼能隨便唱呢。」
「一切都要等名倉回來了再說。中田倒是說了不少刻薄話。」
植木發現他褲子上的一顆紐扣掉了。
「請問專務在嗎?」女傭回答說不在。那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你們廣告部干涉到這種地步,我告訴你,這可是侵犯編輯權啊。」
總編漲紅了臉,額頭青筋暴起。森野義三曾在某全國性報紙做過社會部部長,後來因鬧出緋聞離職,不過那段經歷還是成為他的勳章。
X日,家住市內XX町的山田京子小姐(二十二歲)為消除疲勞,在XX町的重山醫院注射了一劑「朗氣龍」。不久后開始感覺身體不適,隨後陷入昏迷,一個小時以後氣絕身亡。轄區警方研判為針劑中毒,目前正在調查重山醫院的醫師。「朗氣龍」是某製藥公司新推出的新型提神劑,警方已對市內醫院及藥局提出警告……
read.99csw.com還無法擺平?那您的意思是……」山岡修長的上半身猛然彎向植木,做出探聽的姿勢。
職員們聽到部長和副部長開始談論他們等候已久的話題,不禁紛紛露出安心的表情,同時豎起耳朵傾聽。這種氣氛似乎令山岡越說越來勁了。
不過話說回來,無論是R報還是全國性報紙的地方版,對這篇報道的處理方式都確實高明。想到盡量不涉及商品名稱的報道原則,這樣的高明或許只是巧合,但看在檀木欣作眼裡,便覺得那是出於保護和同製藥和廣告部。尤其是R報,植木欣作前一秒還在享受領先的快|感,這一秒已變為失落。
他本以為對方頂多要求三段半,沒想到竟然是全四段。Q報的廣告欄採用三段制,這下子必須刪掉一段報道。一想到又得跟森野過招,他就感到鬱悶,可在如今這種情況下,也只能一口答應。不過,如果這種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求和手段能讓和同製藥不計前嫌,繼續買廣告,倒也是件好事。「還有,今後和同製藥的廣告恐怕會與貴社解約。」
植木這才大聲說:「進行得很不順利。地方報紙課的課長名倉還在北海道出差,所以問不到具體結果。」
「那麼……」植木失去了挽留的借口,只好絕望地說,「那什麼時候可以得到貴公司的通知?」
森野向來以保持本區前三名的成績驕傲。植木邊笑邊等他把皮帶繫上大肚腩。
「是中田這麼說的嗎?」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他遲疑地說,「課長什麼也沒交代,所以應該不會有變化吧。」
植木弓身走上寬敞而老舊的樓梯,一邊慢條斯理地拾級而上,一邊思索著該用什麼方式向總編森野抗議。這時山岡之前說的那句「該不會是報道有誤吧」倏然掠過腦海。還有一種可能是,報道本身無誤,但引起中毒的不是「朗氣龍」,而是另有原因。這篇報道一定是從警方那裡採訪而來的,萬一警方判斷有誤,那該怎麼辦?編輯部倒是可以說只是忠實傳達警方發布的消息,但廣告部卻不能用這個理由應付廣告客戶和代理商。廣告客戶一定會指控報社害他們失去信譽,搞不好還會以這篇報道造成「朗氣龍」滯銷為由上門索賠。這等於是讓廣告部一肩扛起編輯部捅出的麻煩。實際上,比起「朗氣龍」是中毒死因一事,這一點更可怕。把和同製藥視為頭號上賓的弘進社,為了討好這位大主顧,或為了對自己經手的廣告商發生失誤表示歉意,還不知會使出什麼樣的懲戒手段。植木上樓的雙腳頓感無力。
「嗯,結果怎麼樣?」
「先生,您的音色真不錯啊,再唱一首嘛,人家聽了好感動。」牡丹拉著名倉的手臂。
會計前原把這半年期間的數字統計出來了,踮著腳尖悄悄走來。植木戴上眼鏡仔細閱讀。和同製藥每個月平均會買多達二十一段廣告。最近段數更多,主要是宣傳「朗氣龍」。一家廣告主能買下這麼多廣告可不是常有的事。因此,不難想象弘進社有多麼重視和同製藥。和同製藥的憤懣固然令植木害怕,但他更怕弘進社因此上門興師問罪。他在弘進社面前向來姿態放得很低,因為東京方面的廣告大部分由該社經手,萬一這次得罪了對方,那就真的是束手無策了。弄不好,對方還會抽掉其他廣告以示懲戒。他一想到事態會惡化至此,頓時覺得眼前發黑。
列車停下的同時,山岡副部長已從二等車廂的入口撥開下車旅客並衝上了車。透過車窗,可以看到名倉忠一肥胖的身影。山岡正一邊拚命點頭哈腰,一邊手忙腳亂地抓起名倉的行李。
植木垂下眼,他摸不透弘進社到底有何意圖。
「花多少錢都沒關係。」專務又補上這麼一句。
植木欣作結結巴巴地表明來意,雖然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太卑屈,卻還是壓低了聲音,唇角因微笑而扭曲。
女孩通過內線電話如實轉達,電話那邊的人似乎反問了句什麼,女孩重複了兩次「是Q報社」。光聽到這裏,植木就已經感受到不友好的氣息了。
