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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君情妾意東西流

第四章 君情妾意東西流

而水運寒則作為代門主立於中央等候著蕭茗和緋夕煙的出現。天上九曜連星日漸明晰,身後的火焰洞似乎在熊熊燃燒著,即便是背部朝向也能感覺出那灼燒炙熱的感覺。
睡夢之中,似乎有誰在面前的感覺。這個氣息如此熟悉,熟悉到蘇袖幾乎要落下淚來。
罪孽,就讓我來背吧。這世上,一個蕭茗,一個雲連邀,都與自己說過這句話,然則,她卻必須選擇一人。
我若出地獄,誰焉能活?
身後忽然微暖,已被人擁進了懷抱。
洞門瞬間封鎖,一入了其中,緋夕煙還是覺出了幾分熱意,運功將那日寒泉之力漸漸釋出,才微有緩意。
似乎感覺到她在流淚,一隻手溫柔地挪上,輕輕覆在她的眼睛上。
「我問的是離大典開始尚需多久?」
身子擋住那尊佛像,雲連邀問:「我聽門中人說,你在蕭茗即將閉關之前,跑出來了。」
他沒有進去,他知道她肯定還沒死,畢竟對自己還有用,給她選了最容易續命的刑罰,然則不論哪種都不太好受,他停在外面就是怕看見曾經自己非常喜愛的那張臉,傷痕纍纍。
閉關大典是地獄門十年一度最重要的典禮,從清晨開始就一直忙碌不堪。
「水,水堂主!水堂主將這天蠶鎖給斷掉了,還說如果有問題一切由他擔著!我……我們不知的啊門主……」
「你是怨我的吧?把你扔在那地方這麼些年。」雲連邀讓出幾步,細雨蒙蒙零落在二人身上。
——若我不是前朝公主,沒有半分利用價值……如今的我,還能活嗎?
她著輕裳,罩月紗,清麗脫俗,雙眸微垂瞧不清內中情緒,只是如此卻也讓所有人驚為天人。
她囁嚅了幾句,不知道如何去說,慢慢轉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個長身玉立的男子,銀絲白邊的長衫,而面上卻也如同蕭茗一般罩著銀白色的軟絲面具。
手中畫出蓮花寶印,額上冒出微汗,三股冒著寒氣的煙霧再度湧向火焰之中。
蕭茗是去了哪裡?
峰頂廣場正中置放著一個幾人高的大鼎,鼎內沸騰著一股特製的香料,整個峰頂都瀰漫著股奇異的香味。門眾皆以頂禮膜拜的姿勢跪在地上,廣場之上鴉雀無聲。水運寒深吸了口氣后,持著把劍高高舉起,單手一彈,長劍豁然射出,勁風颳起,弧光忽綻,便淹沒在眾人頂上那最高的旗杆九_九_藏_書挑起的金色球體之中。
緋夕煙看了他一眼,就冷笑了下,「還需你說嗎?」
罪孽這種事兒,還是得由自己來背……
不覺微微泛紅了臉,扭頭過去,輕聲說:「我沒有哭。」
「門主饒命,門主饒命啊!她……她……」
蕭茗淡淡地問:「她還活著嗎……」
其實他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只是莫名地心煩,尤其是不想看見這滿屋子的人,往常的清凈全沒了,只剩下些沒用的東西。
蕭茗坐于陣中不動,因著痛苦,表情已是有些猙獰。
緋夕煙的手微微一抖,看著內中火勢漸旺,口中的清心咒都有些不穩當,直到蕭茗輕咳了聲后,終於又清晰了起來。
是他來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人。他居然來看自己了,只是脖子好重,喉中也很疼,原本有千言萬語想說,一刻寧輝,再無言語。
