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樞劫道:「我在以『易』占卜。」
矢茵低下頭,認真深呼吸了一下,看看四周,人們還匍匐在地,並無一人抬頭看天。她定了定神,再次小心地抬起頭——一隻叫不出名字的大鳥正無聲無息劃過社的上空。它通體潔白,展開的翅膀足有十丈寬,原來這場風就是它帶來的。樞劫……樞劫正襟危坐在它修長的脖子上,手裡居然還提著只燈籠!燈籠搖搖晃晃,照見他的臉一本正經,他看見了矢茵獃滯的臉,便從容地對她揮了揮手。
此刻再無人敢對他喊出「賤民住嘴」這句話,大夫丙直起身,見樞劫端坐在一張幾后,几上除了放著龜甲外,還有幾支竹箸,他正聚精會神地將竹箸擺來擺去,一會兒幾根竹箸橫著放,一會又豎著放,組合變幻莫測。大夫丙沒見過這種占卜法,便拱手行禮道:「未知先生這是在做什麼?」
忽地三聲急切的鼓響,敲得矢茵心中一震,回過神來,耳邊又響起了一陣凄揚婉綿的窨聲。只見場中的祭師舉起了招魂節杖,正和著窨樂一步一頓地繞著火堆走,邊走邊舞。這是祭祀的最後一步,將前來受祭的靈魂送回黃泉的儀式。幾名巫女們跟在他身旁盡情舞動,她們全身未著寸縷,及腰的長發瘋狂地甩動著,臉上和身體到處畫著符文,手腕和腳踝上系著數串招魂的銅鈴,隨著跳躍的步伐叮鐺作響。哭泣聲再度響起,所有的人都匍匐在地,送別親人。宋國的侍衛們本在喧嘩嬉鬧,此刻也沉寂下來,鬼神之禮,他們還是要遵守的。
大夫丙身子前趨,盯著樞劫,問道:「為什麼本大人不能離開?」
大夫丙皺起了眉頭,他身旁的侍衛厲聲喝道:「住口,賤民!大人說話時不得插嘴!」幾名台下的侍衛抽出劍大聲吆喝,命令村民住嘴,但村民們再也控制不住情緒,鬧得越來越響,將台圍了起來。
巴國 矢村
大夫丙倒退兩步,一臉倉皇,他身後的術吏忙道:「大人,茵即將嫁到我宋國,既是與我國有關,也是矢族人,正是不二人選啊。」大夫丙眼睛一亮,道:「對,對!正是如此!茵,你就暫時不要來了,這件事更重要些,你也算我宋國的人了,一定要盡心才行,明白嗎?」
大夫丙此刻清醒過來,勉強坐起,怒道:「混帳!什……什麼人敢在這裏謠言惑眾?矢氏乃我國之民,沒有君候之命,誰也不許滅!把他拿下!」
周圍的人不知不覺被他的一舉一動吸引,彷彿透過他飛快移動的手,看到了即將到來的不可知的命運。大夫丙抬起頭,看了看那幾尊十幾丈高的石頭巨人,看著它們手臂上安裝的龐大複雜的弓弩裝置,偷偷咽了口口水。
矢茵凄然叫道:「娘……」
商滅之後,雖然周對宋國禮遇有加,宋國國君為列公位,爵位比輔佐周王得天下的齊姜還高,但宋終究是亡國之祀,所以在宋周圍布下好幾個姬姓國家以為牽制。宋人也多思念舊祀,不臣之心的人在貴族中絕非少數。這件事在自己面前出現,如果真的牽涉眾多,禍及三代,可如何擔當得起?大夫丙想著算著,不覺額頭已經滿是冷汗,伸手出去端茶,雙手發顫,竟然連茶水潑到自己身上都不察覺。他身旁的術吏、侍衛等見到此狀,也不敢多言。
大夫丙臉色慘白,沉吟道:「『歸藏』所示,似乎……未指明方向。」
「哪裡,」大夫丙勉強陪笑道:「若真有神器,也早向周天子進奉了……不過先生所言極是,我斷不能將這是非帶到宋國……鰩,你們村既然發生這種事情,我看今年徵召之事,暫時罷議。」
樞劫道:「獨鼎峰旁的石柱塌了。」
「茵!」
一名侍衛大聲道:「大人有事宣布,都過來聽著!」矢村的男女老少們知道他要說什麼,慢慢圍過來,男人們一臉憤怒與無奈,女人們則個個面帶凄色,有一些已經忍不住小聲哭起來。
