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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樞劫重新看了那老傢伙兩眼,點頭道:「如果是風暴之眼你們都能活下來,那可不簡單啊。」
上面的樞劫道:「你上來看罷。」
他叫的人還沒回答,先傳來一聲山貓的嘶叫,接著數十隻山貓跟著叫起來,然後是野豬的哼哼聲,腫骨鹿和斑鹿的喲喲聲。這些動物在灌木中潛行,紛紛向南而去。巫鏡正自驚異,忽地前面茂密的樹木里又傳來吱吱吱的響聲。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巫鏡此前從未離開過昆崙山,根本不知道森林里會有什麼,只聽得頭皮發麻。猛然間,數百隻白的、黃的、紅的猴子腦袋從密密的樹冠中伸了出來,紛紛吱吱的叫著,張開雙臂,一棵樹一棵樹挨著跳躍。有幾十隻正向巫鏡呆的樹跳過來,嚇得他趕緊抱住腦袋,耳邊呼呼風響,猴子們縱越而過,其中幾隻就踩著他的背跳走。巫鏡背上被猴子爪子抓破了幾處,痛得大叫。
「你教我的。」
樞劫不答,沉吟片刻,找了塊石頭坐下,掏出幾根竹箸排演起來。矢茵見他神色嚴肅,似乎有什麼為難之處,當下環視四周,爬到旁邊一棵大樹上觀察。
「這……這個……」老傢伙怎麼想也想不起自己船上有這玩意兒。
樞劫一路上都陰沉著臉不說話,巫鏡也不敢亂講,兩人沉默地沿著溪流往走了一陣,溪流轉而向南,衝下一片陡峭的懸崖,形成的瀑布轟然作響。這一帶樹木參天,灌木叢生,藤蔓縱橫,別說石頭,幾乎連土地都看不到,無法召喚石精出來。兩人走到一小塊林間空地,樞劫便縱身到一棵大樹上觀察。
矢茵道:「是啊。與你們巫人比起來,我們的命短暫渺小得簡直可憐……可是我仍然覺得,你老了。你不再是那個青春飛揚的劫了。有什麼抓住了你,囚禁了你……是你自己嗎?」
矢茵道:「沒什麼……你先告訴我,這麼匆忙要到哪裡去?」
樞劫道:「你叫什麼呀,這麼難聽。」矢茵跳起腳叫道:「你、你……你怎麼敢吃祭祀的東西?這……這可是要遭天罰的呀!」
巫鏡的心砰砰亂跳,忙道:「是嗎?殿下之卜非同小可,若真有此事,小臣斗膽,願隨殿下一同巡查。」
矢茵冷冷地道:「怎麼?」
老傢伙斟詞酌句地道:「……如果操縱得好的話就行。」
樞劫不答,取出一張綠蘿,用指尖輕輕在上畫了道符,說道:「去吧,找出你的主人來。」彷彿一陣風將那張綠蘿吹起,飄飄悠悠沿著山崖飛著。老傢伙好幾次只道它要落下去了,卻總是有風把它吹起來。飛了一段距離,眼見掠過一塊巨岩,那張綠蘿突然展開,只一瞬間的功夫就變成了一隻大雕,一頭紮下去。矢茵一聲驚呼,隨即聽見岩石後有人更加凄惶地慘叫一聲,大雕展翅飛起,抓起一個衣衫襤褸的傢伙。
「你知道為什麼我叫做劫嗎?因為我的出生對於母親來說,就是場劫難。父親……那被鬼龍吞噬了魂靈的父親想要吃了我,所以才讓母親生下我,多麼可怕……」矢茵嚇得渾身一激靈,抱緊了他,卻發現他的身體異常的冷,竟也出了一層冷汗。
矢茵在他身旁坐著,想到那個「石柱陷,矢氏滅」的預言,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她乾脆抽出匕首,從自己背的小簍里掏出根黑色的木頭,一刀一刀削起來。
樞劫吃驚地道:「我騙點吃喝是有罪,可也罪不至此吧?」
「是什麼曲?」
說完,矢茵返身又跳下去。她在亂石中繼續摸索著向前走,又摔了一下。這一次她大聲哭起來。樞劫腦中一片空白,一動不動。矢茵痛哭了一陣,捂著胳膊繼續走,越過了溪流,回到篝火邊。她坐在火堆旁,頭埋進手臂里,哭聲斷斷續續,和著丁冬的溪水聲,還有穿越樹林的風聲,草叢中的蟲鳴聲,彷彿天籟,持續了好久好久。
「來年……」樞劫忍不住感慨道:「年年復年年,究竟哪一年是來年?」
樞劫睜開了眼,看定矢茵,眼裡有一絲古怪地笑意。矢茵拿匕首沖他比畫道:「怎麼,是你自己說的!」
「很多啊,比如……你是龍變的。」
這片伏倒的灌木向左延伸了十幾丈遠,中間幾十根樹被攔腰撞斷,一路上到處散落著木板、破麻布、繩索等雜物,還有幾根長長的、薄如蟬翼的東西,樞劫認出這玩意兒妖族人才有,用來作浮空舟的定風弦繩,使妖族的浮空舟比巫族原產的更加靈活快捷。
「我……我嘛?哦……對了。」樞劫略吃了一驚,隨即想起,這還是矢茵小的時候,自己隨口教她的一首兒歌,沒想到她還記得。
