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在時間外
「他也是一個小丑機器人。我喜歡他的紫色氣球。但是,有一天, 他卻被扔進了跑得停不下來的河裡。我跑去問孤兒院里的媽媽,他 在被扔進河裡后,會去到哪裡。」
「機器人嗎?」我心裏問,可是嘴巴卻自動張了開來,並且,應該 是從那裡吧,好像飛出了什麼東西。
「在第三公國,沒有誰有秘密。你必須把你的記憶奉獻出來。」他 頓了一下,「不過,你放心吧,每個人的記憶,只有與他相關的那 個人才可以看到。所以……」
很多很多年以後,當我再次落在沒有一點聲音響起的日子里時,總 不斷地回味第三公國與現實之間的門扉啟動前,彩色小丑說的最後 一句話:「其實,我就是那個國王……」
悄無聲息。
我把畫貼滿了整整一面牆壁。就在遊樂園的對面,在小丑的眉心正 前方。
「嗯!從現在開始,我就不再是一個人了,我有一個朋友了,我被 一顆心深深記得,再也不會擔心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如果有一個 人肯為你在心裏空出一個角落的話,那你就獲得了無窮無盡的時間 。」
當熱可可暖著我掌心的時候,我卻突然在杯子里望見了一抹金黃。 我晃了一下,那光芒便滯緩地流動。
意外的,在水裡彷彿被無數只手環抱住般的舒服。我,睡著了。
「怎麼放你下來?機關在哪兒?」
我一把打掉了他的氣球,「我要的不是氣球!我要的是朋友,一個 你這樣的朋友!」
彩色小丑的眼神摹地溫柔了,「為什麼要問我疼不疼?」
「不,我不許!」
他舉起我因為「縮水」而長出來的袖管,「由於時間逆流,你正在 以每小時縮小60毫米的速度奔向你的幼年。你可以輕易算出,10小 時之後,你將會回到嬰兒狀態。」
我不禁打了個寒噤。
我停留在這道門后,那個被獻去做『針』的彩色小丑就在這裏。
汗,我是一件衣服嗎?不過,天啊!我也發現了,我……真的縮小 了!
醒過來的時候,有人正在狠狠地踹我。哦,怪不得我夢裡有頭 沖我亮角撒蹄子的牛呢。
「氣……球……」他費力地舉起那個紫色的氣球,拽住我的衣袖, 「這個……給你……對不起……不能陪你了。」
「咱在你眼裡也許只是撲克人造型的不倒翁。但在這個世界里,咱 是和你一樣活著的人。」他又說話了。
這一次,我沒有被拋棄。
「你不想做我的朋友嗎?」
在他抽噎和斷續的講述中,我終於明白,我必須要找到國王才能知 道那聲音究竟是來自哪裡,我又怎樣才能回到自己的世界(我害怕 自己真的變成一個嬰兒)。可是,在這個沒有一個子民見過國王面 目的國家中,就只有一個虛無的辦法能讓他現形。
沒等他說完,那杯滑膩的飲料已經充滿我整個口腔。小丑,我實在 忍不住了,我想再看一看,你的笑容……
「不!」K公爵激動地站起來,他身後的椅子在地上劃出長長的刺 音,「不,這正是第三公國最痛苦的地方。為了緩住時間逆流帶來 的影響,我們必須定時選出一個人去做『針』。也就是一個人去抵 擋所有人逆流的時間。只有這樣,其他人才可以活得更久些。你剛 才看到的,就是『獻針儀式』。」
「對不起,我最討厭數學了。」我皺著眉答道。
換句話說,它來自我身體的某個地方。也許,就是心吧。
我恍然,原來初見K公爵時被士兵闖進打斷的事情就是這個。說起 來,當時那士兵好像的確說了句什麼「這次輪到彩色小丑了」。
拐杖自我介紹「俺是J,是個好司機!趕快坐好,要開車了。」
K公爵努力擠出一朵苦笑,「是的。誰能想到一副撲克在另一個空 間組成了一個國家?我們本來只是作為一樣『東西』在你們的世界 里存在過,我們只是你們那個世界的一個過客,而不是參与者。你https://read.99csw.com 可能明白,我們也希望有一顆心,渴望情感,期待愛與被愛?那心 情,你能體會?」
「哦?那媽媽怎麼答呢?」
沒推動。
「你你你,縮水了!」他指著我。
他再一次醒來時,告訴了我第三公國最初的形成原因,「這裏每一 個人都有一個簡單的願望。我發起,大家就聚集在了一起。我們為 了各自的願望而活,為那個願望呼吸。拚命想在這個世界留下些什 么,所以即使痛苦也好,艱難也好,我們都忍耐著,等到那個願望 達成的那天。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擁有的時間是那麼少。 你能明白那種感受嗎?你的期待那麼多,卻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做, 一切就都要結束了。」
「歡迎來到第三圈公國!」我頭頂上,一個不倒翁說道。
5.
