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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巫鏡從未上過戰場,還以為大家跟自己一樣怕得只想鑽進地縫裡,逃得越遠越好,此刻見到這些人眼中渴求戰鬥的眼神,心突然也跟著快速跳動起來,血一下湧上頭頂。師櫪道:「既然要戰,就無所謂生死。本座只是實在不知道天上究竟是什麼,這樣的事從未見過……就算死,本座也要死個明白才行。」
沖梭渾身一震,開始加速。武寬繞了一個大彎,盡量離菱號星槎的射擊範圍遠一些,饒是如此,仍有三枝箭射中船身,好在這些箭是被狂風吹歪的,力道不大,沒有插入艙內。船身顛簸得像大海里的獨木舟,正穿越著可怕的風浪,副手覺得魂都要抖出來了,抓緊艙壁,勉強叫道:「大人,我們要到哪裡去?」
武齊急紅了眼,只得命侍從趕緊將重甲拿來給武扁穿上,一面道:「內部?我們被橫著劈了一刀!不……具體情況末將現在也不太清楚,那一下來得實在太突然了……是的,沖鑭口通常有七人值守,現在一個也沒有回來報告。大人請到這裏來看!」
師櫪的牙咬得咯咯作響。
「快跑!離開這裏!快……咳咳……離開!」
武同術縮回頭,頓了片刻,方道:「快……快拿東西來塞住錨口!」
他第五次舉起了弓。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彷彿舉起的不是弓,而是三歲的矢茵纖弱嬌小的身體……他露出了一個微笑,因為臉上的肌肉僵硬,這微笑比哭還難看彆扭。
一陣兜頭狂風吹得沖梭劇烈搖擺,副手忙動手收回銅翅,忽聽武寬道:「不要收回來,我能穩住。」
所有的人彷彿在黑暗中見到光明一般,都歡呼起來。武扁忙喊道:「快!打開接受艙門!」
不得不承認,儘管下面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但他們憑數十人之力能將如此龐大的菱號星槎打到這般地步,雖有借雲霧與冰湖的天時地利之嫌,仍算得是一場讓人不敢相信的勝利。當然,還有那不可思議的光箭……可怕的力量……
眾人驚慌後退的時候,武扁見流到地上的血迅速彙集在一起,從門逢底縮了進去。他一下醒悟過來,知道對方是操縱水術的高手,剛才定是用水箭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便大聲道:「傳重甲侍衛,拿弓弩來!」
那東西在掙扎,在咆哮,在歇斯底里。尾部的九具沖鑭已經以最大能力噴射,所有能穩住艦身的定風帆、輔帆、水平翼、輔翼、尾翅、腹翅……都已打開,但是仍然不行!星槎在不可逆轉地失去平衡和浮力,五具沖鑭完全失效,沖鑭室一半以上的艙室因輕氣泄露而被封閉。更可怕的是,剩餘的腹部沖鑭所能噴射的輕氣已經不多了,再有哪怕一具沖鑭關閉,菱號星槎龐大的身軀就會轟然墜落。它就像被系在船上的怪獸,船已經沉了一大半,卻無法脫身,只有瘋狂地掙扎、咆哮、歇斯底里!
他嘆了口氣,更加凝神聽巫鏡亂七八糟的喊著,恍惚間回到了同樣冰天雪地的北冥荒漠,更加慘烈的戰場。戰友們的屍體堆成了山,而頭頂上的星槎仍呼嘯著俯衝、攻擊……驀地睜大了雙眼,喝道:「快跑!」
「損壞嚴重,尾翅脫落、四支銅翅只剩兩支尚能使用……船頭有撞擊痕迹,后艙破裂,目前只觀察到這些!」
「嗖嗖!」兩聲尖嘯,兩支落魂箭一左一右飛過他身邊,饒是師服久聞這聲音,驟聞之下也是渾身顫抖。沖在最前的三架赤金具被這聲音震懾,同時一頓,冰面光滑,後面的不及收腳,重重撞在一起,衝鋒陣勢頓時亂成一團。兩名輕甲武士趁機將師服搶回匆匆建好的第二道防禦內。
天終於徹底黑下來了。
他在咽氣前最後看到的是一道白光。他記得母親曾說魂魄離去前看見的就是白光,終於徹底安靜了。
它掙脫了束縛,奮力向前一衝,整個艦身都發出高亢的歡呼聲。
武扁一把抽出劍,厲聲道:「住口!誰敢在身後胡言亂語,我定斬不饒!給我繼續砸!」
「我……我、我怎麼跑啊!手被凍住了!」巫鏡見師櫪吐著血說話的樣子,知道絕非善事,急得雙腳亂跳。忽聽「錚」的一聲琴響,手腕處一涼,他的手臂一下仰起老高。這一下太過突然,他毫無準備往後摔了老大一跤。
「高度已經不足三十五丈!目前只剩四具沖鑭!」
神器具離。
武扁忙單膝跪下,其餘士兵要跟著跪,武扁道:「身著重甲者不跪,看好艙門!」
「怎麼?」巫鏡又驚又喜,難道手上的冰化開了?他抬起手剛要細看,冷不防一注熱血自斷開的手腕噴射而出,沖得他滿頭滿臉都是血。沒等他回過神,腰間一緊,被人抱了起來,耳邊風聲呼呼,那人扛著他飛也似跑開。
武寬臉上神色有些似笑非笑。他點點頭,道:「是那個人……我感覺到了。」
巫鏡還是第一次見到雲中族的赤金具投放,雖然害怕,卻也瞪大了眼細看,見它背後展開四張風翼般的東西。藉助風翼,赤金獸向北滑行,鑽入霧中。當它重又出現在人們面前時,已經收回了風翼,在符文陣之外徘徊。巫鏡看著它肩頭突出的利刃和嘴裏的獠牙,心道:「一兩架赤金具,應該能頂住的……這霧千萬別散開呀……」
武同術伸手一摸,銅鏈果然冰寒刺骨。只見錨艙口雖然已被士兵們用麻、軟木等塞得死死的,但那銅鏈上卻泛起一層白霜,火把灼燒的地方一滴滴往下淌水,飛煌草卻怎麼也燒不起來。
「似乎沒有實體攻擊。」武齊是經驗豐富的老兵了,仔細回憶道:「也不像妖族的火術。說實話,這樣的情況我從未見過。」
「冰!是冰!」
「啊,火又滅了。」
武燦道:「或者他們根本就是兩伙人,所以各自為戰。周人和妖族、巫族等多有矛盾,如此局面,我們在北冥就曾見過。」
這是水術和木術操縱者建起的一道夾雜著藤條的冰牆,但時間倉促,只有半人來高,不過因冰湖的原因,堅固程度已經足夠頂住赤金具的衝刺。一名術士給師服療傷,他瞪著眼睛道:「怎麼?這麼矮如何守?」師櫪不答他,喝道:「弓箭手準備!」三名弓箭手和四名火術操縱者忙縮身躲在冰牆下,楓凌也跟藏身其中。
話音未落,有一人大步走出雲霧。他赤著上身,頭髮披散在肩頭,彷彿同時跟五十個蠻人摔打過一樣,渾身上下到處是血漬、泥土,特別是那張臉,幾乎被血覆蓋了一大半,只露出雙咄咄逼人的眼睛。跟師氏的武士比起來,他不算高,也並不強壯,但所有人看到他,都好像看到傳說中身高三丈、頭長犄角的吃人怪物一樣,有種抑制不住想要轉身逃跑的衝動。妖族和師氏里有人發出了驚恐的低呼,紛紛後退。楓華齊韻和師櫪站著不動,但也被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壓迫得大氣也不敢出,更無暇追問為何巫鏡躲到最後去了。
楓華齊韻完全停止了呼吸。傳說中的神器和傳說中的罪惡……竟然距自己只是一臂之遠,她一時如在夢中。
「底艙風壓過大,仍舊泄露中!」
「來吧!」那人忽地停了笑,輕聲道:「來吧……帶我走,帶我離開……」聲音說不出的謙和慈祥,彷彿對自己心疼的孫女講動人的故事一般:「來吧,輕輕的……我就在這裏……帶我離開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想要更多力量,不可思議的力量……神也畏懼的力量……你也見到了吧,五行禁制在墜落時損失了水系,只是泄露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丁點,就讓這裏改天換地……擁有這力量,你將看到無比壯闊的天地,凡人們做夢也無法到達的仙境……多麼美麗!多麼雄偉!多麼堂皇莊嚴!來呀!做你想做的吧……」
「啪啪啪啪啪……」繩索彈開風翼的聲音不絕於耳,空中有一陣竟然同時有四架赤金具在投放。其中一具沒能成功展開風翼,它向北滑行了很短一段距離就垂直地砸了下來,在堅硬的冰上撞得粉碎。方圓十幾丈內都是碎銅斷木,其中一根銅軸拋射出來,插入離正鼓動人心的巫鏡不到一丈的地方。冰柱下頓時一片死寂,只聽得到風聲,和隨風降落的赤金具的呼嘯聲。
「常吉士,兩沖鑭破壞,底艙兩根主管破裂,泄露情況目前不明!」
楓凌道:「不可以用水龍驅散一些霧嗎?」巫鏡忙道:「不行!雲霧是我們最好的掩飾,可以給星槎出其不意的一擊,如果驅散了,豈不是任由他們肆虐?」
他們的身後,冰柱的另一頭,石獸和虎賁侍衛們正與更多的赤金具激烈交鋒。石獸雖然身體龐大,不懼赤金具的攻擊,但行動實在遲緩,除了間或射擊一輪,其餘時間只牢牢圍著巫劫。它們留下的縫隙和開闊處則由虎賁侍衛防守。此刻赤金具已經強突了三次,但在崑崙頃宮精銳面前占不到什麼便宜,留下近十架殘骸,暫時退卻。虎賁侍衛也有七人受傷,其中一人傷勢太重,已經不行了。
「你可知罪?」
以這樣少的沖鑭,連著陸都不可能順利了。聽到傳令兵刻意掩飾驚慌的報告,武扁突然覺得很諷刺。看來已經沒有辦法在墜毀前斬斷錨鏈了,在這偏僻的巴國荒山之中,兩隊素不相識的人隔著漫天的雲霧斗得你死我活,到頭來卻沒有一個贏家。他夢想執掌飛虎印已有十幾年,今朝得償所願,卻將伴隨星槎一同墜毀……
當他與武嘉匆匆趕回指揮室時,武同術抽出劍指著艙門,毫不猶豫地喝道:「放箭!」
武扁獃獃地抬起頭,似乎沒聽明白。武嘉道:「還不接印?常吉士之命不得違抗!」
這一劍力道未消,順勢斜砍下去,另一架豹型赤金具正撕扯著一位妖族金術操縱者的手臂,不及回身,被銅劍正劈在前肢上,幾乎將前肢劈成兩段。它尾巴一甩,纏住師服的手臂,尾巴上的棱狀刀刃卡在了重甲的縫隙里,帶得師服身子歪斜。
「掠過左舷了!」左首的觀察兵幸喜地道:「常吉士招手示意!」
巫鏡心道:「完了,今日要死在這蠻荒之野了……」說不出的悲苦,不禁閉了眼,抱緊楓凌。
那士兵忙道:「你幹嗎?」拉了兩下,那人紋絲不動,那士兵將他翻過身來,駭得一哆嗦——只見他胸前不知什麼時候穿了個大洞,血如泉涌,渾身都已被鮮血染透,但門上卻沒有任何痕迹。
「來……」他在心裏呼喊:「來吧!來吧!來吧!茵!」
「現在的情況?」
「左首,丁號沖鑭輕氣消耗完畢,已經關閉!」