她舉手投足間自然有種威嚴,況且她是矢村之長,那幾名侍衛也不敢怠慢,稍一猶豫,矢茵掙脫開那幾人的手,撲進她懷裡。矢鰩撫摩著她的頭髮道:「乖,別怕。怎麼不告而別,這裏可還有你的大事要說呢。」
姐姐……姐姐也曾坐在這裏,但不是做「屍」。她十七歲的時候,已經成為矢村最好的制弓師,那一年,她奇迹般的造出三張幾乎接近上古「霖呤」那樣的好弓,震動天下。各國的制弓read•99csw•com高手蜂湧前來鑒定之時,姐姐就一個人坐在這裏,坐在社的最高處,靜靜的等待眾人的歡呼……
矢茵眼圈通紅,捏著匕首的手心全是汗。她看著樞劫一本正經的微笑,心痛得幾乎裂開。這個男人……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臭傢伙,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話,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走吧!」
若大的矢村裡一片死寂,老半晌別說有人開口,連大氣都沒人敢出一口。大夫丙一寸寸轉過僵直的脖子,問道:「你……你是怎麼帶過來的?」
矢茵悶著頭跑的時候,根本看不見大夫丙身旁一名術吏偷偷畫出了一個火行符文,一星點火從社后升起,指明了她逃亡的方向。她還沒跑到村口,突然腳踝一緊,被什麼東西緊緊纏住,頓時向前摔了一大跤,摔得眼前金星亂冒。有幾個人跑上前來,叫道:「抓住了,果然不出大夫所料!把她押回去!」矢茵放聲尖叫,拚命掙扎,然而幾個大漢從后抓住了她,根本動不了分毫,幾乎被抬著飛也似的回到社中。
矢茵跳起身來,剛要出聲,樞劫手一揮止住她,嚴肅地道:「慢著。大人恐怕還不能就此離開。」
彷彿為了回答他的話,「砰砰、砰砰、啪啦啦、砰砰!」一陣巨大而沉悶、連續的轟響驟然自村的四周同時響起,大地也再度微微顫抖起來。大夫丙拚命扇著自己耳光說我錯了我錯了我該當萬死的時候,六個巨大的身影跨過矢村外圍的柵欄走入村裡。社中央熊熊燃燒的火光照亮了它們的身軀,竟是堅硬冰冷的岩石。
大夫丙緊皺眉頭,一疊聲地道:「呈上來呈上來!」
大地的顫動傳到矢村時已經變得很弱,況且全村人正在村中心的社舉行一年一度的祭祀典禮,所以並沒有人注意到突如其來的變化。矢茵穿著寬大的衣服,手足上纏著艾草繩結,臉上抹著火紅的顏色,和另外十一人端坐在巨木搭就的祭台上,紋絲不動的接受朝拜。雖然大周已建國近一百年了,但矢村仍保留著前商的舊俗。祭祀的時候,祭祀的家族會選出一人做「屍」,裝扮成逝去之人的模樣,代他接受供奉。
雖然樞劫早把石柱頂端的石頭都搬來給大家看,但聽到自己族人親口說出來,在場的矢氏成員仍不禁動容。矢鰩呆了半晌,問道:「有人受傷嗎?」
矢茵撲到台邊,叫道:「劫!你怎麼來了?你……你來做什麼?」
她摸著匕首上的鳳紋,想到了送給自己匕首的那個人,各種酸甜滋味一時間湧上心頭。記得的第一次見他,是三歲的時候,但照他的說法,打一生下來,他就抱過自己了。真是可怕的歲月,真是可怕的人……他不是傻瓜,他早就看出自己的想法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呢?難道他真是修仙的人,不肯留戀俗世半點?姐姐……我們姐妹倆,真的註定要走同一條路嗎?