「她為什麼那麼傷心呢?我多想能夠安慰她,可是我卻不能說話, 也不能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甚至,連一個氣球都不能給她。」小 丑的聲音終於低到成了一種喃喃自語。
沿著它向前走,直到撞上了一個巨大的錶盤。桃花木上還有年輪擴 散的形狀,中心軸上釘著兩枚尖長的銅針——時針和分針,而那個 渾身塗滿油彩的小丑也釘在中心軸上,一格一格慢慢移動著。發出 那喀喀的沙啞的聲音。天哪,『針』原來就是在這個大錶盤上做秒 針?
「啊咳咳,這些地方你可不能去!」那個撲克人攔住我,「欲速則 不達,姑娘。咱們得按程序來。咱收到的指示是,將你送到K公爵 那裡。這是士兵4,也就是咱唯一能效勞的了。」
他低垂著頭,彷彿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憶里。直到我搬起凳子, 爬上去,起勁兒地想拆下那個大表,差點連牆壁都掀起來,他才回 過神來,很不解地看著我,「地震了嗎?」
「不,我不想喝什麼……不,如果有熱可可的話……」
「可是我介意!我想要為你做些什麼,一直、一直……在……在我 左邊的衣兜里,有一個氣球是留給你的,是……紫色的。」他費力 地伸進口袋去掏出一個癟癟的氣球,放在嘴邊,噗,深深吹出一口 氣。
「是聲音,外地人!」不倒翁瞟了我一眼,用那種看白痴的眼神, 「你沒有看出來你已經是個健康人了嗎?」
2.
起初,到處都是黑乎乎的,一種奇異的喀、喀聲有規律地響著, 彷彿摩擦著的齒輪。慢慢的,四周亮了起來。我看到——鍾,很多 很多的鍾,擺滿了屋子。都是些需要上發條的機械鍾。它們指向的 時間全不一樣,不過,卻都被拆去了秒針。那麼,是哪兒在響呢?
「你有讀心術嗎?」
「哦?一縷陽光?」
「啊,不不!」又是一行淚流下來,「你剛剛給了我永恆的時間。 」
他搖搖頭,「是回憶引子。」
「不行!」我立刻就明白了「走」是什麼意思。
我點點頭,「那當然!可是,你們是誰?這裏為什麼時間逆流?你 們自己也會縮小嗎?」
從一條窄窄的青石板巷子里,隨風湧出一大團柳絮,直撲上我的長 發。再向前十步,路右旁的櫻花瓣落如雨,兩片三片,悠悠一個旋 轉……我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天哪,為什麼剛才還在怒放的 櫻花轉瞬變成了花苞?
「你見過海邊的沙子嗎?如果你能把它吹開,那麼它就會飄散到天 邊。吹開一層,又是一層。」K公爵說,「這個國家就是沙子般的 幻影。時間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有不同的長度。如你所說,當一個人 的時間逆流到了起點,那麼他就會像死去一般消失。而當第三公國 那個擁有最長時間的人也走到他時間的起點時,第三公國將不復存 在!」
我居然……也能聽了?
……
「你……你不疼嗎?」
6.
K公爵他,竟然哭了……
那樣的好聽,即使是我,也能聽得見。
可是九_九_藏_書聲音在空氣中消散后都去了哪兒呢?我拚命想抓住它們,想把 它們藏起來,收在耳朵那個蝸牛形狀的機關里。
如果一定要區分,那就只有帽子了,他們有的帽子上綉著黑桃,有 的帽子是紅心。顯然,他們都是士兵,這會正一齊慌張地喊道:「 這次輪到彩色小丑了!」
4.
