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章
第九節
「紅燈示意『停止』——」
不妙!秋感到這齣戲非常不妙,似乎在慢慢地走向危險。有一些不能說的事,這傢伙(他到底是誰?)打算公之於眾。大家也開始注意到,這齣戲正準備撬開潘多拉之盒。
容不得設樂繼續細想,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攝人心魄,是禮堂的大鐵門轟然倒塌,地面沉悶地顫抖了幾下。原本封閉黑暗的空間突然闖進了刺目的光芒,已經在暗不見光的室內停留過久的人們全都忙不迭地閉上眼睛。倉皇失措間,挾著駭人氣勢的狂風沖了進來,把寫著台詞的紙「嘩啦嘩啦」地卷上半空,就連一旁閑置的鋼椅也被粗暴地甩到角落裡。鐵門倒下后形成的空白,變成了正方形的取景框,肆虐的風從那裡呼呼地直灌進來。
「於是,」「我要找個人代替,」「傳遞我的心聲。」「我選中了那個女孩,」「將她送到你們面前。」
聚光燈「啪」地射向二樓,有一個人站在那裡,因為光束完全照在那人頭部以下,只能知道是個女孩。
雅子已經捂住了耳朵,沒來由地感到害怕,簡直不敢再往下聽了。由紀夫也緊張得一身冷汗,他雙手抱胸一動不動地盯著舞台,緊繃的身體像是僵住了,想側過臉移開視線,卻無能為力。
沙世子大聲說道。
「開燈!」
「——大家都知道自己的號碼了嗎?現在我要作重要說明了,也許大家都心中有數了吧——在小學都玩過『接龍』遊戲嗎?也許有同學不清楚,現在我簡略說明一下,以前小學畢業的時候,學生們為了感謝老師的辛勤教育,會在畢業典禮上挨個兒輪流朗誦一句,感激或想念的話表達心情,輪到最後一個發言的時候,全體學生要齊聲說『謝謝老師您辛苦了』。那麼,作為高中生的我們現在也來參与一下這個『接龍』遊戲吧!」
「——坐下來后,盡量不要讓身邊留出空隙,請一定要挨緊了坐。——接下來要進行十分鐘新生教育,然後是回答大家的問題,之後再休息十分鐘,這個戲在十點準時開始。」
「然而,」「她,」「那樣,」「也許還算好的吧。」「第五個小夜子,」「不見了,」「竟然消失,」「無影無蹤。」「我,」「什麼也沒有,」「來得及,」「傳達,」「在我還沒有拜託她之前,」「她就走了,」「走掉了」,「走到什麼地方,」「去了呀?」「第五個小夜子,」「她,」「不曾,」「拋頭露面,」「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索性,」「銷聲匿跡了。」
雅子恍恍惚惚地彷彿陷入夢境——這是一個不見光線的空間,我安靜地坐在裏面。聽著聲音一點一點地移動,猶如微波蕩漾。這個禮堂就像是一架鋼琴,有人還在彈奏著它,而我們也許就是那人手中的鍵盤。有個巨大的、我們看不見的人正在彈奏我們。
「這隻花瓶從某種意義上說,」
轟隆隆隆,聲響漸漸向遠方逝去。
「趕快把燈打開!」
紅燈再次亮起,像深海怪魚發出的迷離之光。
「——我本來不準備公布這一次的劇名,對我們而言,那是一種忌諱。但是,剛才休息時我又重新考慮了一下,還是應該有個名字比較好嗎。所以,現在我想說——已經到了十點,是時候為這齣戲拉開序幕了。這次舞台劇的劇名就是——《第六個小夜子》。」
秋、由紀夫、雅子和沙世子並排而坐,四個人的號碼依次是830號、831號、832號和833號。
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完全是個普普通通的日子。
設樂手指著一邊警車上常見到的閃光警示燈。
「那個女孩的名字,」「叫SAYOKO。」
設樂分別展示了一下兩盞警示燈的顏色。