「我去編輯部問問看好了。」植木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此時已經十二點多了,說「去問問看」,其實是當著下屬的刻意措辭,他實際打算去抗議。
果然不該獨自來訪的。不請弘進社的中田陪他一起來,對方根本不會見他。雖然知道對方正在氣頭上,但也能看得出對方根本沒把Q報放在眼裡。植木佇立在路旁等計程車。
這時山岡來通知他撥去東京的電話接通了,說完把聽筒交給他。山岡的眼神異常凝重,那邊接電話的還是地方報紙課副課長中田。
「管他什麼廣告客戶啊,我告訴你,」植木話聲剛落,總編就迫不及待地說,「要是成天顧慮這麼多,就別想跑新聞了。你那邊或許是在做生意,但我們這邊可是以嚴正報道為第一優先。你覺得寫出藥名會惹麻煩,但你可別忘了,這是為社會大眾著想。如果替賣葯的撐腰,把讀者的利益放在一邊,那我問你,報紙還有什麼生命可言?我希望你記住,除了身為廣告部部長之外,你更是報社的社員。」
「你說沒和編輯聯繫好,可你們又不是全國性大報,鄉下小報用這種借口可不行啊。不過,也許貴社自負不輸給大報。」
Q報一個月的廣告量為七百二十段,其中有兩百二三十段都由弘進社經手。如果縮減一半,就是一百多段,這塊巨大的空白該怎麼填補?代理商給Q報的特約酬碼大約是一段兩萬圓,廣告總收入每個月約為一千四百萬。這筆資金除了充當編輯費,還可以養活一百五十名從業員。如果弘進社抽掉一半廣告,就等於收入將減少兩百萬以上。對Q報這種弱小的地方報社來說,將是致命打擊。植木想到這裏就再也坐不住了。
中田似乎在一瞬間被植木的氣勢給震懾住了。
由於事先知道抵達時間,專務和總編早已在報社玄關等候了。植木與總編四目相對時總編忙把頭別開。
現在,光與副課長交談都會令他深感不安。但沒聽到課長名倉忠一的說法,他實在難以接受事實。
天空微露晴光,四周仍是污濁的空氣。被趕出來以後,植木仍覺得和同製藥的怒氣打在皮膚上。
「宣傳部部長不在。」女孩直直地望著植木,表情僵硬地說。顯然是謊話。
「不過,我後來有點後悔。沒有跟弘進社的人一起去,可能會更刺|激弘進社吧。所以,這件事我沒跟中田說。」
「我聽說了。不巧,我正好去北海道出差。」名倉白帽下的紅臉嘻嘻笑著。
在車子抵達報社玄關之前,名倉一直操著沙啞的聲音發表對登別、十勝平野這些北海道景點的感想,心情相當不錯。但又覺得他好像故意岔開話題,這令植木再次萌生不安。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山岡不時轉過頭,附和名倉的話題。
和同製藥不再買廣告——山岡提出的這個隱憂也正是植木自看完那篇報道后就一直發愁的問題。和同製藥是一家一流公司,販賣多種藥品,因此買廣告的量也很大。萬一關於朗氣龍的報道使得對方憤而停止買廣告,那對報社將是莫大的打擊。和同製藥根本沒把Q報這種地方小報放在眼裡。說穿了,只是出於人情,在代理店弘進社的強力推銷下,Q報才好不容易拉到這個廣告的。正因為很清楚個中緣由,植木才更害怕惹和同製藥生氣。
已經快十一點了,植木在飯館花一百圓吃了頓早餐,便搭計程車前往弘進社。車子夾在前後無限綿延的車陣中,對向車道的車流里,有幾輛翻飛著全國性報紙紅色社旗的車子。
「報紙的銷量也變差了。最近,在全國性大報的猛攻下,訂閱數量與日俱減。就算努力拓展銷路,也只是在浪費錢,毫無實際成果。真是傷腦筋啊。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連廣告部也出問題,咱們真的會倒閉的。」專務按著額頭說,「我問你,弘進社那邊真的會這麼做嗎?」
回到自己位子后,植木打開後方的窗子向外眺望,馬路上行駛的電車內幾乎空無一人,售票員正倚著車窗朝這邊看。植木感覺似乎與那位售票員四目相對了。
「哎喲,有什麼關係。我啊,被您的歌聲迷住了,要是您肯再唱一首,我會愛上您的。」
「是,我想也只好這樣了。」
「氣壞了,是中田打來的,被他劈頭痛罵了一頓。說不定光是被和同製藥抽掉廣告還無法擺平。」植木憂心忡忡地說。
「對方說再過三四天就回來。」
「我簡直像個內閣大臣。」名倉笑道,肥胖的身軀埋在沙發里。但森野似乎沒聽懂這種諷刺。
「跟我從公司打電話過去的情況一樣。」植木捂著話筒說,「出面接待我的還是副課長中田,被他教訓了半天。不過,那個人本來就喜歡裝腔作勢。」

9

「什麼時候回來?」
植木搭上了那天下午的特快車。山岡曾提議先打電話給弘進社,知會對方一下,但植木覺得用不著。最好不要預先告知,與其讓對方早做準備,還不如攻其不備,直接談判。
「結果怎麼樣?」
「植木先生,負責這種差事,真是辛苦你了。」老闆娘答應后,嘟起嘴笑了。
「嗨,我正準備吃早餐,一起吃吧。」
他的妻子三十六歲,兩人育有一個十五歲的女兒和一個十一歲的兒子。為什麼連這些都了解到了?那是因為要挑選伴手禮讓對方帶回去。此地盛產織品,以其特殊織法聞名。手工織品無法大量生產,所以非常昂貴。他們決定送名倉一匹布料,再送他太太兩匹花色不同的布料。專務認識紡織廠老闆,要親自去挑選最好的貨色。
