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話音剛落,那艘星槎船首伏下,向左可怕地傾斜著,眾人幾乎可以聽到它急速俯衝時的尖嘯聲,眨眼功夫就扎入山的另一面不見了。
師櫪笑道:「閣下在山後待了半天,一定累了,不妨到本座營里品茶如何?」等到轉過來見到巫鏡,師櫪臉色一變,皺眉道:「巫族?」他轉頭瞧了一眼山丘上的楓華齊韻,見後者也是一臉疑惑,便拉長了臉道:「你是誰?到此處有何見教?」
巫鏡看著那撞成齏粉的星槎,腦袋上屁股底全是冷汗。以這種方式墜毀,操縱星槎的人大概想最後來個同歸於盡吧。如果自己在裏面,估計已經給砸進冰里去了……
師櫪不明白為何這樣一名巫人會單獨出現,難道說巫昊的手下也已經埋伏在此?這件事如果讓那野心勃勃的八隅城君插手,自己斷沒有任何好處,倒不如與楓華齊韻聯手……他心中飛也似盤算著,一面道:「小臣乃周公殿下家臣師櫪,未知大人來此,有失遠迎。大人請!」
終於聽到「轟」的一聲巨響,眾人回頭一看,星槎還未等繩子全部收完,直接俯衝入白幕之中,在堅硬的冰面上撞得粉碎,一時滿天都是破碎的銅片、碎木和撞出的冰渣,劈頭蓋臉向眾人砸來。楓華齊韻和兩名術士匆忙張開水盾和禁制,保護眾人躲過一劫。
師櫪不說,巫鏡也不便問,不過師氏是商的後裔,最喜用人牲。挖掘混沌這等大事,用一兩個人牲祭祀也不為怪。
師櫪嘆道:「現在大家只有精誠合作,才有希望了。如能成功,本座與閣下共享此物,又有何難?」
一名武士低聲道:「大人,該當如何?」師櫪冷冷地道:「回去。見怪不怪,本座倒要看看這兩個人搞的什麼鬼。」
巫鏡肚子一涼,可以動了!他撒開丫子就跑,跟著楓華齊韻跑出帳篷不到十步,數十支箭將那帳篷射得蜂窩也似,被風一吹,徹底歪倒在冰面上。
師櫪道:「怎麼?」
星槎在妖族營地上空又射了一輪,遠遠地兜了個圈,貼著湖邊的山壁飛行。巫鏡手忙腳亂地指揮兩名武士在冰柱上砸穿一個洞,將繩索穿過去,再找了把又重又大的銅劍捆在繩頭。但要將這劍纏在星槎上卻是個問題,因為沒有帶爪出來。師櫪面露難色,一名黑衣人道:「大人!屬下爬上冰柱,等它飛過來時跳上去,把劍插入船內!」
巫鏡把胸口挺得老高,朗聲道:「我是二等……咳咳……八隅城君昊殿下的內侍官鏡!」
「射不進去?那就纏上重物,有爪沒有?鉤住它,纏住它!」巫鏡指著頭頂被冰九九藏書包住的翅膀殘骸道:「另一頭固定在這裏!」
師氏的營前躺了好幾人,其餘人都退進了白幕中,想來裏面有什麼防禦屏障。巫鏡衝到白幕前大聲喊道:「想要活命的,快出來!師櫪!滾出來!」
眼見星槎在遠處山壁的陰影中拐了個彎,就要再度殺回。楓凌呻|吟一聲,她背上「源」的光芒已經暗淡下去,嘴角也有絲血跡,看樣子堅持不了多久。她和楓華齊韻是防守中堅,如果垮掉,可就全完了。巫鏡使勁掐著自己的腿,讓自己鎮靜下來,想想有什麼可以用的符文。但……但巫族重精神力,不像妖族這般天生就有 「源」可使用,他所學也實在太少……正掐得腿都要麻木的時候,突聽嗡嗡聲小了一些,隨即又再變大。
巫鏡痛苦地抱著腦袋,想:「見鬼!為何什麼事都被我攤上了?他……他到底奪了誰的魂?」
巫鏡見他神色,自然知道原由,暗自慶幸穿了樞劫的衣服,遂冷冷地道:「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
巫鏡等帷幕徹底放下眼珠才轉回來,嘆息一下,只覺口乾得冒煙,一仰頭將茶喝個乾淨。他的手都還沒放下,忽感身體內一陣麻痹,剎那間全身僵硬,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巫鏡嚇了一跳,後面說話那人正是楓華齊韻,如果他們下來,自己藏身的位置可不保了!正在惶急,只聽山丘另一邊也有人道:「剛才那一下,似乎是巫族的某種精神法術。閣下可以為然否?」卻是師櫪。