「精彩極了。」「到現在為止,」「像是在填補,」「之前的空白,」「一下子,」「出現了,」「幾個小夜子。」「他們,」「來到我的面前,」「我很感激,」「大家,」「那麼多人,」「願意,」「聽我說話,」「想了解,」「我的想法。」「謝謝,」「我真的太高興了!」「也一直很努力,」「想把信息傳達給你們。」「可是,」(黃燈亮了,像發瘋似的旋轉起來。)「我,」「已經,」「無法滿足,」「只依靠,」「幾個小夜子的出現,」「充當我的信九-九-藏-書使。」「我再也,」「等不及了,」「我,」「認為,」「還是,」「必須,」「由自己,」「親口說。」「於是,」「我決定,」「親自,」「擔任,」「第六個小夜子。」「對,」「就是我。」「我是小夜子。」「我,」「就在,」「大家面前,」「和大家在一起。」「沒錯,」「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我現在,」「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對!」「在這裏!」
來到自己班也沒閑著,同班同學生動自然的日常形象都被拍下來了,等到校園廣播通知大家到禮堂里集合時,已經用光了三卷膠片。
「嘎嘰」「嘎嘰」,傳來厚重的幕簾往上升的聲音。
「我的天吶!」
禮堂里嘁嘁喳喳地議論四起。
舞台之上原本的五個小夜子中間,赫然多出了一雙腳,修長的腿,是女孩子。
所有人都停住了先前的失控暴走,順著搖晃全都一屁股坐了下來。
「是的,這容器里裝的是人。」
有人大叫。大家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無法動彈,繼續獃滯地眯縫著眼睛眺望著超現實的方形風景。
「至今為止已經有好幾個人,」
實行委員們迅速地在隊伍中移動起來,將寫著大紅粗體數字的紙對摺后發給學生。
那時的表情並不是恐懼——秋後來總結道,大家帶著天真夢幻般的表情,欣賞那道超出想像空間的風景,恍如看一場精彩絕倫的魔術,或是一部美妙動人的電影。之後,就如同慢鏡頭放映,那個生物一點點地移動著,慢慢地從大家的視野里消失。後來,關於那個時間長度,是一分鐘、五分鐘、還是二十分鐘,眾說紛紜。
「我很遺憾,」「非常不甘心,」「垂頭喪氣,」「也想過立刻再尋找另一位代替,」「但還是算了,」「再等一等,」「今年運氣不好,」「再忍耐一會兒,」「在找到下一個人選之前,」「把我想說的話,」「理個頭緒出來。」「就這樣,」「又過了兩年。」
停頓。
設樂這個笨蛋!幹嘛要準備這樣荒唐的演出?
禮堂里所有的窗戶都被黑窗帘遮得嚴嚴實實,室內燈火通明。舞台的帷幕靜靜地落在那裡,氣派的深紅色鮮亮奪目。
學生們議論紛紛。
那警示燈真的是設樂在控制嗎?不會是它自行明滅吧?
「——我們沒功夫事先排練,只有靠大家臨場發揮,隨機應變。現在我們發一個小道具——是工作人員用膠帶粘連固定的手電筒麥克風,一頭是筆狀電筒一頭是話筒——把這個麥克風像接力棒一樣依次往下傳遞,拿到同學就用手電筒對著紙,用另一頭朝向自己的話筒讀紙上的句子。大家打開紙看一下,都是很短的句子。比方說,接生前一位同學的麥克風讀『我是設樂正浩』,之後馬上遞給下一位。假設這需要3秒鐘,那麼——(他取出計算器),一人3秒,這裏共有學生1296名,那就總計3888秒;換算成分鐘的話,就是64分鐘多一點。當然,這隻是大概,實際會花多少時間不是很清楚,不過應該差不多吧。為什麼要用手電筒?啊,那正是這個戲的特別之處——演出時全場要保持黑暗——(『啊?!』底下一片哀鳴)。注意,精彩的還在後頭,請認真聽!從大家現在的座位上能看到這兩盞警示燈嗎?看不見或是不容易看見的都請舉手。」
「雖然我一直在那裡,」「雖然我一直注視著大家。」
——喂,這可是玩得太過火了啊!