「看了,山岡帶到車站給我看的。」專務點點頭,唇角微微泛起笑意。但那笑容有點躊躇。
「大概十點口巴。請你那時候再打來吧。」對方的語氣很冷淡。專務的妻子什麼都不知情,似乎對他的工作也一點都不了解。
「先生,您一個人很寂寞吧……」女服務生笑著說,「要不要洗土耳其浴?這可是東京特色啊。」
「是的,我們實在坐立難安,所以顧不了那麼多,直接跑來道歉了。」植木如此強調道。他希望對方能感受到他的誠意與心意,不由自主地越說越激動。
「是嗎?的確長得很標緻。」他窺探著藝妓的臉蛋。
植木又說:「那就麻煩找副部長。」
「可是,由於那篇有誤的報道,使得廠商揚言要撤掉廣告。這樣的話,廣告收入將會銳減。」植木努力支撐著身體說道。
紅茶和點心剛送上,攝影師就跟進來了。對著正在閑聊的名倉忠一,從各種角度亮起鎂光燈,拍夠后才行了個禮走出去。
其實植木也有相同的疑問:「誰知道,以和同製藥那樣的規模,我想應該不會賣那麼隨便的藥品吧。」植木茫然地望著遠方,嘴裏咕噥著。
「他什麼也沒說,凈扯些別的話題,打哈哈。」山岡機靈地歪了歪腦袋。
植木紅了臉,今天中田的聲音與先前不同,變得異常平靜。究竟是真的心平氣和,還是冷淡?植木一時之間還無法作出判斷。接著,中田問他更正啟事要怎麼處理。植木答得有點支吾。中田連問了兩次「一段嗎?一段是吧?九-九-藏-書」,這種反覆確認比直接反問為何沒有像之前那樣佔兩段版面更讓植木感到煎熬。
「他們說沒那個必要。電話是中田接的,那傢伙真討厭,我問他詳情,他不但不肯告訴我,還叫我不要自作聰明。這小子,年紀輕輕,怎麼說話這麼囂張。」
森野一聽,連忙坐直身子,聊起健康的話題。「打高爾夫球不錯哦,還可以減肥。」
「哪裡哪裡,是我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還讓你們破費送禮。」
這時他才發現,之前預測弘進社或許會抽掉一半廣告實在太樂觀。現在在植木眼中,那二百二三十段的空白廣告面宛如荒蕪的雪原。專務翌日早晨出差返回。植木知道專務的行程,於是立刻前往對方家拜訪,應門者請他上二樓。植木沿著昏暗的樓梯爬上去,只見禿頭、體型矮小的專務正身穿睡袍、眼皮浮腫。

4

因此,報社的廣告部部長單槍匹馬直接去找和同製藥道歉,對代理商弘進社來說,是該極力避免的行為。更何況,和同製藥根本沒把Q報這種地方小報放在眼裡。區區一個廣告部部長一個人貿然來訪,恐怕只會被嘲笑吧。
「什麼事?」總編一邊調整領結一邊問道。
弘進社地方報紙課課長名倉忠一抵達的那一天,天空陰霾,陽光微弱。植木欣作率領副部長山岡由太郎與兩名廣告部職員一起去車站迎接。列車到站二十分鐘前,他們就已經在月台上等候了。不知為何,植木在等待期間一直忍不住渾身哆嗦。
Q報社廣告部部長植木欣作習慣每天早上睜開眼后就躺在被窩裡看報,兩份中央報加兩份地方報,從上往下閱讀,這是多年來養成的閱報習慣。
「不會吧,應該沒那麼嚴重吧。」山岡雖然這麼安慰植木,但他的眼神依然透露出他對事態發展極為感興趣,一直盯著植木不放。
「我知道了。」植木說,「還有,關於朗氣龍中毒事件的更正啟事……」
「在這件事有結論之前,敝社的廣告量應該不會有變動吧?我現在只想知道這一點。」
植木欣作緩緩放下如牛蠅般嗡嗡作響的聽筒,最可怕的預感已逐漸成為現實,他忍住想抱頭蹲下的衝動,靠著椅子,伸手在桌上敲了敲,玻璃的觸感冷透指腹。
「你一定要去哀求弘進社,現在只有這一招了。你就在東京等他們課長回來,展現我們的誠意,向人家下跪道歉。記得一定要說明我們的經營狀態,好好拜託人家。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大報固然如此,Q報和R報也為了填滿早、晚報共二十四段的廣告欄,幾乎求遍了東京和大阪的廣告客戶。雖然吵著要開拓本地資源,但在一個經濟貧弱的地方城市,只有勢力孤微的中小企業。頂多隻有本地的百貨公司在舉辦大拍賣活動時才會買下最醒目的廣告欄。報社雖然成立了專屬的廣告代理部,但依舊毫無發展機會,絕大部分還是得仰賴東京和大阪的廣告代理。Q社和R社的東京方面代理都是弘進社廣告代理商。在眾多廣告代理商中,弘進社屬於中等規模,所代理的全國各地方報社大體上都是發行量只有十萬至十五萬份的小報。這種小報的宣傳效果自然有限,所以廣告客戶大多不太想利用,不過弘進社非常努力,通過各種渠道拿到廣告。
植木喝了一口茶,抽了一根煙,這才鄭重地召喚山岡,好像是眼下的狀況讓他非這麼召喚不可似的。山岡由太郎應了一聲,啪地放下正在看的報紙,整個身子轉向植木。,山岡的顴骨很高,眼睛大,嚴肅的表情使得臉上的皺紋也增加了。頎長的身子前傾,仍保有運動員的體格。他總喜歡半阿諛、半正經地對植木說:「我就是你的左右手,有話儘管說,部里的事一切由我負責,我會協助部長讓工作進行得更順利的。」