樞劫的臉也變得凝重。他好像看得穿樹冠的遮蓋一樣,眯著眼道:「百獸。犀、熊、馬……還有虎、狼、牛……真多。」
矢茵道:「你豈止騙吃喝,你還……還老是騙我。」
那條山脈離此幾十里遠,走勢與姬山大致相同,中間的谷地被這兩條山脈保護著,樹木長得都特別高大茂盛。巫鏡道:「殿下是否卜到那裡有異相?」
巫鏡大喜,老實不客氣地坐在一旁吃起來,道:「早聽說殿下胸懷寬廣,不拘一格,實乃我族之表率,今日見到果然氣度不同凡響。」
樞劫勃然大怒。
眼見矢村的人紛紛跟著祭師下山而去,峰頂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樞劫覺得耳朵總算清凈下來,甚是滿意。他眯著眼,遙聽風聲,過了一會,掏出竹箸,在地上擺出伏曦所創的卦圖,又憑空畫了道符文。紅色的符文沿著卦圖的方位旋轉了幾圈,在東北方向上慢慢消失了。樞劫向那個方向眺望半晌,收起竹箸,自言自語地道: 「是了,應是那個方向。」 那個方向與矢村的方向背道而馳,樞劫收起自己的小包袱,再把祭台上的肉乾、酒什麼的收了一堆,背起就走。他剛走了十來丈遠九-九-藏-書,忽聽身後有人叫道:「喂!你往哪裡去?」
樞劫道:「對啊,是我說的。我不只對你,對好多人都說過呢。可是只有你,只有你這個小丫頭,才那麼執著地追問了我十幾年。」他撩起一隻袖子,一直撩到肩膀處,道:「你過來瞧瞧罷。」
這怎麼可能?這又怎麼可以!樞劫每每念及此事,就覺得匪夷所思,覺得難以容忍,就想起自己被出賣、被欺騙、被利用、被拋棄……連帶對母親都厭惡起來。不行……他渾身顫慄,踉蹌地跑到溪邊,捧起溪水洗臉。山中溪水冷得刺骨,但還覺不夠,跟黑暗沼澤比起來簡直叫熱!他將臉直接埋進水裡,憋了半天氣,終於冷靜下來。
這一片狼籍的盡頭,是更大的一堆……樞劫很努力地試圖把它想成一艘浮空舟,但腦子裡怎麼也趕不走「破爛」兩個字,最後只有放棄。他們走近的時候,兩個人正站在破爛前,聽到響動回過頭來,其中一個人立即驚喜地道:「啊,老大,有人,這附近有村落!」
「什麼為什麼?」
矢茵胸口劇烈起伏,但是心中憋著的那句話實在是忍不住,大聲道:「你說你要我,不許我嫁給別人,究竟是為什麼?」
樞劫抬頭看看太陽,道:「沒什麼……已經午時了,我餓了。」說著找了塊岩石坐下,說道:「拿些食物來,吃了再走。」
老傢伙這一驚非同小可,幾乎跳起身來,不料大動之下腰間猛地一痛,「嘿」的呻|吟一聲。船另一頭的老四聽到老傢伙的呻|吟,咣地一下抽出彎刀,縱身而起,跳過浮空舟,猱身以進——速度端的驚人。
猴子們還沒跳完,大地突然微微震動起來,不遠處更傳來樹木折斷時發出的破裂聲。巫鏡叫道:「殿下!有異相!」
矢茵茫然地搖搖頭。
樞劫饒有興緻地走近了觀察浮空舟,說道:「很大的風暴啊。這船挺不錯,瞧這主翼,安裝得這麼靠前,速度一定很快。」
樞劫呆了半響:「為什麼不叫我?」
他抬起頭,手上、臉上的水滴入水中,水裡便泛起千百個月亮,一起沖他搖動,彷彿千百雙眼睛。樞劫看著,想著,既而冷笑一聲。他坐直了身,慢慢將打濕的頭髮梳到腦後,自言自語地道:「真是可笑。別來煩我了。」
祭祀時三次卜卦,均是大凶之兆,預示禍將從西而至。矢鰩愁得人都消瘦了一圈,和幾位村中老人商量再三,還是決定暫時將村裡的壯年男女及孩子們帶出山一趟。她連夜與矢茵一道趕下山準備去了。
矢茵就坐在最高的岩石上,吹著短笛。她穿著深色的衣服,幾乎與身後漆黑的山林融為一體,只有手臂與小腿裸|露在外,月色下彷彿美玉一般散發著光亮。風吹起她的頭髮,在臉前、脖子上纏綿。
矢茵這才知道被他騙了,又好笑又氣惱,說什麼也不接,只吃自己帶的果子。樞劫也不多勸,毫不客氣地吃飽喝足。其時太陽正當頭頂,雖然有樹蔭隔著,但放眼望去,遠處的山巒反射著日光,白得耀眼,也讓人有些昏昏欲睡。樞劫道:「休息一會兒再走吧。」說著端坐著閉目養起神來。
矢茵道:「誰稀罕你的禮物?我要跟你一起走。」
樞劫看了良久,都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便道:「矢……那女子說過這是什麼沒有?」
不錯,他要打敗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不能原諒母親的軟弱……有些事真是可笑……第一次是可笑,多來兩次就是厭惡了!