「底艙輕氣泄露!五間艙室已經封閉,人員傷亡尚未確定!」
武燦已經嚇傻了,獃獃望著發出光箭的地方,似乎仍不敢相信。他的號角停頓下來,圍攻的赤金具們便不知所措地跟著停下。武獄一巴掌扇過去,喝道:「想死嗎!為什麼不進攻?」
楓華齊韻一怔,遲疑地道:「我……我要……我要帶它回它應該待的地方去。」
巫鏡這才發現他踢到的是師櫪的腦袋,忙爬起來道:「閣下可有傷到?」師櫪頭冠被踢飛,髮髻散亂,勉強道:「無妨……」侍從們找回他的小木車,將他扶上去。巫鏡抬頭看上面,看了半天,問道:「那是什麼?」
「艦身仍持續下降中!已經不足四十丈!」
「哪裡也不去。」
「這是……星槎?」
冰蓋崩塌了!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暴烈聲,衝撞處濺起十數丈高的冰塵,向外翻滾著擴散,無數銅軸、碎片、人肢、冰塊……呼嘯著鑽出冰塵,四處亂飛,彷彿傳說中東海中噴火石的山島。巫鏡眼見一大塊沖梭殘骸衝出冰塵,在冰面上跳了兩下,轉眼就蹦到了自己面前。突地眼前一花,所有的事物都如湖中倒影般晃動,泛起漣漪 ——一張大得匪夷所思的水盾不知何時豎立起來,無數碎屑疾風驟雨般傾瀉在上面,卻無論如何也沖不破它。
副手不敢多言,抓牢艦身,看著冰蓋逐漸接近。此時菱號星槎下降了差不多十丈,部分艦體已經突出於雲霧之下,腹部除了被擊毀的六具沖鑭能看見外,還有兩具幾乎已沒有輕氣噴出。艦上的箭雨仍在傾泄,但那冰蓋實在太厚,兩邊又有巨大的冰柱保護,絕大部分箭都被冰柱彈開,剩下的也根本無力射穿冰蓋。他還看到剩餘的赤金具被箭雨和從天而降的重物震懾,在冰面上亂躥狂奔。
「那他怎麼不親自帶領本艦離開?」武扁幾乎歇斯底里地叫出來。
武燦道:「大……大人,但是……但是左首的人在攻擊星槎……」
武扁惡狠狠地道:「我哪裡也不去。你差點讓艦身撞上冰柱!常吉士要知道情況,是從內部炸開的嗎?」
武扁立即對指揮室前方的常翼士吩咐道:「準備轉向,錨回收完畢后立即向北前進,升高三百丈!」
有人似乎聽見她哭了一聲,也有人聽到她喃喃地道:「不要……走開……」但卻都不分明,眾人紛紛議論,莫衷一詞。
武同術突然哽咽著道:「大人駕駛的沖梭此刻應該已經脫離了艦身,他……他要去與那人交戰了!」
驀地一聲尖嘯,巫劫鬆開了兩指,光箭急速向上射去。巫鏡等人跟著往上一躥,隨即壓力消失,又重重摔了下來。巫鏡摔得七葷八素,耳朵里嗡嗡作響,半天連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只聽得頭頂上九*九*藏*書的悶雷滾個不停。突然耳朵里嗖的一響,那些朦朦朧朧的聲音一下清晰起來,是楓華齊韻的喊叫聲:「小心頭頂!」
武燦捂著臉道:「大、大人,攻擊哪邊?」
「本艦目前兩具懸空沖鑭被破壞,不過影響並不大。末將擔心的是兩方面,一是雲霧籠罩,我們根本無法從艦上發現對方的動向,陷於被動;二是不清楚對方用於攻擊的究竟是什麼。大人曾說一切以菱號星槎安危為重,所以末將建議立即升空離開,暫時脫離戰場。陸吉士已經登陸,相信不久就有消息傳回……」
「門……」那十長艱難地道:「門從裏面鎖上了……」
巫劫再度睜開眼。他沒有看周圍傷亡慘重的虎賁侍衛和石獸們,目光始終只集中在一個方向——天上雲霧中那團巨大的黑影。
楓華齊韻從冰隙里探出身子,往天上射去一注水柱。這水柱比之前攻擊的水龍要細得多,也長得多,扶搖直上,剎時鑽入雲霧。突然雲霧翻卷,露出一個渾圓的洞,洞的盡頭是一片沒有邊界的艦體。令人吃驚的是,它幾乎一動不動地懸在空中,堅硬冰冷的赤金護甲一塊緊扣一塊,毫不客氣地顯露著殺伐本色。
「什麼!」武扁跳起身來,按劍怒道:「常吉士身負全艦之安危重責,這種大事,你們怎麼可以由著他亂來?」
師櫪突然心情大好。臨死之前還能聽到人聲,真是件妙不可言的事,哪怕是自己討厭的人發出的聲音。這樣就不會寂寞的死去了。
「不錯。面對如此多的赤金具,他們不集中防守,卻遠遠地分做兩組,相互間也沒有任何策應,不是自找死路么?」
眾人齊聲振臂高呼:「正是!」
楓華齊韻手中不停,一注注水柱各自向一個方向射入霧中,將雲霧炸開一個又一個的空洞。洞后無一例外的是冰冷的赤金鑄造的物體,大部分是相互扣緊的護甲,也有突出的長長的風向標杆、圓型的艙門、粗糙的撞擊部、伸展的銅翅。隨著雲霧空洞向各個方向不斷延伸,空洞之間亦相互連接貫通,一艘龐大得好像小山般的星槎輪廓漸漸顯現出來。它兩側腹部下的沖鑭劇烈噴射著輕氣,無數白霧縈繞,水龍無法穿透。投放赤金具的艙門亦被設計在沖鑭周圍,水龍射上去,連艙門下巨大的赤金怪首頭都來不及看清就重又被白霧遮住了。還有一些水龍碰到禁制保護的部分,在耀眼的白光中消失。
兩架赤金具奔到冰牆前,同時縱身一躍,四肢舒展,高高飛過冰牆,將全身上下那三十幾處鋒利的刀口炫耀般暴露在眾人面前。連久經沙場的師櫪都心中一寒,心道:「又改進了!曜青城究竟要把這殺人的玩意兒造成什麼模樣?」
一名伍長渾身顫抖著跪下道:「大……大人……出了些意外……」
艙門一震,又是四箭射入,這一次射入的位置距離地板只有一尺高,楓華齊韻猱身躲開,知道對方是想敲山震虎,逼開自己方可砸門。果然對方射幾輪,就砸兩下門,再射幾輪。楓華齊韻躲在箭射不到的死角,忍痛拔箭,但箭頭刺入肉中太深,且破開的地方彷彿倒鉤一般拉著肌肉,怎麼也拔不出來。眼見那艙門已經被砸開兩個大洞,馬上就要淪陷,她情急之下猛地一扯,頓時痛得眼前發黑,一跤坐倒。
武士的腦袋偏向背離主營的一邊,從這個低矮的角度看去,灰濛濛的雲霧遮蔽了二、三十丈外的一切,數十架赤金具正在霧的邊緣徘徊、遊走。可能是因為還沒有操縱師的指引,它們還並未形成強勢攻擊,只是逐步靠近本營,其中幾架開始覓著先前沖入的赤金具的腳印而來。武士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們逐漸加速,前肢末端的利刃已經彈出,準備全力衝鋒了。
有什麼東西從天而降,砰砰砰地砸得冰面亂顫。巫鏡抱著腦袋倉皇四顧,只見楓華齊韻一口氣張開四張水盾,楓凌張開土盾,正全力抵擋著雨點般濺落下來的赤金護甲,保護盾下的人。兩名木術操縱者在周圍放出藤網,勉強攔下那些在冰面上彈得亂飛的碎片。
巫鏡跪下行禮道:「是,小臣鏡!」
「沒有射中!沒有射中!」副手大聲喊道:「弓身仍在!」
離艦體近了,連風都不再兇猛。楓華齊韻深吸一口氣,用腿夾住鎖鏈,張開雙臂,纏繞在她身上的布條紛紛揚開,她開始用風術聚集旋風。忽地腦後破空聲緊,她匆忙中往後一仰,兩支箭幾乎貼著身子飛過。她毫不猶豫地放開腿,向下沉去,「嗖嗖嗖」之聲不絕,十數支箭掠過她身邊,有兩支射中鎖鏈,射得鎖鏈不住顫抖。
他並不知道這道白光起始於一隻偷偷發抖的手,不過巫鏡隱藏得很好。他在袖子里放出了張白色的符文,落在符文陣最中心的點上。冰符落在冰面的那一瞬,放出了五道微小的冰晶,沿著銅劍劃出來的五條紋路向前飛速延伸。冰晶所過之處立時引起共鳴,隨著急切的「咯咯咯咯」的聲音,無數根細小的冰線瘋狂地射出冰面,彷彿無數條透明的蛇爭先恐後地纏繞在中間的冰晶上,使其體積急劇膨脹,衝出十丈開外,已經變成五根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冰柱。兩名妖族人正合力搏殺一架赤金具,忽然身後風聲大作,他倆剛向旁一閃,冰柱激射而出,將那赤金具撞出老遠,兩隻前肢俱折。巫鏡緊張地注視著冰柱的形成,喊道:「注意別站在符文陣上,會死人的!外面的趕緊進來!」
師櫪怒道:「師氏自三百年前便與雲中族作戰,雖死而不退半步乃尋常之事,大人何出此言?大人睜眼看看你身邊的士兵,可有怯戰後退逃跑的?」
「你們是死人嗎!砸開!」
他環視了一下周圍的人,大聲道:「你們都是師氏和妖族的精銳,一兩架赤金具,在你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是不是?」
「嘣!」
巫劫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一口氣,握著木棒的手臂直直地指向頭上的星槎。
他的副手武燦立即吹起號角,指揮赤金具們重新聚集。號角剛吹了兩聲,眼前陡地一亮,隨即被股巨大的力量沖得向後翻倒。這股狂暴的力量將他倆持續壓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頭頂上的雲霧翻騰著退開,菱號星槎整個清晰地露了出來——一道強光正中腹部,轟然巨響中,兩具沖鑭同時破裂,噴出大量輕氣,帶得星槎明顯地向左側歪去。
「啪——喀」一聲悶響,彷彿天上打開了一扇厚重的門,頭頂的雲霧突然翻滾起來。「又有什麼要來……」巫鏡說。這問題馬上就有了回答,一隻豹子自雲霧裡飛速鑽出,渾身泛著黃綠色的光澤。所有人同時驚呼道:「赤金具!」
沖梭轉了一圈,正欲殺回,忽聽「咚」的一聲巨響,一枝箭穿透艙頂直透下來,差一點就射中武寬。副手驚呼道:「大人!」
師櫪怒道:「混帳!」做勢想狠狠推一把師服,然而手剛抬起來,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一下軟倒,師服忙扶著他。師櫪吐了幾口血,心裏反而更加清晰起來,側頭對師服低聲道:「本座對你說過什麼?無論如何也要把『質』送回成周。你聽著……『質』的身體里可能已經滲入了混……咳咳咳……只要把她帶回去,本座死也不算白廢了。去吧……去啊,你們想要這麼多兄弟的血白流么?快滾!」
她在距離艦體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下,凝神觀察,發現這艘星槎呈梭型,比以往曾見過的星槎大了不止十倍。艦底有三塊巨大的平面,覆以銅甲,兩側艦身上有許多突出的巨大支架,這表明雖然體積龐大,但它似乎也能降落。剛才被破壞的沖鑭離她甚遠,自己應該在靠近艦首的位置。鎖鏈艙突出於艦體之外,入口黑漆漆的,看不到裏面的動靜。不遠的艦體里傳來幾聲悶響,估計是那幾隻錨已經收回艙內。
