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章
第七節
兩人面面相覷,由紀夫大步流星躥到門口,猛地拉開門。
「原來是你這傢伙,早說嘛!可惜了我的煙啊。」
「狗怎麼會跑到這裏來?」
「後來大家就都期盼『小夜子』快點出現。」
「你的缺點不就是笨嘛,那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
「什麼叫『推出一個小夜子』啊?」
在他身邊,廉價的電水壺正燒著開水,「撲通撲通」地翻滾著。
「是這樣嗎?那今年是第六個小夜子吧,之前第三、第四、第五個小夜子又有什麼樣的故事呢?」
秋慌忙掐滅煙頭,扔到地上踩爛。
「那個花瓶收藏在二樓走廊盡頭的木櫃中。據說,那柜子的鑰匙是由小夜子保管。」
「什麼?」
「咚」,「咚」。聲音在由紀夫的腦子裡不斷重複。彷彿看到了那樣的畫面:黑暗的教室里,少女手捧著裝滿鮮花的花瓶,把花瓶放上桌子的一剎那,能夠看到袖口上帶有三道白線的制服和露出的手腕,可是,看不見臉。三年前,六年前,九年前……不同的少女和相同的聲響——光是想到那麼多互不相識的女生觸摸著同一個花瓶,那畫面就讓人毛骨悚然。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花宮雅子的表情。看到紅花的瞬間,那種如遭電擊般的慌亂表情。秋覺得女巫被神靈附身時的表情也不過如此。隨後她雖然回過了神,卻始終表現得心神不寧、戰戰兢兢。想她必然是記起什麼來了,大概這兩年聽到的故事從記憶深處被喚醒了。
「原來是野狗啊。」
「真是莫名其妙的想法。」
秋一邊嘰嘰咕咕地發著牢騷,一邊惋惜地看著被踩爛的煙。
「今天是第一次聽說。你們家兄弟姐妹三個都是這個學校的學生,才read.99csw•com會知道那麼多。我身邊的人都未必知道那個什麼傳說。」
「你可真多嘴。唉,分到一個班裡,我的缺點就曝光了啦!要知道,我在籃球隊可是很出色的。」
說著,由紀夫用手指在自己的太陽穴處一圈圈地轉著示意。
這小子笨歸笨,感覺倒挺敏銳的。
「是的,三年後的事情。那一年,儘管又在校園內徵集劇本,可到最後還是沒能準備好新戲,於是,就決定重演三年前受到好評的《小夜子》——對了,後來的事情就是你從高年級學生那裡聽到的鬼故事的前身——那一年的四月,來了一個女轉校生,這在公立學校來說非常罕見。據說是個聰明活潑的女孩,對表演也頗有興趣,主動提出要扮演《小夜子》的角色。不過那時學校的戲劇部已經有好幾個成員想獲得這個角色,於是就在周末放學後進行了簡單的選拔考試,星期一還會在競選獲勝的那個同學的課桌上,放上一枝花。哈哈,那可是相當風雅的創意呀。結果,那位轉校女生果然是贏得了『小夜子』這個角色,可是,儘管她的課桌上放著花,她卻始終沒有來學校——永遠也不可能來了。因為在那個周末,選拔結束后的她和父母去外面吃飯,他們的車子在公路上和大卡車猛烈相撞,一家三口都慘死了。」
「哈,水開了,那我要喝咖啡,謝謝。」
由紀夫接過秋遞來的杯子,把勺子伸進去大力地攪拌著。
「剛才練完球回來的時候,看到那傢伙站在校園角落裡的那棵櫻花樹下。你猜她在幹什麼?——咧嘴笑呢,一臉的得意。那笑真詭異,看得我寒毛凜凜的。雖說她是個美人,看起read.99csw.com來也挺聰明,但那樣笑,難不成是這兒有問題?」
秋又點上了一支煙。
就在這時,活動組房間的門突然晃動起來。
「你沒覺得那傢伙奇怪嗎?」
「沒錯,今天早晨出現在我們教室里的花瓶,就是在舞台劇中用的那個花瓶。」
「聽說在那塊石碑的背面寫上『我是今年的小夜子』,那就算成功了。」
「對啊,就因為那個史上最凄慘的記錄,才讓那個『小夜子』變得既真實又傳奇。看來,學校確實是散播這種傳說的理想場所呀。」
由紀夫的眼前突然浮現出今天早上教室裏面出現的那瓶鮮紅的玫瑰花。
什麼也沒有。
地震了?不是,不是!那是誰在敲門?應該也不是……咯嗒咯嗒,是門的下方傳來的震動,越來越強,並非用手敲打,而是被某種鈍物撞擊——還不止一個……
「不清楚是誰開的頭,只知道每三年會推出一個『小夜子』,我哥那一屆已經是第三個小夜子了,到今年就應該是『第六個小夜子年』了呀。」
由紀夫自信地看著秋,斬釘截鐵地說道。
「插著紅玫瑰的……」
全部活動教室的排列呈「口」字形,內側天井分佈著園藝組的暖房和花壇、生物組的觀察池和百葉箱等,全都布置得井井有條,從外圈的各個活動教室里都能觀賞到那些景緻。加寬的屋檐底下鋪著石板過道,一到下雨就變得濕答答的。
秋瞅了他一眼。
「真嚇死人了!我還以為……」
「什麼?」秋嚇了一跳。
「咣咣」,有敲門聲。
「什……什麼東西?」
「噢,大家一定是歸咎於停演《小夜子》吧?」
秋像發現新大陸一樣看著由紀夫。
荒無人跡的校園九九藏書業已沉入蒼茫的黑夜中。