一條詭異的路標。
雖然小丑也不會說話,可是我認為那無關緊要。因為我總是能知道 他想對我說什麼,他畫著油彩的臉就是表情。如果我先看到他那個 大紅鼻子,那就證明他有一點點不滿意我的畫。如果我先看到他失 落的眼睛,那一定是因為我好久沒有來看他了。如果是白色油彩先 闖入我的眼睫,那隻證明,他依然是我最忠實的等候者。
我總是聽到那個聲音,日復一日。
「只要回憶擁有者允許,也是可以給任何人看的。」他不由分說, 將手臂伸開,彷彿那裡有個星球在咕嚕咕嚕地轉動。而實際上,除 了空氣,我什麼也沒看到。「來,把頭低下來,埋在我的臂彎中。 」
士兵4已經坐上去,跟坐在自行車橫樑上似的。我剛一坐穩,就聽J 喊一聲「一二,齊步跑。」那一排小腳就嚓嚓地小跑起來。
K公爵又彷彿想到什麼煩惱般,頹然坐下,抱住自己的頭,「已經 輪到彩色小丑了!完了,接下去是我,再接下去……也許就是國王 了!」
3.
彷彿在應答我似的,他身體里傳來斷裂的聲音……轟然從木軸上脫 落。
那時,彩色小丑已經偶爾會漏走一格,時而閉上眼睛,那是「針」 損壞的跡象。我不止一次把他搖醒。我害怕一個人被甩在這裏。
「你那時將我擋在你身後,使勁拿眼睛瞪著那些男孩子,自己卻被 那些男孩子吐了一臉唾沫。你還記得嗎?你的傘被打掉了,濕透的 衣服上全是泥點兒……後來,在所有排隊來要氣球的孩子里,我最 希望你來,可是,當我終於將你等到時,我卻沒有氣球了。」
那歌聲於是就又近了些,是個極老的婦人,她閉著雙眼,踏上紅地 毯,緊跟著的,是一個身穿彩色馬戲服的小丑。不知怎麼的,我覺 得那個身影就像一隻觸手,拍打著我內心的某個地方。
「朋……友?」他彷彿不能理解似的,「你能再說一次嗎?」
嗚,嗚嗚嗚……
那笑容愣了片刻,「啊,多久、多久沒有聽到這句話了?9年前, 也有一個孩子這樣問過我。傻問題,傻孩子。」
我用鉛筆在紙上畫畫,一張又一張,只畫我的爸爸,只畫我的媽媽 。他們是什麼樣子?笑起來唇會彎成多少度,會有幾根頭髮落在額 上,等著風呼啦一下掠過去。
為那畫面講解著的小丑的聲音落下去一點點,彷彿一隻紙飛機飄落 到山谷凹處。
慢慢的,我發現,那聲音並不依靠空氣傳播,它像丟進井裡的一塊 石頭,撲通……傳來很大的迴音。
我記得與小丑初次相遇的那天,一直在下雨。幾個男孩兒一邊踹著 機器人彩色小丑,一邊把污水澆到他那始終微微張開的嘴裏。
我來到他面前,伸長手臂,盡我所能達到的最大懷抱,緊緊地擁抱 了K公爵,在他耳邊說:「你說得不對,被關懷一點都不難。只要 ,只要你肯等待。」
「我想要你做我的朋友,可以嗎?」
我深吸一口氣,撲通……便跳入了水中。頭髮漂散開來,陽光浸染 成了一半溫暖的黃和一半媚人的綠。
「你以前是M號,現在是S號!」
「什麼為什麼啊!」我氣他的慢條斯理,說著,我又去拆那塊錶盤 。
又掃了一眼那些鍾,突然嚇了一跳,什麼時候它們的指針全部都偏 向了右半邊呢?從我站著的角度看過去,彷彿一隻只手臂一齊指向 前方。
「可是我只看到了你們的花朵從怒放急速地回到花|蕾,還有我,我 正在奔向我的幼年。你們呢?你們卻沒有一個人有變read.99csw.com化啊!你們根 本不受時間逆流的影響。」
「那就是永恆的時間?」
河面上的漁船突然拉響了馬達,向海和天的盡頭駛去、駛去……在 被霧吞沒時,還聽得到那聲音——
可是,這樣的我卻聽到了聲音。
「啊哇哇……啊哇哇……」我不斷用手掌拍打著自己的嘴唇,那東 西,彷彿是一種氣流?它們衝出我的身體,卻沒有絲毫痕迹。難道 是……
