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也好。」

蒔生凝視著桌上的某一點，淡淡地繼續。

友紀家的後院也有繡球花。我也應該見過，在那次沒事先約好而晃去他家找他的時候。

抱怨的同時，我也調了兩杯摻水威士忌端到窗邊的桌子。

隔天起，他便因為發高燒而請假。

不安的情緒正往我體內紮根，逐步開拓其領域。

我會被列入嫌疑犯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我姐與我彷彿鏡中相對的兩個人影，難怪目擊者會以為是我進入友紀的房裡。

這必須是一起殺人事件。

我不知道她用什麼方式接近友紀，或許是在他來找我的時候吧！對於朋友的姐姐，友紀的態度一定很有禮貌，所以姐姐看上了他，也利用高明的手腕使友紀落入她的手掌心。

友紀在夜裡來到我家。

友紀非常絕望，掙扎著逃離無從選擇的地獄。

「真的可以說嗎？」蒔生抬起頭，看向我的眼神冰冷。

「什麼事？」

『彰彥，走吧！』

是我姐穿上學生服，進入友紀房裡，一方面是掩飾她的女性身份，另一方面是引人注目，因為他們得讓人目擊到有人進入友紀的房間。而且，她很容易就能取得我的學生服——她弟弟的冬季制服，又因為我們的背影相似，穿上學生服之後，就不會有人發現她是女的了。

「我記得第一次去你家時，我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繞著那棟氣派的大宅看了一圈。你家後院種了一大叢的繡球花，繡球花正對著你的房間，旁邊則是紫織的房間。」

「你到底在說什麼？」不安再度湧上，我焦躁探身向前。

為什麼我ｈｔｔpｓ://ｒｅａｄ.9９csｗ•ｃｏｍ沒發現？不，應該說，為什麼我要裝作沒發現——那被雨水打濕的繡球花。

我花了不少時間調好酒，端回桌前，失去力量似的坐下，將一隻酒杯遞給蒔生，他面無表情地接過去。

我與蒔生也乖乖回房，卻了無睡意，於是決定再喝一點酒。

因為結交到第一個好友而興奮不已的我，即使回到家也總是在談論友紀，而這些話一定也進了姐姐耳里。她不可能不對友紀感興趣，因為他足以當她的餌食，更是一顆能用來控制我的最佳棋子。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嗯。對了，那傢伙總是用腳踏車載我。考試一結束，我們總是率先衝出校門。」

「什麼？」

其實我知道，那個訪客就是姐姐。壓在友紀身上的，是她才有的白皙裸背。

我從繡球花的暗處發現他有訪客，於是立即折返。

「有，從我的房間就能看到。」雖然覺得蒔生這句話有些奇怪，我仍點頭回答。

「友紀必須成為殺人事件的被害者。」

經過了那麼多年，我竟然被自己的愚蠢深深刺傷。我明明早就知道她是個怎樣的女人，明明早在知道她所畫的「若紫」代表什麼時，就看清她的本性了。

不知為何，我認為最後一個才是正確答案。

一聽到這個問題的瞬間，我立刻失控大吼。

「友紀是不是對你說，他有了喜歡的人？」

親眼看著友紀咽下最後一口氣后，她接著將茶杯與藥瓶上的指紋擦拭乾凈。

所以他必須被殺。

蒔生喝了一口酒當做回答。

蒔生拿來立燈，九-九-藏-書點亮。我們都換上了浴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對坐，舉起酒杯，乾杯。

蒔生一直靜靜地喝著酒，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我驚訝地看著蒔生。

「夠了！」

我很清楚，蒔生即將說出讓我聽了後悔莫及的話。然而，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聽。

「她們一定是酒喝多了，想睡覺才回房的。」

然後，友紀死了。

所以咖啡桌上放了兩隻茶杯，還有裝感冒藥的瓶子。

蒔生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低頭注視自己手中的酒杯。

「你是指友紀命案的真相？」我的背脊發涼，熟悉且令人厭惡的冷汗開始滲出。

我不明白那時拼盡全力踩腳踏車的友紀心裏在想什麼。為什麼他總是要我坐在後座，然後全力狂奔？

「我的臉色真的那麼難看？」

「是嗎？我也是同樣想法。」蒔生的語調維持一貫的冷靜，喝了一口酒，「……你家後面也有種繡球花吧！」

我將整個身體靠向椅背，雖然早有覺悟，但背上的冷汗明顯背叛了我的覺悟。

他在後院里，全身被雨水淋濕，專註地凝視她房間的窗戶，還有我——他可能失去的朋友——房間的窗戶。

蒔生冰冷的語調讓我在一瞬間全身凍結。

「沒什麼。」

我站起來，拿了自己的酒杯，並從蒔生手裡接過他的，一起放在冰箱上面，再調兩杯酒。

友紀死後，若茶杯上沒有他的指紋，便能證明這是一起殺人事件，因為是兇手擦掉了指紋。

她甚至從友紀那裡得知洗衣店老闆平時過來的時間，一直躲在木門后等待。在洗衣店老闆抵達、他的客戶打開玄關reａｄ.９９csｗ.ｃｏｍ門的瞬間，她便偷偷摸摸地走出去，留下屍體與殺人事件的證據。

