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境之南
雖然無法追查出特定的原因,不過所有人死前的癥狀都很類似,家屬懷疑可能是相同原因造成他們的死亡。他們的家庭醫生懷疑是藥物中毒,收集了所有人的毛髮送往熟識的大學醫院病理學研究室。
當我注意到時,杯里的水已喝光了。
我父親後來健康惡化,全家搬回老家了。
敞開的門上貼著被陽光曬得泛黃的舊海報。青年嘴裏吆喝一聲,提起了裝著濕紙巾的塑料袋。
她聰明能幹,工作態度乾淨利落,受到客人和其他店員的喜愛。
可能是聽到了剛才我和那名青年的對話吧。
在發現空杯、拿起水壺的瞬間,以笑臉相迎一直要求加水的客人的瞬間。
加代子好可憐,從早到晚都被綁在這家小店裡,不會想去別的地方嗎?我從來沒聽你提過到哪裡旅行。但如果想去遠一點的地方,中元節假期也只有三天啊。老闆,替加代子辦個員工旅行吧。
我喝著第二杯咖啡,茫然地思索著。
真可怕。
為什麼她要在水壺裡加進那種東西呢?
能夠停止這場玩了十年的遊戲嗎?
一個在未知的擁擠城鎮中行走的女人。
雖然朋友這麼說,他卻不到一年就過世了。那是他大學剛畢業,就職沒多久時的事。面對突如其來的死亡,家人和朋友們都感到不解。人類的生命真是難以預料,生死的界線究竟在哪裡呢?在那家店裡隔桌相對喝著咖啡時,我們的命運究竟在何處產生了分歧?
那裡有香煙鋪和房屋中介,而香煙鋪的斜前方有一家咖啡廳。
「這裏以前也是咖啡廳吧?」
「不,是我朋友住過這附近。他以前常帶我來這裏的咖啡廳。」
他放下裝有一塊冰塊的水杯后,我輕輕地對他點了點頭。
一路往南走。
你不去上課嗎?這是你朋友嗎?
當然,他也不曾積極地向她搭話。他能做的只是拚命大口喝水,等待她來替自己加水。
他們的交情非常好,是多年老友。他們的身體同時出了狀況,各自就醫的結果皆是肝功能顯著下降。所有人都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為什麼會突然出問題,幾個月後竟相繼死亡,家屬們於是覺得事有蹊蹺。
因此,她才能在那家店工作那麼久。看著隨時間過去身體愈來愈差的客人,或許就像每天觀察盆栽的生長情況一樣。
老闆則在吧台里平淡地洗著杯盤。
然而,她卻選擇在這家店待了十年,想來是毒藥的魔力將她束縛住了吧。雖然我認為如果要使用毒藥,定期變換工作地點比較有利,但她選擇了留下繼續左右客人生命這條路,這想必給了她某種強烈的充實感受。
車禍嗎?
那個上班族和朋友的死,也是由於每天都到那家店,一去就待上很久,且持續要求加水,體內累積砒霜的速度比較快。但或許不健康的生活也提早了他們的死期。
從早到晚在那家小店當服務生,十年的歲月里毫不間斷,定時地往水壺裡加入砒霜,光是想象就令人深深感到不可思議。
我隨意地打量店內。
生病啊,他看起來那麼健康,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我喝光水,打了個呵欠。
10
那男人看來很老實認真。他會彎起高大的身軀坐到沙發上,每次都點美式咖啡。髮型是整齊的三七分,可能是容易流汗,手裡總捏著手帕。那條手帕皺成一團,而從褲腳的空隙可以窺見他一年到頭都穿著冬天的襪子。雖然他看上去就是個獨居的單身上班族,但不知為何我覺得他出身良好,給人的印象並不壞。
那個時候她究竟在想什麼?
那個上班族又如何呢?至少在我看來,我認為她對那個上班族有好感。那個上班族給人的感覺不錯,且打心底愛慕著她。
我意識到自己正猜測著她和那男人間是不是什麼也沒發生時,不禁苦笑了起來。事到如今,還在意多年前的別人感情狀況有什麼用?
我的說明雖沒什麼條理,但是她應著「原來如此」,理解了我的問題。
不過,她是到了那家咖啡廳后,才開始使用砒霜的。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道。
加代子為什麼會一直待在那家店?她喜歡那家店的什麼地方?是因為和沉默的老闆很合得來嗎?