「呼,這樣看出去,風景還真不錯呢。」
樞劫笑眯眯地道:「小丫頭,我可是從小看著你長大,騙過你什麼,說來聽聽?」
他猛地站了起來,使勁搖晃著頭,讓自己清醒過來。這些記憶總是讓他說不出的鬱悶煩躁,母親明明為愛人所害,肉體消滅,靈魂陷於囹圄,永世不得解脫,卻永遠那麼平靜,平靜得好像……好像……她從未曾後悔過,甚至未曾抱怨過……
他一步步拾階而上,冷冷地道:「是么?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浮躁,也不認為自己老了。我的生命才剛開始呢。如果我願意,甚至可以與天地齊壽!」
樞劫道:「你是……」
樞劫聽到「胸懷寬廣」四個字,陡然想起昨夜自己說的話來,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他胡亂地搖搖頭,問道:「矢茵呢?」
樞劫拿在手裡,只覺入手極重,彷彿金器,又極清冷,跟昆崙山出產的寒潭潤玉一般,但看紋路卻是木質,表面還留著粗糙的削割痕迹。樞劫想起她這兩天只要休息時就用匕首削著什麼,原來就是這玩意兒。這東西兩頭粗,中間細長,有點像長弓中間的握把處,但……製造弓需要整根木料做出,怎麼可能分成幾段做?
「害怕。它們在趕路。看來早上那些鳥也是為此而飛向南方的。」樞劫看著看著,臉上又露出了笑意,道:「真有意思。我們走罷。」
三人繼續沿著山脊走,不久遇到一處斷崖,山勢在這裏陡然向南偏轉。樞劫站在崖邊望了一會兒,指著北面一片比姬山更高大的山脈道:「茵,你知道那邊是什麼山么?」
因為跌落入溪流中,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胸前,任由月華在上面流淌。她的一隻胳膊上有血。她說:「你會後悔的。我能看到的,摸到的,就只有這麼遠。你說得對,我根本想象不到你的天地有多廣大……真對不起……不過有一天你也會發現,其實你的手能夠得到的,也就這麼一段距離。」
樞劫看著他道:「你很年輕啊,就在為八隅司做事?」
樞劫一邊向他走去,一邊四處張望,奇怪,沒有見到矢茵那丫頭。他走到巫鏡旁,巫鏡已經恭敬地將烤的兩條魚雙手奉上,自己退到一邊。樞劫笑道:「這裏又不是昆崙山,九*九*藏*書幹麼還如此拘謹?我就最討厭這般繁瑣的禮節。別客氣,一起吃吧。」說著遞給他一條。
她伸手撫摩著樞劫的臉,柔聲道:「我是矢村的女兒,我不會拉著你。但是請你記著我的話罷,你會後悔的。」
樞劫繼續邊轉邊看,不住地道:「嗯,沒有側向滑翼,那一定是利用定風弦繩來輔助了。原來這麼配合也可以……風翼太小了,這樣能頂住側面來的風嗎?」
巫鏡跳起身,一腳踢在絞殺號浮空舟的殘骸上,立時踢落好幾塊船板。他不顧老傢伙的大聲抗議,一手捂著被木頭撞青了的腿,一面哆嗦著道:「這、這破爛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修好,小臣反正現在不能及時趕到了,如果能替殿下出點綿薄之力,回去后還請殿下替小臣美言幾句!」
他往溪流對岸看去,只見巫鏡正在火堆邊烤著什麼東西,見他醒了,忙招手道:「劫殿下,請移尊過來用膳!」
削了一會兒,忽聽樞劫道:「你在做什麼?」
樞劫驟然向後退去,眼看就要落下岩石,突然間猛地一縱,高高躍起,向溪流飛去。他在空中飛速畫出一道符文,「啪啪,砰砰砰」數聲巨響,溪邊的亂石堆里,赫然站立起一具岩石巨人。樞劫落在它的掌心,對矢茵道:「就算只有這麼遠,可是你也永遠無法過來。」
巫鏡叫道:「殿下!」
被稱做老大的那個傢伙眯著眼看著樞劫走近了,猛一挺胸膛,隨即又劇烈咳嗽,捂著胸口,似乎傷得不輕。他勉強地道:「絞……咳咳……絞殺號浮空舟船長。」
不知不覺已經趕了十幾里路,前面的山脊陡然下降,形成一個凹地。兩人抓著樹枝草根爬下去,樞劫突然叫道:「等等!」