身前是熱浪熏人的熊熊火焰陣,不敵蕭茗心中的越發寒冷。他也不再多言,朗聲說:「我這便入陣。」
「對。」她捏緊了拳頭,表情也隨之憤慨起來,「原本它就不應存在,借我的手毀去它也是應該。」
緋夕煙也緩緩坐下,透過火苗的搖晃,能見到那雙直視人內心的眸子已然緩緩閉上,放下心來,口中僵硬地念那所謂的清心咒,耳中是火焰撲騰的聲音,心中卻是百態萬千,往事連綿。
這一場未知的硝煙,即將捲起。只是在那一場滾滾紅塵中,究竟有多少情真,有多少情假,誰輸誰贏,誰生誰死,尚未可知。
蕭茗就靜靜站在她面前,意外地那狂躁的心情忽然舒緩開來,這眼角滲出的淚水彷彿在訴說著自己的冤屈,讓他皺著眉頭伸手緩緩拭去。
蕭茗滿意地頷首,低低地說了句:「啟門!」
騰躍掠起,完全不懼腳下火舌猛然撲向自己的勢頭,整個身子瞬時沒於火焰之中。半晌沒聽見動靜,已然是穩穩坐于居中的星宿陣圖之中。
「不——」
其實,她曾經何嘗不是愛過面前這個男人。
火中的蕭茗毫無聲音,她卻忽然想起兒時的二人,那時候天真爛漫,毫無芥蒂。
——是,為什麼在傾煙閣前,你不替我多說一句?還是說你壓根也不信我?
水運寒含笑點頭,拱手說道:「門主放心,屬下定當效犬馬之勞。」
守衛一聽,嚇得跪在了地上,不停地磕著頭。
雖蕭茗https://read.99csw.com是個不太憐香惜玉的主兒,這一幕卻也叫他微微鬆了口氣。他轉身問:「誰來過?」
火焰大盛,她已然看不見蕭茗的身影,那被火吞沒的世界,便是自己的舊時記憶,來日,她便可在自己想要的一切中延續生命。
下方諸人皆是屏氣凝神,耳聽砰的一聲巨響,青天白雲之下,豁然黑煙滾滾,若群魔亂摸,若百鬼盡出,靡靡之音頓時在廣場上散播,盡顯魔教本色。若放個常人在此,恐怕已是難以忍受,然則這些地獄門中人,皆是面露喜色,似乎極為享受。
此人正是江湖傳聞中赫赫有名的九天門門主雲連邀,卻也從未露出過真容。有人說他的面相也同蕭茗般,怕也是個毀了容的;也有人說他長得太像女子,所以就如同歷史上蘭陵王那般,以甲覆面;然則卻還有人說不小心見過他的真容,簡直是傾世容顏,再沒有能比得過他的男子。
蕭茗周遭氣焰豁然降低,緋夕煙以為他定是要與自己吵上一架了,誰料他居然會冷靜下來,竟然有幾分哀傷。
時間流逝,也不知道是過了多少時辰。
緋夕煙瞳眸微收,面色鐵青,不滿地回答:「我看你如今這般,即便是毀了另一半也沒什麼所謂的。」
他問:「為……什麼……」
如果沒有曹新那件往事,或許他二人堪稱佳偶天成。
聞聽此言,蕭茗猛然推開門,走了進去。
罪孽,還是讓他一直背著的好。
雲連邀扶住她的肩,只有那雙秋水眸子能透出幾分情緒,他循循善誘地道:「你難道不知道,這一次是個大好機會嗎?」
而此刻的緋夕煙卻根本毫無心情,居於一座佛塔之上,眺望遠方。
他著玄衣,戴玉冠,氣勢威嚴,若非有那半面殘缺以面具遮掩,當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風神俊秀。
眼淚逐漸模糊了雙眼,她輕聲說:「蕭茗,我二人日後奈何橋上見,十八層地獄之中始終會有你我一席之地。」
蕭茗立於主位之上,單手扶著面無表情的緋夕煙,側頭對水運寒說:「此番閉關,地獄門便交託於你了。」
誰知道年華轉瞬飛過,總是跟在自己後頭的那個小男孩,居然做了地獄門的門主。那一身收放自如的氣場,也是時而將自己壓于下風的。
我已在地獄,誰能救贖?
