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印度飢荒,伍挺舉看準大米商機
「錯了錯了。那小子成不成個劉阿斗關老阿公啥事體哩。老阿公擔心的是,將來某一天,某個人會讓某個人避之不及喲!那辰光,某個人怕是哭三天鼻子也不管用嘍。」
振東長吸一氣,悶思有頃,咚一拳砸在桌上:「好!只要姓魯的肯聽賢侄,馬叔就豁出老命,賠賢侄玩宗大的!別的不敢吹,方圓五百里的所有米市,沒有馬叔不曉得的!」
「不瞞你講,」振東搬過酒罈,親自倒酒了,「我這酒真就是喝給姓魯的看的,我那賭,也是賭給姓魯的看的。忘恩負義,口蜜腹劍,他姓魯的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個賣死魚死蟹的癟三而已!拐了我大妹,騙了我小妹,這連阿拉姆媽也讓他蒙了,處處講他好話。挺舉呀,馬叔我……我一想到介許多事體,氣就不打一處來!」
「就是丟豆子那天。你根本就是裝醉!」
「馬叔,我句句實言!」
「老爺,」林掌柜打個驚怔,獻媚地湊上,「小的打探過了,茂平不過只收一船,也就五十石。在此之前,茂平就斷倉了,接二連三地到咱仁谷堂進貨!」
葛荔心裏一揪,如臨大敵,側耳傾聽,但距離太遠,根本聽不清二人嘀咕什麼,只得睜大兩眼,眨也不眨地盯住門市。
「這才兩章!」
俊逸粗看一遍,放在几案上:「挺舉呀,魯叔琢磨一夜,一直想到方才,這也打定主意了。既然你實意想做,魯叔這就豁出一次。」
「呵呵呵,」挺舉和盤托出,「那天你不是讓我幫提那個酒葫蘆么?那個葫蘆頂多也就裝個二斤酒,你一氣喝下也不會醉。可那天,你從進店就開始喝,一直喝到丟豆子辰光,葫蘆里還剩一小半。依你酒量,僅喝半葫蘆,哪能會醉哩?」
「魯叔,小侄多嘴一句,如果魯叔中途反悔,又該如何?」挺舉笑問。
「十石?」阿祥問道。
二人幹了。
挺舉已經得知,這船巨輪將在最快五天、最慢七天之後,抵達目的地。也就是說,麥小姐的印度天使們只需堅持一周,就可吃到來自中國的香噴噴的大米。
「我和魯叔沒啥關係。我去貢院大比,朝廷取締科舉,我走投無路,只好投奔魯叔。至於到這谷行,是我自己求來的。」
「天哪!」阿祥一臉驚詫,轉向挺舉,「阿哥,他要的是一千石!」
茂平谷行里,生意依舊鬧猛,時不時就有青壯漢子進店買米。從崑山老漢那兒進到的五十石,不消幾日就已下去大半。
「有新米嗎?」那漢子回個揖,直奔主題。
「收米!」挺舉猛地起身,拳頭用力一揮。
「對的,是印度,」麥嘉麗忖下方位,指指西南,「就是那兒,一個很大很大的國家,很多很多的人,跟你們中國一樣。」
「老爺,」齊伯笑了,「你讓挺舉講完。」
「這個數!」那人伸出一個指頭。
「嗯,」俊逸微微點頭,「從事理上講,挺舉所言並不是不可行,只是……太大了,太飄了,莫說是尋常人,即使我在上海灘混介久,也難看透哩。」
「哦?」申老爺子凝緊眉頭,「洋女人?哪個洋女人?」
「是場賭。馬叔不是愛賭嗎?怎麼樣,陪小侄玩這一把。」
葛荔急急惶惶地趕到茂平,店面里沒人了,也不見挺舉與麥小姐。葛荔聽到後面河浜上有聲音,壓上斗篷,趕過去一看,但見埠頭旁的倉庫里,阿祥正指揮人在朝一條空船上裝米。
葛荔百無聊賴地候有一時,一輛黃包車飛跑過來,在店門口停下。一個洋美女從車上忽身跳下,匆匆走進店裡。
「小侄想要魯叔保證的是,凡是涉及糧食事體,決定權在小侄一人,不僅是馬叔,其他任何人也不可插手。」
俊逸怔了下,盯挺舉笑了:「呵呵,還是賢侄想得高呀,不愧是老伍家後人!好吧,賢侄,我們長話短說,這樁事體就此定下,你做周瑜指揮三軍,魯叔就做孫權,幫你後方統籌。」
「馬叔,」挺舉拿起筷子,夾肉,「我選的是谷行,學的是谷糧,不是開錢莊。」
「也包括我嗎?」俊逸微微一笑,臉上顯然有點干。
順安氣色緩和下來,嘆口氣道:「要是這說,是我錯怪阿哥了。阿哥,我問你個實底,這樁事體你究底有多大把握?」
「我尋啥人,你講?」
俊逸陷入長考,兩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几案,摸出煙斗和雪茄。齊伯摸出火柴為他點上,同時走到一邊,將房門、窗門全部打開。
「嗯,此說倒是成理。」振東略略點頭,也拿起筷子夾菜,「不過,馬叔並無生意經教你,只能教你喝喝老酒,輸輸小錢。」
「呵呵呵,」挺舉兩眼放光,舉碗道,「馬叔,真有你的,來,為這場豪賭,干!」
「哦?」
「你這講講,想啥心事哩?」
「馬叔是想故意玩魯叔難堪!」
「是哩,昨日開始收的,各米行是統一價,一石三塊八,比去年的五塊低一塊二。」
馬掌柜破天荒地沒拿酒葫蘆,呵呵笑著在挺舉對面提衣襟坐下,瞟向阿祥一眼:「你小子,抱住那個破箱子做啥?」指指身邊的空凳子,「坐過來,給本掌柜敲敲腿!」
「阿哥呀,」阿祥愁苦滿面,「這一倉米全是賖來的,明朝就得兌現,哪能辦哩?」
「魯叔,」挺舉從袋中摸出麥嘉麗的電報,「請看這份電報。」
「馬叔,不瞞你講,這事體都有,」挺舉表情沉鬱,「可……所有事體都過去了。我阿爸他……人已不在了。」
「馬叔,」挺舉問道,「你覺得這樁生意靠譜否?」
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麥嘉麗這般動作誇張地將他一把摟住,挺舉猝不及防,羞得滿臉通紅,趕忙脫身,連退兩步,沖她連連拱手。
「唉,」葛荔發出一聲怪嘆,「老阿公呀,小荔子算是服了,我這眼珠子方才是在轉哩。打實說吧,我這是想……看看那個小子。」
「在趕大比之前。家裡無端遭場火災,阿爸救出我阿妹,自己卻被埋在火里。魯叔他是成心幫我,並無他意。」
「咦,你小子哪能看出來的?」振東驚訝了。
局勢顯然越來越不利於賣方。
「既無異議,我就宣布收購價鈿。」挺舉拿出個紙頭,瞄一眼,「一般米,從糧農處收購,每石四塊七,各地代理商傭金,包括庫倉租賃費用,每石二角,運抵上海,每石一角,合計每石五塊。上等米,每石四塊九,加上傭金及運費,合計每石五塊二。」