他看見石獸和虎賁侍衛圍成一圈,妖族和師氏的人堆里慘叫連天,他們卻靜得出奇。石獸們展開寬大的手臂,擋住星槎上墜落的殘片,二十名虎賁侍衛更是根本無暇顧及頭頂上的危險,只警惕地看著逐漸逼上來的赤金獸。
「該…… 該死!」武獄拼出老命頂住那股巨大的壓力,不使自己倒下,卻無助地看著那道光再度襲擊菱號星槎。這一次星槎及時向右側了一下,第五具沖鑭避開了正面衝擊,並沒有立即破裂。但左側的主翼遭到重創,三分之一的赤金護甲被剝離,向下墜落,砸在巫人設置的符文冰蓋上,卻仍然沒能砸破冰蓋。
還有敵人。武扁咬著牙冷眼觀看,冰柱之下到處是一大團一大團暗紅的血色,裹著黑色重甲的人的屍體與赤金具黃綠的殘肢混雜在一起,透著一種詭異的美。離冰柱稍遠一些,幾塊巨石胡亂地堆在一起。不用問也知道,那地方就是發動攻擊之處,菱號星槎上那數量龐大得嚇人的箭一大半都插在那裡,密密麻麻重重疊疊,以至於連人的屍體都看不到了。
武齊道:「大人看那道口子……可怕,三層銅甲護板都被劃破了,差一點就刺穿了艙壁。」
侍衛長正忙著指揮侍從們將凍僵的侍衛抬出去,忽聽有人大聲叫道:「誰!」
須臾,霧裡赫然走出六具十來丈高的岩石巨人,身後是二十幾名虎頭人,穿著輕便精緻的戰甲,頭盔插著高高的白羽,身背長弓,手持利刃。師櫪認出這是巫族最精銳的侍衛石獸和虎賁族戰士,但通常只有在昆崙山最高的頃城才見得到。巫族造訪成周的大型使團每次才帶一兩隻石獸或數名虎賁侍衛,這人居然像帶著尋常家臣出遊圍獵一般,師櫪只覺口乾舌燥,什麼也說不出來。
武嘉沉聲道:「庶吉士武扁暫攝常吉士之職,執掌飛虎印,擔負全艦指揮之重任,不得稍懈!」
三架赤金具重重落下來,楓凌張開土盾,頂住那些亂甩的肢體上的利刃。又有四架赤金具飛到頭頂,弓手不及抽箭再射,四名火術操縱者同時發動,一陣急密的火球攻擊,同樣擊中柔弱的腹部,燒得裏面的管蛹吱吱亂叫。
一道微弱地藍光閃過,綠蘿壓住的冰突地化而為水,巫鏡不及防備,整個手都伸入了水中。水又在下一個瞬間凍結,不過這次因將巫鏡的手包了起來,所以向上隆起不少。
「……大人?」武扁遲疑地停止了報告。
艦身再一次在劇烈震動中轉向,並且傾斜得愈加厲害,武扁不得不扶著牆才站穩。四名弓弩手已經到位,舉著弩對準了那扇緊閉的艙門。這種弩弓力道極強,上箭需兩人才行。因為門后是最外的一間艙室,一名隨軍術士正逐一將符文貼在箭尖,以保證箭穿過艙門后銅製箭尖能迅速破裂,不至於破壞艦體。
武扁見通道里的士兵們露出驚惶的神情,身旁一人甚至渾身哆嗦。他知道這些新兵還從未見識過真正的戰鬥,將那名士兵猛地推到牆上站好,厲聲喝道:「聽著!現在是戰鬥的時候,所有人立即回到崗位監守,等候命令!」
只聽武寬道:「放出所有銅翅,收回定風帆,抓好,我要全力衝刺了!」
「雙向穩定翼脫落!右首,庚、壬平衡輔翼脫落」
艙外被冰柱們夾得死死的士兵們相互看了一眼,都是一般的驚異,有人道:「那女子發瘋了嗎?一個人在叫什麼?哪裡有什麼笑聲?」
武士的咽喉處嘶嘶地向外噴著血霧,卻一時並未死去。他四肢抽|動地躺在冰面上,數架赤金具悄然越過他,向他身後的主營撲去。立即便聽見人的慘叫聲、赤金具的咆哮聲、金屬相擊之聲、肌肉撕裂之聲此起彼伏。主營里的人大多數還未從剛才沖鑭墜落的混亂中清醒過來,完全被這幾架偷襲的赤金具打亂了陣腳。忽聽得錚錚兩聲琴響,砰的一下,一架赤金具發出吱吱的垂死前的哀叫。師櫪大聲喝道:「不要亂!不要亂!武士頂上去,弓箭手退回來!禁製為什麼還不發動?」
「為了帝君而戰,你害怕捐軀嗎?」武寬平靜問道。
「我要……」巫劫睜開了眼,瞧著頭頂上的龐然大物,說道:「把它射下來。」
她不管旁邊的士兵謾罵挑釁,扶著牆喘了半天,終於再次聚集起一點力氣,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正源源不絕湧出濃霧的艙門。艙內一片白茫茫,楓華齊韻揮開冰冷的霧氣向前走,驀地渾身一震,霧裡露出了一張臉,因為已經完全被冰封起來,臉上那溝壑縱橫的皺紋被拉扯、扭曲,更加古怪恐怖。楓華齊韻被嚇得好一會才定住心神,伸手一揮,周圍的霧翻滾著退開,那人徹底顯露出來。
「我……我奉命前來徹查,」楓華齊韻咬著牙道:「難怪附近的水極寒極陰,隨手放出的水都會凍結成冰,果然有罪惡在此!」
「放棄底艙!放棄左舷五個重艙!全速、全速、全速!」武扁大吼道:「衝撞犄角向下,全船準備衝撞!」
「嗚 ——嗚——」不遠處突然響起兩聲號角。透過半透明的冰牆,可以看見赤金具們在號角的召喚下迅速鎮靜下來,重新聚集在一起。等到步伐調整一致,一架赤金具咆哮幾聲,帶頭向冰牆衝來。師服一把推開替他療傷的術士,舉起銅劍,對身旁的輕甲武士喝道:「側身,站穩,不許後退!」
幾名水術操縱者忙九九藏書施展水術,將銅錨一一凍在冰湖上,但星槎力量巨大,凍上的冰輕易就被扯開,銅錨開始在冰面上滑動,看樣子星槎已經向北移動了。楓華齊韻伸手放出冰龍,纏住鎖鏈,喝道:「砸冰!」
武獄撲到山石邊,只看了一眼,便倒吸著冷氣:「上當了!他們不是在防禦,他們是真想射下星槎!快!快調集所有赤金具,先把左邊給我滅了!」
最終,來自東海汨羅的妖族人紗素羅自巴國的深山中取回了龍磷,終於使妖族建立起鰆門,而她則將大部分功勞歸於在黑暗沼澤里遇到的巫人劫。紗素羅和劫因此被妖族五老會賜于屠龍者尊號。有此尊號者,可號令妖族,莫敢不從。
但那沖梭遠遠地繞著冰柱轉了個圈,突然彈出四支銅翅,擺出了俯衝的架勢,迅速接近冰柱。巫鏡心中咯噔一跳,還正想著冰蓋可以擋住它時,它陡然降低高度,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鑽入冰蓋之下。「啪啦」一聲響,當它鑽出冰蓋,收回兩支銅翅開始爬升時,冰蓋下已經有一半的人身上插滿了箭,鮮血狂噴,死於非命。
「砰」的一下,門被頂開了,武同術帶頭沖了進來,大喊道:「搜!格殺勿論!」十幾人尋遍了錨室,卻未見到敵人,只發現一處牆壁的木板被撬開,裏面是漆黑的艙壁夾層。士兵們正要追下去,武同術忙道:「別找了,兩個人守在這裏,其餘的先跟我把錨卸掉!」
「滾回去!我沒空!」
武扁伏在瞰雲鏡上,由於星槎已降到了雲霧下方,下面的景色第一次清晰地袒露在眼前。他看見了那巨大的墓碑一般的冰柱,死灰色暗淡的冰湖。冰面上到處是菱號星槎脫落和拋棄的殘骸,還有顯然失去了指揮而亂跑的赤金具們——武獄如果不是在與周國人的戰鬥中陣亡了,就是死在了自己人的箭雨里。
「底艙弓弩已經準備就緒,大人!」那名傳令兵又道:「士兵們在等待命令!」
武扁此刻正在底艙衝著突擊箭艙的士兵吼道:「不要管,給我往下射!什麼?赤金具?現在還管什麼赤金具,聽我號令,向對方攻擊點放箭!放箭!沒我命令不許停下!過來十個人,跟我去錨艙!」
最後一條水柱躥入雲中,非常完美地展開、擴散,巫鏡看著雲洞里露出的異金打造的臨空展翅的飛鳳雕像,屏住了呼吸。師櫪在身後喃喃地道:「可怕……」
系錨的銅座極是粗大,而且與星槎最堅固的龍骨相連,無法卸掉,只能在鏈條上打主意。但鏈條是銅鏈與飛煌草編成,極堅韌,尋常刀刃根本割不斷。武同術知道厲害,便吩咐道:「拿火來,燒去飛煌草!」
武寬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不停地加速,加速……急速衝刺使艙內的風壓達到極限,副手被死死壓在位置上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無數箭自船身旁掠過,艙頂被射得砰砰亂響,那死灰色的冰蓋迅速靠近——
師服哽聲道:「是!大人教誨之恩,永世難忘!」說著在地上砰砰磕了兩個響頭,拉起傷勢更重的師寐,奔到冰柱之下一個隱蔽處,扛出那被白布裹著的少女——此刻白布已被鮮血染得通紅,再看了師櫪一眼,伏低身子向南奔去,須臾便鑽入霧中。
鑽出冰蓋那一剎那,武寬突然渾身一震,使勁轉頭看去,然而沖梭鑽出冰蓋后,被一股強風推得飛速爬升。武寬心神激蕩,直到坐在他身後的副手大聲叫喊,他才回過神,趕在沖梭撞上菱號下方的著陸支架前穩住了船身。他的副手叫道:「大人,我們有兩支銅翅損失,一架平衡翼破損,是否要回艦更換?」
人們驚慌地抬頭望天,但是雲霧似簾幕一般,層層疊疊,什麼也看不分明,不過即使是最遲鈍的人也可以感覺到,頭上有個大傢伙,很大的傢伙……武士們不知所措地張望,弓箭手也遲疑地鬆開了弓弦,妖族的人急噪地跺著腳……楓凌焦急地道:「姐姐,上面到底是什麼啊?」
「什麼?」巫鏡驚叫道:「怎麼回事?」他此刻已成驚弓之鳥,再開不起玩笑。
「該死!該死!該死!」武扁暴跳如雷:「為什麼錨還沒有解開!用牙齒咬也咬開了啊!」
「錨都收上來了嗎?」
由於受到近三十架赤金具四面八方的瘋狂攻擊,剛才匆忙建立起來的防禦冰牆已大半被毀,冰蓋下的師氏和妖族們不得不陷入肉博苦戰之中。此刻幾名弓箭手或被殺,或重傷,再無力發出落魂箭,三名妖族的火術操縱者也死於赤金具利爪之下,剩下的人只能利用包裹九頭獅鷹翅膀的巨大冰柱做掩護。兩根冰柱間有四條通道,除了其中一條甚是窄小,赤金具無法穿越外,其餘三條均是需要死守之處。師櫪單獨防守一方,他左首的兩名術士放出禁制,兩名木術操縱者發動荊棘陷阱,連同楓凌的土盾死守住一處較小的通道。最大的通道則由五名武士、四名妖族水術、一名金術操縱者,及趕來支援的十名虎賁侍衛守護。
師櫪直看到他倆徹底消失,並沒有遭遇赤金具,才放下心來。剛才那一下硬頂沖梭的強弩攻擊,幾乎已經耗盡了他全部力氣,此刻只覺得精血枯竭,眼前漸漸模糊,身體里卻說不出的愜意,那些疲憊、痛楚……好像已提早匆匆離開了一般,再也懶得動彈分毫。忽聽有人焦急地叫道:「喂,楓凌,醒醒!」