最初的契機是商店街的經營者接二連三地死去。
我推門走進店裡。
恐怕她根本感受不到何謂寂寞吧?然而,或許她也對此感到困惑,該如何表現自己的情感,又該對誰表露呢?是這個似乎喜歡自己的上班族,還是這個將自己當做姐姐般仰慕的大學生?要怎麼和他們互動才能傳達自己的情感呢?
常客中有很多中高齡男性,幾乎都是附近商家的老闆和退休的上班族,他們總是悠閑地聊著天。這種小咖啡廳只要常客一多,普通的客人就很難進來。他們似乎也很了解這種狀況,都會不著痕迹地錯開上門的時間,避免只有常客佔領吧台的狀況。
她這麼說完后,轉身回到了收銀台。
那聽來像是她不小心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我察覺到青年困惑的眼神,慌張地點https://read.99csw•com了招牌咖啡。
學生時代我經常在這裏下車。我就讀的大學里,從以前便有不少人住在這條路線上。我想當中大概又以地方出身的學生佔了多數。這條路線的站前氣氛和地方都市的政府所在地很像。車站大樓中有服飾店、雜貨店以及老字號的飲食連鎖店,站前的狹窄圓環上矗立著寫有交通標語、意義不明的雕刻物,還有被車子廢氣臟污了的杜鵑花叢。圍著圓環的甜甜圈店和冰淇淋店門口有公車站牌。公交車以圓環為中心忙碌地進進出出,吞下排成一列的乘客后便離開,去了我不知道的某處。公車站牌前,還有站前混合大樓上層貸款業者派遣來的年輕員工,掛著做作的笑臉分發麵紙。兩名老婦人站在面對著圓環、狹窄的日式糕餅店門口聊天。老書店門前的雜誌區,有群回公司途中的上班族和放學后的高中生站著翻閱雜誌。
過去的裝潢並不是這樣,當時是隨處可見的那種普通咖啡廳。入口的玻璃是很深的褐色,以白色文字寫著店名。大片玻璃窗外並排著觀葉植物的盆栽。人口處有座白色三層櫃,上方擺著公共電話和印有信用卡公司標誌的便條紙及原子筆,柜子里則放著漫畫周刊和報紙。由於總是立刻被顧客弄亂,女服務生只要經過便會細心地整理一番。吧台上放著不鏽鋼托盤,上頭倒迭著一模一樣的杯子。出水口呈三角形的銀色水壺擦拭得閃閃發亮,折好的深藍色抹布墊在水壺下方。
因此,她在水壺裡加入了砒霜,這是自己對他人的情感,是自己對他人表達情感的手段。
最近都沒看到那個男人。
其他常客也察覺到他的心情,可是沒有人故意捉弄他。大家都在暗地裡替他加油。
05
「這樣啊。」
啊,抱歉,因為你之前說過想去遙遠的南國旅行,我才這麼問的。我有點在意,為什麼不是南方島嶼而是南國呢?
唉呀,我在存錢,打算有一天要出門旅行。
她的聲音和外表給人的印象大不相同,低沉而清晰。說不定她的內心意外地十分男性化。
相對地,或許她不知道該如何表現自己的寂寞,也不懂該如何對他人表露自身的感情。
如此說著的朋友,當時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還記得他的手微微地顫抖著,彷彿是要壓抑害怕的心情而一口氣喝光了開水。
她住在咖啡廳附近的兩房公寓,但等到警察終於踏進那兒時,屋裡已沒剩什麼東西了。
像她那樣的人一定每天都準時起床,勤快地打掃家門口,向路過的行人打招呼,每個月還會定期存錢到郵局裡。如果鈕扣掉了她會縫好它,腳踏車的剎車發出怪聲時會請腳踏車店的人上油,也會收集商店街的印花換小小的紀念品。最小的弟弟如果感冒了會替他煮稀飯,也不討厭替母親到附近的醫院領葯。看著如此認真地生活的人,若還是個漂亮的女性,那更讓人由衷感到安心。
08
我拿起賬單,站起身。夕陽透過窗戶射進眼裡。
究竟有多少那樣的女人?在日本這個國家有多少居住著這種女人的城鎮?看似個性良善的端正臉孔,充滿清潔感的打扮。能接受快速理解工作、表現出色的女人居住的城鎮到處都是吧。她不渴望他人相伴,獨自一人便不會感到寂寞。不論去到何處,都能以理所當然的表情生活吧。因為她具有常識又能幹。
11
唉呀,喝下了啊。
當我要求咖啡續杯時,杯中的冰塊已完全融化了。
她是個「幹練的大姐型」的女性,肌膚透白,手腕上清楚地浮現青色靜脈,長發總是往後紮成一束,穿著白上衣、黑窄裙和低跟涼鞋。她不太化妝,只搽了淡粉紅色口紅,然而那非常適合她。她的輪廓立體,相當漂亮,雙眼炯炯有神,總是微笑著。
我拉過煙灰缸,點起了香煙。
06
他向我搭話。雖然留著鬍子,意外地卻是個很年輕的人。
能看見老舊的圓環和慢如牛步的公交車了。
我拚命告訴自己,邊逼著顫抖的手,將捏得發熱的車票硬塞進自動剪票機里。
13
那是為了打發時間嗎?對她而言一切都是遊戲嗎?