「不是,是為那些種糧的,豐收了,哪一家都指望多賣點,給少了,誰還種糧呀!」
「你小子,這生馬叔的氣了?」
「老爺,」齊伯笑道,「我也想過。正是因為前番吃過虧了,此番他必記取教訓。聽他講得這般肯定,相信是有充分把握了!」
「有有有,我們全是新米,不信你來看看!」亦趕過來的阿祥急不可待道。
「咦,」馬掌柜小眼圓睜,「我哪能個過家家哩?你小子講話得個分寸,他姓魯的——」打住話頭,端起酒碗,咕嘟咕嘟一氣灌下。
挺舉的眉頭越擰越緊,遠看就如兩隻弓著腰的蜈蚣。
「阿哥,你……」阿祥將馬掌柜的腿扔在一邊,「你哪能……」
挺舉的眉頭漸漸擰起來。
阿祥看挺舉一下,見他努嘴,只好過來,在馬掌柜身邊坐下,見馬掌柜真還伸過腿來,也就輕一下重一下地敲。
「收米?」阿祥大怔,「阿哥,是送米呀,不是收米。這船是出不去了,要不,我們轉車送吧!」
「要看,要看,再噁心你都要看!」申老爺子來勁了,「無論那小子和那洋妞兒做下啥事體,你都要看個清爽,回來講予老阿公聽。去吧,這是老阿公交代你的正經事體,是公差!」
「仁谷堂收米了?多少洋鈿?」
「先生,」挺舉略頓一下,追出,「幾時要貨?」
那人顯然覺出失望,作出無可奈何之狀:「算了,你們這般為難,在下——」搖頭苦笑一聲,轉身走出店門,腳步沉重。
「小侄曉得。錢款事體,魯叔最好派個專人掌管。」
「老爺,我早對你講過,挺舉是做大事體的。豐年收糧,即使賺不了,照理也不該賠,老爺不妨給他個機會,讓他試試身手。」
「聽出那人的話音沒?整條街上,賣新米的只咱一家!」
「你處心積慮來,就為陪個酒鬼喝酒?」
振東長吸一氣,眼睛眯起,有頃,伸拇指道:「你小子,是個人才,姓魯的請到你小子,慧眼識才哩!不過——」
「馬叔,」挺舉倒好酒,按住酒碗,「不瞞你說,今朝尋你,倒不是全為喝酒。」
「也許是我多心了。」俊逸苦笑一下。「可無論如何,照他這個籌劃,少說也得十萬塊洋鈿。十萬塊洋鈿哪,不是五千塊!」
「哦?」那人停住腳步,「在下是急需,自然是越快越好!」
一切正read.99csw.com如阿祥所說,不是這些米行不願收米,而是因為上海米業的老大——仁谷堂,迄今仍未「發話」。
「洋人哪。只有洋人才能把米運到印度。」
「能要多少?」
「馬叔呀,」挺舉搖頭長嘆,「我講句不該講的,你介大年紀了,這還在玩小孩子過家家哩。」
「這……」林掌柜苦笑一聲,「茂平不在公所里,我前年就把它除名了!」
「能有六成,魯叔可以放膽了。」俊逸語氣肯定地揮了下手。
挺舉突然想起什麼,上前與麥嘉麗說話。麥嘉麗從包里掏出一張紙頭,遞給挺舉。
「麥小姐,」挺舉接過支票,遲疑一下,「你要想清爽,一次性買這麼多米——」兩眼緊盯住她。
一石米僅賣三塊八,比去年同期直落一塊,而市場零售價高達七塊,這條街的所有米行對外批售依舊六塊,挺舉長吸一氣,不無痛苦地在河浜邊蹲下,望著一條條船上的一張張充滿無奈、憤怒、焦急的臉龐,不由想到第一次賣給他五十石的崑山老人,又想到自己在老家親眼看到的種糧人的種種不易,陷入長思。
「馬叔,」挺舉沖他笑笑,「人到齊了,我們這都聽你吩咐哩。」
葛荔二話不說,飛身徑去天使花園,見院中人聲鼎沸,閃到一邊,四下一瞄,爬上一棵大樹,騎在一根枝丫上,隔樹葉望去。
「謝馬叔了。不過,小侄得與馬叔約法三章!」
挺舉再次點頭。
二人幹了。
「還有,」麥嘉麗直盯住他,「我想求你答應我。」
「若是不去,老阿公這就換人嘍!」
「等你拿酒來呀。我曉得你不會不來。」
挺舉在他對面坐下,遞給他一雙筷子,亦舉筷道:「甭裝了,我曉得你連中午飯也還沒吃哩。」
挺舉回到茂平時,五十石大米已裝上小船。然而,河浜埠頭全被賣糧的船隻堵上了,阿祥干著急卻出不去。
「小侄恭候。」挺舉拱拱手,起身走出。
「你不怕她,這是發啥神經哩?發神經沒啥,白白錯過一場好戲,倒是可惜了喲!」申老爺子故意氣人地連連搖頭。
「小侄此來,是想與馬叔做樁大買賣,讓人瞧瞧馬叔究竟是不是個孬種,是不是個醉鬼!」
齊伯將庄票拿起,放到挺舉手裡,輕聲說道:「挺舉,聽齊伯的,這米爛不了,這錢也賠不了,你只管放手做去!」
「這個自然。要你全權,就是由你講了算的。」俊逸笑了。
「沒想到魯叔是個血性子,」挺舉笑了,「只是,小侄以為,我們此番收糧,並不是跟誰血拚鬥氣,而是在商言商,逼洋人做樁生意。再說,用我們多餘的米去賑災救命,魯叔也是在成就一樁功德哩!」
「阿哥?」阿祥驚得呆了,改掉稱呼,「伍掌柜——」
「齊伯,你講,挺舉這……」俊逸抬頭,看向齊伯,苦笑道。
挺舉一動不動,一直站在岸邊,看著巨輪在最後一聲汽笛響過之後,緩緩離開碼頭,駛入茫茫江水。
「我這裏也是呀,沒米下鍋了!」
「老阿公,」葛荔揉下眼,將兩隻腳輪番跺在地上,「我……再也不睬那個渾小子了,我不值你那個公差了!」
「我曉得事體重大,所以請魯叔考慮清爽。魯叔可以選擇不做,可以選擇親自發號施令。若是要小侄出面負責,小侄只有這個條件。」挺舉目光堅定,顯然毫無商量餘地。
「年輕人,血氣盛些。」
林同發朝眾人擺擺手,示意安靜,正要發話,有人從河浜那邊急急跑來,壓低聲音,不無激動地叫道:「諸位,諸位,好消息來了,糧農們憋不住,願意降到四塊三哩!」
阿祥將算盤撥拉得噼里啪啦直響,樂呵呵地向挺舉報出一個吉利數字:「阿哥,刨除成本,到月底或可賺到六十光洋,打我進店以來,生意從沒有介好過!」
「咦,」振東來勁了,「你小子哪能曉得馬叔是表面上醉?」
「請講。」
「啥?」振東大睜兩眼,指自己鼻子,又指挺舉,「我?教你?做生意?哈哈哈,你這戇大,真就是讀書讀傻了,投師這也投錯門哩。告訴你吧,學做生意,你該去尋那姓魯的,不該來找我這個醉鬼。那人才是個生意精哩!」
沿河有上百家谷糧行,依然沒有一家出面收糧。
「從今日起,馬叔必須戒酒,戒賭!」
印度飢荒,麥小姐從上海運米過去,而此地,大米卻……
