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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巫順道:「小臣不敢妄言。」
他腦子裡一時一片茫然,不覺緊咬著拇指,努力想著究竟自己犯了哪一條禁忌。
大長老默然無語,巫昊雙手一攤:「這件事我早已預見,並寫入了奏書。鮃島的所在,我們至今不能確切的知道,不過它必定遠離中原,甚至可能在最遠的扶桑之外。他們怎麼向下挖穿大地,透過黃泉,我們也不明白,但可以肯定的是,此事消耗的人力財物,恐怕大得超乎想象。周人和妖族已經多次秘密調查海疆,沒發現任何可向鮃島提供這些東西的途徑。唯一的可能,就是雲中族伸以援手……或則,他們根本就是同謀。現在雲中族一次派遣兩艘雲槎前往該處,小臣實在想不出,除了準備接收混沌外,還有什麼可能。」
他定下神來,忽覺外面好靜,撩開窗帘一看,才發現不知何時轎子已經離開大道,走上了一條碎石小路。小路兩旁是茂密的梭籮樹,高高的樹冠遮天避日,一時連樊桐嶺都看不見。路筆直地通向一片高愈數百丈的絕壁。
巫鏡飛也似跑下觀星殿長達一千兩百八十七步的玄石階梯,跨最後一步時,腳終於軟得再也支撐不住,翻滾在地。他剛喘了幾口氣,只聽高高的階梯上傳來一陣悶響,那是旋室大門開啟的聲音。這聲音讓他抽筋的腳一下蹬得筆直,跳起身繼續跑。剛出了大門,一群宿鬼已經抬著頂小轎在外等候了。
巫鏡來不及驚異對方的神速,飛身上轎,一個勁地喊:「快、快、快!快點跑!」
巫順捧著托盤徑直走到迴廊盡頭的靜室門前,敲了兩下,再推開門。靜室里沒有點燈,只有迴廊里的燈光照進去,隱約看得出這是間幾乎空空蕩蕩的房間。外面迴廊極盡奢靡,裏面卻樸素到寒磣的地步,只有一張幾,兩三個坐墊。有個人靜靜地坐在幾后。
他躬身行禮,正準備退出去,那人拿起了筆,輕輕道:「順,這就是你說的那位野心不小,又有些小聰明的年輕人?」
「不敢。」巫昊張開雙臂,匍匐在地,叩首道:「天下大勢不曾被改變。天下大勢一直在變。」
這道理誰都明白,嚴重程度更是不用言說。靜室一時寂然無聲,連巫風和巫凌都神色凝重。過了好一陣,大長老才道:「這就是你想要染指混沌的原因?」
「長老會已經批准你的請求,但要求參与此事的人,必須限定在可控制的範圍內。所有後果,八隅司必須全責承擔。」他頓了一下,低聲道:「八隅城君,你好自為之吧。」
巫鏡嚇了一跳,忙整頓衣冠,只見一名宿鬼在轎門前恭敬行禮,請他下轎。巫鏡心道:「反正已經到了,出去看看。我才不相信昊真的敢對族人下手呢!」當即心一橫,大咧咧下了轎。只見自己已九-九-藏-書經身在一條長長的迴廊里了。
大長老也在看巫昊的表情,但過了一會兒,他有些失望地道:「長老們的不安和顧慮,已經傳達給你了……昊,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撇開其他的不說,你私自與妖族叛逆之人勾通,已經觸犯了我族與妖族達成的協議。」左面的長老巫風道:「不要忘了這份協議當年還是你極力促成的。你對自己的承諾就如此看輕嗎?如果妖族發現並追究起來,我族的尊嚴體面何在?」
過了片刻,隱隱約約的,響起了一陣低沉的、渾厚的嗡鳴聲,隨著這聲音的響起,他對面牆上的三塊巨大的圓形晶玉石慢慢發出了青色的光亮。聲音漸次增大,彷彿人的嘆息,又彷彿風穿越洞穴的呼嘯。光也愈加明亮起來,某些奇怪的陰影在光里晃動。
他搔著腦袋,掏出文書重新看了一次——哎,怎麼?不是老頭子來的調令?他合上文書,看看封皮,再次打開,仔細讀道:「著……二等侍侯觀星史鏡……」嗯,是自己。但是……後面怎麼寫的是到八隅司?
巫順走到幾前,將托盤放在几上,道:「已經準備妥當了。」
「昊,你打算……再一次改變天下大勢嗎?」
「現在有人就要製造這樣的神劍,」巫昊平靜地道:「小臣恐怕百年之內,就會見到此劍削平昆崙山頭了。」
八隅司關我什麼事?巫鏡想。然後他的臉開始白了,有個火球躍入他的腦海,喚起了那天的一切記憶……糟糕!