「好像有宴會?」他問,坐在他面前的女服務生說那是隔壁旅館傳來的聲音。
第三版,也就是社會版的右下方,刊出了三段和同製藥的廣告,是「朗氣龍」這個最近剛上市的提神劑。植木滿足地望著這篇廣告,這也是弘進社經手的,死對頭R報並未刊登,不過遲早還是會登的吧。自家報社搶先一步,令他萌生出一種優越感,也感到了弘進社的善意。「朗氣龍」這行斜體反白大字與猛|男的照片擺在一起,精心設計的版面讓植木欣賞了半晌。
植木眼前又浮現出總編森野義三的那張肥臉,那個指控植木侵犯編輯權,氣得不跟他說話的男人。
植木欣作走上前:「名倉先生,歡迎光臨,您一定累了吧。」說完欠身行禮。
植木欣作想讓自己冷靜,遂抽起煙。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心裏已能預測和同製藥與弘進社的憤怒。
「對不起。不過我也只能道歉。但如果您時間方便,我想請您陪我一起去向和同製藥道歉。」
不管怎樣,他還是鄭重地寫了一封道歉信給和同製藥股份公司專務,及弘進社的地方報紙課課長名倉忠一。但對方並未回信。
森野的強烈視線筆直射向植木,責備他的無禮。
「我知道了。」植木立刻答應下來。
弘進社位於大馬路旁的小巷內,是一幢兩層樓高的小型建築,和附近的大樓比起來顯得格外寒酸。一想到這麼簡陋的公司居然掌控著鄉下報社的生命,連植木都有點難以置信。他打開印有金字的玻璃門,迎面矗立的大型屏風擋住了內部格局,無法一眼看透。
名倉說:「其實,在別人的建議下我已經開始打了。」
「弘進社說不定會與我們斷絕往來。」植木幽幽地答道。話從自己嘴裏說出來以後似乎才有了真實感。
「啊,是嗎?那真是謝謝您。」植木行了個禮。
「是嗎,可我已經過了那種年紀了。」
植木搭當晚的火車離開東京。從車窗望出去,東京的耀眼燈海匆匆流逝,那團光海逐漸分散,繼而暗淡。接下來,他整晚都得睡在火車上,過了明天中午才能回到家鄉。這段漫長的東京之旅毫無意義、毫無結果,令他氣憤不已。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不是被中田這小毛頭惹惱,他真正氣的是,弘進社那幢老舊小建築里暗藏的暴力。
「三四天吧。」
翌日,植木又去了弘進社,卻實在提不起勇氣推開大門。放眼望去,中田正和某人說話,雖然好像對植木走進的身影投來一瞥,卻佯裝不知。中田的身體癱在椅子上,叉開雙腿,一副懶洋洋的樣子。與他交談的中年男子卻併攏雙腿規矩地坐著,看著中田,露出拘謹的笑容。植木立刻猜出,那一定也是某地方小報的廣告部業務員。
名倉的手指掠過白色鴨舌帽的帽緣,道了聲「嗨」,算是打過招呼。淡眉下的雙眼眯成一條線,厚唇微啟,露出油亮的黑牙。這副表情絕非不高興。植木總算稍微安心了。
「會嗎?」山岡的判斷多少讓植木開朗了一些。
「那真是……讓你特地跑來真不好意思。」中田陰鬱地答道,「不過,這次的事,不是我要潑冷水,恐怕沒這麼簡單就能了事。對我們這邊,不管你們怎麼道歉、解釋,都於事無補。我們只能摸摸鼻子自認倒霉,因為和同製藥完全不吃這一套,他們真的很生氣。說出來怪聽著,人家好不容易大張旗鼓地推出新產品,卻被你們這樣糟蹋。就算你們是鄉下小報,被這樣傷害還是會讓人很氣憤。」
「這個嘛……」中田慢條斯理地說道,「名倉先生說要去貴社一趟。」
植木為了監督工作暫時回了趟辦公室,副部長山岡立刻一臉憂心地湊了過來。
「北海道不錯啊。這個季節剛剛好,害我還真有點不想回來呢。」
「謝謝,但願如此。」植木道謝。
中午過後車子駛進車站,外面下著雨,植木一走出車站,就看到廣告部副部長山岡由太郎開著車來接他。山岡一見到他那張黝黑、泛著油光的疲憊面孔便說:「真是辛苦您了。」說著鞠了個躬,並接下植木手中的旅行袋。
「今天的晚報就會登出來。」說完還報以微笑,言下之意彷彿想表達「這都是我特地吩咐的」。專務從椅子上站起身,端端正正地再次鄭重向名倉賠禮。
「編輯部一口就答應了,二話不說就讓出了一段的篇幅。」
「我剛做完運動,今天狀態不錯。我這個星期天還要比賽呢!」
「對。恕我說句難聽的,和同製藥對於你們這種小報根本不放在眼裡,之前都是靠我們的努力,千拜託萬拜託才拉到廣告的。你也得替我們想想嘛。我們這邊,也是勤跑和同製藥,好不容易才得到對方的照顧,所以一旦發生這種問題,當然得設法平息他們的怒氣。人家畢竟是大客戶,我們不想失去,我們也要做生意啊。把客戶惹惱到這種地步,已經不是動動嘴皮就能擺平的了,一定得具體做點什麼拿出誠意才行。所以很抱歉,我們應該會全面終止與貴社的合作關係。」
植木感到滿腔鬱悶無處發泄,這種狀態難道還要忍受更久嗎?這一刻,他甚至產生錯覺,懷疑這會不會是中田故意整他的!