那武士還待呵斥,師櫪已經坐著自己的小車出來,問道:「怎樣?再怎麼也不可能射進赤金甲里!」
眾人慌慌張張跑出大幕,幾名武士用布將那柱子和少女裹起,扛著出來。只見星槎被繩子縛住,無法脫身,卻也不能降低速度,只能一圈一圈地繞著包裹著翅膀殘骸的冰柱轉動。繩子慢慢收短,它也離地面越來越近。星槎時而左右擺動,時而側飛,時而冒險地翻轉旋圈,兩隻銅翅和一邊的主翼都被折騰得掉下來,裏面的人一定正在發瘋似地想要扯斷繩子。但繩子的韌性實在太好,冰柱相對於星槎來說又太大太沉重,根本不為所動。它越是卯足力扯,輕氣噴得越猛,反而被纏繞得更快。巫鏡等人剛跑出十幾丈遠,只聽後面破空之聲不絕於耳,還有砰砰砰的碎冰之聲,無數箭正漫天亂射,星槎里的人已經在做最後的掙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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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七嘴八舌的爭論著,巫鏡心中悲苦萬分,暗恨自己頭殼發昏,把最根本https://read.99csw.com的問題想錯了。那師櫪再想害自己,但昆崙山與周國同盟已久,有周公壓著,也不敢造次。反倒是天不收地不管的妖族才下得了手,有自己這外人看著,怎麼可能方便挖掘混沌?真是愚不可及!
巫鏡心中剛道:「完了!」眼前一亮,一道圓型的水盾驟然形成。兩支箭幾乎同時穿破幕布射進來,被那水盾兜頭攔住,但那箭的力道實在太大,將水盾頂得凹進一大塊,箭尖在離巫鏡額頭不到三寸的地方才徹底停住。楓華齊韻鑽進帳內,右手虛招,水盾剎時化為千百滴水珠,收入她手心裏的「源」內。她伸手在巫鏡肚腹上拍了一下,喝道:「快跟我來!」
進入白幕,只見頭頂上白光閃動,果然有強力禁制守護,不過經過幾輪強弩的射擊,有幾處已經漸漸淡去,看得到外面的天空,估計也撐不了多久。奇怪的是中間立著一根木柱,一名赤|裸的少女手足間纏著白布,被縛在柱上,雙眼緊閉,似乎陷於昏迷中。巫鏡還沒來得及瞧清楚,幾名武士立即擋在那少女身前。
那嗡嗡聲轉瞬就來到頭頂,一陣急密的「嗖嗖」聲傳來,外面響起一陣驚呼。巫鏡身子不能稍動,只聽啪啪幾聲,幾支又粗又長的箭穿破幕布射進來,其中一支就插在自己靠著的小几上,啪啦一下,將小几破成兩半。這箭足有尋常箭身的兩倍大,攔腰中上兩箭,只怕身體都要斷裂開來。巫鏡這下連害怕的感覺都沒有了,只獃獃的,聽外面有人慘叫,楓凌和另外兩名金術的漢子大聲招呼同伴,那嗡嗡聲在遠處轉了一圈,又兜頭殺回。
外面剎時寂靜下來,巫鏡也忘了害怕,側著耳朵聽,只隱約聽到一陣嗡嗡的聲音,彷彿大群蜜蜂飛動的響聲……
果然聽到天空中的嗡嗡聲並沒有遠離,而是繞著師氏的本陣一圈圈盤旋起來。巫鏡聽著嗡嗡聲,突然又想起一個問題,脫口叫道:「不好!」
巫鏡樂呵呵地跟著楓華齊韻回到妖族帳中,妖族人見到他都是一怔。巫鏡沉下臉,把巫人的架子端起來,目不斜視,昂然而入。
楓華齊韻斥道:「沒有規矩,還不下去?」楓凌咯咯笑著退出去了。
只聽星槎的嗡嗡聲越來越大,人人都捏著一把汗。巫鏡從頭頂看出去,正好能見到翅膀的殘骸橫過頭頂。星槎還沒靠近,密集的射擊聲已經傳來,外面的冰面被射得啪啪亂響。巫鏡剛看見星槎在翅膀下方露出頭,就聽那名武士暴喝一聲,星槎陡然向左一偏,那捆著重劍的繩索擦著星槎的右舷飛過,九*九*藏*書眼見就要落空。巫鏡正要亂叫,忽見一條水龍橫空掃過,一下將繩索緊緊凍在星槎上。
