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樞劫道:「這才乖嘛。你就在這洞里等著,我到外面去。記著,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許探頭出來看,也不許發出任何響動,直到我來叫你為止!」
矢茵嗯了一聲,乖乖縮回洞深處。樞劫以手為刀,在旁邊砍了些灌木堆在洞口,再低聲叮囑了她一遍,拿著弓走了。
走了一刻有餘,兩人來到一處林間空地,正中一棵古樹樹身粗得需幾十人合抱,樹冠遮得幾乎不見陽光,是以樹周圍連灌木都不生,只長滿了小草和野花。周圍是一圈陡峭的岩壁,把這空地圍得只有前後兩個出口。矢茵爬上大樹,登高眺望了一會,跳下來,將弓取下丟給樞劫,道:「替我拿著!」她掏出匕首,就在空地中間的地方挖起坑來。
矢茵還是不理他,但動作明顯加快了。她削了幾根樹釘,伏身將它們牢牢地安在坑底,並在坑壁上也插了一些,然後用細小的樹枝搭在坑頂,上面密密地覆上草和樹葉。做完后,她退開幾步仔細觀察,直到確信陷阱已經隱藏得天衣無縫,方小心地從簍里掏出剛才塞進去的那黝黑的事物,將它放在陷阱上,又在上面胡亂灑了些碎葉。
樞劫抗聲道:「這麼小個洞怎麼……」矢茵老大不耐煩地將他推進洞里,自己則從腰間的狸皮下摸出個麻布小包。包里裝著些白色粉末,她小心地一邊倒退一邊灑在地上,直至退入洞。
矢茵哼道:「誰像你,十幾年都一個樣。你是不是在修鍊什麼仙術啊?」
樞劫嘆道:「怎麼會忘……你才七歲大,就跟我約定好了呢……不過,這真是你最大的願望么?我原本以為會是……」
她兩隻腳穩穩地站在竹筏上,身體時而向左時而向右的傾斜,控制竹筏在湍急的溪流里左拐右轉,避開一塊塊危險的岩石暗礁。有的時候她忽地一蹲,叫道:「小心!」樞劫就禮儀盡失地趴在竹筏上。竹筏騰空而起,落下數丈高的瀑布。幸虧竹筏是用粗大的楠竹製成,每次重重沖入水中,又頑強地帶著兩人浮出水面。溪流也分有很多岔路,有些路口被高高的水草擋著,不認路的人順水而下,根本不知道旁邊還有河道。有一次,竹筏飛速滑下一片斜坡,迎面一堵絕壁撲面而來,樞劫還沒來得及喊叫,身子陡然下沉,跟著竹筏落入絕壁下一處暗河中。
矢茵在嘴邊豎立起指頭,叫他禁聲。一切弄妥當了,她把剩下的樹枝都扔到一旁的草叢中,只留下一枝插在狸皮里,跑到樞劫身旁,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沉香木已經放好,樹精要出來了,別出聲,咱們藏起來。」不等樞劫說話,拉著他的手跑到岩壁邊,指著個凹進去的小洞道:「快,進去。」
樞劫呵呵大笑,矢茵忙read.99csw.com回身捂住他的嘴,低聲嗔道:「別鬧!樹精可機警得很,一有動靜它就不來了……」
進入洞里,眼前頓時一片漆黑,洞頂的水一滴滴打在兩人身上,風如幽魂一般嗚嗚咽咽。水裡不時有細碎的動靜,不知名的魚和獸潛伏在暗處。矢茵握緊匕首,凝神聽著動靜,忽道:「你怕黑么?」樞劫過了好一陣才悠然地道:「你不知道么?我喜歡黑暗。黑暗也喜歡我。」矢茵哼道:「你就吹吧。」
樞劫笑道:「你又大了一歲,茵……啊,該叫你矢茵了。你要出嫁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恭喜你。」
矢茵咕噥道:「沒什麼……」她刨出一個大坑,坐在旁邊,用匕首削著樹枝。樞劫一個人坐著無聊,抬頭看大樹的樹冠,仰得脖子都酸了,揉著肩膀道:「喂,天上起雲了呢。你要做什麼最好快點,我看這天怕是要下雨。」
只聽樞劫道:「答應我,小丫頭。」
那少女白他一眼,忽地臉上升起兩團紅暈,垂頭整理自己的小簍,低聲道:「你終於來了。我就猜到你會到這裏來泛舟。今年……稍微晚了幾天呢。」