紂王時期,巫族設下天大的陰謀,引誘商太子曜入昆崙山議和,卻在昆崙山將其囚禁謀害,以此迫使妲己傾商之精銳圍攻昆崙山,才使得小小的周國趁亂偷襲朝歌,滅了商國(見《周天·竊國》、《周天·八隅城》)。這段仇怨,宋國人至今耿耿於懷,與巫族幾乎是天生的敵人。如果此人真是巫人……大夫丙眼角抽|動兩下,裝作驚異地道: 「『易』?是什麼?本人可未曾聽聞過。」
「……」
大夫丙略一遲疑,道:「沒……沒有這樣的人啊?」樞劫沉吟道:「大人既是這裏最顯赫之人,又常來矢村,勉強也算罷。」
矢鰩施禮道:「這怎麼敢?國君豈非要怪罪我族?況且此事重大,小人覺得應該先向國君通報才是。」
大夫丙一怔,隨即臉漲得通紅,厲聲道:「為何?」「咯咯咯」一陣急響,他身後侍衛們同時半跪而起,按住了劍柄,兩名術吏也各自在手心隱藏了一道符文。其中一個性急的幾乎將符文放出來,突然感到手掌心如火燒一般劇痛,頓時慘叫一聲跳起身來。眾人見他提著一隻手又摔又打,鼻子里聞到一股肉燒焦了的味道,都是驚訝無比。大夫丙和另一名術吏知道他的法術被人反制了,心中一涼。大夫丙喝道:「還不速退?沒用的東西!」那術吏痛得半邊身子幾乎癱軟,被兩名侍衛拖著出去了。
如果不是景侯那一日來矢村買弓,看上了姐姐那無雙的容貌……如果姐姐不是為了全村人的性命,甘願九-九-藏-書嫁給老邁的景侯,卻在婚後倍受折磨,終於以弓弦勒死自己的話,今日的祭祀大典,已經由她來主持了吧……
矢平臉上變色,他身後幾人舉著竹槍迅速圍了上來。那幾名侍衛毫不畏懼,紛紛抽出長劍,喝道:「怎麼,想造反嗎?」
他那好像是長在頭上的高冠第一次不見了,一直穿著的白衣也換成了灰色長袍,混入人群里,還真不顯眼。他客氣地道:「請讓一讓,請讓讓。」高高的舉著燈籠往前擠。他身材雖高,看上去並不結實,稍嫌文弱,但在擁擠的人群里沒怎麼費力就到了前面。他抖抖衣裳,就要登台。一名侍衛正在吆喝吵鬧的人群,見他靠近,伸手推他道:「滾開,賤民!大人在台上,亂闖什麼?」
忽聽有人大聲道:「平,你做什麼?還不退下?」卻是矢茵的娘矢鰩帶著人匆匆趕來。矢平道:「姐姐!」矢鰩厲聲道:「不管有什麼理由,你都給我先退下!」又轉身對那幾名侍衛道,「我的女兒,我自會帶她過去。茵,過來。」向矢茵伸出手去。
「你……你看見了?」
矢茵的眼淚終於止不住流了下來,泣道:「我知道你喜歡在那裡睡覺。我……我……你快些走吧,求求你!」
一聲驚天巨響就在屁股後面響起,大地發瘋似的一抖,所有人跟著一跳,然後撲地摔倒。木台發出慘烈的斷破之聲,先是前後晃動,隨即前面四根柱子同時折斷,轟然倒塌,掀起滿天的泥塵,將台上一干人等統統湮沒。
正在此時,忽聽有人道:「這位女子,現下還不能嫁到宋國。」聲音不大,從村口方向傳來,但即便人群尚在喧鬧,矢茵卻聽得清清楚楚,正是樞劫。
那盞燈已經徹底消失了。
矢茵被那一抖震得飛身落下台,但還未摔在地上,已被一雙手穩穩抱住。她耳朵里除了嗡響什麼也聽不見,但見到樞劫的微笑,心裏頓時不怕了,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他。
矢茵眼中滿是淚水,看出去一片朦朧。她看著招魂節杖上的赤金惡獸上下翻飛,巫女們赤|裸的身影在火邊縱橫跳躍,彷彿見到身著紅衣的姐姐慢慢走遠,慢慢消失不見……她在心中痛叫一聲:等等我,姐姐!