從後排傳來了細細的啜泣。原來有個一年級的女生由於受不了這種異常緊張的氣氛嚇得哭了,接著又傳來其他同學低低的勸慰聲,哭聲漸漸止住了,最終又被輕柔的《Gymnopédies》音樂抹消了。
這時候,台詞又停了,原以為是紅燈亮了,其實是麥克風向後傳到了第二排。
「啊!」大家克制地發出叫聲,舞台上,在那花瓶的後面,赫然出現一個穿著水手服的少女。燈光聚焦在花瓶上,讓人看不清站在後面那人的面容。
「第一個小夜子,」「幹得非常出色。」
「好了,規則就這些,不論合不合理,就算是冷場或者沒高潮,也請全力配合到最後。再重申一次,這齣戲精彩與否,就靠在座的九-九-藏-書各位攜手努力了。一句話來概括今天的劇情,就是一個人的獨白。應該是一個人念完全部台詞的獨角戲,現在由1296個人以接龍的形式共同完成。大家有什麼問題嗎?(場內鴉雀無聲)沒有的話,就休息十分鐘。十分鐘之後全場熄燈,實行委員會把麥克風交給1號學生,1號同學請注意,當實行委員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之後,就開始念台詞。好,那麼讓我們為演出加油!」
當眼前變得黑不可見,雅子本能地焦慮起來,但兩邊的人都保持著冷靜,讓她羞愧於自己的大驚小怪,於是靜下心來調整了情緒。
醞釀片刻之後,設樂拿起話筒平靜地開口。
等待,彷彿過了很長時間,終於,黑暗中亮起了手電筒的光束,可以看到那點光迅速地朝1號同學移動。
「接下來的兩年,」「我就像做夢一樣。」「我的少女們,」「是多麼精彩地,」「完成了我的任務。」「多麼了不起的,」「好孩子呀。」「我,」「回味著,」「過去的小夜子們,」「帶給我的,」「和我共同創造的,」「非常幸福美好的時刻,」「反覆咀嚼著,」「就這麼又過了兩年。」
「送走一個又迎來一個,」「做同樣的事,」「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小夜子是男孩,」「要緊嗎?」「我有些擔心。」「可沒多久,」「我的擔心就消除了。」「完全沒必要多慮,」「這男生,」「非常理解我,」「以前沒說清楚的事情,」「包括第二個小夜子的份,」「全都考慮得周密細緻,」「淋漓盡致地表達了我的心思。」「我是多麼高興,」「無比,」「滿足。」
「——比方說,如果當學生A朗讀的時候紅燈亮了,下一位接到麥克風的學生B在這盞燈暗之前不能讀自己的台詞……」
如夢似幻的場景——在這之後,每當由紀夫回想起那時,總是這麼感慨。
「第二個小夜子,」「我很喜歡。」「她遠道而來,」「十分漂亮,」「和我想像中的人選非常吻合。」
設樂也適當停了一下。
「——大家請按班級坐成一排。請根據左側標明的班級號,先請二年級各班按順序從前面入座,二年級的後面是三年級,之後是一年級。坐第一排的是二年級一班,坐最後面是一年級十班。再重複一遍……」
後面只有刺眼的燈光打在平板單調的白牆上,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場內再一次平靜下來,就像正燒得沸滾的水壺被突然關了火,緊張的氣氛急速緩解,只聽到音樂繼續低聲流淌。
紅燈暗下去。
接著,地面也開始震動。
「這是一隻很有意思的花瓶,」麥克風裡傳來攤開紙張的聲音。
設樂簡潔明了地說明一結束,大家便開始窸窸窣窣地行動起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禮堂里像是拉起了一根繃緊的絲線。
「但是,」(突然黃燈亮了。)
「我肯定會怯場的,萬一搞錯了黃燈紅燈的意思,那就糟糕了。紅燈停黃燈快,沒錯吧?」
是的,台上像保齡球瓶一樣整齊排列的,除了事先安排的五個演員,設樂確信,他看到了計劃之外的第六個少女。
「誰在哪兒?!」
但是,列車已經開始疾駛了——誰也沒辦法停止它。
輕柔的音樂流淌而出,那是Eric Satie著名的《Gymnop édies》,令人懷念的旋律,不論聽多少次,都深深地墜入塵封已久的記憶之中。
「我,」「非常討厭,」「第四個小夜子。」「她任性,」「傲慢,」「一點兒也不聽我的想法。」「我想說的話,」「想告訴大家的事,」「半句都沒有,」「沒有,」「幫我,」「傳達。」——亮起了長時間的紅燈。
同學之間出現了瞬間慌亂,但也只有剎那,馬上便又恢復了平靜。
剛才是怎麼回事?由紀夫有些疑惑。傳遞麥克風的速度也太快了吧!一想九-九-藏-書到黑暗之中,大家竟能如此迅速地傳接麥克風,那場面真是既好笑又詭異啊。
紅燈亮了。
硬要說出點不同的話,也許是較平常稍稍有點暖和。
輪到念台詞的女孩費勁地咽了一口唾沫后,開口時已帶著哭腔。
大家不約而同地收斂了呼吸聲,戲終於開場了——
秋環顧四周,學生們都已經集合著坐下,手拿一疊紙頭的實行委員們站在一邊,每個人的腰間還掛著一根鏈子,上面系著一支筆型電筒。在禮堂的一角,老師們面向學生並排坐下,輕鬆自在地閑聊著,完全是局外人的態度。
一句接一句,不同的聲音急促地蹦出來,眼看就要控制不住這速度,紅燈亮了。
紅燈亮了。
「但是,」「遺憾的是,」「她,」「沒有來得及將我想說的,」「告訴給大家,」「就發生了車禍。」
聚光燈再次照在那個花瓶上。
「滴鈴鈴」——一陣刺耳的鈴聲將大家嚇得,跳。
無論是誰都好,快來停止這齣戲吧!
