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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他倆飛也似沖入草叢中,向山下跑去。身後響起那人沙啞的咆哮聲、赤金具的嘶叫聲,然後是赤金碰撞之聲,木頭崩裂之聲。老二慘叫道:「絞殺號!」老傢伙淚眼模糊,還是死拉著他跑。後面的動靜更大了,有火球爆炸之聲,赤金具鋒利的尾巴揮舞之聲,絞殺號破碎之聲,那人撕心裂肺地狂叫,赤金斷裂時的脆響,絞殺號破碎之聲,周遭樹木伏倒之聲,絞殺號破碎之聲……老傢伙禁不住捂住耳朵,眼淚花花地吼道:「他媽的!絞殺號是無辜的!你們這些天殺的!」
矢茵道:「我的眼睛好花……連你的臉都看不清……你臉上紅紅的是什麼啊?」
赤金具一下縱出草叢,離那女子只有五、六丈距離,離老傢伙老二也就七、八丈遠。老傢伙低聲道:「它一動,你就跑,聽到嗎?找到老三老四,有多遠滾多遠!」
樞劫把她抱緊了,道:「你跟我一起來看,好不好?」
他們剛向下跑了不到十丈,一道光芒,彷彿閃電就在身旁亮起,兩人的眼睛同時劇痛,一下子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倆齊聲慘叫,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壓迫入腦,彷彿魂魄都要被擠碎了,身體僵直地向前翻滾,重重摔下山崖,頓時失去意識。
「青……銅……」
樞劫道:「你就是為了告訴我,才走這麼遠來的嗎?」
老二全身顫抖著,一隻手臂上的「源」開始發出光。老傢伙一驚,一把抓住他的胳臂,壓低了聲音急切地道:「你想送死嗎!你那點法術頂屁用!我數到三,你往山下跑,什麼也別管,聽見了!」老二道:「老大!要死死一塊!」老傢伙當頭呸他一口,道:「去你媽的,誰想跟你一起死,給我滾!一、二……」他哆嗦著舉起了手。
「不能,不過已經……死了……」
一層冰霜慢慢爬上了她的臉,再度封住她的眼睛、鼻子、嘴……樞劫看著她的臉漸漸模糊起來,淡淡地道:「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老二腳底猛地一滑,兩人收不住腳,一起翻倒在地,在堅硬地山石滾出去老遠,最終撞上棵大樹才停下。老傢伙顧不上老骨頭差點摔斷,跳起來叫道:「快九-九-藏-書、快,跑啊!」
他來不及想了,最初的那架赤金具發出了一聲嘶叫,猛地向那女子衝去。眼見那女子瞬間就要被撕成碎片,老傢伙閉上了眼……好吧,乾脆自我了斷算了!
樞劫道:「丫頭,我沒見你做過這麼奇怪的弓。」
矢茵道:「是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還沒凍成……成冰……你快走吧,千萬……別回來了……」
「青……赤金……具……好多……」老二用被嚇出尿來的聲音說。
樞劫摸到她的豹皮裙子上,那裡有一塊硬硬暖暖的東西。他小心地掀開裙子的一角,看見了那塊換取他胸口的玉蟬的上古溫玉。他沒有開口,怕矢茵問到自己那塊玉蟬。
「呵……」矢茵強笑道:「呵呵……是嗎?始終我也……不算什麼……」
樞劫的眼淚一滴滴流下來,帶著他的血,又一滴滴滴落在矢茵的臉上。慢慢的,她臉上的冰霜化成了水。她的眼中突然有了一絲光,見到樞劫的臉,淺淺笑了一下。
忽聽「啪啦」一下,一根木頭被燒得斷裂,落下地來。老傢伙驟然回過神,狂叫道:「我的兒!」衝上去拚死扑打絞殺號上的火。
矢茵道:「這……這是我娘珍藏的一塊神木,叫做『蘄』,我娘……說上古有傳言,用『蘄』可以做出神器……可惜只剩這麼一段了,所以我想……哪怕做一段也好……也許……你能用上……啊……我想起來了……」
「老三,把第三根定風弦繩再拉緊些!老二,你別鬆勁,主翼一定要撐開!」
巴國 姬山 墜毀的絞殺號浮空舟
那赤金具前肢壓下,伏底了身子,後肢繃緊。老傢伙知道它已經蓄勢完畢,雷霆一擊隨時可能發出,他用身子掩住老二,利用最後這段時間偷偷往旁邊移動著。突然覺得老二猛地頂著不讓後退,他低吼道:「幹什麼,想全死在這裏不成?」
