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蒔生
第三章
高聳的山巒已完全隱沒于白色的雲霧之中。
每次看到節子,我都會覺得她是個堅強的女人,很少有女人的情緒能像她那麼平穩,這不是說她厚臉皮或遲鈍,而是她不介意暴露自己的缺點,因而讓人感到親近。有時我覺得節子會因為周遭的氣氛而刻意營造出開朗的樣子,她不只是依靠直覺感受他人的情緒,還能令眾人感到放鬆。我常看到一些女人吹噓自己的細心周到,並常說:「我一直很關心大家。」但實際上只是令他人緊張。她們在最重要的地方都不夠機靈,而節子就不會犯這種愚蠢的錯誤。
「你們在笑什麼?」節子走近餐桌,黑亮的大眼來回注視我們的臉。
我總聽到內心的某個角落不斷喃喃:我愛的女人不是利枝子,我愛的是不愛我的利枝子。
「森林里或許不會感受到太大的雨勢,但空氣中的水分會變多,應該還是會濕答答的。」
我曾聽過這樣的話。
「咦?什麼?」聽到彰彥的話,利枝子臉上浮現擔心的神色。
「什麼意思?」彰彥驚訝地注視節子。
如果是節子,一定能扮演稱職的管理者角色,也難怪她能在同期的同事中迅速擢升。她一定深受同事信賴,此時,我腦中不期然地浮現公司那些自尊心強卻又氣量狹小的同事。
我最喜歡那時的利枝子。那個沒注意到我、全神貫注在某項事物上的利枝子。那時的她是最美麗的。
「有這種事?」
向來具有逗笑眾人能力的節子來到桌旁坐下。
「現在一些前衛畫家的作畫方式是在地上鋪一張很大的畫布,手拿裝有各色顏料的罐子往畫布上隨意潑灑。我的夢就像這樣,彷彿有人以極快的速度來回奔跑,read.99csw.com將顏料灑向畫布,潑灑顏料的那隻手也快得看不清,只覺得腦袋裡有各色線條來來回回,重疊成繽紛的色彩。」
「早安。」
利枝子被我逗笑了。彰彥向終於出現在餐廳入口的節子用力揮手。看了節子左右兩側膨起來的頭髮,我不禁感到好笑,腦中浮現她的頭髮愈來愈膨的模樣。
利枝子出神地看向窗外。看見她毫無防備的身影,我突然感到不安,一瞬間產生回到學生時代的錯覺,好像她會看向我,對我說:「今天的課上得如何?」
「那位大嬸對你似乎不太友善。」
「如果你們以為是像昨天那樣的路線就錯了,今天的水準有稍微提高些。」
我自問,我對她還有感覺嗎?答案是「沒有」。
昨晚,利枝子真的發現了事情的真相?
她還是與以前一樣,偶爾會在某個瞬間,露出如孩子般的慌張神情。只是短短的一剎那,卻因為與平時的沉著形成反差,反而令人印象深刻。久違的神情令我宛若跌入歲月的裂縫,從過去的可愛神情到剛才的焦躁心慌,都讓我感到非常懷念。昨夜掘出的學生時代的記憶,或許正刺|激著其他回憶。
「其實也沒什麼情節,只是夢到一位大嬸一直跟著我。」說完,節子塞了一口麵包。
我在高中便明白利枝子是個無可挑剔的伴侶,但正因為其完美,我知道自己早晚會放開她。
「是什麼樣的夢?」利枝子望向節子。
真是諷刺。彰彥說他喜歡與我交往時的利枝子,我卻喜歡沒有與我交往的利枝子。她喜歡我這件事雖然讓我感到很高興,另一方面,我卻一直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會不會是九-九-藏-書你小時候的鄰居?」
「我沒聽過她的聲音。她每次都突然出現,我一發現她,她就立刻追上來,所以我都得趕快逃跑才行。」
「節子也抱怨她的頭髮又膨起來了。」
「八成是。我每次作這個夢,都是體溫升到最高的時候,醒來后就開始退燒了。」
我不懷好意地想找出利枝子臉上的老化痕迹。
「等一下就來了。她說因為運動讓新陳代謝變好,化妝的效果也更好,高興得不得了。」
「真可怕,好像乾燥的海帶芽,一遇水就恢複原狀。」
不過,問題到頭來還是沒解決,彰彥已認清了這點,利枝子也沒必要知道真相讓自己痛苦。
「可是每次從這個夢裡醒來,我都會覺得很累,感覺很像拿攝影機捕捉飛快潑灑的顏料,毫不間斷,而且全是紅色或黃色這類鮮艷的色彩,看著看著都不禁眼花撩亂、暈頭轉向。」
利枝子與我四目交接的瞬間,臉上立即浮現類似嫌惡的神情,迅速移開視線。她現在一定也與我想著同樣一件事,併為之焦躁、內疚。
利枝子的思考模式向來是以合理性與實際情況為出發點,此外,她的直覺也不差。雖然她認同這樣的自己,但八成也打從心底討厭這種洞悉一切的感覺,所以偶爾會以這種方式拒絕接受事實。
或許是因為昨天有充分的運動與睡眠,今天的早餐顯得格外美味。大家都靜靜地專註在自己的餐點上,沒多久,節子突然開口問了這個問題。
「好具藝術性的夢,穿烹調服的大嬸就差多了。」
「嗯,我自己在上粉底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平時抹開粉底時,覺得臉摸起來都有點乾燥、粗糙不平,一想到平時皮膚上累積了那https://read•99csw•com麼多老廢角質,就覺得恐怖。」