後面的話是對正爬上竹筏的少女說的。那少女赤|裸著上身,只在腰間圍了張狸皮,系著一隻小簍,左手手臂上纏繞著獸牙項鏈,背上背著一把弓。她的皮膚是極光澤的銅色,眼睛是琥珀色,一頭濕漉漉的黑髮垂下肩頭,貼在隆起的胸前。她嘴裏叼著柄匕首,一隻手裡握著塊黝黑的東西,上了竹筏,先把東西塞進簍,兩手麻利地將頭髮梳起,用一根繩系在腦後,露出一張精緻的臉。
矢茵甩開他的手,退到洞穴一個陽光照不到的暗處,道:「我要做一張弓,需要樹精來做弓的魂。」
樞劫正色道:「我不是抱怨。你小心點,樹精雖然呆板,總是有日月精華的。如果碰上修行高一點的,詛咒到你可不妙!」矢茵道:「我才不怕哩。」她一面說,一面手上不停,將那樹枝削得渾圓,再細心地削出箭尖。
巴國 姬山 蠐谷
矢茵橫他一眼,取出腰間別著的樹枝,用匕首削著,道:「我不是給你準備了弓么?等著啊,馬上就給你箭。」
忽聽一聲驚恐的尖叫,隨即撲通一下,岸兩邊的猴子頓時更加大聲嘶叫起來。樞劫皺緊了眉,抬頭往水裡看,原來一隻小猴子跳的距離太短,直接落入了水中。
小半個時辰后,竹筏終於平安出了洞。直到竹筏拐了一個彎,山石擋住了洞口,矢茵才收了匕首,拍拍胸口道:「啊,剛才好險!有兩隻薊鱗潛伏在水裡,我看見它們幽亮的眼睛了。好險,幸虧沒有攻九九藏書擊我們,不然可慘了。我今天又沒帶別的武器。」
樞劫整頓衣冠,抹一把臉上的水,站起來四處看看,道:「嗯,地傑之處啊。這是到哪裡了?」
矢茵火熱而發顫的身體慢慢變得僵直冰冷。她盯著樞劫的眼,好久好久,冷冷地道:「我不。」
矢茵道:「落翠谷,我族的聖地。你運氣好,今天有我帶路,否則你一輩子也別想進來。」說著跳入齊腰深的水裡,拉著竹筏向岸邊靠去。
樞劫在一旁看著,突然臉色沉靜下來,道:「你要捉樹精?」
樞劫沉默了半晌,道:「好。我會給你想要的樹精,但在得手之前,你必須待在這洞里,絕對不可以出來,不能讓樹精看見你,懂嗎?」
矢茵道:「那可是上萬年的沉香木!為了撈到它,我在湖裡潛了好多天了。」
「不!」矢茵固執地打斷他道:「我要做世界上最好的弓!這……這是我一生最大的願望。你曾經答應過我,要助我完成我最大的願望,忘了么?」
天高雲淡,一絲風也沒有。
樞劫道:「對對,你們這裏的古樹都成了精呢,厲害得很。」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盡濕,整理起來愈加困難。他也不嫌麻煩,一次次歪在竹筏上,又一次次坐正了,面色不變地理好衣服,絕不失禮。竹筏雖然顛簸得厲害,他卻抄著手坐著。矢茵咯咯笑道:「你的臭脾氣還是沒改!」樞劫瞧她一眼,慢吞吞地道:「你不一樣?」 矢茵臉上露出羞澀之狀,隨即對他嫣然而笑。
樞劫本來懶洋洋地躺在順水隨意飄蕩的竹筏上睡覺,被一陣吵鬧聲弄醒了,眯起眼向上看。一群獼猴正自一棵高大的槐樹頂向河對岸跳去,正好一個接一個從他頭頂的躍過。獼猴們有些跳得遠的,撲到樹上,得意地吱吱叫;跳近了落入草叢中的,摔得吱吱叫。
樞劫道:「每張弓都會有自己的魂,為什麼要樹精來做?」
「哦。」樞劫打個哈欠:「其實我七天前就來了,你不在村裡,所以沒見到我。我聽你祖母說的。據說,對方是宋國的史官?很好的婚事嘛。嘿——」他腦袋一偏,矢茵扔來的泥塊砸在他身後的樹榦上,泥沙灑了他一身。他忙跳起來亂拍,叫道:「喂,我這次來的匆忙,可沒帶幾件衣服!」
樞劫笑道:「我叫它們別動嘛。」矢茵才不相信他呢,喃喃地道:「難怪呢……昨天晚上娘三次占卜,都說是凶,叫我別來……一定是那棵古樹聽了我的祈禱,保佑我的吧。」
樞劫扶著頭上高高的冠,道:「喂,矢茵,你要帶我上哪裡去?」
「答應我,別捉樹精。」樞劫放開了她,卻又捧起了她的臉,深深地看進她琥珀色的眸子里,道:「樹精的詛read.99csw.com咒會傷害你,遠超過你的想象,我見得太多了。乖乖地嫁到宋國去罷。」