挺舉沒有睬他,顧自擺碗倒酒。
「馬叔算是服你了。」振東放下酒碗,豎下大拇指,「我這問你,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削尖腦袋朝我這個破屋子裡鑽,這又買菜買酒,還給賭錢,講實話吧,究竟是想做啥?」
「這又怎麼了?」
「就讓曉迪來吧。」俊逸想一會兒,「他賬頭清,腦子靈光,和你又合得來。」
「還有早飯哩,」馬掌柜夾塊雞腿,邊嚼邊說,「不瞞你講,馬叔今兒睡一整天,就等你呢。」
「呵呵呵,小荔子天不怕,地不怕,原來是怕妖精嗬!」申老爺子越發開心了。
「老價鈿,一石六塊!」阿祥比個指頭。
「這是說,茂平生意好哩!」
「馬叔,說說看,你哪能不去賭場了?聽人講你沒錢都去,何況有錢哩!」
「呵呵呵,」振東笑道,「說到這個,你得敬馬叔酒了!」
「呵呵呵,看來魯叔是真要血拚了。」
「伍先生,」麥嘉麗叮囑道,「天黑之前,你要把大米運到十六浦碼頭,有人在那兒等你。今晚有船,我就乘這條船走。我必須早一天趕到。」
「是哩,有人訂米一千石,待米收進,又出爾反爾。我全都打探清爽了,那個戴氈帽的與巡防營八竿子打不著,是仁谷堂派來使壞的,看我這就收拾死他!」
此時此刻,挺舉的心田再次被茂平河浜邊油然劃過的那道亮光充滿。在漸行漸遠的巨輪最終淹沒在夜幕里時,挺舉的心也最終鐵定了。
「你講!」
「哈哈哈,你小子,馬叔服你了!」振東舉碗,「來來來,喝。」
俊逸長吸一氣,將煙斗含進嘴裏,卻沒抽煙,只將兩隻濃眉鎖起,長考有頃,抬頭道:「聽說仁谷堂開始收米了。」
「就是它。」俊逸的目光斜向牆上的那幅字畫。
「曉得了。收價幾鈿?」
「除名就沒辦法了嗎?」
葛荔一聽,撒腿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又拐回來,鼻孔里哼道:「我……我才不看呢,想想都噁心!」
院子里,十幾個衣著整潔的殘障兒童抱住麥嘉麗的雙腿,哭作一團。麥嘉麗把孩子們抱起一個,親一口,放下,再抱另一個。站在一邊的挺舉也揉眼。
葛荔惶惑了。
「你小子,」馬掌柜樂呵呵地看著他擺弄菜盤子,「我還以為你不再來了呢!」
「你講!」
「我想把這個天使花園的所有天使交託給你,請你代我照看,好不?」麥嘉麗的兩眼帶著懇求。
「阿哥呀,」順安急了,「吃不準哪能做生意哩?做生意靠的是經驗,不能只憑感覺。潘師父算得上是老江湖了吧,見魯叔定要這麼干,急得直跺腳,說魯叔瘋了,竟然聽信一個剛出窩的夥計。再說,前番購米事體,茂記上下全都曉得了,潘師父看在魯叔面上,壓住沒提,哪想到阿哥這又……」略頓一下,「阿哥,不提過去了,單說這次事體。聽師父講,今年糧食多得老鼠都懶得搬,一下子收進介許多,哪裡藏去?待到明年,所有存米就會變成陳米,那時又有新米下來,陳米哪兒賣去?潘叔死勸活勸,沒想到魯叔竟然鐵心聽你的,連潘師父也……」
「老林呀,實在頂不住,我這倉里兩天前就沒貨了!」
「我想把上海及附近米市的所有新米,能收購的全部收購。」
「哦,」挺舉這才愣過神,歉意地朝他笑笑,捏緊拳頭,「轉車走,你立即聯繫車行!」
送完大米,已是黃昏。
「啥人怕她了?」葛荔飆上勁了。
「我答應你,謝謝你的信任。」挺舉沖她拱手,鄭重承諾。
「弄來介許多小菜做啥?」馬掌柜端過一碗,一氣飲下,抹下嘴皮子,斜下擺滿小桌面的五六道小菜,「馬叔的嘴沒有那麼饞,有酒就成了!」
「咦?我替他打抱不平,哪能是壞他事體哩?」
「馬叔,小侄在想,如果我們大量囤米,坐等收米之人,豈不是筆大買賣?」
「老阿公,你敢不講,看我揪斷你耳朵!」葛荔跳起來,作勢揪他耳朵。
「酒鬼?」挺舉大笑起來,「哈哈哈,有啥人敢說馬叔是酒鬼,那他就是個睜眼瞎。如果小侄沒有看錯,馬叔這酒,全是九*九*藏*書喝給外人看的,表面上醉,心裏卻如明鏡一般。」
「啊!」挺舉震驚了。
「魯叔那兒,由小侄去講。如果不出意外,魯叔或會聽從呢!」
「六成。」
時已秋末。
「魯叔可以去賭,但你也得告訴魯叔,對這事體,你究竟有多大勝算?」
「曉得了。」挺舉轉身,對氈帽人揖道,「這一千石大米,在下明日答覆如何?」
那人卻不睬他。
是日晚間,挺舉到天使花園安頓好眾天使,到小飯館里置辦幾道小菜,抱壇老酒再奔馬掌柜閣樓。
「是去盯人,可不是花前月下喲!」
俊逸拿過電報,看幾眼,皺下眉頭,放在几案上。俊逸會講幾句洋文,但都是洋涇浜英語,對這電報是無能為力的。
阿祥匆匆出去,果見梧桐樹下蹲著一人,給他個背。阿祥忖度應該就是那位先生了,揚手招呼道:「喂,這位先生,我家掌柜有請。」
鑒於馬掌柜與魯俊逸的關係,順安不好多講什麼,用腳在下面踢踢挺舉的小腿。
眨眼之間,馬掌柜竟把如此巨大的事體分派得如此清楚明了,大出阿祥、順安意外。二人互望一眼,不約而同地盯向馬掌柜,覺得他實在不可思議。
「才不是呢!」葛荔白他一眼,眼圈兒紅了。
眼見一天熬過一天,許多米行的庫存已經見底,掌柜們紛紛坐不住了,這都趕到仁谷堂米業公所,向仁谷堂老闆林掌柜催問消息。
「誰才幫他賣米哩,」小荔子嘴一撅,「我……是要去抱打不平!」
「收購價格定死了,誰也不可更改!」挺舉毋庸置疑地揮手道,「不過,我們必須對所有代理商講清爽,不可少付糧農一文錢。為保障糧農權益,我們扣押總款五分之一作為保金,只要有糧農投訴,經查證屬實,就將保金全部扣除。你們還有什麼要講的嗎?」
「我要的多,能否便宜點?」那人商量道。
「哦?老爺是指……」
挺舉看向阿祥。
挺舉手捧那張紙頭,眉頭凝作一團。
「魯叔。」挺舉站起來,笑臉迎上。
由於人手過少,挺舉與阿祥由上午忙活到天黑,才將一千石大米悉數入倉。然而,次日中午,並不見那個氈帽人前來提貨。挺舉他們候至晚上,那人仍舊沒來。又次日,儘管河浜米價跌至四塊三,依然不見店家收米。將近昏黑時,氈帽人來了,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兵勇,看打扮,是清軍巡防營的。二人進店,非但不提大米,反要挺舉歸還預付款,氈帽人一臉苦喪,將挺舉拉到一邊,說那一千塊是軍餉,眼下米價走低,而他出的價格過高,長官懷疑他從中使錢,他渾身是口解釋不清,只得退米。長官放心不下,這又派兵勇跟來,這一千石大米買不成了,他只能抱歉,云云。