倘若『針』肯告訴你的話……
他們一步一步走得堅定而緩慢。所有的人就在地毯兩側默默注視, 那哀傷的眼神彷彿幾條鍛帶,搖擺在彩色小丑身後,直到來到一扇 黑漆大門前,並傳來一聲沉悶的「砰」聲后,這才收回。
「孩子,靠得近一點,對,再近一點。你讓我想起一個孩子……你 去過遊樂園嗎?」
我停下來,足足愣了二十分鐘。我用舌頭頂住上齶,往外吐氣,于 是,耳朵,我那個一直封閉著的通道里,彷彿一下子湧進了風。
我一下一下抹著臉,好多鹹的水流到手背上,混進嘴巴里,很咸很 咸。我抬起頭,望著他說:「原來你在這裏!我一直記得,記得你 !我就是那個小女孩兒……」
「啊,贈送氣球的機器人嗎?」他眯起眼,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
我把聲音丟失了,可是我卻依然擁有整個世界。因為,一定有人只 看著我,只為等候著我而站在那雨里風裡日光里蟲鳴里,一動也不 動……是的,機器人小丑。不會動,只會笑的小丑。
我用極快的速度把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在心裏念了一遍名字,我決定 要找一樣最奇特的東西,組成我嘴巴自由說出的第一句話的主角。 最後,我驚訝地說出了一句:「你是活著的不倒翁啊!」
這樣子,我就再也不會被人叫到那個名字了。那兩個字唇形是那麼 難看——聾子!
7.
坐在K公爵那灑滿淡金色流光的藤椅里,我聽到了關於這個奇妙世 界的一切謎團,最後,我揚起手來,輕輕遮住使我的瞳孔變得白茫 茫一片的陽光。
「也可以說是心靈的時間。現在……我要走了,孩子。」彩色小丑 用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
我回過頭去,布谷鳥正從木屋鍾里探出來,左右搖擺,整整六下, 然後收起翅膀縮回去。它會有如真正的鳥兒那般昂起頭啼叫,先是 自喉嚨底處咕嚕一聲,再緩緩吐出一串高音,在高空打個轉兒,好 比攪拌開一杯雪頂咖啡上的鮮奶油。
那笑意分毫未減,「對不起,該上油了,這聲音不好聽……」
「路程還很長,你可以點一杯飲料帶上。」士兵4體貼地建議道。
可是這地方要那麼多房間幹什麼啊?我所站立的這片大廳周圍,全 是門,每扇門后的屋子,都有什麼呢?我心裏想著,就走到一間屋 子前,伸手去推。
「是不是彷彿一個孤兒嚮往家的燈光?那實在是個讓人心疼的期待 。不過,時間可以理解為向前無限延伸的,可是向後呢?它是否有 一個起點?如果時間倒流到了起點,那這個世界不就自動消失了嗎 ?」
我恍惚地抬起頭來,司機J正在拐彎。
他揚手,像招呼出租那樣。結果就不知從哪裡跑過來……拐杖?抱 歉我做了這樣的聯想,他實在太像橫過來的拐杖了,只是還長了一 排小腳,個個穿著小紅鹿皮靴子。
我想觸摸這真實的幻象,伸出手去,在空中停頓了三秒中,然後 是一聲驚叫。我詫然地看著士兵4,他剛才這一聲吼無比凄厲。
有一個女孩,站在離小丑遠遠的地方,看著他,卻從來不上前去像 其他孩子那樣要氣球。那一天,她猶豫了很久才來排隊,她排在那 最後邊。但是,當她來到小丑面前時,卻一個氣球都沒有了。
「啊,真丟人呢。我總是忍不住要哭。」
我直到四歲時,才知道,原來我還應該有一個爸爸和一個媽媽。
K公爵可真是胖啊。脖子被卡在一read.99csw.com圈類似手風琴風箱似的東西里, 以至於他每說一句話脖子就會被梗一下。但我知道那是歐洲中世紀 最流行的打扮。