「大人……願死於戰場!」
楓華齊韻手一長,一注水疾射而出,直向那赤金鐘刺去。冰里的那張臉動了一下,露出個難看至極的笑容。
「那個人……突然匪夷所思地出現在我們星槎的船頭,一箭穿透三層護甲,再一箭便射中平經年大人,快點簡直不似人世之物……」武寬捏緊了兩隻拳頭:「就是他,沒有錯!」
衝擊發生時,武寬正伏身在瞰雲鏡上往下觀看,那道強光一下讓他雙目疼痛難當,接著艦身猛地一震。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被人攙扶著坐下,一名侍從正拚命用布捂著他額頭上的傷口止血。旁邊的士兵們紛紛喊道:「右首,乙號、丙號沖鑭破裂!」
「前方五十丈,山頭!無法避開!」
冰柱巨大得連巫鏡自己都驚恐起來。他隨即明白是滲透了混沌的冰湖使冰晶符文的強度大大增加了,不禁擔心符文陣失控,無法按預定的那樣轉而向上形成冰蓋。冰柱到達最外的五個圓形符文前陡然一頓,巫鏡咬牙切齒地發動符文,冰柱們一頓,終於還是成功地分成兩路,一路埋首向下重新鑽入冰湖內,一路則蜿蜒向上攀爬。在清脆的急如驟風暴雨的冰晶碰撞絞纏之聲中,符文陣里的人驚異地看著五根晶瑩剔透的冰柱高高躍過頭頂,在十余丈高的地方砰然交匯。隨著一陣陣「格格格」的聲音,五根冰柱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彙集、纏繞、交融,一眨眼功夫就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冰蓋。那根銅錨的鏈條被冰蓋頂到一邊,拉著銅錨在冰上亂滑,撞翻了兩個正看得發獃的人。
他還沒進錨艙,就聽見裏面亂成一團,有人大聲怒罵,也有人拿著劍咚咚咚地敲砸著門。武扁衝進去喝道:「肅靜!怎麼回事?」
「庶吉士恕罪!」武嘉跪下道:「大人說,此事非他親自不可。目前本艦中了對方的埋伏,已經喪失繼續作戰的能力,大人要求庶吉士立即想法帶領本艦徹底脫離戰場,儘快前往北冥琨城。」
「殿下……想做什麼?」
他知道已經快要到極限了,哪怕只是站起來,所耗費的力氣也可能隨時要他的命。但他還是站起身來。
「是怪物,我見過,就、就是剛才接收的地方那種怪物!太可怕了,一定是妖魔作祟!常吉士根本不該讓那老頭上船……」
當他向指揮室飛快跑去的時候,隨從們聽見他自言自語地道:「該死,為什麼還不上升?」
「嘿嘿嘿嘿……」那人笑了起來,一開始還刻意收住,到後來完全無法抑制,「呵呵、哈哈、嘿嘿嘿!」尖利刺耳的笑聲在楓華齊韻腦子裡翻來覆去,大如雷鳴,綿綿不絕,她忍不住抱著頭尖叫道:「住口!別笑!不要笑了!」
「第一根管道的修堵失敗了,輕氣已經滲入兩間艙室,十六人陷入艙室內……常鑭士已經親自下去了!」
他赫然站起身來,喝道:「加快速度,立即上升!」
四名侍衛忙鑽進艙內,換下裏面幾乎凍僵的四名侍衛。其中一人神智有些恍惚了,交手的時候繩子都掉在地上,嚇得接替他的人暴出頭冷汗。幸虧中間抱著赤金鐘的那老者雖然全身都已被冰霜覆蓋,卻仍紋絲不動。
武同術叫來三名侍衛,加上四名弓弩手,一起守著錨口,叫道:「快燒!」兩名士兵忙重新點燃火把燒鏈條。忽地錨口處狂風大作,刮入室內,吹得人眼都睜不開。火把吃不住這麼強的風,再度熄滅,風又忽地小了。武同術滿頭青筋地探頭出去,正見到那女子伸手招迴旋風。風吹得她的秀髮和衣服飄飄揚揚,雲在她霧身邊聚集、翻卷、消散,彷彿雲中仙子。
他匆匆向指揮室趕去,還沒走到,艦身猛地又是一震,向左傾斜,貫穿通道的一排管子發出刺耳的尖叫,其中一根啪的破裂開來,噴出輕氣。武扁的一名隨從叫道: 「大人小心!」猛地推開他,自己卻被輕氣噴到,當即慘叫著翻滾在地。旁邊的人忙拚死用浸過鯨油的麻布堵上漏洞。幸虧管子里的輕氣是輸往指揮室以推動瞰雲鏡之類的機械所用,稀釋了不少,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傷亡。
就這麼一頓的功夫,兩架狼型赤金具伏身潛行而來,其中一架一口咬住師服的腿,長長的異金獠牙穿透重鎧刺入,幾乎刺穿他的腿骨。另一架縱身躍起,趁他胸前要害大開之時向他咽喉處咬去。師服腿被扯住,根本無法後退,眼睜睜看著兩排利刃殺到,忽地左耳一燙,一枚火球貼著頭皮掠過,正中那架赤金具。火焰從縫隙中滲入,那赤金具狂嚎一聲,在冰面上亂翻亂滾。
「告訴他,現在還不行,儘力穩住!」武寬推開侍從,自己捂著傷口道:「誰在收回錨?」
一名輕甲武士抬起了頭,目光追隨著面前高高躍起的赤金具鋒利的爪子,他的左臂已經被這雙爪子齊根切斷,正跟著赤金具一起向上飛舞。突如其來的襲擊讓他腦子裡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出奇的慢,他幾乎看得清赤金具最細微的動作,也看見自己的右手仍然本能地揮動,赤金劍尖劃出道弧線,緩緩砍向赤金具最薄弱的腹部……突然右手一頓,一切又瞬間恢復正常,另一架赤金具從下方躥起,一口死死咬住了手腕。
巫鏡現有巫劫撐腰,底氣十足,剛要開口訓斥,忽聽「砰」的一聲巨響,接著一陣急促的絞盤轉動之聲自頂上傳來。巫鏡失色道;「不好!星槎要逃!」符文陣邊上那根銅錨的鏈條抖了一陣,開始緩慢上升。
武同術因抱著鼎,按律不可向除了帝君之外的任何人下跪行禮,見武嘉不住磕頭,便大聲道:「我族之人,豈有不戰而退之理?豈有視死而懼之事?此大人之言,庶吉士勿再做兒女之態了!」
巫鏡雖然早已料到,聞言仍是一哆嗦,顫聲道:「小臣死罪!」
武扁頓時屏住了呼吸。
猛聽有人叫道:「小心!」左首風聲大作,有一物自雲霧中飛來,一名武士舉起銅劍臨空斬下,「鐺」的一聲巨響,武士的劍被震飛,那事物也被劈下來,在冰面上飛速旋轉,直到撞到冰柱上才停下,竟是那架赤金具破碎的上半身。
「吾族之人敢染指混沌者,吾必親取其首!」
巫鏡抬頭看天,仰得脖子都酸了,赤金具還在投放,忍不住道:「那上面有什麼東西在生這玩意兒嗎?」
沒有人能回答。
頭頂上稍微停頓了片刻,巫鏡突然想到一事,沉吟道:「如果對方放棄此錨,那也能逃走……」師櫪道:「那怎麼辦?難道我們還能上去阻止?」巫鏡躊躇道:「這個……恐怕……」
「跑吧……」師櫪看著從天而降的楓華齊韻扛著巫鏡和楓凌越跑越遠,低聲道:「我只能這麼做了……」
沖梭猛地一突,尾部的沖鑭加大了力度,全力沖向冰蓋。副手吃了一驚,叫道:「大人,危險!」
巫鏡突然心裏一跳,叫道:「殿下,等……等一下!」師櫪回頭沖那兩名守護裹著白布的少女的武士吼道:「伏下!」
副手從窗戶里望去,只見雲霧中無數箭往下飛,全是自菱號星槎的底艙里射出來的,遠遠看去,彷彿一陣箭雨。菱號上的人明知道下面有赤金具和常吉士,還如此瘋狂地射箭,自然是到了最危急時刻,只有拚命一搏,企望能解開縛束儘快升空。隨箭降落的還有些其他的東西,副手勉強可以分辨出一些赤金具的備用肢體、一艘未及修繕的傳令星槎,以及其他載重物資。星槎已經向北偏移了老長的距離,但仍無法擺脫纜繩,這樣慘烈而悲壯的情景前所未見,副手只看得全身冰冷,滿臉的水,也分不清是汗是淚。
武扁心中升起一絲不祥,道:「常吉士人呢?」
師櫪閉目聚神,驀地鬚髮皆張,所有精神都灌注在面前的琴上,但十指虛提,並不發一聲。星槎的呼嘯聲越來越近,連冰面都跟著顫動起來,read.99csw.com地上伏著的人一個個心快得幾乎跳出嗓子眼,師櫪仍紋絲不動。
巫鏡瞪大了眼。
武扁沒空留意他的緊張,繼續問道:「陸吉士到位沒有?」左首的觀察士兵大聲道:「投放艙已經收回!」彷彿是為了呼應他,一名傳令兵趕在此刻衝進指揮室道:「陸吉士已經與操縱師和赤金具匯合!」
致命的東西。
巫鏡道:「開玩笑吧?這樣惡劣的天氣,再說還有這冰柱冰蓋阻擋著,諒它也不能做什麼。」眾人都點頭稱是。
巫鏡偷偷抹去額頭的冷汗。今天要說倒霉真是倒霉,碰上這麼個前所未見的大怪物;但說幸運卻也夠幸運,這冰湖引來漫天大霧,還讓所有與水有關的法術極大增強,真是讓人不辨悲喜。他環視四周,冷冷地宣佈道:「諸君,這就是鏡●五芒侍冰陣。」
武扁還從未見過一向沉穩堅定的武寬這般神情,驚疑地道:「大人感覺到了?大人認識他?」
巫鏡急切地叫道:「快、快!快凍住錨頭,不能讓他們從容離去,否則下一次再來我們就全完了!」
她感到鎖鏈已經綳得越來越直,星槎看來已打定主意只讓赤金具攻擊,自己暫時離開,便加快攀爬的速度。頂上的雲霧裡漸漸顯出星槎灰暗的身影,其間散布著星星點點的燈光。楓華齊韻越靠近它,越被它的巨大所震撼,有種螞蟻爬上大樹的感覺。
小鬍子術士顫聲道:「四城君?」
師櫪的侍衛已經死了好幾人了,他自己也被剛才偷襲的一架赤金具划傷頭部,才止住鮮血,聞言憤憤地道:「怎麼?四城君要跟頭上那怪物死拼?我們可頂不住!」師氏對巫劫的痛恨甚至遠在整個巫族之上,只是礙於周公之威才沒有立即翻臉,要聽命於他可萬萬不能。
當第二批共三架赤金具同時躍過冰牆時,早已蓄足勁的弓手們終於放出了箭,箭幾乎是剛離弦就射中了赤金具展開的腹部。本來這樣的箭還無法射穿赤金具堅硬的外殼,但腹部因需要收縮,縫隙最多,亦是赤金具最薄弱的地方,只聽三聲脆響,三箭全部貫穿護甲,裏面的管蛹當即斃命。
師櫪笑笑不答,閉著眼繼續安靜地等著那時刻的到來。巫鏡叫道:「喂,你沒事吧?該死,難道就沒有其他活人了么?楓凌,撐住,我救你出去……這該死的手扯不出來!」
武扁一震,慢慢回復沉靜。他轉頭環視四周,見到的每一雙眼睛里都同時流露著懼怕和期盼的神情,頓了片刻,終於伸手取出了飛虎印。星槎上至高的權利已經交移,所有人立即伏身跪下。
巫劫舉起手中那根黝黑短小的木棒時,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只有巫鏡記得那是矢茵留給巫劫的「弓」。見鬼,如果這張「弓」也能射出箭來的話,天下就沒有王法了!