朋友用力地點了點頭。
剎時,。我彷彿看見一個很像加代子的女人經過。
望月加代子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終究無人知曉。
記憶中,她從未露出寂寞的神情,也不曾表現出渴望保護者或企盼有人成為自己心靈支柱的態度。能幹的大姐,希望她一如往常勤快工作的大姐,只要靠近她便讓人喘不過氣的大姐。那樣的她彷彿是個完全體。
不需要他人的她,難道未曾對自己的生存九九藏書方式感到疑惑嗎?
我聽著背後傳來的招呼,走出店外。
留在公寓里的觀光海報,那或許是墨西哥的海報吧?我腦中浮現出加代子搭上巴士一路南行的模樣。
朋友說,那是獨居在附近的上班族,想要追她。
以前和朋友來這裏時,我通常都坐在這個位置。
他對我露出了微笑。
那並非我記憶中的咖啡廳。
眼前浮現了她滿臉笑容地往他杯里加水的模樣。
大部分的人不都是說「南方島嶼」嗎?她為什麼會說「南國」呢?我一直挂念著這個問題,有天趁朋友去廁所時,我忍不住問她。
我立刻察覺到那名青年走了過來。他外表看起來雖仍帶著稚氣,卻似乎受過良好的接待訓練。他立刻收掉了水杯,看來是要再加冰塊。
「是嗎?我聽說這間店之前是照相館。」
從調查結果得知,這家店使用砒霜很長一段時間了。特別是水壺、水杯和流理台周圍的反應尤其明顯,至於咖啡杯、虹吸管、熱水壺等則完全沒有反應,也就是說只有水壺裡被加了砒霜。而且一次的量也不多,大約是一星期只在這家店喝一次水的話,立刻就能排出體外的量。而那些常客是因長期喝下摻有砒霜的水,最後才發生了中毒癥狀。
別的客人問道。
「請務必再次光臨,我父親也會很高興的。」
墨西哥。南國。乘著巴士南行的加代子。
這個喝太多對身體可不好喔。
我突然一陣暈眩。
她仍舊在某處工作著。車站後頭的小咖啡廳,常客,老實的店主。客人和店主都很高興這次來了一個優秀的員工,將她端上的咖啡杯送到嘴邊。她非常努力地工作,總是勤快地更換煙灰缸,並在空杯里加水。
我若無其事地這麼問,青年側首不解道:
警方一開始懷疑是家庭內部問題,然而砒霜的成分顯示他們攝取的砒霜完全相同。五個人不可能在各自的家中攝取同樣的毒物,加上他們的家庭環境都十分良好,必須檢討其他的可能性。
15
14
沿著鐵路有條林立著酒吧和餐廳、散發出一股沒落氣息的馬路。與鐵路平行的另一側道路上,有家銀行,從旁轉進去,便會看到寫著商店街名稱的大型廣告牌。穿過那個廣告牌后是一條長長的混雜大街,這條路非常適合下午四點半到六點半左右的傍晚時分。菜販的吆喝聲,店頭烤雞的味道。孩子騎著腳踏車橫衝直撞,國中生買了零食邊走邊吃,來買晚飯配菜的主婦心血來潮地試穿無意間看見的涼鞋。
當我察覺自己對她的揣想投入過多感情時,不禁苦笑了起來。
接著,檢測店內料理台和自來水管周邊后,發現了大量的砒霜。
她將銀色托盤抱在胸前,說了句「那是因為……」后望著遠處。
16
對當時的我們來說,穿過平交道前往那間店是一種儀式。
南國。
你明明這麼喜歡我,卻對我下毒。你明明這麼喜歡我,死亡卻因此提早來臨。
青年打開收款機旁邊的門,走到店後頭去了。
加代子去南國啊,和你的形象不太搭呢。
而且那個上班族根本沒和她說過幾句話就死了。
一個肥胖的男人隨意地這麼說道。
喘不過氣只是我多心罷了,不知為何冷汗涔涔一定也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
「謝謝光臨。」
是嗎?沒這回事,我只是最近在忙畢業論文而已。
我想那確實有著無以名狀的緊張感,那是唯有她才知道的遊戲。這次的客人會喝下多少水呢?今天他會喝下多少水呢?