「啪」的一聲,矢茵老實不客氣給他一耳光,臉憋得通紅,怒道:「再笑!你再笑試試!」
「這就是龍鱗呀。」
老傢伙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拍了拍船身——立即有一塊甲板被拍落,他身旁的老四慌忙抬起來重新上好——道:「你是行家,年輕人。這船……咳咳……如果不是那麼大的風暴,下來不了!」
老傢伙只覺此人閑閑地往跟前一站,彷彿大山一般,壓得自己一口氣也吐不出來,勉強道:「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赫然起身,林間數十個暗藏的符文陣立即紛紛閃亮起來,迅速劃分範圍,囚禁所有活動的物體,封鎖四周,阻斷外界一切干擾。當他確信連巫鏡都已在禁錮之中后,便沿著溪流向上遊走去,沒走多遠,走入一片亂石堆中。這些亂石是山洪爆發時從山上衝下來的,千年萬年被水沖刷,表面光滑圓潤。溪流從亂石堆中穿過,自己這邊的亂石大部分已經為茂密的灌木和青苔所掩蓋,只有靠近溪流的較大的石頭仍突出在外,其中幾塊從低到高的排列著,像階梯一樣通向最高的一塊岩石。
這光也柔和,這風也平靜,樞劫一時氣為之竭,心中的怨恨怒氣剎那間無影無影,只是獃獃地站在黑暗中看她。
矢茵默不作聲跳下岩石,因看不清落腳處,重重摔倒在亂石中。樞劫的心劇烈一跳,隨即見她爬起身,摸著石頭向自己走來。他伸出右手,想要在矢茵面前立一道禁制,但手抖得厲害,怎麼也畫不成形。他強迫自己不去看穿越溪流時再次摔倒的矢茵,用左手握著右手腕,繼續畫著符文,但……但是……該死!指頭歪歪斜斜,符文若隱若顯,就是畫不成形!他焦躁之下,連對石獸的控制都混亂了,石頭巨人搖晃一陣,慢慢坐倒。
眼見這年輕人沒有任何反應,彎刀已經劈到他肩頭附近,老四心中剛想著是不是稍微放他一馬,手腕突然一緊,隨即一股大力扯得自己向前猛衝,重新高高地越過浮空舟船體,「砰」地撞在棵大樹上,當即昏死過去。
矢茵正色道:「我不是小丫頭了!反正我要跟著你,你別想一個人跑掉……」她緊緊抓住樞劫的手臂道:「你說過你要我的,你想反悔?」
「……好聽。」確實好聽。
矢茵立即知道樞劫將要說出自己的身世秘密,禁不住抱住了樞劫的手。樞劫淡淡地道:「樞是巴國的大姓,但我只有每年來到在這裏時才會用它,而在其他地方,我的姓是巫……你的身體在顫抖,可惜你猜對了。我不是人,我是巫族。確切地講,我的母親是巫族,而父親,則是半人半龍的巴國大將樞弩。」
樞劫笑道:「出使,有你這樣的使臣,豈不是墜我昆崙山的名譽?算了,我不為難你了。你們八隅司秘密做的那些事,我也不想多管。離這裏不遠有個村落,你們可以到那去休整。」
巫鏡灰頭土臉的在地上滾了兩圈,抬起頭來,正迎上樞劫的目光。他先是無比錯愕,隨即吃驚地叫道:「劫……劫殿下?」
樞劫豎起食指,鄭而重之地道:「有些事情,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能夠就是不能夠。我父親和母親就是因為不同族而結合,才墮入深淵,永世不復解脫。所以這個世間,還是有規矩存在的好啊。哈哈,哈哈!」他站起來,昂著頭四處亂看,搔著頭道:「我該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可下不了山了。你送我到這裏就可以了,丫頭,回去吧。」說著抬腳就走。
「墜落——」老傢伙用低沉的聲音強調道:「確實是因為風暴的原因。」
忽地腿上一緊,矢茵抓住了他的腿,奮力爬了上來。樞劫縱使在北冥一人面對雲中族數十架赤金具時也從未慌亂,此刻卻怕得直往後縮。他的背頂到了冰冷的岩石,再也無處可去,只見矢茵爬上來,伸手摸到他的胸前,道:「就這麼遠。」