巫族長老會權傾天下,長老和預備長老在周國的身份比之普通諸侯國國君還高,他的內侍官自然也非比尋常。師櫪一眼瞧見他的腰帶上有七條金絲勾勒的蛇紋,能穿戴此種腰帶的人地位更是顯赫,雖然師氏與巫族有仇,但畢竟歸順周公已久,身份已經是僕人,忙恭敬地以下臣之禮致敬。
巫鏡環視周圍,幾乎所有人都鐵青著臉,他猜……大概自己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於是很從容地嘆了口氣。
巫鏡和師櫪同時叫了聲好!果然不愧是楓華齊韻,能在瞬間發動如此強的水龍。星槎的速度和敏捷超過眾人想象,換了是其他人,八成要被它躲過,一旦躲過,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巫鏡驚慌失措地站起身來,向西面望去。一道白虹直衝雲霄,連周天之上的雲層都被震動,向四周擴散開去。
他再看身旁,楓凌張開土盾、兩名木術操縱者展開木盾、楓華齊韻張開三張水盾,正死死頂著一輪輪的攻擊,保護傷員。四名金術操縱者破口大罵,以閃電攻擊對方,但對方一來速度奇快,二來又高,根本無法打到。
這一下太過突然,巫鏡還沒回過神,身旁的楓華齊韻淡淡地道:「大人此來,我們也不為難。這是靡樹漿茶,據說人喝了就變成了樹,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大人且在帳中慢慢生長吧,等大事一了,我等再想想辦法。」說著起身出帳。只聽帳外的楓凌笑道:「這個傻瓜,那麼苦的靡茶,居然一下就喝光了,呵呵!且看他身上長出什麼花來吧。姐姐猜是什麼?」
正在凄惶之際,忽聽有人大聲叫道:「看天上!那是什麼?」
見鬼了,這像……像是某種奪魂術。但是奪魂時的衝擊竟有這麼強嗎?八隅城一個月里,供巫族奪魂御使的宿鬼、柔糅、無啟民……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怎麼從來沒有如此強烈的精神震蕩?看那道白虹,它至少有數百丈高……是樞劫嗎?除了他,誰還能有如此強的靈力?
星槎遭到偷襲,拉著繩索迅速爬升,須臾聽到一聲脆響,繩子被綳直了。巫鏡突然想到個問題,「哎呀」一聲,師櫪在旁冷靜地道:「不用怕,妖族的繩子都浸過深海魚人的膠,除非火燒,否則極難扯斷。」
師櫪的臉色頓時緩和下來,道:「原來……是鏡大人。」
巫鏡抬頭看天,只見一艘梭型星槎正在頭頂盤旋,太陽在它的赤金表面閃射出一道道冰冷的光。它張開了兩扇銅翅,藉助船尾read•99csw•com沖鑭的強力衝擊,速度快得驚人。它的腹部兩邊裝著巨型弓弩,此刻正一遍遍將箭向下射來。冰面上已經有了十條箭插出來的路,其中幾條橫掃過師氏的營地,裏面哀嚎聲不絕於耳,估計也傷亡慘重。
楓華齊韻沉吟道:「如果距離夠近,應該能行。無論如何都只有一試。」說著施展水術,飛也似爬上冰柱頂。師櫪道:「大人先到裏面一避。」巫鏡忙跟著他進到白幕中。
楓華齊韻嚴肅地道:「他畢竟是昆崙山之人,不可太過無禮。聽好,多給他澆點水,可別讓人家枯了……」說到後來終於也綳不住臉,撲哧一聲笑出來。周圍的人哄堂大笑,便有人下注,賭巫鏡一日內開出什麼花。有說菊花的,有說桂花的,楓凌下了豪賭,賭他長出奇臭無比的臃花。
白幕掀開了一角,一名武士鑽出來吼道:「大胆!」
忽聽有人驚慌地叫道:「快看山頂!」隨即好幾人驚呼起來。巫鏡一回頭,誰知周圍的人都站起身來,擋住了他。他忙跳起來,擠到一個空檔,只看了一眼,倒吸老大口冷氣——一艘星槎正貼著遠處陡峭的山壁飛行。它沿著山壁兜了小半個圈,飛到一處谷口,突然彈出四片銅翅,藉助谷口附近的氣流快速上升,一下子躥得高出了山頂。巫鏡叫道:「哎呀!它要跑,難道是去報信?」
一名黑衣人匆匆跑過去喊話,楓華齊韻立即隨他過來,見到師櫪時笑道:「今次我與閣下相鬥,果然便宜了別人呢。」