樞劫見終於有人跟自己說話,鬆了口氣,笑道:「我來看你呀。」
矢茵眼見舅舅矢平親自帶著幾個人出來,知道今日是跑不掉了,但要死也要死在親人的身邊,當即叫道:「痛死了,舅舅救我,快來救我!」矢平搶上兩步,拱手行禮道:「勞煩幾位大人了。這人就交給我們吧。」
儀式馬上就要結束,宣判自己命運的時刻就要來臨,矢茵再也坐不住,趁眾人紛鬧之際,跳起身就往台後跑。她鑽過艾草編的帘子,跳下祭台,向社外跑去。身上穿的衣服太重太長,她把匕首別在腰間,邊跑邊脫去外衣,一口氣跑出社,跑上一個小土丘,向樞劫消失的方向看去。但是她的眼睛再瞪得大,也只見到姬山漆黑的影子,天上間或的閃電也又遠又短,根本照不出什麼來。
砰的一下,那侍衛像石頭一樣砸在大夫丙身前的几上,砸得木片橫飛,台上頓時響起一疊聲的慘叫。大夫丙頭被砸出老大一個包,又痛又驚,幾乎昏厥過去,被他的兩名術吏使勁拉到一邊。十幾名侍衛齊聲吆喝,可是都沒看清楚剛才那一下是怎麼回事,只有舉著劍四處看。下面的村民見到台上突然的變故,都嚇得陸續靜了下來,不知所措呆站著。
大夫丙站起身,昂著頭,下巴上的山羊鬍鬚一翹一翹的。他用眼角掃了一下賤民們,這才慢條斯理地道:「奉周公之旨,本國即將出征北冥。為國奮戰,乃光耀宗室之舉,全民皆須動員!宋候知爾村素來善於機巧之事,是以賜爾與我國共同出征之榮譽,徵發五十人……」
矢鰩顫聲道:「難道那個預言就要實現了?」她往下看去,村裡的幾名老人都是面露驚恐之色。樞劫點頭道:「石柱陷,矢氏滅,嗯,是有這麼個預言。」矢村的人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
當時村裡人都已經把她當做未來族長的不二人選,爭論著她何時能造出一張真正的神器,在後羿射日七百年之後,再度讓矢村成為天下弓矢之王。
樞劫淡淡一笑,並不回答。一旁的矢茵焦急地道:「大凶,難道就沒有破解之法嗎?」樞劫繼續擺弄竹箸,道:「天命早定,破解又如何?不過大凶也並非意味著絕對不好……這裏也九_九_藏_書有變數,有變數就有玄關,有玄關就有轉機……」
矢茵道:「大人!」
樞劫搖頭道:「你還不能嫁到宋國。我需要你。」
「連橫……縱三橫五,敘四……」一位老者眯著眼,在一塊燒得破裂的龜甲上辨認半天,吐了口濁氣道:「大凶。禍及三代,恐……恐怕有違天下之和。」
矢茵大聲叫道:「我們造弓需要上好的木材,請准許三個月的準備時間!」矢鰩看她一眼,眼中有一絲驚奇。下面的村民立時紛紛跪下道:「請准許三個月!」「大人請開恩!」
整個矢村裡只有趴著的矢茵看得最真切,可是她比誰都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看著樞劫一步步走上樓梯。
正在胡思亂想,忽聽咚咚咚又是一陣急促的鼓聲,祭師高聲唱起了悼歌。巫女們一起撲倒在他腳下,虔誠地行著禮,他用招魂節杖一個接一個在她們頭頂虛擊,念著咒文。族人們紛紛湧向祭壇,將早準備好的穀物向祭師和巫女們丟去。前面的人丟了,就跪下磕頭,後面的人就往前擠,場面一時有些混亂。村裡的幾名宿老忙大聲吆喝,維持秩序。
那小夥子驚疑地道:「族長,我們真的要搬家避禍嗎?」
「矢氏隱居此地八百年了,除了宋國,還沒有哪一個國家能與之如此密切交往,既然有是非,來的就是是非人啊。擎天石柱千萬年風雨都沒有損分毫,今日無緣崩塌,可不是尋常事。」樞劫很放鬆地往後坐,微笑道:「不過,聽說宋國除了有商國宗祀之外,還藏有不少神器,大概不會害怕這些。我們這些局外人多慮了。」
起風了,吹得社四周掛的白幡高高的飛揚,矢茵抬起頭,仰望天穹,遠處的天空還在閃電,但是已經遠不如剛才那會兒強烈了。她痴痴地想:「劫……你還在龍血坡吧?你永遠只知道徘徊在遠處,永遠只會當我是小孩子。好罷,明年的今天,你還會來看我么?大概……」
矢茵身子酸軟,趴在台上,抓著自己的頭髮使勁扯。自己一定聽錯什麼……對對……一定是聽錯了。這個打死不說一句真話的男人,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