挺舉凝神,與他對視。
麥嘉麗親完所有孩子,從袋中掏出錢袋子,雙手遞給挺舉。挺舉接過,退後一步,朝她鞠躬。麥嘉麗不再抱他了,學中國禮節回鞠一躬。
「阿哥,」順安的臉仍舊黑著,「我不曉得是哪兒得罪你了,介大個事體,你我幾乎天天睡在一處,抬頭不見低頭見,可事體干到這種程度,我卻一直被蒙在鼓裡!」
「馬叔人能醉,心不會醉。就姓魯的那些破事體,哪一樁能瞞過馬叔?就姓魯的那點兒小肚雞腸,又哪能蒙得了你馬叔?賢侄,馬叔這把話兒擱明了,你這講講,是也不是?」
「不瞞你講,有個念頭,總讓我不寒而慄。」
「是,也不是。」
「你講。」
「口說無憑,請魯叔立張字據。」
「呵呵呵,挺舉呀,學做生意,不交學費哪能成哩?魯叔當年,學費交過不只一次喲!去吧,我還有些事體。」俊逸起身,走到挺舉跟前,在他肩上重重一按,步履沉重地拐上樓梯,到他書房去了。
「偏不是呢。」葛荔頭一邁,小嘴又是一撇,「我這要去綉店,鳳阿姨答應為我綉個飛天。」
「是哩,」挺舉樂呵呵道,「魯叔派你來,正合我意。要是別人,溝通起來就費勁了。」
「什麼好戲?」葛荔急了。
阿祥只顧忙活,順口說道:「和麥小姐到天使花園去了。」
秋收過後也有個把月了,上海米市仍如死水一潭。買賣兩大陣營長期乾耗在一條長約七八里的運糧河浜里。
廣肇會館,林掌柜小聲問道:「老爺,您召小的?」
「那就聽聽老阿公的,他的生意事體你少摻和!」
「阿哥,」阿祥見他難受,承擔責任,「這事體怪我哩。我只曉得收米不對,咋就沒想到是仁谷堂故意使壞哩?我……」拿拳狠勁打頭,「真是該死呀!」
「靠譜靠譜,」振東活泛開來,兩眼笑成兩道縫,迭聲道,「賢侄呀,你真是個大貴人哩,這初來乍到,生意就介火爆哩。快點做去,不就是一千石嗎?想當年,你馬叔……好了,好了,好漢不提當年勇,賢侄這是出門見喜,大吉大利呀。」
「咦,你這講的是啥話?」
「查是查過了,可這……南來北往客,一時之間,難查清爽哩。老爺若是對此上心,小的這就派人去盯,或能查出個大要。」
「呵呵呵,」申老爺子跟進屋來,瞄她一眼,「別不是爬人家屋頂,讓人給抓個現行吧?」
挺舉正要去接庄票,阿祥似是覺出什麼,急將挺舉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阿哥,這單怕是接不得呀!」
擠進這條河道的賣糧船隻越來越多,眼見就要掉不開頭了。船上隨處可見糧農那一張張焦灼的面孔和無助的眼神。
「據我所察,挺舉這孩子,你可以講他有任何缺陷,卻不能猜度他存有壞心,望老爺明察。」
「吉利這都擺明了呀,大米滿河浜都是,莫說是一千石,縱使一萬石,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他這兒五塊八要,你這兒只要出到四塊二,那些米船就會搶破頭!一來一往,兩日之間,賢侄就可入賬一千六百大洋,哈哈哈,你馬叔再也不愁下酒錢了,來來來,馬叔為你賀喜!」
見她噔噔噔地陰臉回來,一言不發,直奔閨房,申老爺子老眉一擰:「怎麼了?」
「呵呵呵,這就好玩了!」申老爺子弄明白她在吃醋,反而笑起來,「她一定很漂亮吧?」
「好吧,你不想講,我這就把老底端出來,你這聽好。你來此地,不是你想來,是姓魯的發配你來。姓魯的為何發配你到此地呢?因為二十年前,姓魯的與你阿爸伍中和有過一場豪賭。你阿爸賭輸了,憋下一口氣,讓你到此地隨他學徒,一是你確實無路可走,二也是行的洋務派之計,叫什麼師夷長技以制夷,好雪他二十年來之恥。姓魯的是何等人物,還能看不出這個?他是心知肚明,卻又不好點破,這才把你……」振東頓住,目光如炬地看向挺舉。
「印度飢荒?洋人收米?」振東自言自語幾句,凝眉沉思,有頃,驀然抬頭,指挺舉笑道,「哈哈哈,你小子異想天開呀。哈哈哈,我說挺舉,你這叫啥?叫賭,曉得不?」
「那還有假?」振東來勁了,「我馬振東這輩子就和這姓魯的飆上了,不敗光他,我不姓馬!」
「喲嗬,」振東朝他再豎一下拇指,「你小子,行啊!講下去!」
葛荔被眼前的一幕震驚了。
「想出去兜個圈。」
挺舉沒有笑,朝他拱手道:「魯叔,小侄……不是為畫來的。再說,此畫既是先父輸給魯叔的,它就屬於魯叔。屬於魯叔之物,小侄無權擅取。」
葛荔坐在鏡前,一邊細心打扮,一邊想著心事,沒提防老阿公站在背後了。
「啥事體,講給小侄聽聽。」
「馬……馬掌柜又……又來了!」阿祥逃進店裡,神色驚慌,直奔櫃檯後面的錢箱子。
「哦?」振東盯牢挺舉,「啥大買賣,你講講!」
「那就商議購糧事體,其他甭講。」挺舉武斷地封住順安嘴巴,轉對阿祥,「外面梧桐樹下有個人,你去請他進來。」
「是哩!」葛荔忽地站起,聲音尖厲、氣結,「他……他跟那個洋女人……勾勾搭搭!」
「馬叔呀!」挺舉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夾口菜,送到嘴邊,卻不吃,眯眼望著振東。
「替老阿公出趟差事。」
俊逸閉上眼去,有頃,微微睜開:「賢侄,茲事體太大,容魯叔再作考慮。不過,賢侄放心,無論是做與不做,魯叔都會儘快給你個答覆。」
「在下答應你,後日中午提貨,如何?」
「這……」俊逸怔一下,「我不是講過了嗎?魯叔一竿子撐到底!」
「馬叔,你……」挺舉長吸一氣,苦笑道,「哪能啥都曉得哩?」
「不說那些句子,單是裏面的學問,也是不得了。如果小侄所料不差,在上海灘能比馬叔更懂米糧的,怕是沒有幾人哩。」
「阿哥呀,」順安坐下來,緊盯挺舉一會兒,語氣怪怪的,「https://read•99csw.com怪道這些日來神出鬼沒的,半夜三更也不見個影兒,原來在做大事體哩!」
