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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彰彥 第一章

第二部 彰彥

一進入森林,戀愛般的感覺立刻將我包圍。
當然,我知道這隻是浪漫的錯覺,但只有在進入森林的這個瞬間,我才會有彷彿被人用手輕輕環抱的安心踏實感。
這種想法是最近才有的。學生時代去爬山的那種閑適心情早已不再,一年一次的爬山已經成為奢侈的享受,即使如此,也很難尋回過去的感覺了。就像套上久久才穿一次的襯衫所會有的微妙感覺,我似乎再也無法為山林所接納。就算固定會上健身房,但那種感覺與舒活全身的登山完全不同,我的身體已開始悲鳴。
我在登山時都會與同伴一路閑聊,而且總是有被注視的感覺。這種感覺從山腳下出發時就一直如影隨形,愈接近山頂,路況更崎嶇時,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愈加強烈。到底是誰?是誰在看我?山神?或其他神祇?還是我自己?
有時候,我會有意識與肉體脫離的感覺。我曾向別人提過這件事,沒想到大家竟然有志一同,都會有過這種體驗:當人的肉體與精神的疲勞到達極限,幾乎只剩本能時,意識會變得一片空白,然後感覺自我意識彷彿脫離了肉體,在一旁觀看爬山中的自己。
許多怪談都在山裡發生,大概是因為很多人常在山裡體驗到生與死的界線吧!遺憾的是,我這個人比較實際,雖然曾在登山時過過幾次危險,卻全然沒有這類靈異體驗;但我平時可以感覺到死者想傳達的訊息,我不認為那是靈異事件,只覺得那是死者留在世上的遺憾。

第一章

走在我正後方的節子突然詭異地笑出聲。
所謂的「旅遊」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旅遊的景點似乎決定了旅遊的時間。一旦想去某地,接著便會想到應該要何時去,等到有時間休假時,便從之前列出的候選名單中選擇一個地方。但這次不一樣,那一天、那個時候,我在一瞬間便做下「要去」的決定,後來一開始著手擬定行程時,出發的日期又緊接著浮現,於是,我們四人便在此時來到了這裏。我不是宿命論者,但我認為這是一場冥冥中早已註定的人生之旅。
說歸說,其實我能理解節子的心情。能與人生中的好友一起到人間仙境似的九九藏書地方度假,簡直是一種奢侈的享受,心情自然大好。
不過,這裏就像鋪設了遊客步道,經過管理整頓的Y島自然景觀摘要版。明天開始的行程將更辛苦,因此,我希望能讓他們先在這片入門級的森林中,充分感受森林的氣息。
雖然踏入森林的那一瞬間很緊張,但隨著身體的漸漸放鬆,一陣陣喜悅便浮上心頭。陽光從枝椏間灑下,彷彿蒼鬱天空中的閃爍星光。能走在這麼美麗的地方,我感到無比幸福。
提起腌菜石的事時,連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其實我早將這段往事忘得一乾二淨。不知道是什麼觸動了這read.99csw.com段記憶,可能是味道或聲音吧!我在公司寫一份企畫書時,這段孩提時代的丟臉記憶便突然蘇醒,明明早已將之重重封鎖,如今倏地出現,不禁令我紅了臉,還差點火叫出聲。
「嗯,也沒什麼,因為感覺太好了,所以就笑出來了。」
「哈哈哈!」
「你在笑什麼?感覺真詭異!」
雖然利枝子懷疑我策劃這次旅行是別有用心,但我是真的想帶大家來Y島遊玩也是事實。這座島自從列居世界遺產後,有一段時間一直是眾所矚目的焦點。這裏的山勢極具變化,我從以前就一直很想來這裏。
森林的氣息,孩提時九九藏書代的幸福滋味——我突然有一股泫然欲泣的衝動。小時候,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多餘的,從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幸福的回憶,然而,到了現在,我必須承認我還是有一段快樂的時光——那段在溫暖明亮的院子里玩耍的日子。
「奇怪的傢伙。」
我回頭睨了節子一眼,發現她正專註地欣賞四周風景。
森林是一塊海綿,特別是Y島這種多雨的地方。當我們一踏入森林時,便感受到森林里豐沛的水汽,來到Y島的其實感蜂擁而至——啊!我真的到Y島了,我正在Y島的森林里散步!
當我走下前方蒼鬱林木中的狹窄小徑時,面前突然閃https://read.99csw.com過沾滿雨露的繡球花——這是哪裡的繡球花?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幅景象:突然從中閃現亮光的繡球花。
每座森林都有自己的特色,走在其中更能感受到森林的特質—寬容廣大、充滿活力、惡意滿懷、高雅莊嚴、乏味單調、疲倦沉悶等等。然而,這座森林無法以上述詞彙形容,而崇高、泰然、成熟、豐饒、神秘、純潔這些詞彙雖然與之有所吻合,卻也無法貼切地形容其風貌。
剛進入森林時,跟在我身後的三人都靜默不語,各自屏息凝神、貪婪地將四周景色納入眼底。我知道他們正在品味與Y島森林的初次邂逅,如同第一次約會的國中生,心https://read.99csw.com中正暗暗揣度對方給自己打幾分,等到能大方地與對方談話、仔細端詳對方時,大概也過了好一段時間了。
當然,這裏沒有任何繡球花,這是我腦海中浮現的影像。人的眼睛到底能看見什麼?人有辦法斷言自己看到究竟是什麼東西嗎?我眼前所見的,不過是混入自己記憶片段的景緻吧!
幸福的瞬間就是指這個吧!升學、就業、結婚、生子、事業有成等等,都是人生的階段之一,從中得到的不過是一般的快樂,真正的幸福或許只是一瞬間。我們四人走在樹梢灑落的陽光中,就是真正的幸福,而這個幸福的瞬間將永遠深植在我的記憶當中,彷彿輕撫雙頰的柔光與微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