巫昊道:「你仍對往事耿耿於懷,不肯對我說一句有用的話。你的尊嚴,可真的比我族存亡還要重要得多呢。」他站起身來,揮手道:「你恨我,正希望我出個什麼彌天大錯,狼狽收場。我卻偏不讓你滿意。你說得沒錯,諸事唯我決之,你說的也沒什麼用處。去吧。」
「混沌出世的方向。」
巫昊從容地拿起几上的一封文書:「就在三位長老賁臨之前,小臣又收到了一封飛鴻傳信,我族在東海之濱建立的兩座聽風閣,已相繼發現雲中族的大型雲槎,據信是青規和黃繩號。」
巫昊深深地鞠了一躬:「善甚之言。」
巫昊坐直了身體,恭敬地垂著頭。
巫鏡曉得這些圖案里不知隱藏了多少厲害的上古符咒,那些神獸的浮刻雕像里說不定也寄存著先人的靈魂,不敢稍起逃遁之心,老老實實跟著那宿鬼走。
巫風與巫凌對望一眼。巫風道:「這又是你八隅司做的吧,竟在昆崙山外建造聽風閣,是否有違祖制,長老會需得認真商議。」巫凌點頭道:「不錯。」
那人輕輕笑了一下,把筆放好,又道:「這件事……你覺得好么?」
巫順毫不含糊地道:「諸事唯城君決斷,小臣何敢妄言?」
隨著一聲低沉的read•99csw•com嘆息之聲,穹頂上的燈陡然熄滅,兩個人的身影也跟著消失了。靜室再次陷入黑暗之中。
大長老微微點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他的影子一瞬間就暗淡了下去,融入黑暗之中。巫風向巫凌使個眼色,於是巫凌捧起一份文書,朗聲道:「八隅城君奉旨!」
靜室中突然叮的一響,高高的穹頂上照下一束光,投射到他身上。巫昊伸手虛推,那一圈符文立即隱入周圍的黑暗中,消失不見。巫昊從容地整頓一下衣冠,站起身來,躬身道:「參見三位長老。」
轎子當真一路飛奔,下了閬風嶺,過了金屑橋,直到穿過熙熙攘攘的外族人聚集的北市,巫鏡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復下來。巫人對禮儀尊卑極之看重,對上司無禮甚至動武,最輕的也會被罰終身禁錮。雖然憑父親的力量,自己最終不至於受到重懲,但多半也會被觀星司長老以靜修的名義永遠關在觀星殿里。什麼調動、出使…… 統統不要想了。我才不願意呢!
大長老道:「先按下不發。你確信是青規和黃繩號嗎?」
巫順遲疑了片刻,轉身出門。在門要關上的一瞬間,他用幾乎耳語的聲音道:「不能阻止……至少要有我們的一份。」
過了好久,巫鏡等得老大不耐煩的時候,忽聽啪咯一下,厚重的門被緩緩推開了,裏面卻是一條更長更大的走廊。一名身著藍袍的內侍官走出來,正是當日到旋室來的巫順。他端著一隻四足銅獸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支筆。可是盤上並無紙墨。
巫昊此時才放鬆了身體,換個舒服的坐姿,淡淡地道:「請坐罷,鏡。我們既然已經奉旨,就要準備開始了。」
雲中族憑一己之力,數千年來一直與人族和巫族抗衡,原因就在於他們製造的各種機關,其複雜和精良程度之高,威力之大,往往可憑一艘雲槎,與周人的數支大軍作戰,而且勝算還略佔上風。如果不是因周天之氣使浮空城大部分時間都高出雲海,而雲中族人口始終偏少,無法維持大規模戰爭的話,恐怕中原早就在雲中族的掌控之下了。人族和巫族也曾設法俘獲雲中族製造的赤金鳥、獸等物,但窮數百年的時間,仍不能領悟其中奧妙。若雲中族真獲得混沌,以他們的智慧,不必製造出『斷痕』那樣的神器,只須稍加研究利用,人族和巫族好不容易維持下來的均勢只怕就很難保住了。