「諸位,」振東斂起笑,朝幾人拱拱手,「我這人沒別的話,做啥只說啥。此番收糧,數量大,辰光緊,我的想法是,直接到產糧地,就地收糧,就地租倉貯存。附近共有八大米市,分別是太倉、崑山、蘇州、常州、無錫、嘉興、湖州和鎮江。上海作為大本營,不算在列。至於人手,我們不必招募,可以就近委託當地糧商,由他們代勞,我們所要做的是簽約、解款、驗收、按約定比例支付傭金。至於傭金幾鈿,收購價幾鈿,由挺舉細講。」
「啥人會來收米?」振東眉頭擰起。
「魯叔,我查問過了,這電報上講的是,印度氣候失常,旱澇交替,正在鬧大災,市場上無糧可買,有洋人從我這裏買米五十石,運往印度救急,這封電報是我特意求來的。」
「盯住那小子。」
統帥上海米糧界的共是兩大家,一是萃秀堂豆業,二是仁谷堂米業。萃秀堂是老行,主要經營北方五穀豆類,原本在上海灘說一不二。然而,隨著江浙米市的崛起,仁谷堂扶搖直上,氣勢遠遠蓋過萃秀堂了。尤其是近十年來,仁谷堂得到善義源錢莊的鼎力扶持,漸漸一統滬上米市,成為華東諸省的「發米行」。上海乃至江浙兩省,凡是與米字搭界的,無不唯仁谷堂馬首是瞻。
「魯叔,」挺舉不急不忙,「洋人遠隔重洋,不也跑到我們中國,這在與我們中國人做生意嗎?」
在場諸人,誰也沒有再多的話了,面面相覷一陣,各自散去。
「先生能出何價?」挺舉長吸一氣,轉問氈帽人。
「講吧,你想聽啥?是產地、品種、收歉、價鈿,還是其他?」
「講吧,你和姓魯的是啥關係?他為啥把你弄到這個破店裡來?」
「好好好,」俊逸朝他擺擺手,在主位上坐下,「你這講講,大中午的過來尋我,想必是有重要事體。」
「好好好,老阿公講給你聽。是這雙大眼睛把你賣了。你一說謊,兩隻眼珠子就會賊溜溜打轉。以後說謊,可要當心喲。眼是心之窗,眼珠子賊轉,表明你心神不定。心神不定,表明你沒講實話。」
「好好好,我這就為你看去!」葛荔黑起臉,再次出去。
挺舉一動不動。
「魯叔,你還是再想想清爽為好。」
「呵呵呵,馬叔呀,做生意小侄不行,看書卻是內行。至於是哪能看出來的,馬叔就甭問了。」
「這倒怪哩。你可查過?」
「印度鬧災荒,餓死太太多人。」麥嘉麗連比帶划講,「我在印度有天使,許多許多天使,都沒糧食吃了。我收到電報,這要趕去印度,給他們送大米。要送許多許多大米。」
「呵呵呵,」俊逸笑了,「我已經任命你是谷行執事掌柜,也就是實際掌柜了。谷行里的生意,你全權做主就是。」
挺舉此言一出,順安、阿祥皆是一驚。
「五塊八!」
「太好了!」氈帽人一揖至地,將庄票雙手遞上。
「是呀,是呀,老林哪,火候到哩!」
「嘿,你小子,」馬掌柜忽地站起,哈哈長笑幾聲,不無誇張地跺腳追在後面,「這給我站住!」
俊逸遲疑一下,凝視挺舉:「賢侄,你若這般說,我就再問一句,如果我們囤下大米,卻沒有洋人上門,這又哪能辦哩?」
「尋啥人你自個曉得。」
「天機不可泄露。」
阿祥見樹下並無他人,就繞到前面,打眼細看,竟是馬掌柜,吃一大驚,二話沒有,掉頭就跑。
俊逸在沙發上坐下,擺手示意他也坐下,掏出字據,遞過去:「挺舉,你要的字據,魯叔寫好了。」
「阿祥,怎麼回事兒?」
俊逸又吸幾口,將頭轉向齊伯,目光徵詢。
那人搖頭。
「唉,」振東長嘆一聲,「這姓魯的有錢呀,這姓魯的防著我呀!」猛地一怔,兩眼放光,「姓魯的防的是馬叔,卻不是賢侄,賢侄你——」
「曉得了。」俊逸點點頭,轉對挺舉,「此事體確實重大,你先去做個預算,要收多少米,需要多少錢,有個籌劃。我這也琢磨一下。」
「為啥?」
「方才聽魯叔說,」挺舉又道,「魯叔有意讓小侄全權指揮,好像沒聽錯吧?」
「出來了。」挺舉雙手奉上一張紙頭,裏面是他昨夜與振東合謀出來的詳細購糧計劃。
二人飲盡。
「好了,」挺舉再一揮手,「既無異議,我就以執事掌柜的身份宣布分工。馬叔聯絡並監督鎮江、無錫、嘉興、湖州、常州五處糧商,阿祥聯絡並監督蘇州、崑山、太倉三處糧商,我留守上海本店,策應各地,曉迪保管各處契約,配合解款、放款。此事體除我們四人外,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在外地購糧,也不可輕易泄露身份!」
看到洋美女進來,挺舉立馬站起,親熱地向她打招呼。二人嘀嘀咕咕,狀甚親密。
「呵呵呵,」挺舉端酒碗,「馬叔,喝酒!」
看到林同發大步流星地從外面走進,急不可待的掌柜們紛紛迎上,七嘴八舌:
「不想去了。」
「謀划事體,不在於錢多錢少,不在於心大心小,只在於合不合事理,合不合天道。治一家與治一國,理是一個。」
顯然,這裏的事情俊逸全都曉得了。挺舉一到門口,就被候在門房的齊伯帶到客堂。
「啥?」俊逸目瞪口呆,盯他看一會兒,不由自主地轉向齊伯,「這這這……你瘋了?」
是夜,挺舉再次置辦幾盤好菜,打成包,又到一家店裡買壇女兒紅,一路提到振東住處。
黃包車漸去漸遠。
「我……」葛荔略怔一下,下意識地走到鏡前,打量自己梳妝一新的俏臉。
「大米的生意。」
「是哩,糧農們都在流淚賣糧。」
「小荔子呀,我問你,你是想讓他灰溜溜地滾出上海灘呢,還是想讓他在這上海灘上叱吒風雲?」
「馬叔是想一輩子就這般過嗎?就這般醉酒,賭博,住這小閣樓,讓人罵作癟三,活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挺舉坐下,乍一抬頭,目光自然就落在對面牆壁的雙叟字畫上,整個身體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微微一顫。
「講呀!」振東急不可待了。
「馬叔請問。」
「沒醉。」振東沒笑,淡淡應道。
「有多大,講講看。」
「事有次第,做生意需要一步一步來。他這念頭,本就異想天開,這竟又……如此武斷。小小年紀,初出草廬,到谷行僅才幾日,如果不是別有所圖,何來這份膽氣?再說,前番他購糧一千石,已經——」俊逸頓住話頭。
「想求馬叔教做生意。」