如今整個地獄門中所有人都小心翼翼九九藏書,分外謹慎,生怕觸了霉頭遭殃。終於是到了準備閉關日,雖無人員傷亡,但周遭的人紛紛表示,已經快要到忍耐的極限了。蕭茗冷著臉,任由隨侍的兩名女子替自己換好大典的服飾,黑金色冠服著身,綉十二金絲日輪,用玄狐之毛鑲的緄邊,只是那面具罩面顯得有些陰森可怕,身旁的人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蕭茗點了點頭,移步朝外面走去。
「我若是不說,再如同十年前一樣,你是想毀去我另一半臉嗎?」
腦中依舊是雲連邀說的那句話: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後山處人頭攢動,所有地獄門的弟子已經集合在火焰洞外,準備送自己的門主與聖主入洞中閉關。
往日最是沉默的少年,卻告訴自己,守了三十三日,許了三十三個願望,便是希望她,永遠都好,永遠都是那個善良的緋夕煙。
他問旁邊的人:「還需多久?」
蕭茗道:「知道要如何做吧?」
那女子嚇得一激靈,哆哆嗦嗦地說了聲:「馬上就好門主。」
「是,我恨他。」緋夕煙剛一轉身,當先卻有一尊白玉菩薩映入眼帘,這是這個佛塔最著名的風格,每一面牆都有佛像雕刻,栩栩如生,慈眉順目,凈化心靈。
想起了那軟軟的聲音仿若江南細雨綿綿不絕,想起了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上始終掛著的柔和微笑,也想起了那被吻到幾欲斷氣后羞紅的臉蛋。
蕭茗從早起便感覺十分不適。
一聲鑼鼓音后,眾人齊喊:「恭迎門主、聖主!」
——要小心啊,閉關大典上那個將要與你祈望日月、教你信任百倍的女子,已然殺機暗藏。
緋夕煙捂著眼,笑說著:「怎麼會。若是為了你,怎樣都值得。」
這一日的地獄門最是守備森嚴,怪石崚峋的峰頂,星羅密布著各色旗幟,分金木水火土五色,當前便是各門堂主,只是依舊有兩堂未到,便是木堂木長雪、土堂言涼。
緋夕煙淡淡地回了句,「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緋夕煙微微一愣。
火焰洞外盤著數十條粗大的鎖鏈,當他說出此話時候,黃紅色衣裳的門眾分兩邊,同時拖動鎖鏈,眾人只覺一陣熱浪撲面,還未有別的反應,就看蕭茗及緋夕煙默契地攜手掠入。
彼此間終歸是沒什麼太令自己激動的回憶,只除了那日……
一股淡淡煙氣在火read.99csw.com間繚繞了下,便自消失不見。
「我……」
激動、落寞、心痛、憤恨,萬般感情襲上心頭,化作眼角一滴眼淚,緩緩滑下白凈的面龐。
不知怎麼的,就走到了定玉樓。外面守衛嚇得不敢吭聲,他們沒料到門主居然今天會來,若是發現那天蠶鎖停止了運轉,豈不是會責罰他們。
可是那一刻,她為什麼哭了。是心痛、是情動,也許只有她自己心裏知曉,為什麼對眼前這個男人愛恨交加,不能自拔。
——也是,緋夕煙是你自小結識的夥伴,更是你救命恩人的女兒。
——伊人尚在,徒有餘氣。而面白如玉,卻絲毫未損。微微垂下的眼就恰似剛剛睡著,只是憔悴不堪,教人心疼。
三十三座高塔,三十三生涅槃,三十三個願望,三十三日守望。
連綿江水浩蕩不息,九曲連環玉帶澄澈,佛在身後,她在懺悔。三千菩提三千樹,三千花語三千路,業海莫如三更燭,夢盡花落是故土。哪裡是她的歸處,她已不知,只希望這心途,可以儘快尋到出路。煎熬,一切都是煎熬。
緋夕煙只覺渾身冷熱交替,有些難熬,清心咒雖還是順利出口,卻已經有些虛弱。她深提了口氣,估量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信步在花園之中閑逛,思緒萬千。