「真是瘋狂。」左面的巫風搖頭道:「人心不古,連這樣的罪孽也要插手……當初我族自毀尊嚴,背棄與商國的承諾,幫助周國建立以來,純凈之心已被破壞。年輕一代不再以觀星定軌為己任,也不再以鎮守南天門為宗旨,卻追求權勢,崇尚武力……對周國內政的一read.99csw.com再干涉,對雲中族的連年征戰,已經嚴重影響了崑崙自身的安全,現在竟然連混沌都要沾惹……昊,這就是你所謂的大局?這就是你帶給我族的榮譽嗎?」
「誰!」大長老的口氣驟然嚴厲起來:「你要對你所說的負責,昊!」三個淡清的影子瞬間變得暗紅。遠處陰暗的角落裡,幾道符文顯出淡淡的紅色,偷偷告訴主人:有一些不明來歷的法術開始在靜室外展開。
這聲音雖小,巫昊卻像聽見了般,點頭道:「當然。」
門又吱吱響著,慢慢合上。宿鬼磕了幾個頭,倒著退出迴廊。迴廊里再度空無一人。
昆崙山 八隅城八隅司
巫昊道:「是。其實不單我們發現了此事,周的天監所、妖族的五老會也已經先後得知,正在盡全力追查。特別是妖族,那人……」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那名妖族叛逆的名字:「自鮃島利用神獸轉移到泰山時,發出了第二道信號,小臣本已準備人手接收,但他突然消失。再次出現的時候他已經在東海汨羅附近,估計是利用了妖族的『蝽門』進行的移動。他是妖族追殺的叛逆,卻仍利用『蝽門』,將自己的行蹤完全暴露給妖族,可能遇到了我們無法想象的事情。據小臣所知,現在妖族已經在整個中原範圍內展開了搜捕,周國的姬瞞恐怕也已得到消息,如果他們趕在我族之前……」他犯難地停了下來。
「哇啊!」巫鏡慘叫一聲,憑空出現。他飛身落地,滾了兩圈,腦袋重重撞在玄武岩做的小几上,頓時眼睛都直了,抱著頭半天緩不過勁來。
過了良久,几上一盞小燈亮了起來。燈火跳躍閃動,映得寂然端坐的巫昊臉上的陰影也跟著晃動,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信手拿起那支筆,在手上轉了兩轉,便伸到燈火中烤。
大長老沒有料到他開口就提如此不著邊際的問題,略一遲疑,才道:「傳說確實如此……」他看了一眼左面的巫風,巫風馬上補充道:「是。根據我族第一代長老們作史時推測,若非由混沌所制,恐怕不可能如此輕易斬斷神之手臂……」右面的巫凌跟著點頭。
「方向呢?」
巫風立即道:「不能允許!如果混沌的出世不可避免,那麼它也必須歸於我族!」巫凌贊同道:「不錯,無論雲中族、周人或是妖族,都不得擅自擁有這樣的禁物。我認為必須馬上採取行動,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
「混沌……」右面的巫凌說到這個詞的時候頓了一下,為自己不得不說這個禁忌的詞而感到惱怒:「豈是人力可以更改的?我實話實說,長老會對你的想法感到震驚……我個人,除此之外更加感到憤怒。這是我族之人可以做的嗎?難道你九*九*藏*書竟要將我族墮落到跟那些卑賤的,與深淵地獄勾結的次民一樣?」
這地方巫鏡實在陌生得緊,別說來,連在觀星殿那樣高的地方,似乎都從沒見過八隅城裡有這麼一大片梭籮林。每隔十幾丈遠,茂密的樹林中就有一尊上古神獸的雕像。巫鏡從這些雕像上隱隱感到強大的禁製法術,心中突然一怔,想起許多傳說中隱諱秘密的所在……這好像不是去預備使團的路?