「古訓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老爺不用則已,既用挺舉,就不可抱有疑心。」
聽著樓梯上傳來的一聲聲遠去腳步,俊逸眉頭越擰越重,眼睛漸漸閉上。
「小侄得到絕密消息,就這辰光,印度正鬧飢荒,市場上無米可買。而我們這兒呢,大米豐收,糧價奇低。如此巨大商機——」挺舉故意頓住。
「你是茂平谷行執事掌柜,此事又是你一手籌劃,當然由你全權負責。」
「喲嗬!」振東仰脖灌下一碗,一臉不屑,「那些句子是馬叔聽來的,抄來的,你也敢信?賢侄聽說過紙上談兵沒?」
二人禮畢,麥嘉麗在孩子們的簇擁下走到院門外面,跳上一輛候在邊上的黃包車,再次與挺舉和孩子們告別。
「你這想得不錯,可姓魯的未必肯聽呀。甭看那人生意做得大,膽子卻比耗子還小,平生只求一個字,穩!再說,前番你已經讓他吃過虧了,他還會繼續信你?」
「四塊八!」
「順……曉迪,阿祥,」挺舉朝二人笑笑,「你們記住,茂平谷行的掌柜是馬叔,不是我伍挺舉。我只是執事掌柜,跟你們一樣,皆是馬叔手下夥計。在店裡是如此,在店外也是如此。我們是奉馬叔指令收糧,至於哪能個收法,悉聽馬叔吩咐。」
「對此事絕對保密,任何人也不可泄漏!」
「啥?」葛荔小嘴一撇,「鬼才信哩!」
挺舉當然知道印度。之所以驚怔,是因為他實在沒想到她在那兒也有花園。
既不能壞規矩,又讓茂平收米,彭偉倫竟然給出兩個彼此悖逆的指令,林掌柜懵了。
「咦,老阿公,你哪能看出小荔子撒謊了呢?」
挺舉傻了,好久方才恍悟過來,吩咐阿祥將那張庄票原封不動還給他們,閂上店門,悶頭久坐不語。
「這是秘密。」
「呵呵呵,你小子真不傻哩,來來來,喝酒!」馬掌柜舉碗。
「這……跟我們有何關係?」
「敢問吉利何在?」
「老林呀,」彭偉倫皺下眉頭,指指自己腦袋,「你也算是老江湖了,動動這個,去吧。」
谷行沒有生意。兩個夥計在院子里慢悠悠地鏟草,挺舉坐在櫃檯https://read.99csw.com後面,眼睛瞄在賬冊上,不住嘴地念,阿祥在一邊撥打算盤,似在核對賬務。
「挺舉,你……」順安也是大張著口,驚怔半天,方才叫道,「別不是瘋了嗎?仁谷堂只收三塊八,我們只要定在四塊上,糧農就會擠破門坎。」
挺舉交代阿祥處理後事,自己走到江邊,望著滾滾不盡的黃浦江水及水面上漸漸亮起來的點點船火。有大船,有小船。
「敢問先生,」挺舉沉思一時,抬頭問道,「介大的批量,為啥不到仁谷堂?」
「哦,明白了。」申老爺子恍悟道,「必是那小子欺負你了。」
「等我做啥?」
「我可以應下。不過,我也有個條件,魯叔也須應下。」
「阿弟甭想歪了,」挺舉笑道,「是我有意沒告訴你。這事體風險太大,萬一不成功,豈不是把阿弟也攪進來了嗎?」
「魯叔,」挺舉緩緩應道,「聽麥小姐講,印度米價飛漲,比往年高出三倍以上,一些地方甚至高出五六倍。更糟糕的是,市場上嚴重缺貨,有錢也買不到。我們這裡有米賣不出,印度有錢卻無米可買,如此商機,相信上海灘的洋行不會無動於衷。」
「你是在提防挺舉。」齊伯笑了。
初來乍到就接千石大單,挺舉心中確實忐忑,但馬振東的這席話讓他吃個定心丸,翌日晨起,就讓阿祥在河浜上吆喝購米。正在河浜上來回遊盪的米船大喜過望,一忽拉全圍上來,將這段河浜堵了個嚴實。糧農已經主動把米價降到四塊五,挺舉卻宣布以四塊八收購,只收一千石,條件是米錢賖賬,三日後打總兒兌付。見米價這般高,又只收一千石,且賖賬不過三日,眾船家就如瘋了般爭搶上位,兩隻小船差點被撞翻在水中。
齊伯動也不動地候立一側。
「那是怎麼了?講講看。」
那人微微點頭。
有頃,挺舉的手不由自主地伸進口袋,掏出麥嘉麗給他的那張紙頭。
二人再飲。
挺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碼頭邊上那艘行將駛往印度的巨輪。巨輪上的大煙囪正在冒出滾滾濃煙,汽笛已經響過兩次了。船身很漂亮,上面的客人多是洋人,全在船上了。其中一個就是麥小姐,貨艙里還有他剛剛裝上去的五十石大米。
是一份英文電報,上面曲里拐彎地寫著幾行字母,挺舉一個也不認識。但他曉得上面的意思,麥小姐已經把全文譯給他了。
「呵呵呵,」申老爺子樂了,「我在這裏都快入定了!」
「成!」挺舉端起酒碗,正要碰,似又想起什麼,心裏一沉,「馬叔,仁谷堂擠對糧農,壓低進價,大賺黑心錢。我們若是抬價收米,勢必與仁谷堂過不去。仁谷堂掌控米糧公所,我們若和公所簽有契約什麼的,他們來找麻煩,哪能個說辭哩?」
「挺舉,」俊逸苦笑一聲,「你這樣說,魯叔也就不瞞你了。其實,收米不是大事體,大事體是,只要我們收米,就等於在上海灘向彭偉倫擺擂台叫板。姓彭的財大勢大,這個後果,不堪設想啊。前番你也看到了,就為選舉時沒丟他的豆子,姓彭的就斷去魯叔所有業務,逼得魯叔走投無路。兔子急了也上牆,魯叔打算跟他血拚一場,來個魚死網破!」
「哦?」
「哦?」振東驚愕,凝眉,「他……啥辰光不在的?」
「兜圈就兜圈,粉黛描眉為哪般?」
順安巴咂兩下,囁嚅道:「說是……商議購糧事體。」
「怪道你戴這個。」振東看向挺舉袖子上一條已經淡下去的黑紗,點點頭,端酒道,「來,賢侄,這一碗喝給你阿爸,干!」
「那……」挺舉有點驚愕,「你在這屋裡悶一整天?」
「馬叔呀,」挺舉輕輕搖頭,「曉得啥叫螳臂當車不?似你這般,莫說是一千兩,縱使三千五千兩,于魯叔都是拔根毛哩!不瞞你講,魯叔得知收米賠錢,當下給小侄六千塊洋鈿,四千八是買米的,另外一千二,全都交給小侄周轉谷行哩!」
「老阿公!」葛荔撒嬌了,將頭歪在他身上,「你總說我是野小子,我這不是……改邪歸正了么?」
「這就是賭了。所以,我勸魯叔三思之後,再思一次。」
馬振東已經坐在椅子上,顯然是在恭候挺舉。
「哦?有人欺負那小子了?」
「你真想敗掉魯叔?」
「就是那兩個人的勾勾搭搭呀!葛荔難道就不想曉得他們兩個因何勾搭,又是哪能個勾搭的嗎?」