樞劫呆立良久,默默無言地跟上矢茵。這下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埋頭趕路。兩邊的灌木漸漸多起來,矢茵腰間圍著的豹皮很短九*九*藏*書,腿上被灌木枝葉劃破了好幾處,樞劫要趕到她前面去開路,她就飛快往前沖,樞劫試了幾次都不行,又不能用強,只得作罷。他偷偷畫了個符文,那些碰到矢茵小腿的枝條瞬間變成水,矢茵悶著頭趕路,也沒留意身邊的變化,腿上水淋淋的,她還只道是林間露水未乾。
走在前面的樞劫忽然一頓,停下了腳。矢茵正跟在後面踩腳印,差點一頭撞到他身上,忙跳開兩步,緊張地道:「怎麼了?」
「找我做什麼?」樞劫拉拉耳朵:「啊,對了,今年還沒給你禮物呢!走得實在匆忙了點……要不我過段時間託人給你送來?」
樞劫笑道:「誰告訴你祭祀用的就不能吃?」
巴國 姬山 獨鼎峰
樞劫愣了片刻,道:「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哎呀!」矢茵狠狠掐了他一把,快步跑到前面,叫道:「快走,別羅嗦了!」
矢茵道:「我也沒去過,聽娘說那是雲山的另一系,叫做縉山,比我們姬山還要高大險峻。聽說裏面有一個巨大的湖,湖裡有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山裡藏有鬼魅,還有千年的狼王,所以從來沒有人進去過。」
矢茵放下包袱,掏出幾個果子和肉乾來。那果子又小又青,樞劫皺著眉頭道:「就吃這個?」矢茵道:「是啊,走得匆忙,就只帶了這個。」
老傢伙越發不敢小看此人,暗自揣摩,覺得他身材高大,似乎不像是身體嬌小的巫人,忍不住道:「先生是行家,難道是齊國金制司的人?」
矢茵見他眼仍然閉著,沒好氣地道:「削個你的木頭人像,在上面施法,叫你……叫你……馬上變成禿頭!」
「哦,」樞劫回過頭來,笑嘻嘻地道:「是需要,不是要。你曾說過要給我做把好弓,我可一直惦記著。想想宋國路途遙遙,我又不常去。你如果嫁過去了,我還真不好來找你,所以打算在你出嫁之前先把弓拿到手……」
巫鏡施禮道:「是,小臣鏡,蒙昊大人錯愛,前往……出使巴國,不料昨夜遇到風暴,墜毀在這裏了。沒想到竟能遇到劫殿下。」
矢茵一手抹去淚水,點頭道:「好……你終於還是說了實話。不過有些事,你不敢做不能做的,我偏要做給你看!你說得對,再不走就趕不及下山了。」說著轉身繼續往下走。
矢茵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見樞劫袒露除了手、臉之外的其他肌膚,還常常笑話他比女孩子還要害羞。這時見樞劫露出手臂,怔了一怔,突然覺得不好意思起來,正要轉開頭,卻瞄到他裸|露的肌膚上,隱隱似有些東西。矢茵好奇心起,倒把害羞忘了,注目細看,只見樞劫白皙的皮膚上隱約有些花紋,是極淡的青黑色,呈尖圓形,大小相仿,如鱗片般層層排列。手臂外側顏色略深,往內顏色變淺,手臂內側便毫無痕迹了。樞劫柔聲道:「別怕,你過來瞧仔細了吧。」矢茵大起膽子走近,用手摸了摸,感覺十分光滑,不像是皮膚上生長的東西,倒像是從皮膚裏面透出來的精美花紋。她輕輕撫摩著,問道:「這……究竟是什麼?」
樞劫伸出手,攤開,露出一疊綠蘿,道:「這是什麼?」
樞劫一下站起身:「走了?」
巫鏡道:「她說,這是送給殿下的弓。還沒有完全做好,不過據說已經大致成型,可以用了。殿下,這玩意兒我怎麼看也不像完整的弓,所以問她,她也不答,只說,殿下可能會用到的。」
樞劫道:「我叫做劫。」
矢茵嘆道:「僅僅是從歌聲化為笛聲,你就聽不出來了。劫,你的心愈加浮躁,真的老了。」
沒過多久,月亮出來了。極細極彎的一點亮色,好像是什麼人用指甲在黑暗的天穹上掐出來似的,然而在星辰之間穿行,仍舊盛氣凌人。樞劫很喜歡月亮,這也是他喜歡遊歷天下,而不願待在昆崙山的原因之一:在這凡塵之處看星辰月亮,比之在高高的觀星殿,實在要親切得多。