蒔生靜靜地坐著，等我要求他繼續說。

友紀選了那個女人當共犯。她讓他墜入地獄、否定他的一切，而且還能眼睜睜地看他在自己面前死亡。

「你知道？什麼時候？是聽利枝子說的嗎？」我的聲音無法克制地愈來愈大，語氣不自覺地帶有詰問的意味，「為什麼不告訴我？說啊！」

我的腦袋發熱，不自覺地嘖了一聲。

蒔生看了我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蒔生耐心地等待我的回答。

「知道什麼？」隨著一次次的質問，我愈來愈不安。

「嗯，那真的是個不怎麼愉快的回憶。」

總覺得蒔生的表情怪怪的。

我明白友紀正處於什麼樣的地獄。他一定非常痛苦，他的純真試著蔑視她、遠離她；明明想憎恨她，身體卻違反意志，一步步地靠近她，以滿足自己的慾望。即使想著這是最後一次，卻又被一句低語給誘得動搖了心志，一旦被冷淡以對，他又恍然若失，不論去到哪裡，腦中全是她的身影，揮之不去。不只如此，這個女人還是他好友的姐姐。他在學校與弟弟是無話不談的好友，回到家則與姐姐偷偷交往——友紀就這樣夾在我與姐姐之間。她應該說過什麼刺|激了友紀，可能是自己被弟弟瞧不起、弟弟不會原諒與自己交往的人之類的話，而且是一有機會便對友紀灌輸這些思想。我知道這些就是友紀痛苦異常的原因。

「站在那叢繡球花中，能看見你的房間與你姐姐的房間。」

「你怎麼了？」

做為九*九*藏*書殺人事件的被害人。

因為是健行的第一天，大家都累壞了。節子與利枝子都為了明天而早早回房休息。

房內被沉默籠罩。好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從現在起，有什麼事即將開始了。

蒔生沉默不語。

我打開後面低矮圍牆上的木門，直接走向他的房間。

透過眼角餘光，我發現友紀來了，心中某個角落明白，他正站在後院凝視她的房間。

「這個共犯，大概就是我姐。」

憤怒讓我眼前一片赤紅，但是，這是對我自己的怒火。

第一學期的期末考試從七月開始。

友紀的聲音在我耳際清楚地響起。

「蒔生？」

為了在他死後證明兇手的存在，他還需要一個共犯。

「你知道了嗎？」蒔生低下頭，唱獨角戲似的喃喃自語，「……所以利枝子還是不知道。如果她知道，應該不會問那些問題。」

晚餐后，眾人散會。

我一口喝下已分不出味道的摻水威士忌，一股極苦澀的滋味滑下喉嚨。

「很難得看到你這樣，你是不是想說什麼？」說完，我啜了一口摻水威士忌。

「你錯了，如今的我並不這麼認為，可能是我全想起來，也說出來的關係吧！不過，當時的我真的大受打擊，也很消沉，因為那時的我是個沒朋友的人，更遑論擁有知己，直到認識友紀，然而他卻突然死了。」

我也想叫他繼續，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

「——那傢伙，大概對友紀出手了。」

「或許吧。」蒔生靜靜頷首。

「是嗎？所以你才一個人去爬？」

友紀想與我一起死，這麼一來，我就不會知道他與姐姐的事，他也rｅａｄ•9９ｃｓｗ•com能遠遠逃離姐姐。

「利枝子一定知道了，她剛才看起來有點害怕。」蒔生臉上浮現複雜的表情。

「你最討厭的間接照明來了。」

「我們約好去爬穗高岳。」

我們隔桌而坐，不發一語。

終於，我開口了。聽到那個名字從蒔生嘴裏出來的瞬間，我就領悟到了真相——不，或許是從聽到利枝子那些話之後。

在我高二那年的晴朗夏日。

我的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盛開的繡球花，被雨水打濕的繡球花。

但他不可能自殺，因為他有最愛他的母親，而且不論如何，旁人絕不會認為他是個會拋下母親的人。

「沒關係，我早已決定，這次就是這樣的旅行。」

「我們卻因為這樣睡不著。」

真是偽善，滿口的謊言。

一想到這裏，我的內心深處立即感到痛苦萬分。

「我剛才真的捏了一把冷汗。」蒔生低聲說。

或許他也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吧？或許他想與我逃到世界某個角落。還是說，他想帶我沖入車陣中，一起離開這個世界？

我腦中浮現凝視友紀空蕩蕩的桌子，喃喃說「發生什麼事了」的自己。

他這種態度讓我感到萬分感激。

「友紀，」我喝了一點酒，繼續說，「是自殺身亡的。」

我會裝作視而不見的理由只有一個——我不想失去好不容易才交到的好友，無法忍受他因為姐姐而疏遠我。

「看樣子，你真的沒注意到。」

我的手緊握酒杯，任這鮮明的痛楚蔓延。

「不過，利枝子實在很聰明。當時警方雖然很努力搜查，得到的結論卻遠不及她今天這些話。」我輕搖酒杯，有感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