「去過了,」那人兩手一攤,「整條街上,賣新米的只有你們茂平一家!」掏出一張一千元的潤豐源庄票,「這是預付款,餘款在提貨時一次性付清。」
「你小子,想說啥,直說就是,拐彎抹角做啥?」
二人碰碗,各自飲下。
挺舉兩眼圓睜,眼珠子油亮,眼前一片光明。
「老阿公,」葛荔打個哆嗦,「嚇死我了!啥辰光躲我後面的?」
「就是天使花園裡的那個小洋妞!」
「你呀,」申老爺子的頭搖得就像貨郎鼓,「凈會幫倒忙,這不是成心壞那小子的事體嗎?」
「好吧,賢侄,舊賬不說了,」振東再次倒酒,「我們叔侄講點實的。你求到我這店裡,這又請我喝酒,如果不為拉盟軍報仇雪恥,又是為個啥事體?」
「馬叔,你就講講,我們哪能個收米吧。」挺舉轉向振東道。
挺舉緩緩站起,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店面,走向魯宅。
「騙鬼去吧,想蒙馬叔!」
「我也吃不準呢。豐年收糧,這是古來規矩。今年大米豐收,糧農賣糧難,我感覺不錯,就跟魯叔商量了下,這想多收點。」
「馬叔,」挺舉擺手止住他,「小侄曉得你想講啥,小侄此來,不是講這講那,而是來討馬叔一句話!」
「伍先生,」麥嘉麗神色急切,「三百塊,全買大米。」
「是哩。」
「我……」小荔子的大眼珠兒滴溜溜幾轉,豎拇指道,「明白了,老阿公別不是擔心那小子成個劉阿斗吧?」
林掌柜叫林同發,是江蘇揚州人,綽號「米蟲」,在這圈裡是個有名的人精。眼下是仁谷堂掌柜,上海米糧公所總理。
「老爺消息靈哩!是茂平谷行!」
「挺舉呀,」俊逸開門見山,輕鬆一笑,安撫他道,「米店不能無米,一千石,不是大事體。」摸出一張庄票,擱在几案上,「明天你到莊上兌現,把這點米吃下來就是。另餘一千塊,放在你店裡流通!」
「你是講——」俊逸猛地一振,「我們把米囤起來,坐等洋人來買?」
挺舉從袋裡摸出那張庄票,將事體大略講了。
「既然是由我全權,整個事體就必須是我講了算。」
「馬叔告訴你吧,那日的事體,馬叔還能看不出來?馬叔是故意不提醒你,馬叔就是讓你敗掉他的錢,讓你敗死那個姓魯的!小娘比哩,我就不信,他的命真就那麼好,他就真的能夠一直發財!」馬掌柜恨恨地倒酒,將酒罈子在桌面上磕得咚咚直響。
俊逸長考一日,于次日午後使齊伯召來挺舉,開門見山道:「挺舉,你的方案出來沒?」
「你講。」
「這……哪能對你講呢?」俊逸想了想道,「據我所知,南洋諸國皆是米倉,即使印度鬧災,附近也有的是米,印度人不會捨近求遠,坐等我們從這裏把大米運去。」
「好!」振東長吸一氣,捏緊拳頭,「馬叔答應你了!不過,挺舉呀,順便也講一句,這樁事體,你也不可讓姓魯的曉得馬叔在裏面摻和。一則是不讓姓魯的起疑,二則防個萬一,就是事體砸了,你多個退路,只管眼睛一閉,把所有事體擱在馬叔身上。反正馬叔是只死豬,天王老子也不怕。要是事體成了,你就成全一下馬叔,讓馬叔也在這上海灘上出口惡氣!」
「呵呵呵,小荔子,你撒謊了喲。」
「好。」
「老爺,」齊伯朝他笑笑,「即使印度不鬧災,豐年儲糧,也是千古買賣。」
「嘻嘻,老阿公呀,」葛荔摟住他的脖子,「這是老差事哩。」
順安、阿祥俱驚呆了。
「好吧,聽你這講,我就賭他了!」俊逸不再多想,俯身寫出字據,納入袋中,與齊伯一道下樓,吃驚地發現挺舉並沒有走,仍在樓下客堂里靜靜坐著。
「呵呵呵,我明白了,你是擔心振東呀。」俊逸先是一怔,接后笑了,「你放心吧,魯叔保證不讓振東插手!」
「不瞞馬叔,你已經教過了。」挺舉邊吃邊說,「小侄把馬叔記下的所有賬冊全部翻看過了,每冊扉頁上都有幾行楷字,寫的全是生意經,都讓小侄記下來了,馬叔不信,可以隨便考,馬叔只說出是第幾冊,小侄保管倒背如流!」
挺舉已把菜肴擺好,拿過兩隻空碗倒好酒,端起一碗推給振東,自己也端一碗,舉一下,笑笑:「馬叔,喝。」
「沒去。」振東又道。
「不是血氣,我在想,他…
read.99csw.com…會不會另有想法?」
「不必查了。」彭偉倫擺下手,「其他事體我不管,米市規矩不能壞。不過,既然茂平已經退出公所,這又生意興隆,人家要收,那就讓他收吧!」
「啥人不去了?」話音落處,葛荔已經戴上斗笠,身子一晃,不見蹤影了。
葛荔一身輕裝,趕至茂平谷行,轉到店外那棵合抱粗的梧桐樹下,四顧無人,噌噌幾下爬上樹去,透過梧桐葉子鳥瞰,整個谷行盡收眼底。
「仁谷堂今朝收米,原本散在河浜其他地方的糧船全都擁過來,一下子堵上了。」
「謝魯叔信任。」挺舉雙手接過,看一眼,鄭重裝進衣袋。
「魯叔,我……」挺舉感動,聲音幾乎是啜泣。
「太太太太謝謝你了!」麥嘉麗張開兩臂,上前一把抱住他,興奮得像個孩子。
順安、阿祥互望一眼,不知挺舉的葫蘆里在賣啥葯。
「咦,你哪能不去哩?昨晚我不是給你兩塊去翻本嗎?」
「是哩,」彭偉倫緩緩地敲著几案,「聽說有人收米了?」
「阿哥?」一直守在旁邊的阿祥小聲問道。
「萬一呢?」俊逸再次皺眉,「萬一他……存心——」
「你……」振東倒吸一氣,「這講講,哪能看出來的?」
「魯叔,」挺舉從容應道,「聽麥小姐說,印度災情已有兩個多月,她的天使花園開始還能撐,這辰光卻撐不下去,說是要斷炊呢。照此推算,如果南洋諸國大米豐盛,兩個月來當能平抑印度物價。因而我想,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南洋諸國要麼也遭大災,要麼所產大米不足以供應市場。再從大理上去推,印度屬於南洋,既然印度氣候異常,其他國家想必好不到哪兒去。」
「我是講如果。」
「茂平的會費全讓馬叔賭了,仁谷堂收不到錢,前年就把茂平除名,我們眼下和他兩不搭界呢!」
「唉,」麥嘉麗現出一臉苦相,「伍先生,這才是一點點兒,哪兒夠呀。可我身上只有這點錢了。」
「阿弟,」挺舉擺手止住他,直截了當,「魯叔要你來,是做啥的?」
順安怔了。若是此話從章虎口裡說出,順安不一定信。然而,挺舉阿哥……