「就是這個學校的象徵。」(大家似乎已經習慣了現場的氣氛,聲音明顯放鬆了,漸漸形成了一定的節奏,一會兒是男聲,一會兒又成了女聲,忽高忽低,時粗時細,就像念經一樣緩緩地繼續著。)「話說大家都已經度過了十年以上的校園生活了,」「已經上學超過十幾年了,」「學校是個多麼不可思議的地方呀!」「沒有人想過為什麼嗎?」「為什麼要有學校呢?」「你的回答可能理所當然」「沒錯,是為了學習。」(念到這裏,聲音突然變得滑稽,有人笑了起來。)「可是如果僅僅為了學習,」「也沒必要非到這裏不可。」「不覺得奇怪嗎?」「讓我們來看一看那邊的教室,」「你看到什麼?」「擺放得整齊劃一的課桌椅,」「一整排方形的空房間。」「這些房間是做什麼用的?」「是用來放置東西的容器。」「放什麼東西?」
「是誰?」
「為什麼要這樣做,大家知道嗎?」——紅燈亮。
「正如所見,這是紅燈和……黃燈。」
一進入禮堂,秋就被裡面濃郁的緊張氣氛嚇了一跳,統一著裝的實行委員們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他用毛孔都感覺得到大家的壓抑。開著玩笑進來的學弟學妹們也被這種異樣的氣氛所震懾,沒一會兒就收斂了興奮,變得老實起來。
紅燈亮了。
舞台上「咔」地一下,突然亮了。在那舞台上正站著一個人,用微型手電筒照向自己的雙腳,於是,穿著黑色學生褲的下半身出現了。
「——今年」
在那樣一個奇異的取景框內,出現了孩提時觀看的《綠野仙蹤》式的魔幻映象:水墨畫般的黯淡遼遠的天空盡頭,有一個沙漏狀的物體,就像神經質的生物微微地搖晃著身體,站立著,移動著。
於是,寂靜再一次降臨。
「現在每人發一張紙上面有號碼,請拿到紙后確認與兩邊的人是否連號,最後一位請和前面的人確認。靠我最近的二年級一班的學生是1號,旁邊是2號,接著是3號,排到最邊上是40號的話,那他后一排的同學就該是二年級二班的41號,以此類推除去實行委員會的全體人員,因為和今天的兩名缺席者,算下來,最後一位同學應該是1296號。請大家確認一下。」
秋則想起了傳說中的鬼故事接龍:一群人圍坐在一間屋子裡面,點上一百根蠟燭,大家一個接一個地講鬼故事,每說完一個鬼故事,就有一根蠟燭熄滅,當最後一根蠟燭也熄滅之後,就會出來一個真正的魔鬼。我們現在,不正要開始一個不可思議的遊戲嗎?