一隻豹子正伏在草叢中,窺視著那古怪的女子,它的身子卻是黃綠的赤金打造。它張開了嘴,露出裏面異金製成的獠牙,這是突襲的標誌……老傢伙的腿肚子止不住的哆九*九*藏*書嗦。二十幾年前的某一個下午,三張這樣的嘴,咬死了自己的十四名夥伴,那個噩夢直到今天還折磨著他……
老傢伙這個時候才突然明白過來,這人竟然赤手空拳打翻了赤金具,扯出管蛹!就算十名強悍的人族武士也不一定能對付一架赤金具!那赤金具的頭部被撞得凹下一大塊,他的頭上也有血……這……這難道是他用腦袋撞的不成?此時另外四架赤金具一起縱出了草叢,隱隱成包圍之勢向那人靠過去。老二偷偷湊到老傢伙耳邊顫聲道:「這……這怪物是什麼東西?」老傢伙道:「鬼……鬼才知道……」老二探頭探腦地往那邊看,老傢伙一把扯住他,叫道:「還看個屁,跑啊!」
他把一隻手貼到了矢茵的胸前。
地上有四灘綠色和白色混雜的管蛹殘骸,那人在如此激烈的打鬥中居然還顧得上將每一隻都踩成肉泥。還有一架赤金具呢?老二繼續往前看,看見那人正壓著…… 不對!他的衣服已經撕破,渾身都是血,兩隻青筋暴起的手正死死掐著一架赤金具的脖子!老二哆嗦了半天,道:「赤金具……掐脖子掐、掐、掐得死嗎?」
矢茵全身突然顫抖起來,然而隨即又恢復僵直的狀態。她嘆了口氣,閉上眼睛道:「那可有多好?娘親……娘親說龍血坡上永遠不可能長出花來,可是我卻常常夢見,那裡星星點點,全是小小的花朵,多麼漂亮……你看見了嗎,劫?有一天你會見到的……」
老傢伙突然一跳,沒想到腦袋撞上浮空舟,撞得眼前金星亂冒。老二驚道:「老大,你做什麼?」老傢伙並不言語,拉著他就跑,幾乎是連滾帶爬衝下山去。
「母親。」
老傢伙掙扎著抬起半邊身子,向那聲音發出的方向望去,只見那裡兀自塵土未散,瞧不分明,可是女人僵直地站在浮空舟旁,並沒有任何異常。另外幾架赤金具也似乎呆住了,並沒有撲上去。老傢伙懵了。
那女子全身僵直,跌跌撞撞沿著山路走來。她的臉、脖子、胸腹,以及四肢全都覆上一層霜,頭髮更是凍成冰柱,隨著她一步步挪動,「叮叮鐺鐺」作響。https://read.99csw•com她的眼睛也幾乎不能轉動,瞪著前方,嘴微微張開,似乎保持著呼喊某個名字的形狀。但奇怪的是圍著豹皮的肚腹處卻沒有凍住的痕迹。
「砰!」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里嗡的一響,接著又是「砰砰砰砰」數聲巨響,像是拿鎚子猛敲赤金鼎的聲音。老傢伙的心跟著這聲音跳動,幾乎跳出喉嚨。一聲令人心悸的慘叫,怎麼不是女人的聲音?老傢伙以為聽錯了,剛尖起耳朵,又一聲狂怒至極的怒吼驟然響起,彷彿平地打了個春雷,震得地面都是一跳,浮空舟發出要散架的咯咯哀鳴——老傢伙和老二的神經終於在此刻綳斷,一起翻滾在地。
老傢伙略鬆一口氣,做了個向左偷偷逃匿的手勢。老二會意,兩人一起極輕極緩地向左移動兩步,見那架赤金具依舊紋絲不動,正在竊喜,忽見那女子被一塊石頭絆了一下。雖然沒有摔倒,卻改變了方向,開始僵直地向著浮空舟而來。這一下,那架赤金具的目光也看到自己身上了。老傢伙和老二隻覺人生悲涼莫過於此,幾乎破口大罵。
老傢伙瞧了幾眼,一縱身跳下浮空舟,叫道:「快!快跑!」老三老四撒丫子就跑。老傢伙跑了幾丈遠,回頭見老二兀自呆在原地,只道他嚇傻了,趕緊跑回來,拉著他道:「走啊!還愣著幹嘛!」
老二一把沒扯住,急得跺了幾腳,只得跟著老傢伙往上跑。剛跑上山頭,只見老傢伙僵硬地站著不動,他還以為出事了,頓時淚流滿面,哭道:「老大!」衝上去一把抱住老傢伙。卻聽傢伙喃喃地道:「這……這是人嗎?」
老二用腦袋頂著主翼已經超過一刻,滿頭的汗跟下雨似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忽見站在對面,同樣頂著主翼的老四臉色驟變,似乎自己身後有什麼古怪。他咬牙繼續保持著主翼的平衡,慢慢轉過身去看。那……那是什麼?