「誠如風大人所言,情況和計劃小臣已經在所呈的奏書里寫得非常詳細。」巫昊道:「現在唯一等待的是長老會的恩准。一旦獲得准許,小臣保證計劃將立即付諸實施……」
「是。」
「是。」
「長老會准不准許這樣的行為,並不是你可以妄加揣度的!」右面牆上的長老巫凌突然厲聲道:「你的奏書里充滿狂妄自大的言論,讓長老會很不滿意。僅憑寥寥的幾個零碎情況,你以為長老會會輕易批准這樣瘋狂的計劃嗎?」
兩名巫族長老你一言我一句的斥責著,中間的大長老巫衡卻一直保持沉默,到此刻終於開口道:「好了。」巫風與巫凌立時住了口,他們各自的影子縮小了些,神色嚴峻地注視著巫昊。
門關上了,靜室里再度陷入黑暗之中。
筆直直落在玄武岩地板上,彈了幾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內侍官蹲下,將筆小心地拾起,重新放入托盤。他看了一眼宿鬼,淡淡地道:「城君有令,封閉大門,非召不得入內。」不等宿鬼回答,徑直進去了。
「那麼,」左邊牆上的影子首先開了口,直截了當地道:「你所說想要奪取混沌的事,是真的了?八隅城君。」
他等了良久,但巫順一直矜持地沉默著,不覺嘆道:「你就真的無一言一句可對我說么?」
巫昊道:「此事關係太大,那東西……恐怕連長老會都無法控制。稍有不慎,不僅我族,整個天下都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迴廊內閃了一次光,明亮得連龍涎燈都暗淡下去,宿鬼沒有被白布遮蓋的手被光刺得血肉模糊。光轉瞬消失,它嚇得渾身哆嗦,也不敢叫出聲來,只是拚命伏低身體。
巫昊端坐在幾前,用一根纖長的手指在空中飛速地畫著符文。一道又一道淡紫色的符文依次出現,在他面前漸漸排列成一圈,張開的禁制將所有不願張揚的事物統統隱藏起來。聲音越來越大,他畫的速度也越來越快,有幾個甚至沒有畫得足夠完善,就被急切地釋放出去。將要來的只是魂體,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吧。
「雲海已經三次漫過了觀星殿,」右面的巫凌憤憤地道:「上天的警示還不夠明顯嗎?」
嗡鳴聲嘎然而止,那光影也定了下來,三位長老會最高長老模糊暗淡的臉出現在了晶玉石里。見到靜室中恭敬屹立的巫昊,他們中https://read•99csw.com兩人皺緊了眉頭。
巫人本無什麼內耗,向來內部非常團結,所有大事亦都由長老會商討決定。但自巫昊滅商建周,崑崙雲海第一次沒過觀星殿以來②,有傳聞說他開始暗中培養勢力,以強硬手段左右人族國家,積蓄力量,有些甚至是在長老會監督之外。難道那天的火球真的是給昊報信的?難道我寫給父親的信落在了他手裡,所以要將我治罪?禁製法術一旦展開,轎子裡外完全隔絕,連聲音都傳不進來,根本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了。巫鏡摸著袖子里父親送給他的匕首「辟」,焦躁不安地坐著,估算時間。半個時辰后,正當他第三次用匕首在根木樑上做記號時,轎門突然被人打開了。
巫昊沉吟道:「大長老,如果小臣沒有記錯的話,據上古傳說,昊闔神斬下東皇太一神雙手的 『斷痕』劍,就是由混沌所制……是不是?」
巫順不說話,眼睛一直低垂著看筆。巫鏡說了兩遍都沒得到回應,覺得奇怪,抬頭看看他,忽然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拿起筆來,一邊端詳一邊道:「哦,是上品的……」
這下三人一起注視著中間的大長老。大長老閉目沉思了半晌,長長地嘆了口氣。
巫鏡忙伏下身,小心地行禮道:「小臣鏡,奉八隅城君之召,前來複命。」
巫鏡腦子裡關於逃跑的念頭剛一起,已被施了禁製法術的轎子瞬間變成了囚籠。他手向轎門伸去,突然之間,那近在咫尺的門怎麼也夠不著了,不管他手伸多長,始終離門有一寸的距離。巫鏡大駭,去抓窗帘,窗帘同樣棄他而去。他急得要站起來,然而椅子和地板總是在他將要使力的那一瞬向下一沉,使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借力站起。巫鏡掙扎半天,終於氣餒,知道對方的禁製法術自己是無法破了。
迴廊開鑿在昆崙山堅硬的玄武岩里,拱頂有數丈之高,用金、銅和蜀國人鍛造的異金包裹,上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精緻的圖案,巫鏡只認得少許,描述的是上古的神之戰事,從盤古開天,到東皇太一君臨天界,昊闔奪位,直至伏曦復讎……無不唯妙唯俏。拱柱后的玄武岩被削得平滑如鏡,其上浮刻著神獸、山川、冥海等物,皆以青玉、晶石、雲珠等裝飾,光彩耀人眼目。每隔十丈,拱下便吊著一盞千年不滅的龍灧燈,將迴廊照得金碧輝煌。比起樸實清爽的觀星殿來,這地方實在奢靡過了頭。
迴廊長一百多丈,轉了十幾個彎,巫鏡走得腳都軟了,到了盡頭卻只有一個門。巨大的檀木門上嵌著二十八隻銅釘,每隻銅釘上雕著一隻崑崙守護神獸,門正中則是兩尊麒麟神獸銅頭像。巫鏡從沒到過八隅司,只聽人說這裏集中的權利甚至可與長老會相比,今日見了這般氣派,頗有些緊張起來。那宿鬼在門前跪下,咕咕說了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