緋夕煙輕喃了一聲,赫然睜開眼,剎那間煙氣帶著寒意萬千席捲向陣中的蕭茗。耳聽一聲低喝,她慌張起身,就看蕭茗口中吐出一口污血,已是被寒氣夾在了當中。
再熬一會兒……便要解脫。
「怎麼在哭?」
緋夕煙不由自主地雙手合十,若那日所在菩薩面前端莊的模樣,合著這身白衣,當真若天上仙女。
「嗯,那害人害己的魔功,我如何能去摻和?」緋夕煙毫不諱言地說。
原因很明了,他的隨身婢女如今正被關押在定玉樓中受盡折磨,換來的五個人都不及她一人頂用。不論是穿衣還是吃飯,都讓他非常不滿意!就連泡出的碧茶,也被他扔出房外,簡直是無法忍受。
「轟——」
「你我二人,何以至此。」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緋夕煙,「你……」
她及笄日的第二天,蕭茗忽然將她帶到一個地方。那裡一望無垠,四野遼闊,三十三座高塔錯落有致,落日餘暉之下,顯出萬分莊嚴。
緋夕煙的手微微一顫,面容苦澀,「不用令牌,自有人來接管一切。」https://read.99csw.com
蕭茗冷哼一聲,忽然什麼也不說地就朝外走去。沒有一個人敢攔他,等其中一人下意識地抬起頭時候,不覺驚慌地喊了聲:「門主不見了!」
「一……一個時辰!」聽著他語氣不善,一屋子的人都趕緊跪了下來,瑟瑟發抖。
「我若死了,地獄門即便是由你統領,你認為憑你爹那令牌就可一勞永逸嗎?」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一樹櫻華,青梅竹馬。她在樹上,他坐在樹下,時而扔下幾個果子砸在對方頭上,他也是一聲不吭。那會兒雖覺著此人沉悶不堪,倒也能平安相處。大小姐脾氣的緋夕煙當真是將蕭茗做了個跟班。
「若是不為我,你要如何做?」
煙氣緩緩地流動著,在火焰之間看之不清,仿若與其合為一體。而此時,蕭茗也尚在陣中持續地修鍊著「冥心大法」的法門,只要衝了這一關,他的功力就會更勝一籌,下一次武林大會的時候,定要挑去九天門雲連邀的臉面,讓他一敗塗地。
若說緋夕煙信哪個,她卻是信第三個。單他的舉止,他的言行,便已經讓人有些著迷。
業火啊,燃燒我的靈魂吧……
緋夕煙靠在門邊,撫著猶自不安的心口,說道:「怪只怪!你壞事做盡,正道難容。」
「雲連邀嗎?他許了你什麼好處?要你為他連父親的基業也可拋棄?」
「地獄門一直如此,你是想借你自己的手,毀了你父親一手創建的地獄門?」
狠下心來,又撒出一把從木長雪房中尋來的冰蠶絲,火毒、冰毒夾擊,蕭茗,你若是還能活,就是天意眷顧了。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雲連邀的眼神很認真,一語雙關的話讓緋夕煙瞬間陷入了沉思。
「你不是恨蕭茗嗎?」雲連邀緊逼一步。
這時,門外跑進一個下人,抱拳說道:「門主,大典即將開始,水堂主請你速速前往後山。」
依舊是綿綿陰雨的天氣,青瓦白牆迎天露,繁花綠樹掩晴空。整個小鎮籠於水霧之中,恰似一幅舒展開的水墨畫,分外迷人。
只是余了那回,生生瞧見曹新的死狀,教她夜夜夢裡都會聽見那聲慘叫,自心底穿起的痛苦,撕心裂肺。
緋夕煙倒退幾步,不冷靜地怒道:「還不是因為你!因為你……」聲音逐漸轉低,她又開始倉皇地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到了如今……」
「好,好一個各自東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