只聽楓華齊韻厲聲道:「星槎!快!把傷員隱蔽起來,楓凌、荃炳、荃庭,張開禁制,防備弓矢攻擊!」
眼見師櫪就要轉過來,巫鏡左右一打量,再無可退可藏之處,乾脆心一橫,大步走出去。眼前陡然劃過兩道白光,兩名鎧甲武士已一左一右站開,喝道:「誰!」
巫鏡道:「不必了。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楓華齊韻?真是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有蘿氐之風。」竟丟開師櫪,對楓華齊韻拱手行禮。師櫪心中大怒,卻不知這是巫鏡拼了小命冒險一試。原來他心中早算計好了,反正已經暴露,與其被世仇師氏軟禁,還不如自投妖族羅網。一來妖族素無爭霸天下的野心,但求安穩度日,就算要搶挖混沌,也不大會對自己這個巫人動手;二來嘛,在大美人楓華齊韻手裡,就算被囚他三年五載的,也不吃虧。他故意藐視師氏,就是想激怒師櫪,這種情況下,師櫪斷不敢貿然出手,也不可能再拉下臉請他,只要楓華齊韻相邀,他沒有任何借口阻止。
巫鏡搖頭道:「不行,對方九_九_藏_書見到有人,不會那麼傻上當的,再說就算你能跳上去,星槎翻轉一下就全完……快把楓華齊韻叫來,只有她才行!」
師櫪神色一時三變,似乎在思索巫鏡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頭頂上的嗡嗡聲越來越近,巫鏡道:「閣下要慢慢想也行。我先出去看看情況。」抬腳要走,師櫪突地一把抓住他,喝道:「快!全部離開這裏!」
巫鏡管不了那麼多,將繩子丟給他,道:「想要活命,把繩子綁在箭上!」
其他人還在發獃,楓華齊韻喊道:「荃炳,快把繩給他!」一名木術操縱者從背後取下老大一捆繩丟給巫鏡。巫鏡抱在懷裡,眼見那星槎射了一輪,不知是需要調整位置還是重新準備弓弩,向一旁側飛開去。他躬著身向師氏營地猛跑。
楓華齊韻對巫鏡道:「那麼,內侍官大人又有何見解?」巫鏡道:「等到星槎靠近本營時,遣一名力大的武士將此向它扔去,只要接近,你有把握用水術把它凍在星槎上么?」
巫鏡抬頭看去,見那星槎正快速地從九頭獅鷹殘破的翅膀骨架下掠過,射擊下面的師氏營地,巨大的骨架在它身上投下陰影。他猛地叫道:「繩索!有沒有繩索!」
他捂著胸口,額頭上大汗淋漓。剛才那股極強的精神衝擊毫無徵兆地掃蕩而過,打得他一時間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扶著身旁一塊石頭才算穩住了身子。
進了帳中,見這帳太也簡陋了點,就一張幾、一隻鼎,幾隻茶碗。楓華齊韻道:「大人請坐。行營簡陋,怠慢大人了。」巫鏡忙道:「好說。事起突然,就不講究了!」他鼻子里隱隱聞到一股清潤的香氣,十分受用,想湊近楓華齊韻聞一下是否是她的味道,又怕唐突佳人,心中真正煩惱。楓華齊韻笑道:「楓凌,還不給大人看茶!」
巫鏡看了一眼四周的武士們,艱難地道:「恐……恐怕要請閣下搬出這裏。」
楓華齊韻笑咪|咪地道:「是嗎?那可真是榮幸。大人千里趕來,想必路途勞累,不如至帳中,飲一杯清茶潤嗓如何?」巫鏡大喜,忙道:「那可甚好!」跟著楓華齊韻大步走去。
忽聽山丘頂上有人道:「西邊!好大的一道虹!是什麼東西?」另一人道:「不知道。剛才那一刻,好像聽到了女子的哭泣之聲。」
師櫪眼中放光,忙喝道:「快!照辦!」
外面有人應了一聲,須臾帷幕被掀開,那名土術女子端了杯茶進來,見到巫鏡,笑著施禮道:「見過大人!」她的衣服破口還沒補好,柔美的胸部暴露無遺,巫鏡看得呆了,忙伸手接茶。楓凌笑道:「好秀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