「正在回收……」負責回收的一名伍長從他的瞰雲鏡上抬起頭來,硬著頭皮道:「應該就快完成……」
話音剛落,強光閃動,又一道光箭射入雲霧中。雷鳴般的轟隆在雲里翻滾,菱號星槎艦體發出的金屬的呻|吟聲幾里之外都能聽見。
說話間,赤金具已經跳過冰牆,向武士們組成的防線衝去。師服暴喝一聲,帶著輕甲武士和妖族的金術操縱者一起猛劈,「兵兵砰砰」一陣巨響,竟將這一輪衝擊強行頂了下來。兩名輕甲武士被赤金具刺中,其中一人肚子被劃破,傷勢嚴重,兩架赤金具也受損嚴重,師服劈的那一架已經不行了。
武扁轉向最前方的觀察士兵,那名士兵不等他詢問便道:「雲霧仍太大,無法觀察。」
「這…… 這是算計好的!」武獄徹底明白過來,背上的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現在看得更清楚了,這兩伙人非但不是像自己所猜想的那樣相互敵對,反而是彼此合作,那些周國人和妖族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禁錮了菱號的一根錨,使其無法升空脫離戰場;石獸和虎賁侍衛守衛的陣里則有一個更匪夷所思的事物在強攻菱號,而且對方顯然深懂星槎的軟肋,幾輪攻擊全是向著腹部沖鑭而去。一旦這幾部沖鑭無法運行,在這樣的低空,被錨縛住的菱號甚至可能失去浮空能力墜毀……這些陰險的傢伙!
「什麼?」
疲憊不堪的武士們終於暫時鬆了口氣,都回頭叫道:「好!」巫鏡苦著臉道:「好……誰來救我……」楓凌雖已累得癱軟在地,見到他的模樣,仍忍不住笑道:「你……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笨的傢伙。怕什麼,打完這場,讓水術使給你解開。」
「為何不報告?」
兩名武士手舉銅錘,狠狠砸向冰層,妖族內的金術操縱者也放出利刃,切割冰面,不一會就砸出老大一個坑。眼看鏈條就要收緊,楓華齊韻將銅錨丟入坑內,又指揮眾人把砸出的冰塊推入坑中,直到整個坑填埋得高高隆起,再與幾名水術操縱者一起將其整個凍結起來。鏈條收緊的時候,冰堆發出沉悶的破裂聲,那鏈條左右搖擺了一陣,終於停住了。眾人都是一陣歡呼。
艙外的士兵們凝神聽著,裏面卻什麼聲音也沒有,他們正自猜想到底是那女子得手,還是那鬼一樣的老頭勝出,突見那女子踉蹌而出,半邊身子都已被冰霜覆蓋。她靠在艙門上吐著寒氣,頭髮垂下來,「叮叮叮」的響個不停,好像樹上的冰凌。好一會兒她才撐起了身子,扶著牆一聲不吭,慢慢走了出去,再不看眾人一眼。
「什麼?還有什麼?」武扁心中突然一緊。
「是菱號發的箭。」武寬儘力保持沖梭的平穩,一面有些焦急地道:「……一定快支持不住了!全艦範圍的攻擊,武獄如果不退遠一點,恐怕有危險……」
「尾部沖鑭,全速!所有風翼,全數張開!」
陸吉士武獄小心地探頭出去觀看,從這個土丘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激斗的全貌。現在的形勢大致明了,在幾十架赤金具的強力攻擊下,右首又多了六、七具屍體,鮮血向各個方向肆無忌憚地流淌,殷紅的冰面反映出一張張驚恐的臉。裏面的人只能勉強守住,根本已無力反攻。戰勝只是時間問題,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裏面有人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侍衛長忙催促道:「快、快,進去!以後每一個時辰就換一輪。」
兩名士兵忙舉著修補用的銅錘衝上去狠狠砸門。剛砸了幾下,其中一人突然後退兩步。他身後一名士兵道:「快砸呀!」伸手推他,誰知那人隨手而倒。
「我……我……我的天!」武獄不敢相信地抓著腦門:「他們怎麼還沒離開?」
有庶吉士之命,士兵們不敢怠慢,又有兩名士兵上前,三個人一起猛砸。突地三人同時慘叫,向後翻倒,每人的胸口都是鮮血狂噴,灑得離得近的士兵滿頭滿臉的血。
一陣裂金碎玉的巨響在頭頂炸開,冰湖跟著一跳,冰湖上的人紛紛摔出老遠。巫鏡身體僵直著倒下,眼看腦袋就要撞上堅硬的冰層,那無可抵擋的壓力像它的到來一樣又突然消失,他搶在鼻子在冰面上撞破前一剎那拚命向旁一滾,腳好像踢到了某人腦袋,慌亂中也顧不上看了。幸好他們身處兩座冰柱的夾縫間,在冰面上一滑,人撞人的全擠到一起。除了最靠近冰柱的幾人被擠得慘叫之外,其餘人倒也沒受多大的傷。
巫鏡看看周圍,雖然人人臉上都掩飾不住恐懼之色,卻無一人放下武器。見巫鏡看過來,眾人都站直了,有人大聲道:「大人下令嗎?」
「黃繩府平經年大人遇害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
武獄的副手武燦道:「大人,要加強左面的攻擊嗎?」武獄沉吟道:「不忙……你不覺得對方很奇怪嗎?」武燦瞧了半天,道:「大人是指……他們各自為戰?」
楓凌正急得跺腳,一陣嘯聲自雲霧內傳來,忽而尖利刺耳,忽而又低啞難辨。眾人正自驚異,周圍的赤金具們同時發出嘶叫聲,與之相和。
師櫪也道:「不錯,有雲霧遮蓋,我們還能頂上一陣,只要沒有赤金具下來……」
武獄正要呵斥他,忽見雲霧翻騰,一排箭飛速鑽出,雨點般射在那幾具石獸身上,射得「乒乒砰砰」亂響,兩、三名虎賁侍衛不及防備,身上插得如刺蝟一般,當場斃命。武獄叫道:「好!他們終於下決心攻擊了!你懂什麼,左首才是關鍵,放開了錨,星槎快速升空,只要越過那邊的山頭,對方就無法攻擊了!快,快吹號角!」
「砰砰、砰砰!啪啦啦!」那人的身後響聲不絕,冰面微微顫動。聲音愈來愈大,霧裡隱隱顯出幾個龐大的影子,不遠處的赤金具們紛紛伏低身子,發出一陣陣嘶啞的吼叫。
就在同一時間,巨大的船身之下數十丈的冰面上,師服腦袋一偏,險到極至地避開一架豹型赤金具鋒利的前爪。那赤金具爪子一收,抓飛了他的頭盔,在他額前留下深深的一道口子。師服暴喝一聲,重劍狠狠劈在赤金具頭上,幾乎將它半邊腦袋劈飛,巨大的力道將裏面的管蛹擠得粉碎,綠色的漿液從各處破口裡噴射而出。
觀察兵遲疑地道:「再見……永別了……」
「陸吉士沒有任何消息!」
武寬照他的臉一腳踢去,怒道:「混帳!你差點要了全船的命!給我抓起來,回去按律治罪!立即派人下錨艙去看,必須馬上收回!」
巫鏡還要叫苦,一聲尖銳的嘯聲自頭頂傳來,眾人剛抬起頭,就見一艘梭型星槎閃電般劃過,低得幾乎撞上巫鏡的符文冰蓋。師櫪道:「是雲中族攻擊力最強的沖梭,對方是打算從空中襲擊我們嗎?」
這樣的攻擊力幾乎可以突襲一支超過三百人的周國部隊,不過它們面對的卻也並非尋常士兵。師服雖然受傷,其比尋常劍身寬出一倍的重劍上已經沾滿了六、七隻管蛹綠色的漿液;水術操縱者利用冰湖寒冷之氣的有利條件,不停放出冰箭,專刺赤金具的四肢關節,縱使不能突破赤金護甲,也能迅速凍住,極大限制了赤金具的速度;虎賁侍衛則整體行動,或使長槍、或持短劍盾牌,遠攻近守、相互策應,極有章法。二十幾人竟然硬頂下了赤金具一波又一波攻擊,死守著那根越綳越緊的錨鏈。
眾人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幾名武士和妖族裡強悍的金術操縱者各自舉起武器揮舞著,發出戰鬥前的咆哮。
龐大的星槎在轟然雷鳴般的沖鑭噴射聲中向左轉向,緩慢但堅定地鑽入了雲霧裡。片刻,一聲巨響傳來,跟著是嘩啦啦的山體滑落之聲,金屬斷裂之聲。然而那轟響仍然持續著,漸漸地向上、向著遠方而去。這聲音在霧裡來回滾動,過了好久好久都沒消失。
好了,連耳朵也聽不見了,所以連最後三具石獸用身軀替他擋住從天而至的箭時發出的慘叫,也沒有動搖他的神智。他看不見,聽不著,可是他知道那東西在哪裡。
一股巨大得匪夷所思的壓力突然撲面殺至,巫鏡耳朵里嗡的一響,痛得差點跳起來,但他怎麼也跳不起來了——那壓力大得僅僅一瞬間功夫,巫鏡的身體本能的一頂,幾乎立即就虛脫得再也動彈不得。師櫪暴喝道:「伏下……」
他領著武扁匆匆爬下一架銅梯,走入一間小室。這間小室突出於艦體之外,室壁上到處嵌著晶石窗戶,專用於觀察腹部的沖鑭。窗戶外白霧繚繞,但還是能看見離小室最遠端的一具沖鑭幾乎齊著船艙壁斷裂,只剩下管道和鏈條,掛著些破碎的護甲銅板。船艙壁上也有條長長的一道口子,從沖鑭一直延伸到接近尾部的水平翼的地方。幸虧艦體接近尾部時以弧形向上伸展,才使得水平翼沒有受到衝擊,否則後果更不堪設想。