「不,這是課長的意思。」中田對植木的堅持很不耐煩,「總之,你請回吧。課長就算回來了也不會馬上做出決定。」
「植木先生。」中田突然正色道,「你似乎還想得很單純,事態遠比你想得嚴重。如果你以為我之前是在電話里嚇唬你,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名倉課長還沒從北海道回來,所以我不方便把敞社的想法明確告訴你,不過關於和同製藥出品的朗氣龍一事,暫且請貴報免費登四段篇幅的更正啟事。現在和同製藥那邊正在寫稿子,唯有這點,我可以先告知你。」
「我和課長聯絡過了。」
首次刊載於《新潮》,昭和三十四年四月至五月刊
「不太樂觀。」
「啊?來敝社?」植木凝視著中田。
植木一邊在腦中勾勒中田那張年輕的面孔——他在東京見過對方一兩次——一邊彎腰湊近話筒拚命解釋。
那晚,植木欣作住在神田的旅館。那家旅館位於一條鋪著石板的坡道上,安靜卻也很冷清,門前的馬路上有零星街燈,映出黑影幢幢。時而有幾對親密的男女緩緩走過。客房後面就是東京的市中心,放眼望去,絢爛的燈火綿延不盡。
「聽說和同製藥那邊現在正在寫文案。中田說,我們報社必須免費提供全四段的廣告。我覺得免費刊登在所難免,不過問題在於全四段的篇幅。我們報社向來採用三段制,如果要登全四段,就得從報道版面上挪出一段。這方面還要麻煩專務跟編輯部那邊協調。」
電話接通了,山岡客氣地和弘進社攀談起來。植木雖然聽不到雙方的談話內容,但看到山岡的臉色逐漸陰沉,植木不禁後悔剛才為何沒阻止他。通話很快就結束了,山岡將那張苦瓜臉轉向植木。
「去過了。我想說不管怎樣還是先道歉,所以一到東京就去了。」
「不好意思,這次給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真不知該怎麼道歉才好。」植木致歉道,而中田一直面無表情地板著臉。
名倉走在前頭,專務緊跟在後面上了月台,列車即將進站,站台上的人都顯得匆忙。名倉好https://read.99csw.com像突然想起了什麼。
植木看完R報後接著攤開自家的報紙瀏覽廣告欄,用「瀏覽」一詞來形容,是因為昨天排版時他就已經熟知內容了。此時他的眼神霎時之間變得精明,心裏正打著算盤。
聽到植木這麼說,山岡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究竟是不是因為注射朗氣龍而死的。該不會是其他毛病導致的死亡吧?」他低聲說。每當他靈光乍現想說什麼時,總習慣把嗓門壓低,露出煞有介事的凝重表情。
「我走了,謝謝。」
專務對下車的名倉行禮,森野總編也堆出殷勤的笑容。名倉摘下鴨舌帽,慢吞吞地點了點禿頭。
今早,他一手拿起枕畔的報紙,照例按照固定的閱讀順序讀報。先看地方報再看中央報,是因為中央報不是他們報社的競爭對象,就算看也只是瀏覽一下。
名倉的話題又轉到了酒上。不愧是在各地旅行過,講起來鞭辟入裡。負責應和的是森野總編,他對酒也是如數家珍,尤其喜歡追憶以前在那家大報社,以特派員的身份派駐國外時見識到的洋酒。但名倉對這方面似乎沒什麼概念,露出沒什麼興趣的表情,森野慌忙打住,轉到其他話題。
專務雖然笑著這麼說,眼神卻在探究植木為何一大清早趕來見他。專務的眉毛稀稀拉拉,這使得他的眼神更顯銳利。
專務把植木叫到一旁。
「不過,名倉如果來了,我們還是要表現出誠意,儘力拜託他。等他的來訪日期確定,你就負責準備。」意思是準備款待名倉。
「植木先生。」中田從椅子上起身,打了個呵欠說道。
大概就這樣過了十分鐘吧,中田終於抬起頭,看向檀木,算是打了個招呼,臉上卻毫無笑意。那張長臉光潔無毛,嘴唇很薄。他像是追于無奈般張開兩片唇,說:「這邊請。」植木微微欠身行了個禮,推開接待台邊的小門。
那晚,植木回到家總算睡了一個好覺。這下子,名倉忠一的心意已經確定了。他那開心的笑聲和完全配合東道主的行動,明白地顯示出諒解之意。這下不會失去二百三十段廣告了,那是Q報廣告總段數的三分之一啊。他覺得似乎受了好長一段時間的折磨,一想到在東京那兩天無處發泄的絕望,就彷彿在深谷鬼門關前走過一道,最終被埋在傲慢蠻橫的中田及名倉忠一的笑聲中。檀木這一覺連夢都沒做,這還是他頭一次發現安心可以如此熟睡。
「辛苦了。」最終專務說完這句就掛斷了電話。植木緩緩把聽筒放了回去。
「呃,那當然——」
森野一聽,就好像來到了自己的地盤,不但頻頻發問,還奉承地說:「如果您有時間,一定要跟您好好比一場。」
「名倉先生說他不從北海道直接回來,還要從東北繞去北陸那邊。所以,他回來的時間要延後。」
當然,Q報和R報也不全然仰賴弘進社,還與其他代理商簽約,但別家都沒有這麼賣力。弘進社雖然會壓低地方報社的價碼,但也最照顧他們。就像現在,植木欣作看的這份R報,來自東京的廣告幾乎都是弘進社經手的。
不過,森野說名倉從東京來訪就像天皇出巡這一點極為貼近。弘進社的地方報紙課課長名倉忠一每年都會有那麼兩次,以商討公務為名一一造訪各地的小報社。報社的廣告部自然不用說,連高層主管都會主動款待他。名倉嘴上說報社是他的客戶,但對於小報社來說,掌握廣告經營生殺大權的弘進社地方報紙課課長,才是重要的上賓。不論哪家報社,都對他畢恭畢敬,極盡巴結。拜託他盡量增加廣告量自不消說,為避免得罪他導致廣告量減少,還得花費莫大的心思。名倉如果能滿意地離開,那就好比天皇出巡,由此地平安轉往他縣一樣令人安心。

5

「這種姿色,就算在東京的……我想想……在新橋或赤坂,都可以成為紅牌。先喝一杯再說。」