「每次都不一樣。我也會作些其他的夢,但有時那個大嬸都會跑進我夢裡搗亂。」
「聲音呢?是從沒聽過的聲音嗎?」
「天氣不太穩定,今天或許會用得上雨具。」利枝子凝視窗外說。
「啊,也對。而且就算戴帽子也會飛掉。」節子一臉認真地頷首。
利枝子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那個人是誰?」
節子突然一臉恍然大悟,沉思了一會兒,「夢到這位大嬸時,通常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也不是換了環境。如果有這些共通點,我大概就能知道原因了。」
「她是自然鬈?」
「我小時候住在鄉下的一個小地方,附近沒有這樣的人。」
「什麼意思?」
「你真是夠了。」
「嗯,而且發量還不少。」
我曾經對她說過這個夢。學生時代,有一次利枝子到我房間來,陪了發高燒的我一整夜。
「我也不知道,但在夢裡,我很怕那位大嬸,有一次還為了逃開她而摔下懸崖驚醒。」
「我記得有一次去露營區接我大兒子回家時,正好遇到下小雨。雖然我戴了一頂小呢帽,但後來帽子竟然被漸漸膨起的頭髮撐開、飛走了。」
發現我們走近,利枝子微笑地舉起手揮了揮。
「咦?她的目的是什麼?是想抓你嗎?」
那是個寒冷的夜晚,雖然開著小小的電暖爐,但效用不大。雖然我因高燒而全身冒汗,但體質虛寒的她一定覺得很冷。我的額頭上放著冷毛巾,一睜開迷濛的雙眼,就看到坐在床邊的她。她穿著我的毛衣,膝上蓋了一條毛毯,正在看書。她在讀哪一本書?
「差不多該出發了。大家動動手腳,暖身一下。今天也是九九藏書八點從這裏出發,七點五十五分在大廳集合。」彰彥放下咖啡杯,提醒大家。
「我的頭髮?」
「別擔心,只有一點點不同,一點點而已。」
「你們有沒有從小到大都常作同一個夢的經驗?」
「我們在討論你的頭髮膨起來的事。」彰彥將手掛在椅背上,一臉認真地說。
「節子還沒好?」彰彥瞄了一眼空位,在利枝子對面坐下。
此時,一股奇妙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今天是去S雲水峽吧?真有詩意的名字。」節子喝著柳橙汁,自顧自地頷首道。
「你不是只有最近,而是小時候就作過這種夢了吧?」大家都一臉不解,我繼續說,「你都是什麼情況下作這種夢?這些夢境有沒有共通點?你是昨天到這裏以後才又作這種夢,會不會是因為認床的關係?」
「有,就是昨天晚上。當時我還心想:『啊!我以前作過這個夢。』」
彰彥連忙將食指與拇指緊緊靠近,拚命強調,卻讓利枝子更為不安,臉上浮現一絲擔憂。
「嘖嘖,開始在解夢了,這很難哪!」彰彥雙臂交抱,一臉困擾。
「夢裡的場景都一樣嗎?」
餐廳兩側以大玻璃窗裝潢而成,因天候不佳的關係,感覺好像置身飄浮於半空中的船隻。
那一瞬間,我與她交換了共犯般的眼神。
「你有嗎?」彰彥說話時,手裡的刀叉沒停過。
他還是對「美麗之謎」很執著,這確實很有趣,但要說明並不容易。
能說出如此敏銳的推理,不可能沒發現近在咫尺的真相,但她或許是下意識地拒絕知曉。利枝子向來如此,對於不想知道的事,她都會下意識地避開或佯裝不知。我想,她也不知道自己有這種本事。
窗外的一片白奪走我的方九九藏書向感,白色的黑暗正無限擴大。
「嗯,我大概能想像。」利枝子瞄了我一眼。
「是因為發高燒嗎?」
歲月與地心引力會在女人臉上刻下皮膚的細紋、眼角的皺紋與松垮的臉頰,但就算以最嚴格的標準仔細審視,利枝子似乎沒受到太大影響,雖然不能與二十幾歲時的肌膚相比,但也驚訝地發現她沒什麼改變。
突然,我心中浮現一絲疑慮。
「今天很可能會淋到雨,如果不將頭髮綁起來,會無法完全塞進雨帽里。」
「我每次發燒時,也會做同樣的夢。」我一說完,其他三人立刻看向我,「只要發高燒,就一定會作這種夢,而且是色彩繽紛的夢,就像有人拿顏料在眼前迅速揮灑。」
男人心中其實也有一把尺,經過多年歲月,與多名女人交往後,才會明白最初交往的人,或在有限條件下挑選的女人,才是最好的。男人以前會認為青梅竹馬的戀人缺少了點什麼,世上一定有比她好的女人。然而,一旦明白她才是最好的那個人時,早就來不及了。
「我也不知道。雖然曾經夢過好幾次,但她不是站在背光的位置,就是站在陰暗角落,我老是看不清她的臉,所以不知道她是誰。她長得就像路旁隨處可見的大嬸,穿著紫色系的烹飪服,鬈髮,頭上綁三角巾。」
節子似乎無法想像那幅景象,蹙起眉頭,顯得有些懊惱。的確,我的說明不是很詳細。
節子一定還在化妝。只是將一張面積不大的臉埋起來,需要那麼多時間嗎?
我也站起來,目光看向窗外。
從以前開始,利枝子花在化妝上的時間就不多,大概是女人中最少的;而我一直覺得愛美化妝化很久,聽朋友討論過之後,才發現愛美的情況還算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