矢茵才懶得管他哩,失魂落魄地坐著,心中亂成一團,想:「剛……剛才那個真是劫?他騎的什麼鳥?不不……他……他究竟是什麼人?」
樞劫推算完畢,袖手看著几上排列的竹箸出神,半晌,說道:「這事關乎天下,丙大人可有異議?」
矢茵深深伏下身去,道:「矢茵定當盡心儘力,不負大人所望。」
領頭的侍衛瞧了瞧大夫丙,見丙對他使了個眼色,便道:「我們大人請這位姑娘過去,有事商量,不得阻攔!」說著就要將矢茵推上台去。矢茵尖叫道:「舅舅,救我啊!」矢平素來疼愛矢茵,知道她是不甘嫁到宋國所以逃跑,如果被宋國人抓回去,難保不會像她姐姐那樣死於非命,當即雙手一展,喝道:「住手!」就要動手搶人。
矢鰩臉色蒼白,牽著矢茵的手不住顫抖,但終於什麼話也不說,將她拉到了台上,坐在大夫丙後面。
大夫丙道:「沒有。龜甲的紋路很明顯。」他回頭巡視一下,兩名術吏和剛才占卜的老者都不住點頭。
樞劫道:「現在說做什麼還太早,不過我也略通祭祀之道。大人若不介意,我願帶領諸位去峰頂祭祀三天,希望情況能有所好轉。」矢鰩忙道:「我立即為先生準備祭祀的三牲三畜。」說著立即出去找人準備。大夫丙道:「先生真乃古道熱腸之人,不知本大人還可做些什麼?」樞劫道:「嗯,正有事相請呢。我還需要一位既與宋國有關係,又與矢族牽連甚深之人一同前往,刺其鮮血以祭。不知大人有什麼好的建議沒有?」
大夫丙今晚先被巨岩嚇得魂飛魄散,后又遇上個能通「易」的古怪人,此刻恨不能插翅飛去,聽矢鰩的口氣,似乎想要求宋國相助,那自己的干係可更大了,忙瞪眼擺手道:「本大人說罷就罷!國君那裡,自然有本大人去說,你就安心吧。本大人明日還要出發去巴國,你們準備一下。茵,你收拾收拾,天一亮就跟本大人一起走。」
矢茵踩在嘎吱作響的竹梯上,低聲道:「娘,今日我做姐姐的『屍』,明年你找誰來做我的?」
樞劫於是後退兩步,抬頭大聲道:「獨鼎峰倒了!獨鼎峰倒了!」但他聲音太秀氣,人們又吵鬧得厲害,根本沒人注意。
矢茵聽見了身後娘親的嘆九_九_藏_書息聲,心中一涼,想:「終於來了!」手腕一翻,握緊了袖中的匕首。
身旁一人低聲叫她的名字,矢茵一驚,才意識到自己驚慌得竟已經站了起來。她慌忙坐下,四下看看,大多數族人仍趴在地上,沒看見自己失態,只有宋國大夫丙盯著這邊,見自己也看見了他,便側過頭,向一名侍衛說著什麼。
「看見了。」樞劫歪著頭,很認真的回憶道:「我在河邊蘆葦叢里,躺在竹筏上正睡覺呢,你就來了。」
樞劫點點頭,重新坐正,不再看她。大鳥略一停頓,扇了一下翅膀,飛速地從社上空掠過,融入大山漆黑的影子里不見了。長長的尾羽一直飛了老半天才看見末端,輕柔的擺動著,帶來一陣若有似無的香風。只有那燈籠的火光一路晃晃悠悠,老半天才隱入黑暗中。
矢鰩道:「不是!你不要亂猜,我只是希望能做到萬全。這件事切不可傳出去,明白嗎?」那小夥子答應了,轉身出了門。
「喂,丫頭。」樞劫靠近了木台,呼的一口吹滅了燈籠,小心地把燈籠放到台下,道:「你扯自己頭髮幹嘛,癢嗎?你今天早上才在河裡洗過澡啊?」
大夫丙不耐煩地擺手道:「不必多言了!茵,你即將嫁到我們宋國,這是你的榮譽,也是你們矢村的榮譽。你還是多操心操心這件大事罷!」
樞劫慢條斯理地道:「我也是為大人作想。這個大凶之兆,是要為難矢族呢,還是勞煩大人,還未可知。大人不做點什麼就想全身而退,可稱『苟避』,非『免赦』。若是能免,當然最好,然而苟避者,天恆罰之,我恐怕宋國之難,就是由大人帶去的……」
樞劫道:「是啊,我親眼見到的。」
忽聽有人道:「嗯,大凶之兆。禍五代,天下或亂之。你們這裏竟涉及天下大勢,不得了呢。」說著拍了拍手,正是樞劫。矢茵惱怒地道:「什麼不得了,我們才不要呢!」
祭祀已經進行一個多時辰了,旁邊的幾名「屍」早就開始偷偷撓癢的撓癢,瞌睡的瞌睡,她卻仍然坐得筆直。這是在做姐姐的「屍」,替姐姐活著,替姐姐接受供奉,怎麼可以隨便?