「那麼,你的願望又是什麼呢?」
從此,它就像水底的氣泡那樣,不定時的、低聲地——迴響。
命運究竟是什麼?從來也沒有人告訴我。
即使是遊樂園裡那個總是笑著的小丑,也沒有說。
我早已轉過頭去,是那個第一次被我聽到的聲音,又傳來了。就在 這裏,在這附近,不知道哪一間屋子裡。
「嗯。」我點頭,「在一個很小很小的遊樂園裡,會有自動吹氣球 贈送給孩子的機器人。我經常去那裡。」
「不是只有與你相關的人才能看得到嗎?」
於是我在《番不列茄百科全書》里找到一個小小的條目:找到莫名 聲音的源頭,就必須要找到第三公國(注:那是所有未知現象的發 源地),終結你的命運。
那還是三個星期以前,我將頭貼在窗子上,在落了霧的窗子上畫下 一個個圈兒。那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了起來:沒有、沒有時間了啊 ……
一滴眼淚在他畫滿油彩的臉上流下來。
在風裡,我的裙角翻飛。有遙遠的歌聲從我的裙角每一道褶和每一 個罅隙里飛出,向我撲來。
他打出一個制止的手勢,「這沒有關係。關鍵是,你既然來到這裏 ,就一定想要在變成嬰兒狀態之前回去,對嗎?也就是說,你要在 10小時內找到你所聽到的聲音的來源,並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對嗎 ?」
我是從街心公園那噴水池裡進入第三公國的。我向水裡投入一小塊 石子,數清楚了第三圈漣漪(這也是百科全書上教的,據說漣漪是 另一時空的入口)。
有時候,在相逢的那一瞬。幾秒鐘比一生還要長久。
可孤兒院里第一缺少的,就是爸爸和媽媽。不過幸好我可以出去, 可以看到別的孩子的父母。我所生活的城市是被道路切開來的,一 小條一小條。如果在一萬六千米高的藍天上看下來,就彷彿錯布著 一條條發光的帶子吧。
「我不介意的!」
我撲上去,緊緊地擁抱了他。
「你知道,沒有人會永遠活著的。你總要像一小股煙那樣,噗,飛 散了……」
他們總是不知道,一個不經意間,就能灑落美好的東西。
「您的意思是說,第三公國的時間始終逆流是因為你們原本都是沒 有生命的人?這時間只是你們心中的期待凝聚起來的?」
女孩抱著小丑的腿哭了很久很久,把眼淚弄到了他的演出服上。
「永恆的……時間?」
我疑惑著把頭低下來,剎那間,一片垂著雲幕的天空緩緩開了。我 看到了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布景——
又是一記白眼,「咱可不用你們人類胡瞎八想出來的妖術。咱用的 是心——心」他把胸口拍得嘭嘭響,「誰個要是不懂得聆聽別人的 心,誰個就沒資格在這兒!」
他就那樣閉上了眼睛,再也沒能睜開。
而彩色小丑,一個人消失在那巨大的門后。
誰來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出生呢?
「回憶引子?」我噗嗤笑了「有回憶酵母嗎?你等著拿回憶做麵包 啊?」
在孤兒院里,在我做工的小小麵包工坊里,在我隨意一瞥就能望到 閃閃發光杯盤的咖啡店裡,都沒有嘗到過這夢寐以求的東西。只有 一次,當一個穿著白紗裙的女孩子將要端起杯子時,她的目光突然 停留在杯沿上方。我正從那裡窺視著她。
帶子上會滾動著顆顆溜圓的珠子,那是爸爸媽媽領著孩子的手時, 從孩子手心裏突然滑落出來的。微微的白光閃閃爍爍,真的是好看 哪!