雖然沒收到回信,但三天後,打針猝死的原因查明了。經過本市市立醫院的精密檢查,發現注射該劑的醫師將「朗氣龍」與其他藥品混合,出問題的是其他藥品。編輯部只把這篇報道草草帶過,也沒先向植木打聲招呼。總編似乎還在為植木那天的干涉耿耿於懷。
快兩點了,植木再次前往弘進社。那幢建築物還是一樣的寒酸,卻帶給他比之前更大的壓迫感。繞過屏風,這次看到了中田,對方正在桌前寫東西,之前那個瘦子瞥到了植木,並通知了中田。
山岡也學部長掏出香煙,大聲說著。
專務縮了縮下巴:「這也不能怪你。既然對方都說要過來談了,我們也只好乖乖等著。不知道是不是好消息,這樣簡直像被綁在刑場上任人宰割一樣。」專務雖然在開玩笑,但植木聽來覺得這形容真是貼切。
「和同製藥的怒氣一直未消,貴社固然傷腦筋,但我們公司也很為難。我說過很多次了,對我們來說,對方可是難以取代的大客戶,所以我希望你們也能充分負責。雖然你們就算負起責任也沒什麼用,因為和同製藥只跟我們打交道。」
「不,是我這邊會不方便。」中田就像狠狠甩上大門的傲慢主人。
是的,那的確是自作聰明耍的花樣。悔恨咬噬著植木的心。現在對方肯定更瞧不起我們了。他發現人在焦急的時候,果然會做出沒常識的事情。
「我問你,那件事沒問題吧?」看來專務也摸不著頭緒。
「嗨一」中田做出這才看到他的表情,隨即又把臉轉向那名客人,也沒請他進去坐。
想必這位課員也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只見他頓時像個小公務員似的臉色一變,表情蠻橫。「中田副課長兩點左右回來,請你到時候再過來。」說完把植木的名片往中田桌上一扔。
此事還是老實交代比較好,植木想。
植木說完這句,那邊女傭的聲音換成了專務妻子的聲音,嗓音粗啞。
「我告訴你,其實森野他啊……」專務說起總編,「我跟他說一聲他就懂了。他以前是大報社的編輯,所以對廣告和銷售情況之間的關係不是太清楚。哎,你也就別跟他計較了。」
「我是植木,我現在在東京。」
「那也得等我們這邊的事情解決了再說吧,現在,你就算去找和同製藥,也於事無補。」中田不屑地說。
「誰知道,不過我實在無法相信。」植木說。
「恕我冒昧,你是為了那件事專程來的?」中田蹺起二郎腿,掏出香煙。
「我看還是不要主動提起比較好吧。看名倉先生那副樣子,顯然已經萬事OK了。正式的結論,他大概打算等回東京的公司后再通知我們吧。看來,這事還是由獨攬大權的名倉決定。」植木也這麼認為。
總編停止揮杆動作,肥胖的身軀陷入旋轉椅,冷冷地看著植木,蠕動著那張蓄著鬍鬚的嘴。
女服務生已鋪好被褥,默默行了個禮就拉上紙門出去了。
終於看夠了,他的視線才移向上面的報道。帶著工作完畢后那種怡然自得的解放感,他緩緩看向鉛字密集地帶。這時的他,也變為一名檢閱新聞的傲慢讀者了。
「應該不會吧。別家報紙也有相同的報道。」
無論Q報還是R報,都是發行量不到十萬份的地方小報。戰時,地方報被統合為一縣一報,戰後開始分解,再加上泡沫般的晚報群起攪局。Q報和R報的前身都是小晚報,在眾多泡沫化的小報中算是僥倖者,從中途開始發行早報已近八年了。不過這兩家報社都飽受經營所苦,並遭到更大的地方報S報的打壓。
「今天的早報你看了嗎?」
鄉下小報難得有機會與東京扯上關係,雖然紙面上每天都刊登東京的廣告,報社會收到廣告客戶的匯款,雙方卻沒有直接往來。代理商夾在兩者之間阻斷了這條線,就像隔著一面玻璃牆,彼此看得見對方卻碰不到。
用餐的居酒屋也訂在本市最豪華的一家,還預約了幾名一流藝妓。至於續攤,訂的是最近才開幕的東京風格的豪華夜總會。居酒屋那邊由植木負責,夜總會由山岡奔走。經聯絡,確定名倉課長預計停留一晚,所以又向旅館預訂了一間最上等的客房。
植木攤開桌上的R報,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中毒猝死不是新葯造成的。這篇報道佔了兩段篇幅,而之前報道意外時只有一小段,而且沒提藥名。R報果然手段高明,單從這點來看,也難怪和同製藥及弘進社會紛紛放棄我們了。
「啊,大家好。」
一個地方小報,只有最初打招呼時直接面見過廣告客戶,之後也只有業務上的禮貌客套。一旦牽涉交易問題,雙方都是隔著代理商這面厚厚的玻璃牆溝通,無法直接接觸。廣告客戶的意見通常會被代理商過濾之後再傳達,報社的意見也要經由代理商轉告。代理商絕非只是雙方的溝通管道,面對屈居下風的報社,代理商有時會加上自己的意見。
大家都笑了,那種笑聲中,依舊帶著對名倉的迎合。名倉心情大好,一邊看著牡丹,一邊唱起第二曲。
「可是,我這邊……」植木喘著粗氣,「我等多久都沒關係。」
專務邊笑邊點頭。植木多少帶點誇張的說法,卻恰恰說出了他的心情。
「哎喲,很多老人家還不是照樣去。」
「我們要不要招待一下和同製藥派來的技|師?」山岡提議。他是個想到什麼就說的男人,自己說著說著已兩眼發亮。
來到角落的一處方形空間,這裏擺放著一張圓桌和幾把罩著白椅套的客椅。植木與中田面對面而坐,客氣地向他致歉。
單看森野的樣子,顯然是在阿諛名倉忠一。之前怒吼著「報紙不是為廣告而作,編輯歸編輯」,並對植木怒目而對的他,彷彿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轉而拚命巴結廣告代理商弘進社的地方報紙課課長。他不可能對廣告逐漸理解,同時也不可能對那篇有關「朗氣龍」的報道深感自責,他此時的做法與那些事完全無關。簡而言之,他只是為了在專務面前作秀,從而保住自己的職位。對植木,他還是瞧也不瞧,也不會主動開口攀談,敵意依舊非常露骨。