沖梭的速度已經達到極限,他們沿著山壁飛行,副手不停地彈出尾翅,又收回來,以對抗山壁附近的亂風。當他以為沖梭就要越過山頭時,武寬一側船身,在極小的範圍里轉了個圈,重又朝著冰蓋方向飛去。
「庶吉士,那位老者要見你……」
這道口子橫過負責操縱沖鑭的側室,側室已被整體剝離,裏面的士兵不是掉下去了,就是在剛才沖讕破裂時被亂噴的輕氣吞噬了。
雲霧中亂風不停刮來刮去,楓華齊韻無法施展風術飛騰,只能緩慢地順著鎖鏈爬。幸好鎖鏈由銅鏈和采自雲界的飛煌草編成,極之堅韌,鎖鏈的孔洞又大,讓她爬起來並不十分吃力。風特別猛的時候,她便以水術將整個身子粘在鎖鏈上。風颳得旁邊的雲霧翻滾著分開,她可以清楚地看見其餘幾隻錨正被收回。她身下的雲霧裡喊殺聲四起,間或還有白色或紫色的芒光閃動,想來下面的人遭到赤金具的猛烈攻擊,正拚命發動禁制。
「十一人失蹤,七人受傷!」
四名侍衛仰起頭猛灌兩口烈酒,急速搓著自己的臉。侍衛長拉開身旁一扇艙門,一股寒霜之氣頓時翻滾著湧出來,他探頭往裡面看了兩眼,咕噥道:「都快成冰窖了……喂,裏面的,換崗了!」
楓凌嚇得連聲叫道:「姐姐!姐姐快下來!」楓華齊韻不答她,向巫鏡喊道:「大人以為如何?」師櫪也同樣緊張地看著巫鏡。巫鏡知道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八隅晶冰縛」,但自己寫的那些符文怎麼可能發動真正的「八隅晶冰縛」?能做到形似就不錯了九-九-藏-書!頭上的星槎大得連他這出生在號稱「天下之都」的八隅城最大的浮空舟船塢的人都驚駭不已,打?憑什麼打?想要跟這小山似的星槎作戰,至少得十艘八隅城最精良的守備浮空舟才行。單看對方一口氣投放五十五架赤金具下來的氣勢,連指揮的操縱師都不跟著下來,實在是有足夠的信心……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彷彿自己也變成了冰柱,一動不動……猛地腿上傳來的劇痛讓他回過神,卻是楓凌使勁咬了他一口,虛弱地道:「快……快逃吧……」說著腦袋一偏,昏死過去。
巫劫擺手道:「這些事,等回到昆崙山再說。聽好了,不論你用什麼法子,給我把頭上那東西纏住。」
裏面的人立時站好,分開一條路。一名十長面色緊張地向武扁行禮道:「大人,有……有根錨沒有收上來。」
「艦身仍持續左傾,常翼士要求尾部沖鑭打開,否則無法穩定!」
從這個方向看不到巫劫,巫鏡連滾帶爬跑過去。一名虎賁侍衛用箭指著他喝道:「來者是誰?」巫鏡忙道:「別!我是昊殿下的內侍官鏡!」那虎賁侍衛一怔,隨即躬身行禮道:「鏡大人!」
「第七號艙室已經丟棄!」
侍衛長一劍縱劈,砍向那女子,數條水柱襲來,纏繞上他的手臂,他仗著勢大力沉,毫不理會,繼續猛劈。眼見劍鋒已經遞到那女子面前,那女子輕哼一聲,「啪啦啦」一陣脆響,那數注水驟然凍結,侍衛長怒吼一聲,但為時已晚,他的手臂、身軀、腿上纏繞的水瞬間全變成了冰柱。
師服甩掉那赤金具的尾巴,劍柄順勢往下一砸,將咬住他的赤金具胸口砸得整個陷了進去,管蛹的綠色體液噴涌而出。但赤金具的獠牙仍死死卡在腿骨內,後肢卻緊抓住冰面,使師服一步也挪動不了。師服眼見幾丈外幾十架赤金具正猛撲過來,而自己身旁的兩名輕甲武士和妖族一名金術操縱者已經斃命,放聲大喊道:「弓箭手何在!」
武扁一面催促,一面詢問傳令兵底艙沖鑭室的情況,忽見兩名百夫長匆匆趕來。其中一人是武寬的貼身侍衛武同術,抱著八足兩獸龍頭雲紋鼎,鼎中間是象徵常吉士尊貴身份的飛虎印。此刻艦身不住搖晃,他抱著鼎下到這裏已經滿頭大汗,但堅持著站得筆直。另一名百夫長武嘉大聲喝道:「傳——常吉士之命,庶吉士武扁聽令!」
他卻不知道楓華齊韻肩頭的傷越來越痛徹入骨。這傷口在鎖骨下方,既大且深,幾乎貫穿身體,她已經用冰凍住傷口,但這一下劇烈打鬥用光了她僅剩的力量,血再度大量湧出。她眼前開始模糊起來,若不是心中那絲信念讓她強撐著,早就癱軟在地。
他嘆了口氣。濃霧、冰湖、光箭,這一切彷彿上天的精心安排,缺少任一樣,菱號星槎都不可能落到這般田地。但事情總要面對。挺直了腰,正要鄭重宣布棄船,忽聽觀察兵叫道:「右舷,常吉士!距離十丈!」
「左舷后第三定風帆、左舷后第七平翼損失!右舷已張開四張風帆!」
「已……已經派人前去查看了……」
「傳令,尾部沖鑭全數打開,本艦必須立即上升。下層艙室暫時放棄,避免輕氣進一步擴散。」武扁一字一句地道:「武同術,這裏由你指揮,放棄船錨。如果不行,就放棄此艙!」
伴隨著銅甲護板刺耳的咯咯聲,沖梭的底部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船頭猛地向上一仰,直向那厚厚的冰蓋撞去。武寬仍堅持往下看了一眼,只見艙底弓弩射出的箭在半空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紛紛斷折。攻擊者應該是那位琴師,武寬眼力極好,甚至看得見他口中噴出的鮮血。以琴音抵禦沖梭那力道無與倫比的強弩,恐怕他自己也受傷非淺。武寬又往後看,不出所料,同樣無形的一股力量襲擊了尾部的平衡翼,一支銅翅破裂,沖梭開始盲目亂躥。
武扁立即回身道:「在。」
楓華齊韻急退兩步,「啪啪啪」一口氣展開五張水盾,厲聲道:「你是誰!」
他轉頭看去,見到滿地滿天都是血色,到處死寂,只有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還在動著。他聽出這是巫鏡的聲音,便喃喃地道:「你還活著么……」
沖梭迅速爬升,冷冷的風從艙室的縫隙里灌進來,帶來輕氣消散時特有的微酸味,副手渾身哆嗦著。武寬回頭喊道:「放出哨音,讓孩子們進攻,進攻!」
一名士兵拿來火把,正要湊到鏈條上燒,忽地下錨的艙口外一枝水箭射入,將火把弄滅,還刺傷了士兵的頭。武同術驚道:「躲在艙外?」他伏在地上,冒險地伸頭出去看,只見一名渾身是血的女子不知用什麼法術緊緊貼在外艙壁上,見他探頭出來,手一揚,又射出一枝水箭。武同術縮頭避開,想要用劍刺她,那女子臉色蒼白,卻還向他笑笑,爬到一個長槍也夠不著的地方。看她肩背聳動、氣喘吁吁的樣子,想來受傷也不輕。
武扁一把將身前擋著的一人推翻在地,向最近的窗口猛衝去。右首的觀察兵叫道:「常吉士在拉起!速度很快……掠過艦首了!」其餘人兀自驚疑,武扁已經掉頭飛速向艙左跑去。然而還沒等他衝到,左首的觀察兵已開始語無倫次地喊:「常吉士!常、常吉士!俯衝下去了!沒有拉起!沒有拉起!見鬼!見鬼!常吉士!是冰蓋!是纜繩!見鬼!常吉士!」
「啪啪啪啪……」又有五架赤金具被投放了下來。它們各自保持一定距離,繞著冰柱,隱隱形成半包圍之勢。
武扁正神色嚴峻地監督著眾人執行命令,忽聽身後武寬輕聲道:「庶吉士。」
副手忙往下看,沖梭正好掠過山丘,可以清楚地看到剩下的二十幾架「孩子們」正聚集在陸吉士武獄的身旁。他扳動機關,一個特製的銅哨彈出艙蓋,在狂風中發出刺耳的叫聲。當沖梭再一次轉回來時,武獄舉手向他們揮舞,示意已經聽到了。
四支箭破門而入,「波波」數聲輕響,箭尖紅光閃動,銅製箭頭破開,但勁力未減,正在凝神控制血水的楓華齊韻猝不及防,左肩中了一箭。雖然在箭刺入的瞬間她施展金術頂了一下,但破裂的箭頭已像柄旋轉的小刀般在肩頭剜出老大一個洞。她退後幾步,重重撞在牆上,咬緊牙好容易才阻止自己喊出聲來。
「周國人的火龍炮?」
武扁向下看,雲霧翻騰,剛才還能見到的地面又已經被完全遮住了。他點頭道:「我們遭到攻擊,這一點確認無疑。看來下面有我們不知道的厲害角色……你負責維護沖鑭,絕對不能讓輕氣外泄,我立即向常吉士報告!」
武寬慢慢提挺直了腰,眼神恍惚地看了武扁一眼,夢囈一般道:「我感覺到了……他在這裏……」
「他在這裏。」
武寬點點頭,站起身摘下了頭盔,對身旁兩名侍衛道:「我知道是誰。祭鼎侍侯。」
星槎的銅翅狠狠地撞上錨鏈,然而先斷的卻是銅翅。星槎被巨大的反彈之力扯得瘋狂地打滾、旋轉,筆直向下墜去,副手卻不再恐懼了——那支折斷的銅翅倒插回來,斜著切入艙內,將他攔腰斬斷。
一切真實得簡直像噩夢一樣……
巫鏡費力地爬上冰柱突出的一塊冰上,喊道:「好!來得越多越好!一架不夠,三、五架剛夠玩的!等會大家別跟我搶,我要親自抓一隻來看看,究竟是活的還是死的!」
「你很聰明……你想到了,你是水術的高手吧……不過,你打算怎麼做呢?」
為了星槎的穩固,特意加入異金打造鏈條,沒想到今日卻成了菱號星槎的死穴。