順安亦吃一驚,抬眼望時,馬掌柜已經進門,向他們直走過來。阿祥本能地牢牢抱住那個黑乎乎的錢箱子。
「是哩。開弓沒有回頭箭,魯叔既然要做,就要一竿子撐到底。」
「一百石?」阿祥牙一咬,給出一個狠數字。
這一幕結結實實地讓葛荔逮個正著。葛荔隨申老爺子修鍊多年,也算是有定力的人。然而,無論她的定力是多大,這醞子醋是從底兒漏的。葛荔怒不可遏地溜下樹,本欲衝過去痛罵挺舉一頓,扇那洋女三記耳光,卻又想想沒個來由,只得跺幾下腳,朝店門狠吐幾口,將斗篷蓋在臉上,一溜煙地沖回家去。
「介大事體,牽涉不下十萬塊洋鈿,這……」俊逸收回目光,眉頭凝起。
話音落處,一個頭戴氈帽的魁偉漢子走進店鋪,挺舉迎上,揖道:「先生,在下伍挺舉歡迎光臨!」
「好好好,馬叔服你。」振東放下筷子,舉酒道,「來,喝酒!」
「呵呵呵,瞧你們急的,」林掌柜臉上堆起笑,「常言道,『緊張莊稼,消停買賣』好事不在忙中起嗬。」
「呵呵呵,」挺舉朝桌上擺菜,「那就是贏錢了!」
二人仍如傻掉一般。
「三塊八。」
「這這這……」挺舉指向河浜,「方才還有水路呢,哪能說堵就堵上了?」
眾皆雀躍,無數道目光齊聚林同發身上。
「講講看,是何生意?」
「呵呵呵,」挺舉又倒酒道,「到馬叔屋裡還能做啥?陪馬叔喝酒唄。」
「人家要的是新米。我們要賣新米,就得先收,是不?所有米行都沒收,只咱一家收,這這這……」
「小荔子呀,你這是做啥哩?」申老爺子突然出聲。
「先甭急,」振東把酒碗推到一邊,「趁馬叔沒醉,先問清爽,今朝我倆得喝個明白酒。」
「老阿公,你——」葛荔急了,跳起來叫道,「她漂亮個屁!頭髮是黃的,臉上白得沒血,眼珠子是藍的,活像個妖精!」
「阿哥呀,」阿祥跳下小船,苦喪起臉,「看這樣子,怕是天黑也撐不出去,麥小姐那裡七點開船,我們必須在五點之前送到,哪能辦哩?」
「出啥事體了?」挺舉關切地問。
「魯叔,我想做的這事體很大,必須魯叔支持。」
聽到腳步聲,俊逸迎出門,握住挺舉的手,將他讓進書房,指著早已放好的客位:「挺舉,坐坐坐!」
「小侄不敢。」
「挺舉呀,既然擺開陣勢,這一戰就必須打好。謀事在周,行事在密。此戰貴于周,更貴於密。你是元帥,尤其注意這個,核心機密,除我們三人之外,對任何人不得泄露。至於錢款,由魯叔一力籌措。」
「呵呵呵,你到外面蒙那隻瞎貓去吧。老阿公方才佔過卦了,你這是出去尋人來著。」
「馬叔呀,」挺舉吃幾口,舉碗道,「你這講講,那日收米一事體,你早曉得是個陷阱,為什麼又慫恿小侄呢?」
「馬叔這般講,小侄就踏實了。不過,小侄不打算四塊二收,小侄仍打算以去年的新米價,四塊八收!」
「我們倉里這一千石,直賠一千塊了。」
……
挺舉怔道:「印度?」
「馬掌柜的分派,你們有何異議?」
「是何念頭?」
「是哩。米價沒定,米市整體蕭條,只有茂平門前人來人往,每天都能走個三石五石。」
「哈哈哈哈,」振東豎起大拇指,迭聲笑道,「書獃子做生意,就是與眾不同。來來來,馬叔為這些種糧的,敬小侄一碗,干!」
陡然,一個大胆的念頭就如一粒火苗從挺舉的心頭點起。這火苗剎那間變成一道亮光,亮光越來越亮,照見他的所有心田。
俊逸倒吸一氣,兩眼盯住挺舉。
「等你。」
「眼下茂記被粵商逼到牆角,魯叔無路可走。前番開會,魯叔講,茂字牌的所有洋行生意,全讓廣肇卡死了。魯叔要各個行鋪廣開門路呢。」
葛荔坐在床沿上,呼呼喘氣。
俊逸感受到了他的這一顫,抬頭望向書畫,呵呵笑道:「挺舉,這是你阿爸的,永遠都是,只要你願意,隨時就可拿走!」
「那……」俊逸深吸一口,看向挺舉,「即使這生意能做,我們哪能賣去?言語不通,對南洋更是一無所知。」
「太好了,五十石哩!」阿祥咂咂舌頭,一臉興奮。
振樂眯縫起眼,越聽眼縫眯得越小,到後來完全眯沒了。
洋美女正是麥嘉麗,從包里摸出一張滙豐支票,遞給挺舉。
順安斜掛跑街包,黑喪臉走進茂平谷行。
見挺舉不在,葛荔大胆現身,徑直走到阿祥跟前,抱拳問道:「你家掌柜哩?」
「是哩,小侄想請魯叔做筆生意。」
「馬叔請講!」
在大多數糧農含淚泊靠于各大米行的埠頭時,挺舉跟在齊伯後面,第一次豪情滿懷地踏上通往俊逸書房的樓梯。
「好的,我等魯叔吩咐。」挺舉拱拱手,起身告辭。
「正是。」
挺舉握住支票,沖她鄭重點頭。
「老阿公,你——」小荔子又羞又氣,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瞬間變作笑臉,「嘻嘻,小荔子這聽老阿公的,老阿公你講,小荔子哪能辦哩?」
「四塊八?」彭偉倫眼睛閉起,只露出一絲兒細縫,斜過來,「有人來壞規矩,你這米糧公所總理就不該過問一下嗎?」
那人再次搖頭。
「印度遠在南洋之外,與我們隔著萬水千山,八竿子也打不著哩!」俊逸再次皺眉。
「老大,你就來句乾脆的,彭老爺是哪能講哩?」有人大叫。
「小娘比,姓彭的夠狠!」
「咦?這是為啥呀?嫌錢扎手,是不?」
「這還用問?當然是想讓他叱吒風雲來著!」
挺舉再次震撼。是的,站在他跟前的是個真正的天使,在她這裏,沒有國家,沒有種族,沒有智愚健殘,只有人,在上帝面前完全平等的人。
「總不會是——」阿祥屏住呼吸,「一千石吧?」
「在下這不是正要講嗎?」林掌柜又是一聲笑,「不瞞諸位,方才在下面陳彭老爺,老爺發話,要我們少安忽躁,再候三日!」
挺舉怔了下,將酒罈放到地上,呵呵笑道:「馬叔,今朝這酒還沒喝,你就醉了?」
「心裏堵樁事體,沒賭興了。」
「不能不防啊。我越來越覺出,這孩子太有心計了。」
「盯他?」葛荔驚愕了,「為什麼呀?」
「還要幫他賣米?」老爺子指指米缸,「咱家米缸這都裝不下了,你的那幫小兄弟,總不能讓人家一天吃五頓大米吧。天氣潮,當心長蟲子喲!」
「來來來,請坐。」挺舉又是搬凳子,又是讓座。
那人走到米倉邊,摸一把,嗅嗅,咬開一粒,點點頭:「嗯,好米,幾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