加代子如今究竟在何處?
警方決定徹底調查五個人經常出入的場所。
剛才,那名青年打開店裡後門時,門的另一邊貼著海報。
他並不加入熟客的陣容,總是坐在離收銀台很近的桌子。
拉開玄關的門,鑲著毛玻璃的老舊木門並排在走廊兩側,白天也暗沉沉的。
09
她是東京人,幾乎沒有親戚,獨生女,有著家族遺傳的虛弱體質,雙親也沒有兄弟姐妹。高中時父母相繼去世,她從都內的高中畢業后,便一直在咖啡廳或餐廳打工養活自己。由於長得漂亮,做事又乾淨利落,不論哪家店都非常器重她。然而她每隔兩、三年必定會辭掉工作,離職時總是告訴老闆「今後要在國外生活」。因為她那腳踏實地、完全沒有娛樂的生活方式,每家店聽到這樣的理由時,都不禁認為「原來如此,她一直在存錢啊」。
朋友搖頭否認。
事實上,加代子唯一的興趣似乎就是工作。放假時,她也不出門遊玩,總是在家懶散地度過一天。每個人都說她生活儉樸,存款數字應該不少。
青年將芳香的咖啡送上桌,厚重的大杯子拿起來相當順手。許多咖啡廳的杯子都意外地難拿。
看到新聞報導前,我並不知道她的名字read•99csw•com是望月加代子。
我盯著玻璃杯看,盯著杯中的冰塊看。
空間大小完全沒變,吧台和收款機的位置也一模一樣。
她面無表情,只是透過車窗緊盯著外頭的風景。
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從何處攝取了如此大量的砒霜。
朋友的房間在一樓角落,大量的書本圍著從不整理的床鋪堆成一座小山。衣櫥門坎上拉著晒衣繩,上頭永遠都吊著毛巾和襯衫,大白天里室內便很昏暗。
19
我父親也會很高興的。
如果我是加代子,會怎麼做?
「老闆,濕紙巾送來了。」
我確信那是曾貼在加代子房裡的海報。
方才的青年和我擦身而過,對我點了點頭,走去收拾我喝過的咖啡杯。
這麼說,老闆可能不知道當時的案件。我茫然地想著,他看起來這麼年輕,或許是因為發生過那種事情,才能便宜地買下這裏吧。
有天我隨口這麼說道,聽到朋友回答「那人已經死了」的時候,我大感驚訝。
她每天都在想些什麼呢?每天早上七點開門迎接來吃早餐的客人,和常客們聊天,送午餐上桌,晚上八點半打烊。當她伸手拿水壺時,在想著什麼?
我在堅硬的木製長椅坐下。桌子和椅子像是分別購買的,仔細一看發現花色有些不同。整間店的風格該說是早期的美國風情嗎?總之能感受到老闆的堅持。這麼一想,我才注意到地板也是木頭的。
我不想去南方的島嶼,也不想動都不動地躺在海邊。我想去美國,然後一路向南直到盡頭。
窗外行人走過。
聽我這麼一說,朋友頓時一愣。
你的臉色也很差喔。
老闆輕輕地點頭,計算著價錢。
我們穿著拖鞋發出啪噠啪躂地拖沓聲,沉默地朝平交道的方向走去。我常猜想「KAIWA」會不會是房東的姓。那還真是特殊的姓,漢字應該怎麼寫?海和、貝輪、鹿岩、飼羽,腦海中浮現了各式各樣的漢字組合。
很久沒在這一站下車了。
南國是指什麼地方?