今天早上,秋一直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走進教室的同學,大家在看到講台上的花時,都是一副如夢初醒、驚慌失措的表情。呵呵,原來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呀。所謂傳說就是這個樣子,在幾千人,不,有幾萬名學生生活過的古老校園裡,只要在裏面生活過,就無法忽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一旦涉足這個範圍,就有奇異的力量悄悄地包圍你。學校內每天交換著謠言和蜚短流長,古老的傳說也就口耳相傳隨之潛入。
「倒也具體說不上她哪兒怪,就是感覺不舒服。究竟為什麼要轉到我們這兒來呢?真是越想越蹊蹺!」
「幹嗎這種臉,難道你也對她有意思嗎?」
津村沙世子看著那束花,露出冷笑。
「我還真羡慕你!自己喜歡的女孩同在一個班級里。兄弟我可是落單了呀——要不我去追那個美女轉校生好了。」
「有煙味呀,關根。」
「喂,你知道那棵櫻花樹下有一塊小石碑嗎?」
「唔……很難說清楚啦。總而言之,演出《小夜子》的那年,大學錄取率就高得驚人。當然嘍,這是兩碼事,可在那之後大家都認定演出《小夜子》的那年會大吉大利。」
「你不覺得這事太誇張了么?不過,你怎麼來龍去脈知道得這麼清楚呀,我是一點都不清楚。」
「那後來呢?」
由紀夫努力驅逐心中那種陰森森的影像。
「……哼!」
一陣沉默,這次輪到秋露出驚訝的神色。
「你連這都沒聽過嗎?那是我們高中的古老傳說。」
「說來說去,那個『小夜子』到底是什麼呀?」
「只有你這樣的傢伙才不知道吧。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啊,就算不
https://read.99csw•com了如指掌,也多多少少都會道聽途說到一些。」
由紀夫突然臉色一變。
門劇烈地搖晃,老朽的全部由木料構成的房間嘰嘰嘎嘎響個不停,關不嚴實的玻璃窗像要脫落似的震顫著。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突如其來的震動和聲響讓兩個人陷入恐慌之中。曲紀夫迅速拎起腳邊的運動背包,猛地砸向木門——「砰」。
「好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學校會舉辦三天狂歡節,第一天的上午是本校學生活動,基本就是看電影或舉辦音樂會。那一年,上演的劇目遲遲未定,就決定全校募集,於是,一個匿名的投稿脫穎而出,那是一出名為《小夜子》的單人舞台劇。劇情給人留下深刻印象:舞台的正中央放著一張課桌,桌上有一隻花瓶,裏面插著鮮紅的玫瑰花,一個少女坐在前方的椅子上淡淡地說著台詞……」
「嗯,實際上,我的哥哥就是第三個小夜子。」
「期盼『小夜子』出現?」
「什麼!」
唐澤由紀夫嬉皮笑臉地走了進來。
「嗯,一開始是這樣啦。」
「今年可有好戲哦,好像花宮雅子同學也在我們班吶。」
「幹嗎學黑川說話呀?」
秋平時就喜歡觀察同學,他覺得讓自己隱身到喧囂教室的深處,看著大家嘻哈打鬧的樣子,實在是件有趣的事情。就他看來,雅子那個時候的表情著實罕見,這吊起了他十足的興趣。可是,粗神經的由紀夫貿然地跟她打了招呼,讓她又回到了平素嬌羞可人的少女模樣。
「有一點點關係,你真不知道『小夜子』的傳說嗎?」
這兩個人不但家離得近,從小學到高中都在同一所學校,現在連分班也分在一起。
「等等——」
由紀夫還是一臉無知read•99csw.com地看著秋。
秋拿來兩隻斑駁褪色的杯子,咚咚地敲擊裝有速溶咖啡和伴侶的玻璃瓶,把裏面的粉末倒進杯子。
由紀夫粗魯地把運動包扔到地上,跨上一張破長凳,一屁股坐下來。
「怎麼了?臉那麼臭。」
「什麼地方奇怪了?」
聲音戛然而止。
大部分的學生都回去了,這裏顯得冷冷清清,只有攝影活動室還亮著燈。
「咚」,好像聽到了大花瓶被擱到桌上的撞擊聲。
「又和你這傢伙分在一個班了。」
由紀夫覺得不可思議,渾身都是雞皮疙瘩。
「沒什麼印象。不過經你這麼一提醒,倒讓我想起在野營合宿時聽高年級學生講——很久以前,轉校來的女孩因病而死,之後學校里就出現了那女孩的幽靈——是一回事嗎?」
太陽落下去了,晚風越來越急,吹得活動中心那些個休息室的窗戶格格作響。
「是嗎?不知道。是什麼石碑?」
「天吶,這也太恐怖了吧!」
「她絕對不是第一次來這個學校!」
夜色中,灰色的校舍漸漸地滲透出寂寥的氣息,不遠處傳來受驚的犬吠,「嗒嗒嗒嗒」……凌亂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哇!」兩人驟然色變,觸電般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由紀夫欲言又止。
整個活動中心都是木質結構的老建築,內部昏暗簡陋,牆壁上滿是歷屆畢業生的塗鴉和用刀刻劃的痕迹,已經變得坑坑窪窪、烏漆抹黑。恐怕一點火星就能將這裏整個兒付之一炬。
「可不是,大家對這突如其來的不幸事件都覺得心驚肉跳,那一年的《小夜子》也就取消演出。更怪的是,那年學校的大學錄取率竟然真的創下史上最低記錄。」
「今年的小夜子?」
關根秋正在裏面心不在焉地抽著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