秋彷彿看見了那輛燃起熊熊火焰的車子就在眼前,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臉。
透過麥克風可以微微地感覺到,一貫沉著冷靜的設樂,有著少見的緊張和興奮。
「但是!」(黃燈又滅了。)
「……還有黃燈,那表示快速地念,大聲地念。一旦黃燈亮,讀的人就要加快速度。這個要求有些難度,我們也擔心沒有排練會跟不上。但還是希望大家能做到快而不亂,吐字清晰。畢竟如果念的台詞都聽不到,這演出也就砸了。大家不用講究抑揚頓挫或語氣表情,只要清清楚楚地把台詞讀出來就行。」
只一眼,他便驚懼交加地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啊?這
九-九-藏-書要怎麼念?底下有人不滿。
人的聲音真是太有趣了,秋心裏想著,高低不均、粗細各異、變化多端。聽著各種各樣的聲音似乎就能從中描繪出那個聲音主人的樣子,這種官能在黑暗中更為敏銳,你甚至可以將聲音想像成動物或者石頭,具有無限可能。
這時候,他似乎聽到從遠處傳來幾不可聞的奇妙轟鳴,是什麼聲音?既不像是舞台上的音效,也不像是擴音器的雜音。
這天早晨,秋早早地就拿起相機,上學途中、校門口、教學樓前、教室門口……一個地方也不放過,盡情地拍著早起上學的學生們。
停頓。
突然,「咣」的一聲巨響,夾雜著撕裂般強烈的哀叫聲。大家一起朝著後面響起聲音的方向轉過身,只見幾根聚光燈的光柱直刺刺地掃向後面,在空中瘋狂飛舞。坐在後面的一年級學生紛紛站起身,彈起的坐椅發出「咣當咣當」的刺耳響聲。終於,一直緊繃的弦斷了,禮堂里頓時一片混亂,大家彷彿是被巨浪推動一樣,成排成排地直起身來。
雅子她們四人把台詞拼在一起后發現,真的都是很短的句子,甚至不能表達完整的意思。
「首先,」「我準備了這個美麗的花瓶。」
沒等有所反應,「轟隆」——巨大的聲響一下子把所有的喧嘩叫嚷都覆蓋住,整個禮堂開始激烈晃動起來。
雅子感到有一陣涼意爬上後背——好可怕!這戲怎麼這樣恐怖。是什麼?那不是秋他們說的故事嗎?演這樣一齣戲,大家的心裏不覺得疹得慌嗎?
由紀夫皺著眉不滿地看著自己的台詞。
雅子忐忑不安地看著遠處的警示燈。
「轉眼,」「已是兩年之後,」「這一次讓我大吃一驚,」「第三個小夜子,」「是個男孩。」
千百個人沉默地端坐在空曠的禮堂,這情形透著怪異。雅子不覺有點胸悶,好像要喘不過氣來。更多人為了抵抗這種壓抑開始「咳咳」地清著喉嚨。還是無人說話。最後,那些乾咳聲也停止了,場內再一次變得悄無聲息。
「把這個花瓶當做某種暗號,」
「大家有沒有見過這隻花瓶?」
「我,」「非常滿意。」「大家因為這個,」「可能了解了我想說的事情,」「知道了我這個人,」「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但是,」「兩年後,」「我又,」「開始思考。」「我覺得還有沒完全說清楚的事情,」「還有很多需要補充。」
「四十個人同時上一堂課的話,」「四十個人就會想同樣的問題嗎?」「那可未必。」
舞台上,聚光燈「唰」地全亮了,光芒交集之下,插著紅玫瑰的花瓶像是炫耀著自己的存在,醒目地佔據著桌面。美麗的玫瑰花自由怒放的姿態彷彿帶有意識的鮮活生命,散發出燦爛奪目的光輝。由紀夫感到時間一下子退回到四月開學典禮的早晨,耳邊仍舊能聽到當時三年級二班的喧囂聲。而津村沙世子,這個引人注目的轉校生也像在下一刻就會面無表情地進入教室似的。
學生們已經陷入了恐慌氛圍,又似乎被攝去了神志,只顧一個勁兒地繼續往下念閱台詞。
舞台上悄然並立著五個人,都用微型手電筒照著自己的腳,靜靜地站在那裡。前面兩個後面三個站成兩排,共有四個女孩一個男孩。由紀夫努力地伸長脖子想看清那些人的上半身,特別是他們的臉。當然,他想那必定是由實行委員們扮演的,可是仍然想知道他們究竟長什麼樣。但是,那五個人的臉像與黑暗融為了一體,怎麼也看不到。
他竟然覺得那很美(事後向雅子說起,她也這麼認為)。「瞧,那不是很漂亮嗎?」——是不是有人出於那樣的念頭,故意推倒了那扇門,獨獨預留出那一方空白,正是為了展示無與倫比的奇景?那個景象不帶任何現實意味。
「這麼多,」「相同年齡的孩子,」「在同一個地方,」「大家海闊天空地任思緒翱翔。」「所謂學校,」「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你放書包的課桌,」「你現在雙手托腮正支著你胳膊的課桌,」「你喜歡趴著打瞌睡的課桌,」「那張課桌始終放在同一個地方。」「你坐在這裡有一年了。」「曾經,」「有個和你一般大的孩子,」「也坐在同樣的位置,」「在那裡雙手捧臉,」「或垂頭瞌睡。」
一番https://read.99csw.com忙碌之後,全校學生都集中到了禮堂。
設樂已經站在舞台邊的發言區開始指揮。
住嘴!快別說了!照這樣順序,馬上要說到今年,說到第六個小夜子了!秋在心裏絕望地吶喊道:拜託,快停下!