我的眼前浮現出加代子勤快穿梭于桌間,不斷幫空杯加水的模樣。她始終保持著微笑,不著痕迹地注意店內客人的水杯是不是空了。只要一發現空水杯,她便會欣喜地拿起水壺大步大步走向客人。而客人對於她能立刻注意到自己的水杯是不是空了,也感到高興。
記憶中,她總是穿著暗紅色圍裙,兩手鄭重地交迭身前,站在收款機後方。
出現在名單最後面的,便是那家咖啡廳。
客人笑著起鬨。
南國。
哦,你想去哪裡?
我邊愉快地喝著濃咖啡,邊看著冰塊逐漸融化的玻璃杯。
如此說來,那間店,那起案件……
我心中湧起了這個疑問。
事情爆發后,有些人惡質地開玩笑說:「莫非她是不滿那些客人只點一杯咖啡卻一直要求加水嗎?」不過這樣一來,她那總是熱忱接待客人的態度反而令人不解。
「其實我過去也住這附近,只是之後我父親健康惡化,全家搬回老家了。兩年前,我回來買下這個地方時,嚇了好大一跳,這一帶變得我完全認不得了。」
朋友的公寓在穿過鐵路的另一邊。
我走進車站,打算在自動賣票機購買車票。
她沒有家人,總是孤身一人。能幹的她就算獨居也能好好過日子,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
誰都不會留意的,一個隨處可見的女人。
這也沒辦法,在那件事情后,店鋪想必被出售且加以改裝過了。還不如說,現在也同樣是咖啡廳更令我不可思議。附近的居民、現在的店主和剛剛進來的客人們是怎麼想的呢?
我思考著老闆最後那句話的意義,慢慢地走在通往車站的路上。
「您以前該不會住在這裏吧?」
這是妄想,這不過只是妄想。
玻璃煙灰缸上有洋酒商的標誌,看來是廠商的贈品,讓人不禁懷疑老闆是否為其他物品花光了預算,感覺有些落差。但看向其他桌子時,我發現每張桌子上的煙灰缸都是不同廠商、不同形狀的製品,或許煙灰缸也是老闆的收藏品。
04
抬起頭往外一看,太陽逐漸西沉。我因為太過緬懷過去,而坐了很久。
說不定她是離婚後,才在這裏工作的。
明知自己做的事情是種犯罪,卻不打算停手,也不打算被擒。最重要的是,她並不認為自己做了壞事吧。那是她的儀式,她唯一的方法。
這不過只是妄想罷了,只是一時太過感傷而已。
死了?看起來那麼健康的男人?
只有加代子才有著黑暗的熱情嗎?難道默默泡著咖啡,一直站在吧台里的主人對顧客就沒有感情嗎?所以兩人才會有著宛如家族的親密感,不是嗎?
雖然長得漂亮,卻不起眼。個子小而樸素,立刻就能混進人群。
坐在吧台的常客們愉快地笑著交談著,她也會附和他們。
但是,那並非對今天也許仍在某處下毒的她感到害怕,而是對安心於她可能還活在某個地方的自己感到恐九*九*藏*書懼。
認真的女服務生、賴著不走的客人,咖啡廳里再常見不過的景象。
他們該不會是父女吧,朋友曾這麼低聲說過。
望月加代子在常客相繼死亡之際便消失了蹤影。
她睜大雙眼,微笑答道。
在那之前,她每隔兩、三年便更換工作地點。雖然不清楚緣由,我想或許是習慣獨處的她,反而不懂如何建立親近的人際關係吧。工作幾年後,難免會產生情感。不用說,她的性格、外表都十分出色,周遭的人也會待她猶如自己的家人吧。於是,她漸漸對身處這樣的狀態感到痛苦,才不得已以「要去外國生活」為借口辭去工作。
她的身材瘦小,當時大概三十五、六歲左右。
吧台和桌子是成對的白色合成板材質,吧台的凳子和沙發則是黑色合成皮。桌上擺著圓形不鏽鋼煙灰缸。每張桌子上方都有從天花板懸垂而下的三角形吊燈,鈍重的光芒照著桌面。地面似乎貼著暗紅色塑料布,不過上頭的長年污垢已經泛黑,看不出原先的顏色了。店內沒有播放音樂,不過或許是常客的要求,只有收音機小聲地播報著高中棒球賽和相撲實況。收款機對面的牆上,掛著四方形時鐘和風景照片月曆。當時,所謂的咖啡廳是日常與非日常的空白地帶,也帶著些微暗沉、自虐味道的心虛。