矢茵一怔,樞劫只道她又要發作,卻見她臉貼在手臂上,道:「我……我相信。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我……都相信。」
巫鏡道:「殿下可是問那位女子?今天她一早就起來,捉了幾隻魚叫我烤,然後就走了。」
老傢伙也盯著樞劫的眼睛看,似乎覺得在這裏竟能碰到一個知道風暴之眼厲害的人,實在有些驚異。他又瞥了一眼跟著這人來的丫頭,矢茵因為從來沒見過什麼浮空舟,看到這麼一大堆破銅碎木,心中驚疑不定,站得遠遠的不敢過來。老四湊到老傢伙身邊低聲道:「那女的好像是巴人,這男的……魯國人?」老傢伙搖搖頭,使個眼色,叫他留心觀察那女子,自己撐起身子,跟著樞劫。
「祭祀這種事,心意到了就行了,又何必拘謹?當初我叫你娘多準備點,就是打算留著路上吃的呀。你看,肉啊米酒的,很不錯呢。」樞劫扯下一塊,遞給她道:「快點吃吧,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呢。」
樞劫排演了一陣,道:「嗯,前方似有凶吉難測,敵友莫辨之物……奇怪的卦相?哎,卜卦終究讓我頭痛。」
晚上,樞劫在四周布下禁制禁制,阻止狼蛇蟲蟻入內。做完后,回到篝火前,見巫鏡倒在塊石頭上,早已睡死過去,矢茵卻不見了蹤影。他自問方圓數里都在自己符文監視之內,矢茵應該沒有出這範圍,不會有危險,便坐在篝火邊,閉目養神。
樞劫嘆了口氣,慢吞吞跟在她後面,心中不住盤算該怎樣勸她回去。
樞劫解開自己的包袱,得意地道:「這不是有牛肉么?」矢茵湊上來看了兩眼,遲疑地道:「這……這好像是祭祀用的三牲……」話沒說完,樞劫已經撕下一條,道聲佔先,慢條斯理地吃將起來。矢茵https://read.99csw.com傻了眼,半晌才放聲尖叫起來。
三人繞過斷崖,走了近兩個時辰才下到谷里。矢茵還沒叫苦,巫鏡已經開始喊天了。他在昆崙山觀星殿里,走一年也走不了這麼長的路,軟軟的鹿皮鞋底早已磨穿,腳上也打滿了泡。樞劫見他真是一步也走不了了,便就近找了條小溪,安營休息。
樞劫倒是不介意坐上這堆破爛,只是覺得這破爛一輩子也不可能飛起來,便道:「不必了。你們是因為昨晚的風雨而墜毀的?」
巫鏡奮力爬上樹的最高處,從這個位置只看得到鬱鬱蔥蔥的樹冠將山坡蓋得密不透風,但離此幾十丈遠的地方,樹冠們正不停晃動,有時傳來一兩下破折的聲音,便有一簇樹葉塌了下去。巫鏡緊張地道:「是什麼?」
「是啊,說是回村去了。」
「這是祭祀神鬼之物,當然不能吃啊!還用誰來告訴我?」
啊,是了,他記起是哪裡了……那冰冷的沼澤深處,母親被囚禁的靈魂沉睡之所……十八歲之前,被父親矇騙,他每天都會潛入水中,央求母親解開自己身上的禁錮法術。洞穴里伸手不見五指,深水中潛伏著妖龍、薊鱗、閽圇……奇怪,在那危機四伏的地方,卻有這樣寧靜平和的感覺。處之愈深,便愈平靜,愛之愈切,便愈……
樞劫一笑,道:「忠心效力,又豈在乎功過?好罷,你要跟來也行。茵,我們走!」
矢茵伸出手來,摸到他的衣服,道:「就這麼遠。」
他在往事中沉靜了一會兒,突然一把推開矢茵,笑道:「哈哈,怕了吧,小丫頭?哈哈哈哈!哎呀,真是好玩啊。你知道這個故事說明什麼嗎?」
他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多麼清新的林木香味!多麼自然的天地之氣!他幾乎要沉醉其間了。但他隨即又垂下頭,看著坐在地上的矢茵,道:「小丫頭,看清楚點吧,我和你的距離,究竟有多遠。」
老傢伙被人恐嚇,又遭羞辱,幾乎老淚縱橫,道:「你……你是什麼人,竟知道這些?」他見剛才甩飛老四那一下力道大得驚人,對這年輕人來說卻似乎只是隨意的一揮,巫族人的力量比之人或妖族要差得多,不可能是巫人。但不是巫人,又怎麼能知道八隅司的事?