2

「來吧,這邊請。」植木扔下嘴上的煙。
專務看著植木並露出微笑,安心寫在臉上。專務昨晚一定也睡了個好覺。森野則故意不看植木,側彎著身子在做揮杆練習。
「名倉先生,」專務傾身說,「這位藝妓叫牡丹,是本市一流中的一流。」
植木剛一說明原委,專務的臉色就變了。原本是個氣色紅潤,額頭、臉頰和鼻頭泛著油光的男人,今天卻臉色晦暗,也可能是因為剛起床吧,總覺得他的臉更黑了。
牡丹聽到女服務生附耳說的悄悄話后微微點了點頭,悄然起身走了。
植木點點頭,悄悄地走出房間。這是他第一次找藝妓陪宿,自己都臉紅,結結巴巴地詢問老闆娘。

1

「編輯部的傢伙一點都不為我們著想,犯不著寫出朗氣龍的名字嘛!人家R報,還有其他好多報紙,都沒提藥名,那是常識啊!萬一和同製藥一氣之下再也不找我們登廣告,九-九-藏-書到時候會有什麼後果,編輯部的傢伙們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人還真以為報社光靠讀者訂閱的報費就能經營下去。」
那晚的宴會上,名倉忠一那張莫測高深的臉上依然堆滿笑容。他的酒量不錯,和總編及副部長山岡都有得拼。山岡負責宴會,瘦削的他忽坐忽站,不停地走動。
「這我當然知道。」中田半帶不耐煩地答道。植木這才從椅子上起身。
山岡像要討好植木似的說道。他也知道植木和總編有過節。
「啊?解約?」植木像是突然挨了一拳。
中田又再次開炮,像是要駁倒植木似的說:「用不著你提醒,我們早就向和同製藥道過歉了,我們可是很愛惜自己的生意的。」接著又用更大的嗓門說,「萬一這次中毒的死因不是朗氣龍,我看你們怎麼辦,就算免費登出全三段的更正啟示也無濟於事。因為,和同製藥那邊保證絕對不可能發生這種意外,並宣稱今晚就派技|師過去調查真相,一旦證明是鄉下警察的誤判,和同製藥勢必會來指責你們報社做事輕率,這下子,八成會抽掉所有廣告吧。不只和同製藥,我們公司也不得不另做打算。」中田一口氣把話說完,便咔嚓一聲掛斷了電話。
「是嗎……」遙遠的彼端傳來專務低沉的聲音,他似乎也意識到此次報社的軟弱立場。
「專務先生。」名倉再次喚道。這時,他臉上一直掛著的豪邁笑容消失了,淡眉下的一雙小眼睛閃著異光。名倉把嘴湊近專務耳旁。「我啊,既然專程來這裏一趟解決這次的棘手問題,總得帶個小禮物回去給和同製藥才行吧,這點還請你諒解。」
「和同製藥那邊你去了嗎?」專務問道。
突然,他的視線掃到佔了兩行的大字標題——「打針猝死!危險新葯的致命副作用」。他瞪大了雙眼,折起報紙礙事的部分開始閱讀。
正無精打采地吃著飯時,外面忽然傳來三弦琴聲,還有笑聲及打拍子聲。
「簡單說來,與我的意見相同,說不定比我更強硬。很遺憾,我們弘進社今後或許會斷絕與貴社的往來。」中田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可是……」植木滿身大汗地說,「既然查清楚了,你至少該聯絡一下我吧。」
看來只好對和同製藥的廣告死心了,植木想,這似乎已成為定局。每個月將會損失幾十段廣告。不過,光這樣還無法了事,更嚴重、更絕望的預感令他心情低迷。
「名倉不在。」中田嗤之以鼻地答道,「他去北海道出差了,還要四五天才回來。不過我們一直與他保持聯絡,也大致掌握了他的意思。」
「照這情形來看,沒問題了。」他說的是弘進社的廣告問題。
名倉忠一還是手扶白色鴨舌帽,堆出滿面笑容,那笑容多少帶有一些昨晚與藝妓共度春宵的尷尬。但這也許只是植木等人的誤解,名倉忠一隻不過在笨拙地故作豪放,展露笑顏。
「是從XX打來的。」
舞蹈結束了,藝妓們回到客人身旁,執壺斟酒。「喂。」專務對那位最擅長跳舞的藝妓說,「你去客人旁邊伺候。」
「這表示,和同製藥或許會撤掉在敝社投放的廣告嗎?」
「到底是怎麼回事?!」中田的聲音從一開始就帶著怒氣,連話筒似乎都在震動。他說:「看到送來的報紙嚇了一跳,朗氣龍絕不可能發生那種事,像和同製藥那樣的一流製藥公司怎麼可能推出致命藥物。況且,那還是他們傾力宣傳的主打藥品,憑常識也能作出判斷。還有,你們居然在報道中直接指出『朗氣龍』的名字,到底是何居心?和同製藥也氣壞了,他們說,今後絕對不再向Q報買廣告。害得我們也拚命道歉,你們報社或許無所謂,可是我們說不定會失去一個大主顧。這下子叫我怎麼解釋!」中田氣急敗壞的指責像機關槍一樣掃射而來。
他喊道,然後從植木他們一行人所站的地方離開兩三步,那感覺就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似的。專務毫無戒心地走近矮胖的名倉身邊。
植木走在熱鬧的街道上,已完全失去了對色彩的感覺。走在這條全國最繁華的街道上,卻好像走在荒山野嶺。他渴得要命,走進一家咖啡店,但果汁喝起來卻如同泥水。
「不好意思,這次麻煩您了。」植木在車裡還忙著鞠躬,「給您添這麼大的麻煩,真是對不起。其實,我當時立刻就去東京道歉了。」
「現在還不確定,不過我們有必要做好心理準備。」檀木笞道,「對弘進社而言,和同製藥是他們的大客戶,與我們斷絕來往也算是向和同製藥表現忠誠度的做法。所以,的確有這個可能性。」
「中田先生。」植木上半身前傾。
插著知名大報社社旗、車身晶亮的大型轎車疾駛而來。經過植木眼前,橫向停靠在和同製藥的大門前。車門啪地打開,一名年輕男子大步踏上石階,隨即消失在門內。那人的年齡大概只有植木的一半吧。檀木覺得對方應該是廣告部的人,當然,那個男人並沒有像他那樣立刻走出來。