樞劫靜靜地看著她,見她忙了半天,身上到處都是汗,忍不住伸手用袖子替她抹去脖子和背上的汗珠。矢茵身子微微一顫,但並不移開,繼續做自己的事。樞劫道:「你長大了,茵……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還只是個呀呀學語的小丫頭。一轉眼,你都已經十六歲,繼承矢姓了……我還以為你永遠長不大呢。」
樞劫兩手一攤:「嘖嘖,所謂蠻夷之邦呢,汝之奈何?」
樞劫抓住那嚇得半死的猴子的尾巴,提著它在空中晃了兩圈,一放手,甩入岸邊的草中。那些猴子紛紛叫著,攀上樹飛也似去了。樞劫伸手在水裡慢條斯理地洗洗,道:「喂,小丫頭,你什麼時候才知道禮的意思?人不著衣,就是非禮之至也。」
矢茵繼續埋著頭挖坑,道:「是誰說很好的婚事?」
矢茵全身的血都衝到腦中,一時神思恍惚,感到扶在自己腰間的兩隻大手傳來的溫度,身體軟了下去,顫聲道:「你……你……」
「是。」矢茵一字一句地道:「就是這個。」
「你已經會做好弓了。」樞劫把手中的弓在手裡轉了兩圈,眯著眼仔細打量弓脊的走勢:「我曾到過北冥,與周的軍隊一起與雲中族作戰,雲中族鎧甲武士的弓都還沒有這張弓好……」
兩人棄筏登岸,走入林中。林子里到處是矮小的灌木叢,粗大的藤蔓從樹上垂下,縱橫交錯,實在難行。矢茵因赤著腳,在粗大樹榦之間來回縱跳,偶爾還藉助藤蔓飛過極遠的距離,靈巧之極,樞劫可沒那本事。他看著矢茵光潔的身子在前面跳躍,嘆了口氣,折下根樹枝,老老實實拂開面前的灌木,一步步硬著頭皮往前走。
樞劫抱屈道:「又不是我,是祖母老人家!話說回來,宋乃前商之遺民,和你們村關係不錯,而且能做史官的可是大族之人,難道不好么?」
樞劫斬釘截鐵地道:「不行!你要不答應,我馬上將你帶回去見老祖母,永遠禁止你再到這裏來!」
那小猴子離樞劫伸在水裡的手只有半丈遠,樞劫左右看了看,揀起一根浮在水裡的樹枝,丟到它面前,使勁鼓掌,大聲道:「哦,好!使勁游!快了,馬上就要上岸了!好啊!」
這規矩矢茵再清楚不過了,當即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矢茵湊到樞劫面前,又驚又喜地道:「真的?可……可是為什麼呢?我想要親眼見到樹精……」
略起了一點風,竹筏於是飄飄蕩蕩,一路順水而下,拐過兩道彎,進入了一個峽谷內。兩岸是密密的蘆葦,再向外是沿綿數十里的竹林。竹林之後,則是刀削斧砍一般陡峭的絕九*九*藏*書壁。這是蠐谷最險峻的一段,長十余里,兩山間最窄處只有十丈,夾成一線天。溪水也湍急起來,岸邊岩石犬牙般交錯,水裡遍布暗礁,不時撞得竹筏左右晃動,咚咚亂響。
樞劫嘆了口氣:「你要樹精做什麼?」
矢茵道:「你不明白……我要做一張好弓。」
這樣跌跌撞撞漂了一個多時辰,竹筏終於有驚無險地出了峽谷,水面又漸次平緩起來。放眼看去,河的右岸是一片密林,全是上古之樹,高數十丈,華蓋般遮天避日,其下灌木叢生,看樣子是人跡罕至之所。河左岸的峭壁蜿蜒向北,連綿數百里,遠遠地將這一片林子包在中間,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突然嘩啦一下,水面赫然分開,有人從水裡鑽出,一把抓住那小猴子的脖子,往後一丟,扔到樞劫懷裡。樞劫慌忙雙手亂拍,將那猴子趕開,叫道:「走開,別弄髒了我的衣服!哎呀,你真是胡來,我正跟它講生命之道呢。」
樞劫笑道:「修仙?那玩意兒可麻煩得緊,我沒那樣的耐心……誰說的?」矢茵道:「村裡的大人們都這麼說,不然為什麼你一點也沒變呢?哼,就知道做這些神神秘秘的事。以後我要變成了老太婆,就不來見你了,你也不許再到村裡來。」