「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沒……沒看見有東西出來啊!」
他厲聲喝道:「第一排放過來,武士頂住!」
武士叫道:「襲擊!」他沒有來得及發出第二聲,那咬住他手腕的赤金具猛地猱身一扭,將他手腕生生扯斷,跟著一把撲倒他,閃電般撕破了他的咽喉。
武同術心中一寒,丟了火把,舉起銅劍,喝令手下讓開,狠狠一劍砍在錨鏈上。一聲巨響,他的虎口被震出了血,劍崩了口,鏈條卻只留下淺淺一道痕迹。所有的人茫然地互看著。
「高度!」
武獄點頭道:「正是如此。右邊的只留十五架就夠了,纏住他們,等他們疲憊了,禁制失去效力后再沖。剩下的全部給我強攻左邊的石獸!」
一名侍衛長吐口寒氣,搓著手道:「換人!」
「誰?那個攻擊本艦的人?」
巫鏡經過這幾天的磨礪,早不似以往在昆崙山般高貴矜持,毫不遲疑地往前猛撲,但還是晚了一步。一道強光閃動,驟然爆發的力量將他一下掀起老高,與身邊十幾人一道重重撞在幾丈開外的冰柱上。這力量將他死死壓在冰柱上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巫劫……拉開了弓。
小山般龐大的星槎正在緩慢轉向,它的右側腹部原本有八團縈繞不散的白霧,顯示排列著八具沖鑭,此刻最末的一具卻破天荒露了出來——柱型的噴射口好像被柄巨斧猛劈了一下,大半已從艦體上脫落,被沖鑭中間的管子連著,掉在半空中晃蕩,一些殘片飛落下來,眾人紛紛躲閃。星槎里的人顯然已經採取措施緊急關閉了該沖鑭,否則輕氣亂噴可能會導致更加嚴重的後果。但這一具沖鑭的損失讓整個星槎的平衡喪失,所以它打開了腰間幾具小的沖鑭,轉動艦身試圖重新穩住艦身。
側室里的人吃驚地看著楓華齊韻衣袂飄飄地飛近,卻苦於射擊孔的位置在右邊,無法向她射箭。其中一人叫道:「快通知常舵士……」話音未落,啪的一聲輕響,一支冰箭刺在晶玉石窗戶的正中,窗戶在下一瞬間猛地向外爆裂開去。三名士兵齊聲驚呼,狂亂的旋風從破碎的窗口猛灌進來,吹得士兵們紛紛遮住眼睛。但是隨風進來的還有其他東西。
楓華齊韻道:「我也看不清……雲霧實在太大了。」
尖嘯聲再度襲來,巫鏡本能地想要跳起來,誰知手仍被牢牢凍在冰里,根本動不了分毫。忽聽師櫪叫道:「過來!沒死的過來!」剩餘的十來人拖著受傷的人跑到師櫪身旁,師櫪喝道:「統統伏下!」
一名觀察伍長報告道:「大人,雲霧籠罩,仍然無法確定是什麼攻擊!」
赤金鐘。
楓華齊韻順著冰冷的鎖鏈往上攀爬。
對於他來說,這樣的損失幾乎不算什麼,彈出兩支輔助銅翅,升起艙頂的定風帆,沖梭已經馴服地重新回復到平衡狀態。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見一陣風從下方刮上來,被冰蓋一攔,變成散亂,他於是駕御沖梭迎上這股亂風,尾部一甩,幾乎貼著冰蓋蓋底鑽了出去。
楓華齊韻忽然注意到那人手臂上的痕迹,吃驚地道:「屠龍者?」妖族人頓時發出一陣驚異的呼喊。
巫劫閉著眼,冷冷地道:「來的可是鏡?」
巫鏡幸虧在楓凌旁邊,楓凌張開土盾往他身上一撲,擋下了最致命的攻擊,但她自己右腿上卻中了兩箭,痛得連喊都喊不出來。巫鏡一眼看出去全是紅色,柱上、地上、破碎的盾牌……全是血,熱騰騰的血。
「仍然還沒有查明對方是怎樣發動攻擊的,但似乎這樣猛烈的打擊並不能持續。」自攻擊一開始,武寬就一直古怪地沉思著,武扁不知道他的想法,斟酌著道:「常鑭士所說沒有實體攻擊,也不像是昆崙山的縛陣或妖族的法術,應該是可信的。除此之外,對方還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剛才對方曾一度驅散雲霧,觀察兵報告說下面有巨大的冰柱,但沒有發現大量軍隊。」
巫鏡手一放,綠蘿紙向下落去,卻被一陣亂風颳得飄飄悠悠飛起來。眼看就要飛遠,巫鏡慌忙一把抓住,不顧儀態地跪下,甚至忘了符文的厲害,用手將綠蘿紙按在冰上。
但是左首的進攻則艱難得多。那六具巨大的石獸就像六堵銅牆,將赤金具的進攻路線封得死死的,其手臂上安裝的強弩甚至曾一口氣射穿兩具赤金具。雖然武獄立即調整部署,指揮兩架長尾的赤金獸趁亂削掉了對方的強弩,但已損失了十架赤金具,害得其餘赤金獸們都不敢過於靠近。
初,妖族卸下神軍之職,分封到地面時,伏曦大神將其划為五大部系,各處一隅,這樣妖族就因為相隔太遠,始終不能組成強大的國家,無法與人或巫族抗衡。妖族於是計劃建造鰆門。鰆是一種上古妖獸,據說身體通天達地,呼吸之間,日月出焉。若能在五大部系各建造一座鰆門,通過它瞬時移動到另一處,就能把相隔遙遠的五大部族嚴密地聯繫起來。
這是怎樣的一把弓?兩道極亮的光自木棒兩頭射出,逐漸彎曲、變細,最終形成一人來高的巨大的弓身。巫劫左手持弓,右手曲指,彷彿捏箭的模樣。他仍閉著眼,右手在本該是弓弦的位置往後一拉,憑空又拉出了一支更加耀眼的光箭。那弓的兩端隨著他往後拉箭逐漸彎曲,弓身被拉得越圓滿,巫鏡等人身上的壓力也越大,到後來幾乎無法呼吸。巫鏡臉憋得通紅,眼睛翻白,心中只道:「要……要死人了……」
周圍的士兵都嚇得驚呼一聲,紛紛後退。武扁怒道:「做什麼?」眾人亂七八糟地道:「是……是不是什麼妖怪?」
菱號星槎終於自由了!
一聲九-九-藏-書刺耳的尖嘯讓心神迷糊的巫鏡渾身一震。他一抬頭,正見到那艘沖梭以一個驚人的速度俯衝下來,準確地鑽入冰蓋之下,沖向凍住銅錨的冰堆上。下一個瞬間,整個冰湖劇烈顫動起來。
師櫪臉色慘白地道:「對方要拼了!」離他最近的小鬍子低聲道:「大人,我們要撤嗎?」師櫪咬牙罵道:「走?走個屁!看他有恃無恐的樣子,我們怎能在此刻臨陣脫逃,把混沌拱手相讓?聽好,打起精神來,我們也要撐到最後!」
渾身沒有一處地方不痛,徹骨的痛。嘴角的血剛剛抹去,鼻子、耳朵……甚至眼睛也開始流血……滾燙的血。肺里如燒起來一般,即使張開嘴大口吸氣,也總是不夠……
武寬以一個俯衝的行動作回答。沖梭垂直地沖向冰蓋,但這一次他並不打算鑽入其中射擊,而是在接近冰蓋時迅速拉平船頭,就那麼繞著冰蓋外緣一圈圈的兜著。副手正仔細觀察地面,忽地眼角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等他抬起頭時,沖梭正高速掠過一根銅鏈,離得之近,差點把突出的銅翅削掉。
楓華齊韻下落的瞬間,已經看清了箭的來路,那是靠近鎖鏈艙的一個小艙室,估計是專用於監視錨所用。艙室壁上開有幾個小孔,雖然射擊範圍很小,但恰好能控制鎖鏈。她在空中轉了幾個圈,驟然憑空停住——旋風已經聚集充足,托著她向左繞了一段距離,然後從容上升。
「常鑭士,情況如何?」武扁猛地推開沖鑭室的門大聲吼道。這是一個巨大的圓型艙室,艙室兩側各有八條通道通向腹部沖鑭,此刻十來名士兵正在常鑭士武齊的指揮下鑽入其中一條矮小的通道。他們身著重甲,重甲的縫隙處都用布條塞死,行動起來極不方便,只能手足並用爬進去。通道里白霧瀰漫,看不清損失情況。
「啊……哎呀!」
巫鏡站在凍住錨鏈的高高的冰堆上,看著眾人與赤金具殺得血肉橫飛,一陣陣的心驚肉跳。眼見防線逐漸被壓縮,連虎賁侍衛都已有數人挂彩,巫鏡拚命回憶還能排上用場的符文,終於拼湊出一張,誰知一發動,竟然將自己凍在了冰里。
他憤怒得目眶崩裂,然而全身已被冰的枷鎖捆得動不了分毫,只能眼睜睜見那女子抱歉地對他一點頭,向他身後掠去。身後傳來士兵們的狂吼聲、重劍劈空之聲、鎧甲破裂之聲、水柱凍結之聲,眨眼功夫,便只剩下士兵們的慘叫聲、驚恐憤怒地破口大罵聲,及那女子沉重的喘息聲。他的目光所及,艙室里縱橫交錯著無數冰柱,對方已經牢牢控制了局面,不禁長嘆一聲。
巫鏡驚喜地道:「師櫪,快!快來幫我!」
「措施呢?」
「我是誰,不重要……我已經不是我了……你呢?你也是為此而來的么?」
旁邊的師氏則沒有這麼幸運了,碎片落下時有人放出了一道禁制符文,但一來太小,二來符文發動太慢,有好幾人被砸得癱在冰面上,不知死活。師服師寐兩人用身體拚死護著師櫪,師寐的肩頭插入一根長長的銅管,兀自屹立不倒。
巫鏡以巫族人特有的高傲眼神橫了他一眼,轉頭向師櫪和楓華齊韻道:「『五芒侍冰陣』已經完美地發動,足可以抵禦星槎的弓箭射擊。諸君現在的任務是抵禦外面的赤金具,我們哪也不去,就在這裏死守!」
「為什麼這麼冷?」
「那為何還不進去收!」
武扁大聲呵斥道:「混帳!常鑭士怎能輕易涉險?叫他立即給我回來,保證艦尾的沖鑭!艦身情況呢?」
前面的常吉士武寬停止了繞圈,駕駛沖梭向上爬升,準備進入攻擊位置。副手聽見他喃喃地道:「果然厲害。」