這裏的招牌咖啡雖然好喝,但味道過於濃厚。我忍不住拿起水杯,滋潤口中的乾渴。
你真幸運。
剛剛喝下的兩杯水。
這件事情爆發時引起了很大的騷動,這也是當然的,居然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廳被下了十年的毒,任誰都難以置信。同時也造成其他店家很大的困擾,接受完警方的調查后,老闆便關了那家店,退休不再工作。不久,他便悄悄地賣掉了店面。此外,老闆和望月加代子沒有任何私人的關係。
過去那位年約五十多歲的老實老闆,總是默默地站在吧台里沖泡咖啡。他永遠穿著藍襯衫、灰背心,那大概是他的制服。他有點眼袋,太陽穴上浮著一些老人斑,白了七八分的頭髮梳理得非常整齊,下巴也剃得十分光滑,和他乾淨利落的手法很搭配,看了就讓人感到安心。他是個沉默的男人,我不記得聽過他的聲音。
那和他父親有什麼關係嗎……
放在店門口,寫著咖啡公司名稱的廣告牌也不是我記憶中的店名。外牆改漆成淡藍色,充滿明亮悠閑的氣氛,和以前的印象完全不同。
每次只要到公寓找朋友,他一定會帶我來這裏。我想朋友多半是對她有好感,或許去看這位漂亮又能幹的大姐是他私底下的興趣。對當時喜歡故作姿態說些玄之又玄的事、根本不知身體力行的學生而言,她是再耀眼不過的存在了。
每次看到空水杯她便會露出微笑,或許那是苦笑也不一定。
而且,美國電影中的犯罪者最後都逃往墨西哥,不是嗎?
17
01
她和吧台里的老闆交談的模樣,確實有種家人之間特有的輕鬆感。
身形瘦長的老闆低頭打著收款機。
朋友的想象雖然有些誇張,但從她的年齡看來,的確也不無可能。不過這並非什麼不好的印象。雖然是我們擅自的想法,但這種宛如早期家庭連續劇的設定,其實和她給人的印象不謀而合。
經過鞋店和酒店,接近商店街的盡頭有個小小的四方形角落。
但是,房裡牆壁上貼著非常陳舊的大張外國觀光海報。據房東表示,當打開門時,那光景讓他不禁毛骨悚然。
而她則站在收款機內側。
那一瞬間,我心底泛起一陣寒意。
望月加代子,即使如此念著她的名字,也無法和記憶中的她重迭在一起。
送咖啡來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從他那看起來沒什麼經驗、有點輕浮的樣子,應該是打工的學生。說著「歡迎光臨」的臉孔還帶著少年般的稚嫩神情。
由於五人是這一帶的名士鄉紳,頻繁進出的店數量不少。從壽司店、蕎麥麵店、家庭料理店到中華料理店都有。
我目光所及之處,貼著某處溫泉的大型觀光海報。
她靠在巴士窗邊撐著下巴,風輕撫過她那總是綁得整整齊齊的頭髮。
送咖啡來時,她只會稍微說個一、兩句話,朋友也僅僅回答「我逃課了、同班」之類的寥寥數語。她似乎很清楚講上一、兩句話,他便滿足了,並不期待更深入的交談。沒錯,如果離能幹的大姐太近,我們會喘不過氣的。大姐只要一如往常地工作就好,只要偶爾看看這邊,挂念一下不肖的弟弟們就行了。
07
不,聽說是急病死的。我之前的確覺得他氣色變得很差,其他常客也很擔心。大家正聊著最近都沒看見他時,才知道房東發現他死在房間里了。
然後,他再次買回父親曾開店的場所,經營起了咖啡廳。
我並不知道那小小的交流竟成為命運的分歧點。
https://read•99csw•com隨意透過窗口玻璃看向車站辦公室的瞬間,某種東西在我腦中炸了開來。
02
很多時候,咖啡廳送上桌的水,客人會一口也沒喝就留下來。那些客人沒喝、必須倒掉的水,在她眼中或許是一場單人賭博吧。
她比任何人,不,只有她自己清楚這件事。然而,她卻不停手,依舊拿著加有定量毒藥的水壺往杯子里加水。
或許此刻她也正一臉欣喜地擦著水壺。
那是什麼感覺呢?她很享受這種左右為難的心情嗎?