「我的孩子,首先恭喜你找到了這裏。」K公爵說得極快,好似倒 水,「只有被第三公國認可的人才能找到這裏。第三公國,對你可 能有點陌生,但它顧名思義,就是從第三圈漣漪進入的意思。不過 ,遺憾的是,你受到了這裏的影響。這——時間逆流的影響。九_九_藏_書」
這時,我也發現了,我比原來縮小了一塊。
「請不要相信我的微笑!」彩色小丑向我微笑著說。
「我的願望啊……」他頓了一頓,「就是……再看你一眼!還記得 嗎?9年前,你還只是拖著臟髒的圍裙,扎著亂七八糟小辮子的女 孩兒……」
「國王?」我的眼一亮,「你們的國王是怎樣的人呢?」我突然覺 得,追尋著一個聲音來到這裏的我,似乎並不是受到這裏一個普通 人的召喚呢。
「你能……抱我一下嗎?像一個真正的朋友那樣?」
水紋漸次漾開,白光泛去,很冷的樣子。可是當人們把那個小丑扔 進河裡去的時候,他明明就是微笑著的啊。小丑,想到他的模糊得 起了毛邊的笑容,我就忍不住想要吃東西,或許一杯熱可可能夠讓 那笑容存留得久一點兒吧。可是,熱可可是什麼味道?我……不知 道!
「這個表是沒有什麼機關的。生命其實就是一段時間,我將在這個 表上耗去我最後的時間,然後,我就會重新回到沒有生命的狀態, 也可以說是死亡。」彩色小丑還是微笑著,「『針』不能停止,只 有當他壞掉的那一刻才會從木軸上脫落。而我,我還有一段時間才 能壞掉呢。」
那之後,已經過了9年了吧……
但是,為什麼要把小丑也奪走呢?他們把他拆卸開,螺絲、鐵臂、 滑稽的鼻子,甚至鋼珠眼球……一股腦兒地扔進河裡,水花濺起來 ,在我的眼睛里,還有臉上。
K公爵張開口——
K公爵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他的眼先是忽地瞪大了一下,緊接著移 動他那厚重的身體跟著士兵們倏就跑了出去。
可他長的實在不像人——頭和腳都是圓滾滾的球兒,分別是兩顆一 模一樣的頭,共用一個身子,倒像撲克里的人。
「真不禮貌啊,對一個快死的人做出這種表情。」他伸出手來,抹 去我眼角的淚……
喀啦,喀啦……
說它虛無,是因為這隻是一個傳說——去向『針』詢問。只有成為 『針』的那一刻才有權利知道國王在哪(這權利幾乎無用,因為『 針』最後的命運將只是孤獨地死去)。
小丑不接話,卻將話題一轉,「我給你看看我的回憶吧。」
我驚愕地站著,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不好啦!公爵!」門突然被撞開了,湧進來了一大群人,他們全 是一個模樣,全跟士兵4長得一樣。
「國王?誰都沒有見過他。」K公爵自言自語,「我們只知道他在 等待著誰,所以才這樣執著地要人們去做『針』,以延長等待的時 間。」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可是誰心中沒有等待呢?當我還悶在 撲克牌盒子里的時候,我只希望能看到顏色,聽到聲音。可是我每 次出來時,又總是被甩來甩去,我又希望可以有一雙溫暖的手捧著 我。啊,直到現在,一直等到現在。難道渴望一點點關懷竟然就這 么難嗎?我來到第三公國,做了有生命的人,卻……仍然沒有被誰 用心對待過。」
我的心突然被揪緊了,為什麼即使是這樣痛苦,你依然可以微笑呢 ?
1.
「咱不是你說的那種人造破爛玩意兒,咱是個——人!」那不倒 翁慢悠悠地說道。
我每貼出一張畫,就會用眼角瞥著小丑。他一定是在看著我的,還 有我的畫,於是我心裏就像春日里漲滿水的小河一樣,充實而微暖 。
她後來說了什麼?我怎麼也記不得了。因為她的唇形被一道陰影遮 住了。再後來,我被店員扔出了門。一群急著買糖吃的孩子舉著風 車從我頭頂跑過。
「我加了一點東西進去。」士兵4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我。
是如此蒼涼而沙啞的歌喲,在空中婉轉地回蕩,好像、好像白鳥的 翅梢掠過——不知道從哪裡走出兩個撲克士兵,在長長的路上,那 堅硬而潔凈的大理石上,鋪上一條猩紅的毯子。
「媽媽什麼都沒有說,她也許覺得我的問題很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