咚、咚、咚!
這本該是歡樂的時刻,但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圍坐在一起,面色凝重。真正快樂的卻是一群外人。宋國的大夫丙在十幾名侍衛和兩名術吏的簇擁下,坐在左首的簾篷里興緻勃勃地喝著果酒,一面毫無顧忌地打量矢茵。宋是商國後裔的國家,而矢村自被商湯冊封后,一直視其為宗國,所以儘管處在巴國境內,仍然對宋稱臣,這關係已經延續八百年了。大夫丙此番來,除了奉旨徵召制弓師外,另一個任務是替宋國的世襲史官攘送來聘禮。祭祀結束的時候,就是他當眾宣布婚事之時。那個時候……矢茵偷偷摸了摸袖子里藏著的匕首,繼續端正的坐著。
「茵!」丘下有人喊道:「跑哪裡去了?快回來,你娘找你!」
大夫丙道:「戰事重大,徵召甚急,怎可以隨意拖延?井水恫油帶上路即可,又何須留在村中?」
他還沒說完,大夫丙已經站了起來,擺手嘆道:「別說了,這道理我懂。你說得對,天意尚未定……咳咳……那照你這麼說,本大人該做些什麼才是?」
矢鰩道:「很好。你出去通告一下,叫大家不要害怕,各自看好門戶,盡量別出門。讓平叔公多安排些巡邏的人。還有……」她看了看大夫丙和樞劫,微微嘆了口氣道:「讓看守宗祀的幾位老人,把東西收拾一下,要做到一有情況可以立即搬走。」
「能不傳出去,就是凶中之吉。」樞劫拿起一根竹箸,敲得龜甲可可作響,道:「否則,宋國可能首當其衝。」
矢鰩道:「住嘴。跟我上去。」拉著矢茵就走。
其餘人都沒聽過「易」,不明就理,大夫丙卻肅然起敬,同時心中生起不祥之感,忍不住挪了一下身子。「易」據傳乃巫族滅商建周時,與周天子共推而成。目前的周王室將「周易」與伏曦之「連山」、黃帝之「歸藏」一起使用,號「三卜」,據說取其多者為準。因周建國尚不到百年,「易」又為王室壟斷,除了周天子的太僕、周公的天監所,以及周左執政齊國的太史宮通曉外,外人知道它的很少。宋乃商之後裔,自然更不可能得到「易」。大夫丙主政宋國使團,交遊廣泛,與眾王室私交甚密。此人看上去,似乎跟哪個王室的人都不像,難道……會是巫族?可是九九藏書他又自稱樞姓,那是蠻夷巴國的大姓啊……
「你不是常在那裡洗澡嗎?」樞劫笑著說:「我也喜歡在那裡睡覺。」
過了老半天,沙塵才漸漸退去,人們相互扶持著站起身。大夫丙被侍衛攙扶起來,腿肚子仍然哆嗦個不停,道:「怎……怎麼回事?」見所有的侍衛都看著身後,大大的張著嘴,他也回頭看去,只見幾十步開外,矢村專為宋國使臣修建的驛所,自己今天晚上還在那裡吃過飯——此刻已被一塊巨石砸成齏粉。那巨石高愈二十丈,上窄下寬,大夫丙也算多次來過矢村,看了覺得眼熟得緊,呆了片刻,突然想起這竟是獨鼎峰外擎天石柱最上面的那塊岩石,胯|下頓時一熱。好在大人的官服夠大,也無人看得出來。
樞劫的臉沉靜下來,伸手撫摸到矢茵臉上,替她抹去淚水,說道:「傻瓜。」
突然間,台下再度變得安靜,侍衛們一驚,見人人都仰著頭往天上看,不由自主覺得頭皮發麻,也抬起頭——正見到腦袋頂上什麼東西掠過。
即便是如此莊重神聖的時刻,矢茵還是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那……那是什麼?天上……不,不能算天上,因為離自己頭頂也就只有二、三十丈的距離……樞劫?