話音未落,燈光隨即暗去,禮堂裏面頓時如黑夜降臨。
男生有力的嗓音雖然緊張,卻能聽得很清楚。這時候,紅燈突然在黑暗中「啪」一下亮了,暫停。
「莫明其妙的台詞,這戲也太奇怪了吧。」
「我很喜歡漂亮的花,」「特別是漂亮的紅花。」「漂亮的花插在美麗的花瓶中,」「這與我的少女們是多麼相得益彰啊!」
「是龍捲風。」
設樂話音剛落,場內頓時騷動起來。每個人都打開自己手中的紙讀了起來,一時間,禮堂里塞滿了嗡嗡聲,簡直是沒有比這更吵鬧的地方了。
「她把我所想的事,」「充分地傳達給了大家。」「就這樣,」「站在這花瓶之後的,」「第一個小夜子,」「成了我的代言人。」——停頓。
驚恐萬狀的學生異口同聲地尖叫著,在黑暗中四處逃竄。一時間,整個禮堂都充斥著既恐怖又興奮的高喊聲,還有鋼管坐椅拖動撞擊引起的尖銳刺耳的金屬聲。
「嘎——砰!」二樓處逼真地響起了車輛撞擊聲,大家都被冷不防地嚇著了,這時,打向二樓的聚光燈又突然地消失了。
再仔細一看,發現禮堂的左右兩邊和後方還有二樓各處竟然都有負責照明的人在待命。
「我最不喜歡待在一片黑暗的地方了,瞌睡蟲都快爬上來了。」
「放在教室裏面。」
「大家待在一塊兒安靜地聽講,」「但心裏在想什麼呢?」「今晚上吃什麼?」「放學之後去哪裡玩呢?」「好睏啊!」「可是在這裏打瞌睡容易被發現。」「肚子好痛怎麼辦?」「這題太難了,搞不懂。」「同桌這次考試幾分?」「成績好像比我好嘛!」「不過那人脾氣不好。」「他呀,」「在班級里很有人氣,」「個子又高。」「在意別人的人是傻瓜!」「那傢伙真討厭!」「在課本上亂塗亂寫。」「沒勁!」「還有幾分鐘」「那女孩到底喜歡誰?」「在意誰?」(黃燈亮了)「為什麼那女孩會選擇他,」「而不是我?」「為什麼和那樣的傢伙交往?」「換作是我的話,」「反正我,」「要是我努力點的話,」不知不覺地,大家的聲音大了起來。「我在別人眼裡是什麼樣的?」「別人是怎麼看我的?」「討人喜歡嗎?」「要是有人在我背後說閑話,」「也許大家都很怕我。」「我是,」「我呀,」「我的,」
這聲音乾巴巴的沒有活力,念到最後的「人」帶著寒意,聽得雅子心頭一顫。「——對,就是用來裝你們的。」「學校這地方就是要將你們所有人都集中到一起。」「為了騙大家來這裏」「他們製作了款式相同的制服,」「還讓你們一起學習。」「這麼狹小的地方要容納四十個人,」「有時甚至五十幾個。」「如果真要在這裏生活的話,」「像這種四十甚至五十個人,」「共擠一間小房間的狀況,」「真是叫人難以置信。」「但現實就是這樣。」「大家都朝前而坐,」「在那裡一坐就好幾個小時,」「每個人都看著前面,」「聽老師講課。」「大家都待在一起,」「在這個地方。」
「誰?」
老師們慌忙提醒道。
雅子聽到自己「怦怦怦怦」的劇烈心跳,她懷疑周圍的人是否也聽到了那個誇張的聲音。然後,她察覺遠處似乎有「轟」——更為奇怪的聲音傳來。
紅燈亮了。
這……是在說什麼?!
「啊!」
終於,這一天到來了。
設樂忽然在此時回過頭看了舞台一眼,事後回想,他也不明白是什麼促使他在那一刻回頭看。
雅子猛地挺直了脊背——什麼SAYOKO,SAYOKO明明就坐在自己身邊,依舊一臉從容。要是我的話,在這種時候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來,一定會哭的。
風吹得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死死抱緊雅子的由紀夫激動地叫了起來,緊緊偎依在一起的兩人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
剛才還雞飛狗跳的嘩鬧戛然而止,讓人疑心先前的嘈雜是否只是幻像,全場陷入一種叫人難以忍受的寂靜。
「那是——」
紅燈,停頓時間稍微有點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