看到他的笑容,我突然覺得那或許是她表現感情的方式。
從她嘴裏說出的這個名詞,確實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總是勤奮工作的她,似乎討厭什麼事都不做地動也不動,很難想象她在常夏的海邊放鬆自己的樣子。然而,我覺得那名詞不自然的原因不僅如此。
令人驚訝的是,死者的毛髮里都含有大量的砒霜,而且是長期累積在體內的。
雖然上門的時間段不同,但大家經常一杯咖啡坐到底。這樣也能不倒店,當時或許真是幸福的時代。
事發以來,沒有人再見過望月加代子。曾對此案件大做文章的報章媒體在新案件發生后,便立刻遺忘了她的存在。警方雖對她展開了通緝,卻沒發現任何她的消息。只有她已經死了,或是逃往國外之類不負責任的傳聞四處流竄。
我聽著青年對吧台這麼說,憶起過去那段長久的歲月。當這家店開幕時,那起案件想必早已被埋葬在記憶里了。
雜亂的商店街,擁擠的購物人潮。
然而,身為優秀的服務生,她不可能放著空水杯不管,必須立刻加水進去。只是她服務得愈周到,客人便離死亡更近一步。
對,她就是給人這種印象,積極向前、認真努力,散發著一股純潔的氣質,然而卻又有種跨越過去的重大不幸后,才獲得這副樣貌的感覺。我當時曾對她的境遇抱著奇怪的妄想,或許是她活得太過正當坦蕩,老天反倒想考驗她,而讓她遭受了災難。
03
她原本就不排斥服務業吧,做起事情來總是乾淨利落、沉穩冷靜,有種不讓任何事擊倒的堅強氣質。她雖然會和習慣坐吧台的常客親呢而不做作地聊天,但也會細心地注意其他客人的狀況。因此,就算單獨前來,客人也能放心地坐在桌邊的座位。
圍著暗紅色牛仔布圍裙。
你怎麼和老人有著一樣的感慨啊。
18
我想去南方的國度,遙遠的南國。
爽朗的青年送來了開水,那是個很小的杯子,似乎只要用力一握就會破碎,裡頭只漂著一個冰塊。
「招牌咖啡。」
或許是問得太過唐突,她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這樣的話,如今的她……
她看著我露出了微笑。
外國的觀光海報。
我喝掉第二杯咖啡,點起了香煙。
那棟公寓叫「KAIWA庄」,每次去那裡時我總會想,「KAIWA」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在將報紙揉成一團、準備塞進要寄回老家的紙箱里時,看見了那則報導。因為對報導的標題感興趣,再加上依稀看過報導中的店名。這不是大學時常去的店嗎?這是我在那家店看過的人吧?那是一年多前的報紙了。從那之後,又過了更長久的歲月。我早通過了人生的轉折點,在已能預見人生剩餘時光的此時,不知自己為何會再次想起那則報導。
夕陽曬上了窗戶。
我想象著她喃喃自語地倒掉那些水的模樣,沒有人喝所以被倒掉了。即使如此,她也不覺得遺憾。因為她並非要殺死什麼人不可,區別只在於幸運和不幸的人罷了。
如今管理這家店的是個看似三十多歲、蓄著鬍子的瘦長男子。
他是那個老闆的兒子。健康惡化的是那個老闆,他由於那起案件不得不關店,搬回老家。
為什麼?為什麼如此執著咖啡廳這門生意?
警方調查了她之前工作過的每一家店,並沒有發現砒霜的痕迹,也分析不出她究竟是從哪裡取得砒霜的。
果然如我所料,這裏轉手過好幾回。歷經不同的營業種類后,再次開起了咖啡廳。即使更換店面,自來水和瓦斯的配線位置也不會改變,所以只要是餐飲業的店鋪,吧台位置和桌子的擺設位置也早自然地決定好了。
12
她總是將水壺擦得閃閃發亮,露出可人的笑容,手腳利落地替客人加水。
這麼說來,當時有個年輕男人常上門光顧。
某天,我終於開口問了朋友「KAIWA庄」名字的由來,朋友想都不想地就回答我那是源自英文「conversation」,也就是「會話」的意思。聽說是房東希望房客之間能愉快相處,所以才取了這個名字。
每到晚上,那個房間就會變成飲酒之處,不過白天時只要我上門找他,朋友便會起身和我一起外出。
我父親也會很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