「好嗎,再來一首嘛。安可。」
他對於編輯的大意很惱火。那些人素來不把廣告部放在心上,他們總認為編輯才是報紙的生命,報道若受到廣告的牽制則是一種恥辱。不僅如此,他們還認定廣告部是做生意的,因此暗懷輕蔑。平時他們向來標榜不在報道中具體提及商品名稱,以避免被用來打廣告。既然如此,為何這次偏偏明確地寫出「朗氣龍」這個藥名?編輯的答覆一定是這樣的:「這是對社會有害的藥物,所以才把藥品名寫出來。」似乎言之有理,可他們有沒有想過,因此被害得走投無路的廣告部該怎麼辦?!不,他們一定沒想過。他們搞不好還會說:「我們又不是為了你們才編報紙的。」叼著煙斗的總編森野義三就是一個會說出這種話的男人。
「總編那邊,我會好好罵他的。」專務像是要討好植木似的,和顏悅色地說道。
一直豎耳傾聽的副部長山岡抬起頭:「弘進社很生氣嗎?」他問道,那眼神與其說是擔心,更像是因好奇而發亮。
「太好了。」專務來到植木身旁,低聲說。
植木走進專務辦公室,專務看到他便摘下眼鏡,打了聲招呼,並從椅子上起身。
中田不斷地開關抽屜,這個動作看似無意義,但看在植木心頭卻明明白白。抽屜里放著成疊的廣告企劃案,那是地方小報的廣告部業務所夢寐以求的。中田的這一動作,是想藉此炫耀那疊企劃案,進而壓低對方的報價。植木站在遠處,看著雙方過招。業務員滿臉困惑地報以苦笑,而中田,還是一臉意興闌珊,不是東張西望,就是與經過的同事扯上幾句。業務員終究不敵,垮著肩膀走了出來。
「這個嘛……」植木低頭沉思。就算請技|師吃飯也不見得能扭轉劣勢。不過,既已知道對方要來,也不能佯裝不知。不管結果如何,總比不招待要好吧。植木現在就算看到一根稻草都想抓著不放。
「中田先生,您別諷刺我了。」植木勉強擠出笑容應酬道。
植木掛上電話后吩咐旅館送晚餐,今天他一點都不覺得餓。
「中田先生,您好。」植木站在接待台外打招呼。
植木突然聽不見四周的聲音了。
檀木當著眾多下屬的面,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要冷靜,但點煙的手卻抖個不停。
「編輯部那邊怎麼說?」植木一邊望著破例的四段廣告一邊問。
山岡說:「這個主意好,該說的還是有必要說清楚。」說完仰望著植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情似的支持他。
他們的競爭對手是R報社,早報有四頁,四個版面加起來總計有十二段廣告。換做一般人,通常三四分鐘就看完了,植木欣作卻會看上二十分鐘。廣告版面的大小、廣告主好不好、是哪家廣告代理商、花了多少錢、是辛苦爭取來的廣告還是業主主動刊登,抑或為了填版面而忍痛免費刊登……植木就這麼一邊盯著廣告欄,一邊思考著這些問題。他正不斷與自家報社的廣告做比較。略勝一籌時高興,贏不了時跟著憂慮。
「今早那篇有關朗氣龍的報道你看了嗎?」
「說不定連弘進社代理的廣告都要減少一半。因為和同製藥是他們的重要客戶,為了安撫和同,他們也許會做出這樣嚴厲的處置。」
「情況怎麼樣?」山岡在車上問,看起來憂心異常地皺著眉。
植木很鬱悶,開始考慮弘進社減少半數廣告后該怎麼應付。說到對策,一時之間確實想不出什麼好方法。東京那邊向來都依賴弘進社,大阪能拉到的廣告量很有限,就算再怎麼拜託代理商都沒有用。回過頭來鞭策當地的專屬代理商呢?在欠缺廣告客戶的大前提下,業績不可能有起色。總之,弘進社抽掉廣告后造成的大漏洞絕對是填補不了的。
不用自請處分,就解決問題了。由於事先交代過,早上七點被妻子叫醒后,植木連早飯也沒吃就衝去車站送行,專務和森野總編也來了。
中田點點頭,卻連瞧也不瞧站在接待處的植木,剛理過發的頭依舊面向桌面。植木感到心跳加快。
「有誤?那不是報道有誤,是警方搞錯了。後來市立醫院查明了真相,於是我們又做了新報道。我們可是按照警方公布的內容進行如實報道。」
看到專務行禮,森野和植木也跟著從椅子上起身鞠躬。不知為什麼,肥胖的森野行起禮來比植木還恭謹。
「昨天中毒猝死的原因已經查明了,果然不是朗氣龍造成的,是醫師打針時,混入的其他藥品有問題——」
女孩再次撥打電話,得到的答覆是:「副部長也不在,好像要很久才會回來。」植木鞠了個躬,走出了大廳。
「當然,我會的。」植木不敢頂撞,盡量委婉地說,「不過,中田先生,我這次來這裏,還請您明白我的誠意。這一點,也希望您能轉達給名倉先生與和同製藥。」
植木除了道歉別無他法,現在不能頂撞對方,和同製藥沒指望也就算了,如果連弘進社也斷絕來往那就真的完了。他的心裏只有這個念頭。
「總算安心了。」植木也答道,「到現在我才敢說,其實,我每天一想到廣告欄要有七段開天窗就覺得生不如死。」
中田拿起桌上的火柴,粗魯地點燃香煙:「植木先生,」他換了個姿勢蹺腳,「總之,這次很麻煩,貴社惹出的問題還真不小。」他的口吻似乎想找回威嚴。
聽植木這麼一問,山岡由太郎那雙大眼睛瞪得更大了。他像是等這句話很久了似的,大聲回答道:「當然看了,在家裡看的。真是太過分了!編輯部的傢伙還真會給我們惹麻煩,和同製藥一定會來抗議的。」
「總編。」植木意識到自己的臉色已非常蒼白。「關於朗氣龍導致中毒的那篇報道好像有誤吧?」
「哎,這怎麼好意思。」名倉忠一抬手摸著禿頭,笑了出來,嗓門很大。
「嗯。」
女服務生的視線掃過他的耳際,植木知道,那裡已白髮叢生。近來他的體重與日俱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