老傢伙側耳聽去,果然,只這麼一忽兒,山頭上突然死寂下來。除了遠遠看去,幾棵大樹翻倒,塵土還沒有完全消散外,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老二遲疑地道:「死了?」
「你來……看誰呢?」
塵土慢慢散去https://read•99csw.com,終於看清楚了。有一個男人……老傢伙揉揉眼睛……沒有錯,是那個巫人,站在那架赤金具上,手裡捏著一團綠色的東西。他的頭上滿是鮮血,流下來覆蓋了大半邊臉。他的胸前也有血跡,可是跟眼睛比起來,似乎還不夠紅……他的眼中殺氣騰騰,老傢伙也算見過識廣,卻也從來沒見過這麼可怕的眼神。他瞪著他腳下的那架赤金具,媽的,老傢伙甚至覺得他會把它撕成碎片,再一塊塊吃下去。他手裡抓的是什麼……像只肥大的多足蟲子……難道就是傳說中雲中族秘密飼養的,用做操縱赤金具的管蛹?
樞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道:「沒什麼,陽光照的。」
忽地山頭上升起一股煙,老傢伙鼻子抽|動兩下,臉上驟然慘白,叫道:「絞殺號!」老二一聞,果然是絞殺號上了桐油的甲板燃燒的氣味,他還在猶豫,老傢伙已經血紅著眼睛往上衝去,叫道:「我跟你們這些屙銅銹的殺才拼了!」
「等等!」老二突然也一把壓下他的手,道:「它……它的目標好像不是我們!」
「等等!」老二捂著撞腫了的腦袋爬起來,道:「等一下!聽……好像沒有聲音了?」
矢茵便道:「多好的陽光……我……我在哪裡?」樞劫笑道:「你這傻瓜,每次都賴在我懷裡午睡,忘了?」矢茵嫣然一笑。樞劫只覺懷裡有什麼東西頂著她,掏出來一看,卻是矢茵送給他的奇怪的弓。矢茵道:「啊……你留下它了……真好……」
一個女人……好像……老二仔細想想,覺得很是眼熟。如果不算皮膚的顏色,她應該是那個臭屁的巫人的女人。但……總有什麼地方透著古怪……
她突然眨了眨眼睛,流出一滴淚。那滴淚還沒流到下顎就幹了。她艱難地道:「村子里……全是怪物……劫……快跑吧,別再回來了……別回來了……」
老二也跟著衝上去撲大火,正撲得帶勁,背後突地有人吼道:「火!火!」兩個人同時腳下一軟,飛也似躲到絞殺號船身下,只見那人抱著那女子衝到火旁,似乎想讓火將那女子身上的冰霜融化。可那女子一接近火,連火都躲閃著,最終化作一道青煙,https://read.99csw.com熄滅了。那人渾身顫抖,終於無力地跪倒在地,垂下頭,發出野獸一般的嚎泣聲。老傢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低聲道:「死孽……」
啊,是了!四月底五月初,已經是初夏季節,這女子半邊身子竟然都是霜!老二突然打個冷戰,見鬼,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見到她,自己的心中竟如此恐懼?耳邊只聽老三驚慌地道:「這……這他媽是什麼妖怪?」老傢伙怒斥道:「混蛋!穩住弦繩!」老三尖聲叫道:「穩個屁!妖怪都跑上來了!」然後老傢伙也驚道: 「什麼?女人?」
老傢伙回頭一看,真……真他媽的,周圍又冒出三、四隻赤金具。難道雲中族已經把巴國佔領了嗎?怎麼可能突然之間出來這麼多?
老二回頭一看,傻了。滿地都是赤金碎塊,或扁或凹,或掛在樹梢,或壓在倒塌的樹下,或插在岩石縫中,依稀可以看得出以前曾經是頭顱、肚腹、肢體的部分……他是用手撕開的嗎?
老二這才看清楚,那架赤金具胸口裂開一個大口,裏面正源源流出綠色的漿液。那人用腳踢死了管蛹,卻仍死死掐著赤金具的脖子,脖子處的赤金已經被他的手捏得深陷進去……老傢伙和老二對望一眼,心中都是一般的念頭:這傢伙真是瘋狂到極至了!
「已經夠緊了!」老三在船身底下吼道:「再緊要斷他娘的了!」
她的聲音迅速小下去,樞劫湊近了她的耳朵,聽她說道:「我……我會躲在其中一朵花里,看你……看你能不能……找到……我……我……我也不想離開……你……」
「什麼?」老二說得含糊,老傢伙一句也沒聽明白,但見老二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正看著不遠處的草叢。他順著老二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心都涼了。
樞劫道:「為什麼?為什麼不回來?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到這裏。」
那架赤金具此時動了一下,老傢伙老二同時心中劇跳,卻見它盯著別的方向,並沒有立即跳出來。這下看清楚了,它的目標是那女子。赤金具如果沒有受到主動攻擊,通常目標性非常強,如果在它襲擊那女子前逃走,應該不會被它追擊。
她輕輕地道:「好溫暖……是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