巫鏡道:「她還說,請殿下不要惦記她,將來殿下若有閑到宋國,還記得到她的話,不妨一敘。殿下,她是宋國人么?」
「你不是要出使巴國?」
樞劫覺得頭重如千斤,剛想伸個懶腰,突然腰間一痛,背和腿都是又麻又酸。他才想起自己昨夜本來是蹲在這岩石上想事情的,不知什麼時候竟睡著了,此刻全身各處關節都尚處於麻痹中。想的事情……哎呀,腦袋痛得快要裂開來,他趕緊停止想事情,等身體慢慢蘇醒,站起身活動活動。
矢茵拍手道:「正好啊!跟我們村息息相關,我也要去。」樞劫笑道:「那可不行,說不定會有危險的。乖乖回去吧,小丫頭!」
巫鏡忙道:「等等,殿下!我們去哪裡?」
樞劫道:「昨夜的風暴實屬罕見,我卜之恐有禍害天下之事,所以打算在這四處看看。」
矢茵從樹上跳下來,牽起他的手道:「別算了,你要多走兩步就能自己看得見了。」不由分說拉著他鑽進一簇灌木。樞劫頭冠被灌木撞歪,剛要訴說此非禮之道也,眼前忽地一亮,原來已經鑽出了灌木,踩在一堆伏倒的灌木上。
大雕飛到樞劫身前扔下那傢伙,身上突然起了一團火,火焰迅速包住了它,須臾燒個精光。等到煙塵散去,仍舊是一張綠蘿慢慢飄落下來。
「百獸?可是……為什麼沒有聲音?」
第二天一早,樞劫在睡夢中聽到一陣鳥叫,勉強睜開眼,見一大群鳥正從前面一個山頭掠過,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山谷里的猴子也跟著叫嚷。這些吵鬧無休止的持續下去,到後來山林中到處都有野獸飛禽們肆意高叫。看樣子是沒法睡下去了。
樞劫道:「石柱倒塌的那晚,我曾見到北面天空似有異象,如果真有災難降臨,就得趕在它發作前解決,單靠祭祀是沒有多大用處的。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樞劫站在獨頂峰,怡然東望。沒有了擎天石柱的阻攔,下面的山谷果然一覽無遺。他站在崖邊向下看,鬱鬱蔥蔥的山體上袒露著一條寬幾十丈、長達十幾里的土黃色的疤痕,那是在這峰前站立了千萬年的石柱留下的最後的痕迹。等到來年春風吹綠大地,野花野草掩蓋一切之後,也許再無人會記得這裏曾經有一根據說跟黃帝扯得上關係的石柱了。
兩人沿著獨鼎峰山脊走著,周圍到處是參天大樹,太陽從左首照過來,在林間投下一道道的光束。矢茵開始還在前面,走啊走的,又跑到樞劫身後跟著。她看著他的身體在光束中穿行,忽明忽暗,心中只覺一陣陣溫暖。雖然到此刻她還不敢相信昨晚樞劫說的「我需要你」是真是假,但能跟在他後面,就說不出的滿足得意。樞劫的木屐在滿是青苔的地上踩出了足印,矢茵就偷偷把赤腳踩在上面,呀,好大的腳……
「有多大?」
巫鏡慢走一步,千叮萬囑,要老傢伙無論如何趕緊修好浮空舟,隨時候命。老傢伙叼根草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只是抱怨這次損失慘重,別說賺錢了,連老本都虧光,死活不肯。巫鏡一咬牙,將他老爹送給他的上古名器「辟」壓給老傢伙,說好完事後,以當初定的價十倍奉上。看著老傢伙言若有憾心實喜之地將「辟」收入囊中,巫鏡心中恨恨地想:「你就得意吧!別說十倍,就算百倍給你,也是我賺定了!」
樞劫不答,轉身就走,只道:「走罷,還有好多事要做。」巫鏡忙幾腳踢垮了火堆邊的石頭,滅了火,小跑著跟上樞劫。
矢茵搶上兩步,一把扯住他衣服,叫道:九*九*藏*書「為什麼!」
他身旁許多人跑來跑去,忙著收拾祭祀的東西。矢村的壯年們幾乎傾巢而出,花了一天時間,砍下參天古樹,在擎天石柱原來的位置重新立起一根柱頭,又在獨鼎峰上設立祭壇,大祭三天。現在祭祀已完成,守護先祖神位的祭師正一路敲打著節杖下山,赤身的巫女們跟在後面。他們要在今晚月亮升起之前趕到山下一處暗河洞口,祭祀裏面的河神和山神。
樞劫忍不住握著中間的部分比劃了一下,如果這真是張完整的弓的話,握起來的手感確實不錯。兩頭粗的地方甚至像真的有弓身繃緊一樣向後微微彎曲,樞劫看得久了,真有種鬆手放箭的衝動。他忙收斂心神,把這奇怪的東西收入懷裡,道:「她……她就只說了這麼些嗎?」
「二百七十年前,母親就在這雲山之下的幽明洞穴中生下我。你根本無法想象那洞穴有多大多深,當年她跟隨靈魂已被鬼龍控制的父親進入洞穴,走了整整一年,才下到洞底的黑暗沼澤之中。我在沼澤中誕生,我身體里流淌的血有一部分是龍血,雖然只是條見不得陽光的鬼龍……所以我說自己是龍變的,並沒有騙你吧?」