矢茵哆嗦了一下。他們村自有夏以來,就世代為人製造弓矢,因曾為後羿製造射日的弓而聞名天下。商湯起兵滅夏,他們村的弓矢立下大功,被賜矢姓。傳說他們的祖先曾跟隨黃帝征戰天下,從不知名的神祇其那裡學來絕技,能將樹之精融入弓里,為其魂魄,因此每每能造出冠絕天下的神弓。他們將村落建在邊遠的巴國,一來因製造神弓,頗多結怨,需要隱居,二來則是因此處天滋地潤,有從上古時代就留下來的古樹林,樹精不僅多,而且極有靈性,用來造弓再好不過。但有的時候,遇上已經修行而得道的樹精,就會遭到可怕的詛咒。因惹怒樹精而使全村遭殃的事,歷年來並不少見,是以村裡老早就立下族規,除非是必須要造神弓才能入林捉樹精,而且還必須經由村裡的長老會允許,否則將施以嚴刑。
樞劫仔細端詳那弓身,曲指一彈弓弦,弓弦發出清越之聲,點頭道:「不錯,你的技藝又進了一步。這把弓除了筋骨還不夠硬,已經算得很好的弓了。」矢茵洋洋得意地道:「我啊,總有一天能制出最好的弓!你去一邊等著吧!」樞劫走到大樹下,找塊乾淨的石頭坐了,捶著腿看她忙碌。
「什……么?」矢茵渾身都在顫抖。
矢茵挖了一陣,又到處找來結實的樹枝,撐在坑裡,似乎在做一個陷阱。她用力挖啊填啊,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嫁人了?」
矢https://read•99csw•com茵臉色發白,道:「真的?那……那為什麼沒有吃我們?」
那小猴子轉身奮力抓住了樹枝,可是已經力竭,掙扎了幾次都爬不上樹枝,仍慢慢地下沉,哀叫的聲音也越來越低,眼看不行了。岸邊的猴子許多都已經停止了喊叫,獃獃地看著水逐漸沒過它的下巴、嘴、鼻子……
樞劫道:「你沒有看全。一隻食人腦髓的閽圇從我們進洞時就一直跟著,它沿著洞頂縫隙爬行,還引來了三隻猁鎇。」
那丫頭聽了,反而把胸口挺得老高,拿出匕首插入竹筏里,道:「是么?我不知道哩。我們族裡的女孩子潛入水中的時候,可都不|穿衣服。只有你們周人才一天到晚禮啊禮的,煩死人了。」
她頓住了,因為突然發現自己赤|裸的身體正緊靠在樞劫胸前,他身上發出的熱彷彿要燒灼自己一般。矢茵的心砰砰亂跳,幾乎連呼吸都不能,怔了半天,才想起後退。她的手在樞劫胸前一推,剛直起了腰,樞劫忽地雙手一展,寬大的衣袖攏過來,將她攔腰抱住。
矢茵道:「把冠摘下來呀,瞧你狼狽的樣子。」樞劫鄭重搖頭道:「去冠而坐,非禮也。」矢茵笑得彎下了腰:「禮,我今日算是見識了!」
樞劫趴在竹筏上,對那小猴子道:「你知道生而有命,無可更改的意思么……不明白?說的就是雖然生有性命,卻無法掌握,只有隨波逐流……」
「什麼?」樞劫豎起耳朵:「聽不清楚啊。」
矢茵不說話,繼續挖啊挖,似乎汗水流到了眼睛里,她伸手抹了半天,嘟著嘴道:「……我就不喜歡……」
樞劫耳朵里一時充滿了各種吱吱聲。他大是惱火,翻了個身想不理,突然想到如果有猴子在空中拉屎,那可會落在自己腦袋上,只好懶懶地伸手到水裡胡亂划幾下,竹筏在水中轉了半圈,繞過一簇水草,慢慢向下遊盪去。
她剛走近一處蘆葦,呼啦啦一陣響,數百隻野鳥騰起,在兩人身旁嘯叫著,結隊飛上天空。幾隻正在河邊喝水的小獸慌慌張張鑽入草叢中。矢茵看著野鳥們轉過身後的懸崖,才對樞劫招手道:「下來走吧。」
樞劫道:「原來你打的這鬼主意!難怪今天對我這麼客氣呢。」矢茵道:「不然叫你來做什麼?好了,別一臉委屈的樣子,我給你做了那麼多弓,難道還不能請你幫我一次?」
樞劫道:「是好的沉香木,可你把樹精引來了,就想憑那麼個破陷阱抓它?真是異想天開。」
那小猴子嚇得尖聲慘叫,四肢拚命打水,但它實在太小,只能勉強把腦袋露在水面上,根本游不動。兩岸的猴子一起鼓噪,卻沒有一隻敢下來救它,眼看它漸漸往向下沉去。
樞劫低聲道:「你這樣就想抓樹精?你以為很容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