「怎麼……」有人疑惑地問:「不是說『八隅晶冰縛』嗎?」
巫鏡自己處在兩根冰柱之間,大的碎塊砸不進來,小的又被妖族和師氏的人擋住,反而一小塊冰渣都沒砸到。他哆嗦著靠在其中一根冰柱上,找尋巫劫的身影。
巫鏡點頭道:「好!我其實也實在想看得緊。韻閣下!」
師櫪看著它在遠處轉過了頭,以蛇形方式靈巧地避開虎賁侍衛們射出的箭,從容射殺十數人後離開,便知道對手絕非尋常之輩。在這樣凜冽而紛亂的風中,沖梭毫不費勁地穿插、翻滾,藉助風力爬升、俯衝,彷彿風是他的僕從一般自如。
武扁兩步衝到右邊窗前,只見一艘破爛的沖梭正歪歪斜斜地掠過,繞過了船頭。他大吼道:「情況如何?」
「小臣……」巫鏡拚命磕頭道:「乃奉八隅城君之命,調查此事,實無染指之心!」他膝行兩步,靠近了巫劫,低聲道:「混沌出世,已是無法阻擋,周人和妖族皆已出動,連雲中族也插手。此天下動蕩之際,若吾族不徹查此事,豈不危矣!望殿下明鑒!」
這個方圓近十丈的冰蓋外緣隨即又分成無數根小冰柱,垂掛下來,彷彿一道道珠簾。與此同時,那五根插入冰湖的冰柱也在瘋狂地生長,變得又厚又粗,穩穩地托起冰蓋。闖入陣中的五架赤金具此刻已被師氏和妖族的人合力幹掉,符文陣之外的赤金具們發出一陣陣低吼,但明顯向後退卻了一段距離。看來在雲中族的操縱師下令前,它們不敢輕舉妄動了。
「大人,下面!」
突然間,有個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你是妖族人么?」
常鑭室方向傳來急迫的鑼聲,有傳令兵大聲道:「左首,甲號沖鑭破裂!戊、庚、壬平衡輔翼脫落!」
他心中權衡再三,那股蠻勁終於讓位理智,嘆口氣道:「還是……趁現在走吧。」
楓華齊韻道:「屠龍者既有打算,我們自然聽從。只是不明白該怎麼做?」
當年商國妲己統帥自黃帝之後最強的人族軍隊橫掃天下,東平東夷,北退鬼方,逼得妖族簽下互不相犯的盟約,隨即圍攻昆崙山,幾乎打下天下之城的八隅城。但就在她即將戰勝巫族而領有天下之時,野心勃勃的周國突然偷襲朝歌。朝歌乃商四代都城,東臨淇水, 西依太行,,更築建四座衛城,曾被東夷族圍攻七個月而未陷落。巫族預備長老巫劫親帥一支由周人、妖人、巫人共同組成的部隊,千里奇襲,十日之內竟強行拔下四座衛城,終使朝歌陷入一片火海。他也因此被武王賜「四城君」之號,其封賞與齊國姜侯相當。
「穩定!其餘的沖鑭已經開啟到最大!」
五行禁制。
他急出一身冷汗,突地聽見砰砰之聲不絕於耳,十丈開外,他放出的冰晶符文在冰湖的幫助下開始發威,數十根尖利的冰刺突出冰面,將毫無防備的赤金具沖得陣腳大亂,其中十幾架來不及躲避,被穿在冰刺林中動彈不得。這些冰刺繞著冰柱迅速擴散成一圈,形成一道屏障,把赤金具分割成好幾部分。只聽號角連連,赤金具們迅速退卻,以重整陣勢。
什麼東西竟然可以將那麼大的精銅鍛造的沖鑭擊破?巫鏡今日所見之事早已超出想象,獃獃地向剛才那道光穿出來的方向望去,霧氣翻滾,不時隱隱有紫光閃動,但什麼也看不分明。一架離那團霧最近的赤金具咆哮著沖入其間,顯然發現了什麼。
天可憐見,巫鏡在手腕斷裂的劇痛真正開始之前,在混亂真正到來之前,徹底地昏死過去。他最後記得的是楓華齊韻的臉。她的臉上泛著奇怪的、難以遏止卻又有點不知所措的笑容。巫鏡很多年之後才明白,那笑容究竟代表著什麼意義。
巫鏡一把推開他衝進圈內,只見石獸組成的屏障內,巫劫以靜思養氣的姿勢盤膝而坐,那張弓重又恢復到木棒的狀態,只是一些細微的紫色火芒縈繞在其周圍,顯示它剛剛確實曾經變化過。
「艦首已經抬起,船身左傾仍然嚴重!」
「仍是四十五丈,左首略向下偏,已經通告了常鑭士!」
「快走!離開這裏……咳咳……星槎撐不住要墜毀了!」師櫪邊說邊咳著血;「馬上離開!」師服、師寐兩人渾身是血跪在他面前,叫道:「大人,我們護你出去!」
武齊見武扁進來,忙將指揮任務丟給一名伍長,自己匆匆跑到艙門,叫道:「庶吉士,有輕氣泄露,請暫時離開!」
只聽霧裡有人大聲道:「楓華齊韻,將錨凍在冰上!師櫪,讓你的人頂住赤金具!鏡,發動符文陣!」
然而沒有人來得及伏下,左首的雲霧驟然向內收縮,收縮的力量帶得僵在當場的人一起趔趄著向左衝去。可是大多數人腳才剛抬起來,那力量又猛地向外噴出。一道光搶在所有人作出反應前撕破厚重的雲霧,直衝上天!
在巫鏡的慘叫聲中,十幾道白色光芒在冰下飛速涌動,一下擴散出十丈之外。師櫪也正幾乎快不成調地彈著他的琴,倒和巫鏡驚恐的叫聲甚是合拍。他的琴聲雖急,卻愈加激昂,一聲聲如劍刺斧劈,將面前的冰面割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口子。就是憑著這樣無可琢磨卻又犀利的琴聲,師櫪牢牢壓制著自己面前的十架赤金具。但他已經快將琴音發揮到了極至,再無餘力顧及身後防守的武士們。
他帶著幾名百夫長剛跑到艙門,卻聽右首的觀察兵再度喊道:「沖梭轉過來了!常吉士打出了手勢……」他把眼死死貼在觀察窗口上:「示意……準備升空?」
「跑!」巫鏡和師櫪對看一眼,同時脫口而出。楓華齊韻自冰柱上跳下,臉色也極是難看,叫道:「怎麼脫身?」巫鏡腦子裡一片混亂,隨口道:「趁著霧氣,大伙兒散開跑,有多遠跑多遠……」
楓華齊韻忽地笑道:「什麼事呢,也能把兩位難成這樣。」她回頭對妖族人道:「大家聽好,一切聽從劫殿下和鏡大人指揮,我去去就來。」說著縱身躍起,抓住鏈條,飛也似向上攀爬。楓凌急道:「姐姐,你做什麼?快回來!」巫鏡吼道:「離沖鑭遠些!」楓華齊韻不答,須臾鑽入雲霧之中不見了。
但建造鰆門極其困難,其中最關鍵的便是要獲得燭龍的鱗片,用做鰆門的地基。燭龍身處幽明黃泉,碩大無朋,口裡含的燭龍珠據說是太古時九顆太陽之一,光芒萬丈,不可逼視。當它張嘴時,黃泉便會明亮起來。妖族想盡辦法想要取得龍鱗,一代又一代,族內的勇士不斷地深入地底,希望能到達黃泉,完成任務。
他伸出右手,扣住那光的弓弦,慢慢地,使盡全身力氣往後拉……拉……拉出一支光的箭。這枝全憑靈力構造的箭掏空了他所剩無幾的生命,他一時眼前漆黑,乾脆閉上眼,不管七竅處血越流越快,也不管心越跳越慢,什麼都不管,只是拉弓、拉弓……直到弓身渾圓。
「兩邊!不!」武獄強迫自己鎮靜下來,瞪大了眼觀察著,片刻方道:「把左邊所有的豹型赤金具都撤回來,全力攻擊右首!」
副手嚇了一跳,隨即驚恐地抬頭望天——見鬼,那銅鏈直入雲霧,難道是系在菱號星槎上的一根纜繩?為什麼直到此刻還沒有把所有纜繩收回?
「鐺鐺」兩聲,一名侍衛大聲慘叫,另兩人怒道:「有敵人!」侍衛長一回頭,正見到一個嬌小曼妙的身體翻滾著掠過頭頂,落在艙室另一頭,抬起頭來,將滿頭青絲甩到腦後。她左邊肩頭鮮血淋漓,臉色慘白。不知道她是怎樣上到船里,身上的衣服已被颳得破破爛爛,但一雙眸子精光四射,看得侍衛長心中一凜。他厲聲喝道: 「護住艙門!」剛抽出劍,那女子雙手在胸口|交叉,又猛地往兩旁一拉,剎那間十根細長的水柱自她的十指間源源飛出,隨著她揮動的手上下翻飛。
冰牆外的赤金具待要衝進來,弓箭手將最後幾支落魂箭紛紛射出,等到號角聲再次將它們聚集起來時,裏面的赤金具早已全殲。不過師氏和妖族的人在之前的突襲中傷亡慘重,也無力做任何反擊,只能頻繁發動禁制,堵住可能的缺口。
巴國 縉山 冰湖 九頭獅鷹殘骸處
武扁於是擺手道:「在形勢明朗前不要放箭,就把地面交給陸吉士和赤金具們吧,相信應該沒有什麼問題。本艦現在執行艦體安全第一的原則。關閉所有艙門,以備全速前進!」
聽到這聲音,巫鏡渾身一震,師櫪喝道:「誰?」
這次埋伏出奇的成功,眨眼功夫就殺死三架赤金具。被火灼燒的四架赤金具兀自亂滾,師櫪十指齊下,「錚錚錚」數聲急切地琴響,聲音向外擴散,壓得牆外的赤金具動作一滯,眾人使劍的使劍,持錘的持錘,加上火球、冰箭、禁制……一起往那四架赤金具身上招呼。
赤金具們顯然受到極強的驅使,發了瘋般不顧一切地猛攻。它們是曜青城傾力打造的新型,除了傳統的主力豹型外,還有更擅長偷襲作戰的狼型、衝擊力量更強的熊型,甚至有兩架可由熊型赤金具遠距離拋擲的狗型。就算是豹型,也經過精心改造,不僅增加了更鋒利的鋒刃,更將其長尾改成棱狀刀刃,甩、刺、拉等等動作大大增強了殺傷力。
兩刻鐘的功夫,共有五十五架赤金具被投放了下來,將冰柱團團圍住。這樣的密集程度即使在廣闊的北冥荒原上也難得一見。師櫪長嘆一聲,巫鏡搶在他前頭喝道:「你要說什麼?你敢動搖軍心?」
「雲霧太大,還是無法觀察!」