他翻白眼順著樹榦往下滑時,老傢伙已緩過勁來,左手臂上一組「源」發出微光,他一掌打出,七顆火球向樞劫襲去。樞劫那將老四遠遠拋出去的長袖一卷,火球俱收其中,完全失去控制。老傢伙腦袋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往下淌,這幾乎已經是自己的絕技了,卻被人當泥球耍,看來今日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樞劫道:「百獸是受了什麼驚嚇,所以才逃命去了。我們就往它們來的方向走。」巫鏡凝神仔細看了看,見百獸經過的地方,依稀顯出一條路來。這條路仍然是從北向南而去。他一面跟著樞劫爬下樹,一面心道:「好,看來神獸果然墜落到北邊了!」
巫鏡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忙道:「那位女子說,殿下昨夜沒休息好,讓我別打攪殿下。對了!」他從衣服里掏出件東西呈給樞劫,道:「這是她讓小臣轉交殿下的。」
樞劫笑道:「不是。我只是對浮空舟比較感興趣,曾經請教過一些製造此物的高人……哦?」他突然彎下腰,拾起件事物,看了兩眼,回過頭時臉已經沉靜下來,道:「原來你們是八隅司雇傭的人。」
「絞殺號浮空舟。」老傢伙彎著身子,仍然嚴肅地道:「我們正在作改進。你們如果想要雇這艘船,得等三……咳咳……」他跟另一人交換一下眼色,那人拚命比劃著十:「七天吧。我們很忙,真的需要還得預先付點定金。」
樞劫將火球們把玩了一陣,順手丟到地上,火球失了操縱者,須臾化為煙塵。他對那老傢伙笑笑,說道:「你們還真是衝動呢,即使替八隅司做事,也不至於如此緊張吧。」
他懶散地躺在地上看天,伸手入懷,掏出那玉蟬在手裡把玩著,忽聽一陣竹笛聲從小溪的上游傳來。笛聲斷斷續續,時有時無,有時候雖也會突然拔高兩聲,但絕大多數時候都是清冷婉轉。笛聲和著丁冬的溪水聲,還有穿越樹林的風聲,草叢中的蟲鳴聲,這些聲音彼此混雜,聽上去卻極之寧靜平和,彷彿天籟。樞劫聽著聽著,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酸楚,思緒不經意地翻起了極久遠的過往。是什麼呢?他禁不住坐起身來,靜靜地想了一陣。
風從崖下吹上來,呼咧一響,吹迷了樞劫的眼。他忙用手揉著眼睛,道:「你說什麼?」
「把船頭壓低?速度倒是可以提上去,不過能不能穩住就成問題了。」
樞劫繼續嘿嘿地笑,矢茵沒有再出手,退開兩步,盯著樞劫。樞劫在她目光注視下乾笑兩聲,只覺臉上肌肉僵硬,那笑容變得比哭還難看,伸手抹抹臉,終於平復了臉色。
樞劫道:「這是巫族才有的綠蘿,如果不是載有巫人,怎可能有此物?巫族中人,恐怕也只有替八隅司做隱秘之事的人,才會屈尊乘坐這樣的破爛。」
矢茵吹完了一段曲,輕聲道:「好聽么?」
樞劫回頭見矢茵正滿頭大汗的跑上來,問道:「你不是回去準備搬遷之事了么?難道東西忘拿了?」
「這個是……」
樞劫道:「不太清楚。不過,昨夜確實有火光墜于山南,就是那個方向。」巫鏡心中大喜,知道那火光必定是神獸或神器墜落時產生的,如此自己的勝算又多了幾分,當即道:「好!我們就去那邊看看!」昂然走在最前面。
矢茵喘著氣道:「沒……沒有……我……我是來找你的。」
「我?哈哈,可笑!」樞劫大聲道:「你不需要用這樣的話來激我。我的心從未像今晚這樣平靜過,也從未有今天這樣的堅定清醒。什麼也抓不住我。真可惜,你根本不明白這樣的境界!」他仰頭向天,張開雙臂,長袖飄揚著:「明月也沒有這樣的浩然,天空也沒有這樣的廣闊!北冥的神獸琨,一覺十七萬八千年,一展翅可以上達九天,花間的蠑蠕再怎麼努力也只能從春飛到秋,從草尖升到樹梢。我的天地有多寬,你怎麼可能知道?我要去到多遠,你又怎麼可能了解?我的彼岸,不僅是你看不到的,甚至連想都想不到!」
「風暴之眼呢。」
巫鏡道:「多謝殿下。不知……殿下這是去哪裡?」
巫鏡站在樹下等著,忽聽旁邊的灌木里有響動,他嚇了一跳,以為有猛獸,慌忙掏出綠蘿,畫著禁制。還沒等他畫完,「呼啦」一下,一頭露出老長的獠牙的野豬鑽了出來。巫鏡見它的獠牙上還殘留著血,嚇得拚命向樹上爬去。幸好那野豬也急著趕路,從樹旁穿過,又鑽入灌木中去。巫鏡坐在樹杈上,覺得下面的灌木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仔細瞧瞧,只見周圍密密的灌木叢都抖動起來,「嘩啦啦」的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