「你躺在那裡幹嘛?」
正在這時,一個小夥子匆匆跑進來,撲跪在地,叫道:「族長,果……果然,塌……塌了!」
說著他轉身走向上台的竹梯。一名站在梯子前的侍衛道:「滾……」下一個字還沒出口,侍衛的身體高高飛起,在空中兀自喊道:「開……」
矢平道:「造反可不敢,但這是我們村長的女兒,可能有什麼誤會,還請大人寬容見諒。」
矢茵急得直跺腳,知道宋國大夫就要宣布婚事了。「我才不要像姐姐那樣呢!」她略一躊躇,一咬牙,從土丘背面跳下去。黑暗中看不清楚,她摔倒在草叢中,滾出老遠,身上撕開好幾處口子。但這會什麼都顧不上了,她爬起來,摸著黑向樞劫適才消失的方向跑去。
矢鰩見他滿頭大汗,忙道:「先喝點水,慢慢說,怎麼回事。」矢茵遞水給那小夥子喝了兩口,他定了定神,道:「我……我跑去看了,石柱真的塌了!」
矢茵撲前一步,跪下道:「若要制上等好弓,除了精心挑選外,還得用我村中之井水、桐油等細心調理打磨。請大人恩准!」
她渾身一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頭看去,只見村口方向,一盞燈火搖搖晃晃,照著樞劫模糊的身影徑直走來。
矢茵眨了一下眼,忍住淚水。祭祀活動就要結束,身披白袍,頭戴赤金獸面具的祭師已經殺了用來供奉的五牲,指揮裝扮成小鬼的人將牛羊切開,放入正中的大鼎中煮。祭祀結束后狂歡的時候,村裡所有的人都將分到一份肉,一尺布,未婚配的女孩子們還能得到一枝箭,等深夜時分,可以將箭贈給心儀的男子,與之入社林中幽會。
一名侍衛用劍指著他喝道:「你是誰?下去!」
侍衛們發一聲喊,就要衝上前來,矢茵尖叫道:「快跑!」樞劫雙手一攤,平靜的道:「我有證據嘛。」
那小夥子道:「現在還沒發現,不過大家都在祭祀,應該沒有人去。滾下的石頭堵住了半邊荊河,平叔公說就怕這個時候下暴雨,會漫到村裡來,現在正帶人疏通河道。」
那抓住矢茵的人大聲道:「走開,賤民!這是我們大人要的女子,誰也不許碰!」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右首的娘親,見她冷俊的臉上毫無表情,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單是出征的事,已經壓得娘喘不過氣來,以她的性格,絕對會首先顧及村子,至於自己的婚事,在她眼裡從來都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論哪國哪代,碰上難以委決的大事,這龜甲占卜總是少不了的。大夫丙世代為商之貴族,自己也精通此道,知道那老者占卜得當,所言非虛,其中一條隱隱與天下大勢相關,這可非同小可。
「劫!」她想喊,卻又怕村裡的人聽見,只有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道:「你在哪裡,劫?快來!快來呀!」
術吏忙將龜甲捧到他面前,他仔細的看,用小指長長的指甲順著甲上的裂縫划,確認每一條都是縫,而非紋。過了半響,終於也嘆了口氣,揮揮手。術吏忙又將龜甲拿開。
「什……什麼亂七八糟的?」侍衛們一頭霧水,卻聽矢鰩啊的一聲,奔上前來,問道:「你說什麼?石柱塌了?」
矢茵傻傻地跟著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